初冬的横店阴雨绵延,片场上的一切都裹在潮湿的雾气里。作为剧组统筹,林笠几乎每天都是在奔跑中度过——对接演员档期、协调场景调度、与各部门反复确认预算与物料,电话从清晨响到深夜,连坐下来吃一顿完整的饭都成了一种奢侈。她原以为这部戏只要熬过最紧张的前期,就能稍微喘口气,谁知一纸通知突然下达:投资方资金链出现问题,项目即刻停工,复工时间未知。消息像一把闷棍敲在她头上,原本被工作填得严严实实的生活,瞬间裂开了一道缝。剧组群里哀声一片,助理们在讨论下一份工作该投向哪家制片公司,而林笠手里紧握着还没来得及报销的各项支出单据,脑子里盘算的却是房租、车贷和银行卡里的余额——那些她曾以为“稳定”的东西,在停工那一刻起,都变得不再可靠。
她还没从失业的阴影里缓过神来,手机又一次骤然响起,这回是来自老家的电话。表姐语气急促,说外婆陈桂英突然头晕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是高血压,但具体情况还要观察。那一刻,林笠几乎没怎么犹豫,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把与制片人、导演们尚未谈妥的退款事宜统统塞进“以后再说”这格抽屉,便驱车连夜赶回海岛小镇。穿过高速、跨过大桥,看着远处逐渐浮现的海平线,她才忽然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不是为了拍戏的情况下回家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鼻子发酸,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却仍旧逞强地笑着,说不过是老毛病犯了,输两天液就好。医生确认没有大碍后,林笠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心底那块因工作停摆而沉甸甸的石头,也暂时搁置在了外婆的床边。
岛上的冬季是难得的冷清时节,游客稀少,原本在旺季时车水马龙的码头,如今只剩打渔船来回进出留下的浪花声。过去几年,随着岛上旅游开发加速,临海一带陆续冒出了几家装潢精致的新民宿——落地窗对着海湾,咖啡机和香薰机一应俱全,门口还挂着用英文写成的招牌。而外婆那家已经经营了二十多年的“望海民宿”却显得格外落败:海风常年拍打着外墙,油漆斑驳脱落,走廊木栏杆被盐雾腐蚀得发黑,房间里陈设简单,家具也都是多年前的老款式。旺季时还会有熟客念着老情分来住几晚,可到了淡季,民宿门口的风铃几乎只为海风而响。外婆虽不肯承认自己老了,但年纪摆在那里,身体终究需要休养。为了不再劳累她,林笠决定留下来,接手“望海民宿”的一切,从订房接待到打扫房间,再到去码头挑最新鲜的海货,她都一肩挑起。
然而,热情和辛苦并没有立刻换来起色。每天清晨,她早早起来把院子打扫干净,在墙上挂上新做的手绘小牌,在网络平台上更新推广文案,还特意学着那些网红民宿的拍法,拿着手机给每个角落拍照片、剪短视频。她尝试改变民宿的早餐,从传统的咸菜稀饭改为更精致的海鲜小面和手工吐司,甚至还用从横店带回来的经验,设计了一些类似“影视取景地体验”的活动,希望吸引年轻人。但订单界面依旧冷清,偶尔跳出来的一两条咨询也转化不了入住。新开民宿的灯光在夜色中一盏接一盏亮起,而“望海民宿”门前仍旧寥寥无人。坐在前台的小木椅上,她翻看着手机里关于剧组停工的消息,心里像是被两股无形的力量夹在中间:继续留在这座人迹稀少的小岛上,是不是只是在消耗积蓄和时间?若是再回横店,可外婆的身体、民宿的未来,又该怎么办?
就在她被现实困住手脚的时候,电话铃再一次响起,这一回是熟悉的横店来电显示。接通后,是制片人汪蓝干脆利落的声音。简单寒暄后,汪蓝提起一位她最近结识的文艺片导演顾远——对方正在筹备新片,打算选择海岛作为主要取景地,近期会来林笠的老家这一带勘景。汪蓝知道林笠正闲着,又清楚她对剧组统筹工作驾轻就熟,便提出让她顺便帮忙接待一下顾远,既算是给导演提供本地的便利,也能让林笠借机多认识一个可能合作的导演。林笠听到“新片”“导演”“勘景”这些字眼,原本因为民宿生意冷清而凝滞不前的心立刻活络起来:这或许是一个重新接入行业的契机,也可能是让“望海民宿”翻身的机会。
挂断电话后,她第一件事便是上网查航班信息和船班时间,确定顾远抵达的具体时刻,又把民宿的几间空房迅速整理了一遍,从床单到窗帘都重新换洗熨平。她甚至站在院子里,对着老旧的招牌琢磨了很久,该从什么角度介绍,才能让一个习惯了城市酒店和艺术空间的文艺片导演愿意留下。去机场那天,她提前一个多小时到达,手里举着写有“顾远”名字的牌子,却并不满足于只当一个沉默的接机人。顾远走出到达口的那一刻,她主动迎上前,自报家门,用简练的语言介绍了自己曾在横店担任剧组统筹的经历,以及对岛上各大景点、隐蔽海湾的熟悉程度,态度真诚且专业。接下来的车程中,她并未刻意吹捧对方的名气,而是从剧组运作、拍摄现场可能遇到的问题聊起,话题自然地延伸到岛上天气、潮汐时间、海雾对摄影的影响等细节,全程保持热情却不显得刻意。她清楚,眼前这位导演或许握着她下一步人生方向的一条线索。
车子拐上通往小岛的公路时,天空渐渐放晴,夕阳从云缝里洒下来,海面反射出一层金光。顾远在车窗边安静看着,偶尔会拿起手机拍两张照片,却并不多言。抵达“望海民宿”时,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面已经有些斑驳的蓝色墙面和门口随风摇晃的贝壳风铃,对比一路上经过的几家新民宿,这里显得安静得有些落寞。陈桂英已经从医院回家,在厨房里忙碌着,得知外孙女带了一位拍电影的导演回家,老人家虽嘴上说“导演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吃饭的人”,手上却立刻麻利起来,临时改了晚餐菜单,现抓了几只刚从渔船上买回来的花蛤和小章鱼,为顾远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
晚饭的气氛起初略显拘谨,但香气和海浪声让紧绷的空气渐渐松驰。顾远并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类型,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点头应和几句。林笠却不打算让这个机会在沉默中悄悄溜走,她主动开启话题,从自己这几年在横店干活的经历说起,讲到不同剧组对场景的需求差异,再自然地把话题引向手边的这碗海鲜面——说这样的味道在城市里很难找到,而“望海民宿”这样的老房子、旧厨房,恰恰保留了生活的质感与烟火气。她毛遂自荐,坦然提出,如果顾导愿意,她可以暂时担任他的临时制片统筹,从接人、吃住安排,到与当地政府、渔民协调取景,她都能帮忙打点妥帖。她没有回避民宿的短板,反而主动指出这里距离码头和商业街都稍远,交通不算便利,房间设施也谈不上豪华,随后却话锋一转,将这些“缺点”转译为导演或许正在寻找的“创作土壤”:远离游客喧嚣,拍摄时不用担心被围观打扰;老旧木门、磨损的地砖、泛黄的窗帘,反倒能够为镜头提供天然的时间层次和故事感。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源自过往在剧组摸爬滚打获得的直觉:导演需要的不一定是最光鲜的表面,而是能为故事服务的质地。她甚至提及,如果剧本里有关于“时间流逝”或“记忆碎片”的主题,这栋房子从外墙到屋内陈设,都能成为一个天然的“空间角色”。陈桂英在一旁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只是觉得外孙女把自家的旧房子说得像宝贝似的,心里既好笑又隐约自豪。顾远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评估她话语里的真实价值,也在衡量一个陌生统筹能不能值得信任。最终,他没有被那些夸张的形容词打动,而是被她举例时那种冷静又具体的专业感说服——例如她精准报出岛上几处明显和隐秘的观景点,以及不同季节海雾出现的时间段,这些信息对导演来说实实在在有用。于是,他点头答应先在“望海民宿”住下来,顺便用几天时间勘景、思考剧本。
夜深人静时,院子里只剩下海浪拍岸的低鸣声。林笠将给客人预留的房间整理好,顺手把顾远那本厚厚的剧本从桌上拿起。她在横店干了这么多年,接触过商业片、古装戏、年代剧的剧本,多少也看出几分门道,可眼前这部文艺片的剧本却像是另一种语言写成。几万字的故事里,人物寥寥,情节看似简单又处处留白,更多时候是一段段意识流般的独白,穿插着对海、石头、光线与童年记忆的反复描摹。她翻到第三十多页,仍没看明白主角想要什么,只觉每句台词都像刻意压抑情绪的诗。她一边看一边皱眉,忍不住拿着剧本走进厨房,跟正收拾碗筷的外婆吐槽,说这东西完全看不懂,观众买票进场怕是要睡着。她抱怨故事太抽象,人物像影子,连她这种天天和剧本打交道的人都看得头大,不知道导演到底想拍给谁看。
偏偏她的吐槽才刚出口,厨房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笠下意识以为是外婆,又顺口加了几句,笑说“这要不是汪蓝介绍的人,我都怀疑是不是骗子导演”。话还没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正打算把手里的剧本放回去,一推开门,就对上顾远含着几分若有所思的视线。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住了,她很快意识到,对方多半已经听见了自己刚才的牢骚。她一时间不知该先道歉,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顾左右而言他;而顾远嘴角却只是轻轻一弯,不是嘲讽也不是恼怒,倒像是在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厨房里暖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也映在她忽然有些发烫的耳根上。林笠站在门框内外的交界处,手里还攥着那本让她“看不懂”的剧本,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接待导演的临时统筹,更是在不知不觉间,踏进了这部抽象故事、这段尚未被命名的关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