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熬夜修改剧本,一页一页地翻着林笠之前留下的修改意见,将每一个红笔圈出的地方都逐条对照,反复推敲对白和情节的逻辑。他本不爱承认自己有问题,可前一晚被林笠当面指出“人物动机不成立、节奏拖沓”时,他表面嘴硬,心里却清楚对方说得不无道理。夜深后,民宿走廊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树影和偶尔掠过的车灯,他对着电脑屏幕一点点删改,将原本浮夸用力的桥段收敛成更克制、真实的情绪,把几个配角的戏加重,使故事更有层次。时间一点点溜走,他却全然不觉,直到眼睛干涩、脖颈酸痛,才察觉窗外已经隐隐泛白。意识到自己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心里想着第二天还要跟林笠一起出发去勘景,必须打起精神。然而疲惫像潮水般迅速席卷而来,他只打算眯一小会儿,却在困意中不知不觉睡死过去,直到清晨早已过去,他也全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清早的民宿院子里还带着雾气,林笠背着相机包,站在车旁看了看时间,眉心一点点皱紧。她前一晚就发了详细行程,提醒顾远务必按时出发,一是古村落的光线在上午最合适勘景,二是那边地形复杂,人多的时候好协同。她先给顾远打电话,手机里却一直传来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她的耐心在倒计时中迅速被消磨殆尽,又气又急,转身回到民宿楼道里,举起手用力敲响顾远房门。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回荡,她从一开始的礼貌提醒,渐渐变成带着不满力度的“咚咚”重击,直到门锁终于转动,衣衫不整、头发乱成一团的顾远一脸惺忪地出现在门口。林笠胸口那口气险些当场炸开,她眼里的不悦几乎藏不住,话到了嘴边却被走廊尽头外婆轻声的咳嗽和提醒压了下来。外婆小声说:“拍戏的人都辛苦,你们慢慢来,别伤了和气。”林笠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斥责咽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职业笑容,用最平稳的声音说明今天的计划,给对方留足最后的专业体面,也算是对自己身为制片或统筹的一点坚持。
车子驶离民宿,一路穿过郊外的公路,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被成片的田野和零星的农舍取代。林笠一边开车,一边简洁地向顾远介绍今天要去勘景的废弃古村落——那是当地早年间迁徙后遗留下来的老村,有断墙残垣,也有仍保留完整屋梁结构的老宅,村口还有一棵被闪电劈过、形状扭曲却顽强存活的大树。她原本只打算公事公办,声音冷静克制,语气也带着几分“你要记好”的不容置疑,但随着车程拉长,气氛在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一些。顾远时不时认真地追问一些细节,例如村子朝向、日照情况,以及当地对废弃老屋的禁忌传说,这让她意识到他至少在创作上并不敷衍。等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古村落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出来,石板路一条条延伸向深处,残破的屋檐和半塌的院墙透出一种时间凝固的寂静,仿佛一脚跨进去就会被拉入另一个年代。顾远眼睛里慢慢亮起兴奋的光,那是创作者看到灵感现场时的激动,他下车后迫不及待地在四周打量,连困意都被抛在脑后。
行走在古村落里,脚下的石板多处凹凸不平,偶尔还能看见杂草从裂缝间顽强探出头来。林笠一边拍照留档,一边随手记录光线变化,时不时抬头观察建筑结构,评估日后大队人马进来拍摄的安全性和动线。顾远则更多停留在情绪与故事上,他在一处半开的木门前驻足,轻声说起脑海中刚刚闪现的画面——一位久未归家的游子,推开这扇门时,尘埃从梁上落下,光束从屋顶破洞中倾斜而入,照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切割成前半生和后半生。林笠听着,虽然表情仍显克制,但心里已悄悄记下这段构想,想着或许能在分镜会上提出来。也正是在这种一人偏向理性、一人沉浸感性的互补之中,原本僵硬的氛围缓慢软化,两人在村里的每一次停步和讨论,都像是在替彼此打磨一个共同的、更加成型的电影世界。
然而当他们行至一片明显老旧、墙体大面积开裂的危房附近时,分歧突然而至。几根木梁已经脱落,斜斜撑在墙边,房顶部分塌陷,外墙上布满风雨侵蚀后的斑驳痕迹。顾远却被这里独特的残破感深深吸引,他几乎不加思索地提议:“如果 climax 能在这种地方完成,镜头一定特别有张力。”话音未落,人已经迈步想往里探。林笠被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拉住他,语气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严厉:“这里明显是危房,你进去搞创作,出了事谁负责?”她不仅是工作人员,更清楚任何安全事故在剧组意味着什么,轻则拖延拍摄,重则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这一次,她不再用委婉的专业措辞,而是直接亮出最现实的底线,严厉地禁止他靠近。顾远被她突然的强硬震住,心里虽有些不服气,却也被她那句“你出点事,这个项目就黄了”点醒,勉强压下继续探险的冲动,只在安全距离外拍了几张参考照片。
不多时,林笠的手机响起,是挪车通知——原来他们停车的位置挡到了附近施工车辆的通行。她只得先回到村口处理,临走前特意叮嘱顾远:“就在这附近活动,别乱跑,尤其是那间危房,远离点。”顾远嘴上敷衍地应了一声,视线却依旧不时往那栋残破房子上飘。林笠边走边回头确认,直到确认他还站在原地,这才稍稍放下心。她加快脚步往村口赶,心想不过几分钟的事,处理完立刻回来。谁料到等她匆匆折返时,方才还站在石阶边的顾远已经不见踪影。她心头一紧,脑子里最先闪过的,就是他背着自己独自跑去危房里“取材”的画面。那一刻,所有对不守时、不守规矩的愤怒都被更强烈的担忧覆盖,她顾不上再思考,三两步冲到危房前,一边大声喊着顾远的名字,一边准备硬着头皮闯进去找人。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出于职责要保护团队安全,却在这一瞬间意识到,那份焦急里,已经掺杂了对这个合作伙伴的真切在意。
就在林笠准备越过警戒线般的心理底线时,身后传来顾远略带惊讶的声音。他从另一条小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刚拍完的照片,神情略显错愕:“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原来他只是绕道到村另一头寻找更完整的街巷构图,根本没有进入危房。林笠看见他安全无恙,悬着的心猛地落地,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启齿的恼怒与羞赧——恼的是他没打招呼就乱走,羞的是自己刚才差点不顾危险闯入危房。她不太擅长表达情绪,只能用声音里的冷意掩饰方才的慌乱,严肃地指出:“你至少要发个消息,别人找不到你,会以为出事了。”顾远原本想回一句“没那么夸张”,却在看到她平日冷静的眼神里残留的惊魂未定时,将话咽了回去。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一时随性,对她这种负责统筹全局的人而言,是实际存在的风险压力。两人就在这段略显狼狈的误会边缘,彼此稍稍走近了一步。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斜,勘景结束后,他们在村外的一家小馆子简单吃了顿迟来的午饭。菜式朴素,却有种久违的家常味道。长时间的奔波和集中精力工作,让两人都有些疲惫,话题也从镜头、场景慢慢回到个人——聊起各自为何走上这条路,以及与电影相关或无关的种种选择。气氛不再像早上那样剑拔弩张,谈到有趣处,顾远偶尔会用夸张的比喻形容自己过去写烂剧本被投资人嫌弃的经历,惹得林笠忍不住失笑。等到他们心情放松地走回停车地点时,现实问题毫不留情地出现了:汽车竟然打不着火。检查一番后,他们才发现是电量耗尽,短时间内无法解决。附近荒郊野岭,且天色渐暗,要返回原本预订的民宿已不现实,只好在旁边的村镇临时寻找落脚之处。几番打听后,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家庭民宿成为他们唯一可行的选择。
这家民宿由一对年迈老人打理,院子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花。老人听说他们是从外面来拍戏的,格外热情,忙前忙后地腾出房间,还细心询问要不要加被子、晚饭想吃什么。由于房间有限,加上当天并无其他客人,老奶奶听他们自我介绍时下意识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她见两人一前一后提着行李进门,不自觉在心里把他们归到“情侣出游”的类别,笑眯眯地说:“那就给你们安排最好的一间房,窗子大,风景好,两个人住刚刚好。”话刚落地,林笠就愣住了,连忙解释:“我们不是情侣,只是同事,一人一间就可以。”老人却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年轻人害羞,笑意更深,还说什么“年轻人不用这么拘谨”。这误会来得又突然又尴尬,林笠只觉得耳根发热,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在一番略显忙乱的解释和沟通后,老人这才真正明白他们只是剧组同行,但由于房间结构限制,最终还是只能在同一套客房中用屏风做简单隔断。对于习惯分工明确、公私界线清晰的林笠来说,这种安排实在有些超出舒适区,她在确认好屏风位置、洗手间使用顺序和各自的行李区域后,仍然难免有些别扭。顾远倒是看得开,他并不刻意调侃,只是用稍微轻松的口吻说:“你放心,我很自觉的,你就把这里当双机位拍摄现场,一条条规矩定好就行。”这句话既没有越矩的暧昧,又适当地缓和了空气中的尴尬,让林笠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她一边在心里感叹这趟勘景实在多事,一边也不得不承认,面对突发状况时,顾远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难以相处。
夜色渐深,民宿院子里只剩虫鸣,房间透出的光安静而温和。顾远坐在客厅的小木椅上,看着那对年迈的老夫妻在厨房和院子间来回穿梭。老爷爷腰略微驼着,却坚持去后院翻找新鲜的菜蔬,老奶奶则在灶台前忙着煮汤,时不时还探出头来叮嘱他们早点洗漱休息。整个院子不大,却打理得用心,只是能看出来客源并不算多,屋子里有许多空闲的房间,家具也略显陈旧。顾远不由得心里一酸,想到如今许多家庭的年轻人早早离开家乡,为了在城市立足拼命向前奔跑,回家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有假期,也往往被各种社交、加班、补习和无休止的琐事挤满,真正能坐下来陪老人吃顿饭、好好聊聊天,反倒成了一种要精心安排的“奢侈”。他望着老夫妻一同为这间小小民宿奔忙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触——这栋略显空荡的房子,似乎承载着他们不愿远离子女、又不想成为负担的倔强。
林笠走过来,见他神色有些出神,便顺口解释说这对老夫妻的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很少有时间回来,小镇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所以民宿平日里也不一定有客人。她说起这些时语气平稳,却难掩一丝心疼,仿佛在讲述一个已在全国各处上演无数次的平凡故事。顾远静静听着,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他想到自己这些年也常把“忙”当成不回家的理由,电话那头父母总是说“工作要紧”,可挂掉电话之后的沉默,他却从未真正去想象。此刻眼前这对老人,恰好替他拼出了那个画面。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更郑重一些,提出想为两位老人拍几张照片,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老人起初有些不好意思,说上了年纪不上镜,可在他的耐心劝说下,还是略略整理了下衣襟,在院子最常坐的木凳边并肩站好。
镜头举起的那一刻,顾远整个人都安静下来,显露出和他写剧本时不同的一面。他细心调整角度,让院子里那几盆正开的花和旧墙上的裂痕同时入画,又指导老爷爷把手自然搭在老奶奶椅背上,让他们像平日生活里那样彼此倚靠。他没有追求刻意的姿态,只是尽量捕捉他们相视时眼里流露出的那份老伴间的默契与安心。快门轻轻响起几次,时间似乎被凝固在这一瞬间。站在一旁的林笠默默看着,心里对顾远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个常常迟到、口无遮拦的编剧,在面对陌生人的人生时,却格外温柔,愿意花心思去记录属于他们的瞬间。这种细致和温情,与他在剧本中对人物情感的拿捏隐隐对应起来,使她对他先前的偏见悄然松动。她开始相信,也许他那些坚持看似任性,但其出发点,终究仍是对故事与人的真诚在乎。
就在几人相处的气氛逐渐暖和下来的时候,林笠的手机猛然震动。她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王阿姨略显急促的声音——原本他们早该返回的民宿此刻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看上去个个神情严肃、来者不善。对方既没提前预订,也没有表明清晰的身份,只是在前台反复确认剧组是否已经回来,语气隐约带着审视与催促。王阿姨做事向来稳妥,此刻却明显有些慌乱,不断催促林笠:“你们能不能赶紧回来,我总觉得他们是冲你们来的。”电话那头的背景声隐约杂乱,仿佛有人在不耐烦地询问着什么。林笠听得眉心紧锁,本以为这一天的波折就要告一段落,没想到新的变故还在后面等待。她抬头与顾远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地察觉到,这群突然出现的陌生访客,很可能会打破他们好不容易在项目和生活中找到的短暂平衡,一场未知的风波,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