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在一个阴雨的午后察觉到身体的微妙变化:嗜睡、反胃、嗅觉敏感。她起初以为是换季感冒,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股不踏实在心口打转。她在家里反复做了几次试纸测试,指示条一遍遍清晰地浮现,答案如同锤子落下——她怀孕了。为了确认,她独自去了医院,冰冷的消毒水味道、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让她心跳加速。检查结果毫无悬念,她在医生沉稳的声线中听到“已孕”的判定。她的第一反应并非惊喜,而是一股窒息的恐慌。她下定决心要结束这场来得不合时宜的怀孕,却在挂号台听见医院的规定:做人流必须有家属或朋友在场陪同签字。这条规矩像一道结实的门闩,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孤立无援——父母早已不在,她更不愿把这件事告诉林华或陆鸣。她一个人在医院的楼梯间蜷缩成一团,任泪水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台阶上。
她抬头时,无意看见墙角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小广告,上面红字刺目:某私人诊所,包包会,隐私保密,价格从优。那几行字像一根稻草,在无路可退的绝境中给了她短暂的抓握感。她在心里反复权衡,正规医院的门槛对她来说高得可怕,而这家诊所似乎能解决所有麻烦。渴望摆脱困境的念头最终压过了警觉,夏雪决定去那里试试,用最快的方式结束这段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的意外她告诉自己,只要处理干净,过去的一切就能重新归位。
与此同时,马德荣在另一条暗线里收紧了网。自从儿子马科出事,他像受伤的猛兽,四处搜寻幕后相。他的人已经暗中盯住了李东一段时间:这人最近出手阔绰,出入也换了讲究的场所,更可疑的是,他经常和夏雪、陆鸣林华几个人来往。马德荣嗅到了破绽,人把李东“请”来谈话。逼仄的房间里,威胁与恐惧像看不见的指套,一点点勒紧李东的喉咙。在强硬的逼问下,他终于崩溃,断断续续交代了当晚伤害马科的几个人以及自己掌握的一些细节。为防万一,他还提到手里留有一份关键录像的备份。马德荣心思狠辣,当场拍板,派人去把那几个人一并“带回来说清楚”。
夏雪按照小广告的地址找去了那家私人诊所。那是一栋破旧居民楼里改出的狭窄空间,墙面斑驳,器械摆放杂乱,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杂在一起。接诊的是个态度冷硬的男人,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神油滑而漫不经心。冷光灯亮起的一刻,强烈的生理性不适她几乎窒息,她本能地缩回手,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最终在对方不耐烦的催促里站了起来,借口去洗手间,转身便离开了。她在街角缓了很久,后悔与责翻涌,正打算鼓起勇气折返时,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尾随。那是几道若即若离的身影,步伐却始终踩在她的节拍上。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绕进小巷,借着人群与拐角的遮挡,硬生生把那几个人甩掉,跌跌撞撞地往家跑。
推开门时,陆鸣和林华正守在屋里,脸上的焦躁暴露了他们的担心。夏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人盯着她,空气里立刻有种说不清的危险感悬了下来。陆鸣当机立断:趁夜色收拾行李,带着夏雪立刻离开,先回学校再想对策。只有脱离这座城市的盘根错节,他们才有可能从泥淖里抽身。林华二话不说,开车送他们去车站。几人赶到站口,才想起此前情急之下从黄牛手里高价买了两张车票,抱着一线希望冲向检票口。可闸机亮起刺眼的红光——假票。还没等他们反应,几个黑影已经靠近。更糟糕的是,站内巡逻的警察就在不远处,陆鸣不敢贸然求助,以免牵连更大。被迫之下,他们只能在众目睽睽中随那伙人离开,像被裹挟上岸的溺水者,连挣扎的姿态都显得笨拙。
被带到的地方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三人才明白,李东出卖了他们,而他手里那份曾经作为“保险”的录像备份如今落到了马德荣手里。为护着朋友,林华站出来想一肩扛下,却被粗暴地一拳打倒在地,血从额角汩汩而下,没等他爬起,又是一记重击把他打得眼前发黑。混乱里,夏雪才知道陆鸣曾给过李东二十万,试图平息风波。她急得直发抖,追问钱从哪里来,陆鸣只是紧抿着唇,拒绝透露。为了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他对着马德荣承认“杀了马科”的是自己。话音未落,他便遭到一顿凌厉的暴打,拳脚落处生疼,像要把他骨头里最后一点硬气打散。
眼看局面滑向失控,夏雪像被逼到悬崖边,终于喊出了压在心底最沉的秘密——她怀孕了,孩子是马科的。她说,只要马德荣放过陆鸣和林华,她就把孩子生下来。话一出口,屋内陡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马德荣的表情和缓下来,却并不代表善意,他像计算赔付的商人一样审视这个筹码,继而做出决定:把夏雪带走,软禁起来,等孩子平安出生,其他账再算。他吩咐秘书侯军全程盯着夏雪的产检,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汇报。侯军对夏雪并非全然冷漠,甚至带着某种保护欲——当初船厂出事,夏雪父亲意外身亡,厂方有人甩锅到夏家,闹事的工人家属围堵索赔,是侯军站出来打圆场,替她拆散了最险的一波局面。正因如此,侯军在执行命令的冷酷外衣下,还保留着一丝人情味。
在一次例行产检日,医院走廊人来人往,侯军一时被电话牵制,注意力分散。陆鸣抓准这转瞬即逝的空档,压低帽檐从角落闪出,悄无声息地把夏雪带离。两人一路小跑,穿过长长的廊道与停车场,扑上了开往外地的火车。车厢里晃动的灯光和铁轨的节奏让人产生短暂的安稳错觉,仿佛逃亡终于找到喘息。可这份安稳转瞬即逝。半夜里,趁陆鸣沉沉睡去,夏雪看着他憔悴的侧脸,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撕扯:跟他远走,还是把祸根从他身边挪开。她终究轻轻起身,拎着简单的包,悄悄在中途一站下了车。站台寒风凛冽,她打电话给马德荣,告诉他自己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但他必须遵守承诺,不许再伤害陆鸣和林华。
陆鸣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他冲到车门口,望着飞速倒退的夜色,心像被挖空。他没有放弃,沿着她可能出现的轨迹一遍遍找,打听、奔走、碰壁,直到力气被磨成钝痛。一年将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街头张灯结彩,鞭炮的味道和热闹的人声把城市包裹得层层暖意。千禧年的除夕夜,人海如潮,倒计时的钟声响起,夏雪在霓虹下看见了远处的陆鸣。他仍旧那样逆光而立,四下张望。她伸出手,喉咙里涌出他的名字,可人群像一堵柔软又坚硬的墙,把他们生生隔开。陆鸣没有看见她,两人再一次擦肩而过。烟花在天顶炸开的一刻,光影映在她的眼里,像一场迟迟无法醒来的梦——他们各自被命运推着前行,所有解释与拥抱都被悬置在尚未到来的明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