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见叶碧莹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紧绷与防备,眼神躲闪,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便断定她心里藏着秘密。当着众人的面,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底却陡生恶念,故意向手下几个成天游手好闲、嘴里不干不净的粗野家伙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上前寻她开心。几人会意,立刻围了上去,言语轻佻、动作轻浮,借着玩笑之名实则肆意羞辱。叶碧莹被逼得步步后退,指节捏得发白,却始终不肯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压住胸口翻涌的恐惧与屈辱。
就在这时,一声急切的呼喊从远处传来,叶德公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一眼便看见女儿被几个男人团团围住。那一刻,他只觉火从心头直窜额顶,顾不上年纪和身份,直接冲上前去,猛地将叶碧莹护到身后,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却仍要竖起獠牙的老兽,怒目圆睁地指着井上质问:“难道我女儿回家还有错不成?”他声音嘶哑却铿锵,满腔怒火都压在这句话里。井上却仿佛看了一场笑话似的,嘴角微微上扬,阴冷又得意,根本不把这位地方上颇有声望的老实业家放在眼中。
他缓缓走近,装作不经意地从叶碧莹手里夺过包,手指在包里随意翻动,突然“啪”地一声从中拎出一把手枪。枪身冰冷乌黑,在阳光下闪出一丝森寒的光芒。井上故意扬起声音,满脸疑惑地追问:“这枪是从哪儿来的?你一个不过是跳舞的女人,怎么会有枪?”他语气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叶碧莹身上钉一根钉子,既质疑她的身份,又暗示她与来历不明之人勾连。周围人群的目光顿时凝聚在这把枪上,也落在叶碧莹脸上,窃窃私语接连不断。
叶碧莹心头一紧,立刻想起武木一郎曾郑重叮嘱: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泄露枪的来源,更不能将他的真实意图透露给任何人。她只觉得喉咙紧得像被人掐住,心跳却越发清晰。面对井上的步步紧逼,她狠狠咬着下唇,哪怕唇间已经渗出血丝,也宁死不愿开口。叶德公这才真正意识到,女儿的包里居然藏着枪,震惊之余更在听到“舞女”二字时仿佛被雷击一般——原来女儿在上海一直以舞女身份谋生,这个他口中一直乖巧、在外经商学堂里镀过金的女儿,竟在灯红酒绿中度日,他一向引以为傲的体面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井上本就对叶家不甚服气,又看叶德公在本地颇有威望,心中更不愿给面子。此刻索性撕破脸皮,明里暗里都要让叶碧莹难堪,全然无视她是叶德公掌上明珠这一层关系。他嗤笑几声,故意夸大其词,把一个从上海回来的舞女与枪械联系在一起,话语中处处暗示叶家可能与敌对势力勾结。叶德公听得面色铁青,却只能把女儿牢牢护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抵挡那股压迫感。父女二人被迫站在风口浪尖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两方僵持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武木一郎带着随从匆匆赶来,一出现在视线里,周围所有肆无忌惮的嚣张气焰立刻像被冷水浇熄。众人得知叶碧莹竟然与这位声名在外的大佐关系暧昧,一时间全都心惊胆战,先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粗汉当场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脸色苍白得像被抽干了血。井上心头狠狠一沉,方才的得意瞬间化作冷汗,额间渗出了细密汗珠,却又碍于颜面,只能强作镇定。
事后,风波暂时压下,叶德公却被新的愤怒与屈辱掀翻了最后一点平静。他得知女儿不仅在上海做舞女,还与日本军官纠缠不清,心中积累已久的反感转化为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气得浑身颤抖,手指发抖着指向武木一郎,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武木一郎察觉到老父亲的愤懑与失望,知道叶碧莹在家中处境愈发艰难,便匆忙拿起那只惹出事端的包追了出去,试图解释清楚,至少让叶德公相信他并非只把叶碧莹当作玩物。
另一边,井上突然记起,自己离开叶家之前,佐佐木还在宅中各处搜寻,尤其对那间传闻中藏着秘密的密室格外上心。想到这里,他眼神微动,心中生出打算——如今形势难料,他既想借彻查叶家以邀功,又暗自担心自己折腾过头惹怒了武木一郎。不如就让佐佐木继续深入搜查,一旦出了差池,便把所有责任推给对方,自己既可占功,又能抽身。这个阴暗的念头在他脑中渐渐清晰,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阴冷。
与此同时,在三灶岛第六航空基地内,藤田中将正运筹帷幄。他是个城府极深、老谋深算的军人,对中国历史颇有研究,平日里看似风度翩翩,实则心机如刀。为迎接武木一郎的到来,他刻意筹备了一场排场极大的欢迎会,宾客云集、酒菜丰盛,既是礼节,也是试探。在武木一郎起程之前,泷泽便再三叮嘱:若藤田起了疑心,要查一个人的来历,只需两日便足够。这句提醒分量极重,等于事先敲响警钟——一旦身份暴露,再想抽身逃离,也不过两日的时间窗口。
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却暗藏杀机。藤田突然拿出一封刚收到的书信,信封上“叶德公”三个字格外扎眼。他丝毫不加掩饰,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递到武木一郎眼前。信中语气激烈,提及村中种种异象,对日本军的行为满怀怨气。藤田借此观察武木一郎的神色变化,想从他的一颦一笑中揣摩真实立场。就在这时,下属匆匆进来禀报:附近村子疑似藏有美国人,引起军方高度怀疑,要求立即核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武木一郎神色却保持异常沉稳。他缓缓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地表明立场:自己初来乍到,对岛上两支驻军之间的恩怨和细节尚不熟悉,不便贸然下判断。同时,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坦承,自己正与叶德公之女有所往来,并直言是借着叶碧莹背后与汪精卫集团的关系,才选择随她一同回岛,以方便开展工作。他还特地补上一句,希望叶家父女不要在风雨之中被牵连,能够平安无事。
这番话看似解释交往缘由,实际上暗含多重试探:一方面表明自己与汪系之间或有联系,另一方面也释放出对叶德公的某种保护意愿。藤田听在耳中,心中迅速权衡利弊,意识到叶家在地方上的影响以及叶碧莹背后的政治资源,都可能为他所用。于是,他立刻吩咐下属当晚务必邀请叶德公一同前来饮宴,既是安抚,也是一场更深层次的观察与盘问。
与此同步,警队的人已经拿到了叶家房屋的设计图纸。仔细比对之后,他们敏锐察觉到叶德公宅邸的实际结构与图纸上标注的有所出入,尤其在内院某堵墙的位置存在明显的空间差异。这种不合常理的空白,几乎就是在向有经验的搜查者无声示警:墙后极可能藏有密室。于是,一队警员悄然向叶家重新靠近,试图用所谓“例行检查”为由,强行揭开这道隐藏已久的秘密。
而在另一头,叶碧莹回到村子后,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久别重逢与温情,只撞进一片指指点点的目光。村民们聚在巷口、田埂边窃窃私语,有人看着她艳丽的旗袍与精致的妆容,嗤笑她在外“不安分”;有人提起她和日本人一道出现的场景,语气里夹杂着恐惧与鄙夷。那些眼神像一把把锋利小刀,不断剐在她身上。叶碧莹只得强撑着抬起头,假装听不见所有议论,却没办法忽视父亲那道复杂到几乎扭曲的目光。
叶德公胸口郁结,一时间不知道该怒斥女儿,还是该责怪命运。他用力甩动袖子,声音发颤地质问:“你回家,本该是咱们叶家天大的喜事。可你看看如今,穿成这副模样,跟日本人一同回来,让我这个当父亲的脸往哪儿搁?我这辈子自以为对你管教有方,没想到竟养出你这么个不懂分寸的女儿,是我没把你教好啊!”这些话混杂着愤怒、自责与彻骨的失望,既是对女儿的指责,也是对自己一生的否定。
就在父女冲突不断升级之际,警察已经找到那处可疑的墙面。确认方位后,他们不再多言,直接张罗着要拆墙进入。叶龙侠见状怒火攻心,冲上去拦阻,与警察爆发激烈冲突,推搡、拉扯、拳脚相向,场面迅速失控。就连赶来的叶德公也无法阻止他们的粗暴行为,他的呵斥与恳求在这些受命行事的人耳里微不足道,根本压不过上峰的命令,眼看墙上已经被磕出裂缝,密室随时可能暴露。
千钧一发之际,藤田的副官火速赶到,喝令警察立刻停手。他声音洪亮,态度强硬,毫不掩饰来自军方的威势。当他转身向叶德公说明来意时,却只看见一张满是悲愤与屈辱的面孔。叶德公冷冷表示,自家先后屡遭警察闯入、翻箱倒柜,如今竟还要拆墙挖洞,他实在没有任何雅兴赴什么晚宴。话里没有一句客气,却全是真心话。
副官听罢,随即转向那群警察,语气陡然加重,清晰点出:武木一郎大佐在藤田面前都能占到几分上风,而叶碧莹又是武木一郎的人,让他们最好弄清楚局势,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这一句话如同当头一棒,警察连忙赔笑点头,意识到刚才差点惹到不该惹的人物,急忙灰溜溜地撤离现场,不敢再逗留片刻。
墙的另一侧,密室里的人早已屏息凝神。那位被大家称为“笃信者”的抗日地下人士,紧紧握住手里早就准备好的手枪与炸弹,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他清楚,一旦墙被完全凿开,自己和同伴恐怕只有与敌人同归于尽一条路可走。为了掩护同志和情报,他宁愿把这间密室化作坟墓,也绝不让日本人轻易得手。外头的动静此起彼伏,他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直到吵闹声渐渐远去,脚步声逐渐模糊,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仿佛暂时从死神手里逃生。
另一边,武木一郎则在与藤田的对话中暗自布局。他不动声色地提起,最近日本国内围绕“南进派”和“北进派”的争执闹得不可开交,就连军政要员大角岑生也多次遭遇暗杀袭击。藤田乍一听到这名字,脸色瞬间变了几分,脱口声称此事绝非自己所为,仿佛害怕被人误以为插手中央权力斗争。武木一郎见他如此敏感,更坚定了心中判断,接着压低声音提醒:大角岑生随身携带的《御前会议纪要》在一次飞机失事中竟然离奇失踪,而他此行的真正任务,正是要查清那份机密文件的下落。
藤田闻言后沉默良久,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他意识到,这份纪要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将足以撼动许多高层人物的命运,也将影响整个战争走向。若能协助找回,不仅是立大功,更是改变个人仕途的关键筹码。最终,他放缓了语气,郑重向武木一郎表态:自己愿全力配合,调动岛上各方力量协助搜寻,并暗示可以利用现有的情报网络与地方势力达成某种隐秘的合作。
与此同时,井上并未就此罢手。他与几个心腹手下躲在一处角落,压低声音密谋对策。众人一致认为,武木一郎来历成谜,行事又不按常理,很可能不是真正与他们一路的人。井上心中既惧又恨,干脆撕下表面上的恭顺,决定无论手中证据是否充分,都要先一步向藤田告发武木一郎的可疑身份,用怀疑来撬动藤田的疑心。至于细节,他打算再慢慢搜罗。
为此,他把矛头对准了叶碧莹。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在武木一郎面前显得低人一等,又在叶德公面前吃尽了瘪,他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有人在一旁提醒他,汤会长的女儿菊儿跟叶碧莹年龄相仿,一直在村里长大,或许知道不少叶家过去的情况。井上眼神一亮,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突破口——菊儿看似单纯,却常和村里人来往,说不定从闲言碎语中能梳理出许多细枝末节。他当即决定从菊儿入手,既以调查之名打探叶碧莹与武木一郎的关系,又藉此找机会报自己被殴之仇,让这笔账在阴影中慢慢清算。
井上从审讯记录和零碎情报中隐隐察觉到,叶碧莹身上藏着一条通往更大秘密的线索。他打定主意,要从与叶碧莹交往密切的汤菊儿身上突破,于是装出一副循规蹈矩的样子,特意向父亲“请示”调查计划。父亲身为旧派军人,行事谨慎,听完他的打算后眉头深锁,反复叮嘱他绝对不能轻易招惹武木一郎——那位从东京来的特派军官手握天皇亲笔信,一纸诏书在身,就像一层无形的护身铠甲,连驻军高层都对他退避三舍。可井上表面点头称是,心底却满是不以为然,他对权威向来只有利用和算计,从未真正敬畏。这一夜,远在另一处的杜立特中队则悄然转往萨克拉门托,像一把藏在黑暗中的利刃,在临时机场中夜以继日地进行着高压训练。机组成员反复演练低空飞行和特殊起降,机械师们熟练地调整油路、校正仪表,一切都是为了即将实施的大胆计划——他们不知道这趟使命会把自己带向何方,只知道每一滴汗水都将兑换成即将到来的战机。与这些遥远战场上的筹谋相呼应,三灶岛上,一个同样隐秘而凶险的博弈,也在悄悄开局。
第二天,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在狭窄走廊里回荡。汤菊儿借着例行整理药柜的机会,故意使个眼色把同事支开,等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呼吸,匆忙打开医药柜,迅速从最里层摸出早已盯好的两支药剂。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却极其熟练地把药瓶藏入衣襟,只想赶紧离开这块是非之地。正当她转身之际,一道阴影猛地挡在面前,井上悄无声息地出现,眯起眼看着她慌乱的神情,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他一步步逼近,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借着检查的名义故意用力收紧,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巡视。汤菊儿吓得脸色煞白,花容失色,挣扎着想抽回手,却又怕惊动别人引来麻烦。井上的色胆在权势纵容下越发膨胀,几乎要当场对她非礼,幸好同事被远处的动静吸引匆匆赶来,场面立刻尴尬。井上只能收起那副下流嘴脸,换上一张虚假的笑脸,敷衍几句后悻悻离开。汤菊儿心跳如鼓,衣襟里藏着的药瓶冰凉刺骨,提醒她刚才差点连命都要搭进去。
与此同时,武木一郎也在加紧布局。他原以为来到三灶岛后,可以凭借天皇亲笔信迅速掌控全局,然而眼前复杂的人情关系和党派斗争让他如履薄冰。他满心期待藤田司令能拨给自己一支真正听命于他的精锐部队,以便迅速推开工作,而不是被迫与南进派、北进派那些互相牵制的军官虚与委蛇、处处掣肘。藤田心知三灶岛局势微妙,在衡量利弊之后,当机立断,将自己手下最信任的高射炮部队临时调拨给武木一郎,还特意在当晚为他安排了一场隆重热闹的欢迎会。觥筹交错,歌舞喧嚣,台上的舞女笑颜如花,台下却暗潮汹涌。那一天,汤菊儿随同医院同事一同前往慰安所问诊,原本只是例行检查,却无意中在杂乱的房间角落,惊愕地看到被关押在那里的,竟是自己同村的年轻姐妹。那女孩衣衫不整,双眼死寂般望着半空,见到她们时眼中才重新溢出一点羞愤与绝望的光。汤菊儿的心狠狠一沉,震惊、悲愤、无力在胸中翻涌,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被军靴踏碎的时代,不知有多少无辜女子正被悄无声息地拖入黑暗。
叶德公也在暗潮汹涌的局势中做出自己的选择。面对藤田递来的橄榄枝,他态度坚决,断然拒绝了对方“以礼相邀”的合作意向。旁边的副官对此十分不以为然,觉得堂堂驻军司令何必对一个地方豪绅如此低声下气。但藤田却心里清楚,要想在这片土地上稳住局面,没有叶德公这样的地方势力配合,日军再强也不过是暂时占住几座空城而已。尤其是天皇重启对“会议纪要”一案的调查,让他隐隐感觉到上层对军部内部斗争已有察觉,这次派武木一郎来,很可能是借调查之名行监视之实。藤田一面表面上全力配合武木一郎,一面又暗暗打起自己的算盘,希望借协助调查之机掌握更多机密情报,以便在未来风向变化时留下一条退路。在他眼中,叶德公既是麻烦,也是机会,只要用得巧,便可能成为他与东京之间最有价值的一块缓冲地带。
这日傍晚,武木一郎亲自带人上门,将叶碧莹的行李送回叶家。他刻意放低姿态,进门前收敛了往日的冷峻,脸上带着近乎恭敬的谦和神色。叶碧莹好不容易才安抚下父亲的怒火,可武木一郎的出现,无异于一块石子砸入刚刚平静的湖面。叶德公本就对日军深恶痛绝,见一个日本军官竟然如此熟络地站在女儿身旁,怒火瞬间被点燃。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武木一郎,脸色铁青,当场下令让人把行李扔出门外,话语中的轻蔑几乎要化为利箭。武木一郎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被堵在喉咙,只能沉默地承受这份羞辱。然而他此来并非只是为行李,更有要事要与叶碧莹密谈。叶碧莹看着父亲越来越激动的神情,再看见门外若即若离的日本士兵,心知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让父女关系更加不可收拾。她终于咬咬牙,违背父命,拉起武木一郎匆匆离开叶宅,背后是父亲痛心又愤怒的目光,让她肩上的愧疚感越压越重。
汤菊儿此时则背着另一份沉重。她从医院偷出的药物藏在衣衫里,一路小心翼翼地往郊外赶,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踏在尖刀之上。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慰安所里同村姐妹被羞辱的场景,还有慧惠那双麻木又带着哀求的眼睛。她多么希望父亲汤会长能用自己的身份势力出面,将那些被囚的女子救出来,可父亲听完她的请求后只是长叹一声,无奈地让她死了这条心——在如今的局势下,哪怕是他,也难以撼动日军的淫威。失望在她心中堆积成沉重的石头。另一方面,武木一郎带着叶碧莹来到海边,海风呼啸,浪花不断拍打礁石。他面色凝重,话语直截了当,要她回忆在警察大队时究竟说了些什么、交代了哪些细节,因为一丁点纰漏都可能让她暴露。叶碧莹仍沉浸在之前被捕的惊恐与屈辱中,加之一回家又遭到父亲质问、不信任,她心里早已乱成一团。她将这些怨气都下意识地归咎于武木一郎——若不是他,她也许不会卷入这场危险的局中。正当两人僵持之际,一旁沙滩上传来傻子柯文的笑声。叶碧莹抬眼一看,愣住了:这个昔日单纯憨厚、被孩童追着起哄的傻小子,如今举止更显怪异,眼神飘忽,衣衫凌乱,仿佛经历过某种难以启齿的折磨。她心中一惊,连忙把他叫住,强压心中的不安,把柯文带回家,隐约感觉这一切改变背后也许另有隐情。
黄昏时分,汤菊儿终于赶到郊区僻静处,将药物悄悄交到叶龙侠手中。叶龙侠满脑子都是如何治疗伤员、如何保证战斗力,接过药瓶后目光几乎只停留在药上,对她的紧张和付出只淡淡点头致谢。汤菊儿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她知道自己只是抵抗力量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却仍忍不住渴望得到哪怕一点点更多的重视。她独自踏上回城的路,暮色沉沉,心绪复杂。这时,一道熟悉而令人心寒的身影突然挡在前方——井上像是在等猎物上钩般,悠闲地靠在路边树旁,见她出现,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笑意。几乎同一时间,另一条路上,叶碧莹和武木一郎也正往村中折返。夜色降临,他们远远就看见路边有人争执。走近一看,只见井上正对汤菊儿动手动脚,语气粗暴,下流话不绝于耳。汤菊儿奋力挣扎,却难以摆脱。武木一郎脸色骤变,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抬手就是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井上的脚下落地,大地被震得一颤。这一枪既是警告,更是一种公开的宣示:他不会容许属下当街撒野。井上被吓得本能后退,随即恼羞成怒地大骂几句,却终究不敢当场撕破脸,只能狠狠甩下一串恶毒的威胁,阴沉着脸离开。然而从他那一瞬间闪过的目光中,武木一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男人对他已是恨之入骨,今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事后,武木一郎越想越不安。他回忆起之前在审讯记录中出现的名字,几乎可以肯定井上已经跟踪调查到了汤菊儿,甚至很可能开始顺藤摸瓜怀疑叶碧莹。他意识到:汤菊儿不仅知道叶碧莹曾前往延安的消息,也掌握着她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如果井上继续深挖,叶碧莹的真实身份就随时可能暴露。叶碧莹看出他眼中闪过的冷决,误以为他打算为保全自己而对汤菊儿痛下杀手,心中顿时大乱。她再也承受不了这份惊惧,犹豫片刻后,咬紧牙关向汤菊儿坦白了一段经不起推敲却又足以自保的“真相”:自从毕业后,她根本没有去延安参加革命,而是被生活所迫去了上海,在歌舞厅做舞女。那里纸醉金迷、鱼龙混杂,她便是在那样的地方结识了武木一郎。后来她才从对方口中得知自己竟是三灶岛人,于是才跟随他回到故乡。汤菊儿震惊之余又满是心疼,望着面前这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姐妹,只当她是被命运逼上歧途。她没有怀疑叶碧莹的说辞,反而更加担忧,连连叮嘱她务必小心井上,语气一反往日和缓,带着罕见的严肃:这个人向来心狠手辣,只要盯上谁,就绝不会轻易放过。
井上却没有把叶碧莹的“解释”当回事,他记挂在心里的只有两件事:一次是在警局被武木一郎当众羞辱,一次就是今晚的鸣枪示警。这两个巴掌重重打在他自尊上,让他对武木一郎的仇恨像火上浇油般迅速膨胀。他既恨武木一郎仗着天皇亲笔信出风头,又嫉妒对方在岛上越来越受瞩目的地位。夜深时分,叶碧莹亲自送汤菊儿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没再提起井上,反而默默肩并肩走着,仿佛只靠沉默才能让彼此暂时忘记现实的沉重。到了汤家门口,汤会长得知女儿差点在路上遭到日本军官的侵犯,心中怒火翻滚,一向圆滑的他也难抑怒意,扬言要亲自去找井上当面对质,让对方给个交代。他哪里知道,女儿这次受辱,正是出自他打算求告的那个人之手。直到看见女儿眼中复杂的神情,再听她含糊其辞地描述经过,他才隐约察觉到事情似乎另有隐情,整个人怔在原地,满脸愕然,不知是更该愤怒,还是更该恐惧。
武木一郎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井上这种被轻慢过一次又两次的男人,绝不会愿意吞下这口气。为了在叶碧莹身份暴露前抢先一步,他几乎以临战状态布置起自己的调查,一方面暗中追查“笃信者”的下落,想尽快锁定真正值得信赖的地下线人,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防着藤田和各派系在背后掺沙子。与此同时,叶碧莹怀着忐忑回到叶家,特地买了些父亲喜欢的小物件,期望借此缓和剑拔弩张的父女关系。可她一踏进门,就感到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叶德公面色阴沉,话语中带着愤怒与失望,不容置疑地质问她与武木一郎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会与日本军官来往如此密切。叶碧莹一时百口莫辩,只能红着眼解释说武木一郎并非表面那般冷酷,他也曾在危急关头救过自己,还说自己在警察局里受到屈辱和恐吓,希望至少能得到父亲的一点信任和安慰。然而叶德公多年来亲眼见过太多日本人的残暴,他早已将这种仇恨化进骨血,听到女儿替武木一郎辩解,心底的恐惧和愤怒瞬间占据上风。他怒不可遏地挥手让她立刻离开叶家,仿佛只有赶走这个被日本人“染指”的女儿,才能保持最后一点尊严。
门板在叶碧莹身后重重关上,她站在凉风中,眼眶一片灼热。叶德公怒气稍歇后,心里又涌起难以抑制的担忧。他明白女儿性子刚烈,若真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他这一生都再无可挽回的余地。于是他急忙唤来儿子叶龙侠,吩咐他立刻追出去,把妹妹带回来,至少先安顿在四婆家暂住一晚,让四婆帮忙劝慰、照看。叶龙侠追上叶碧莹,见她眼中泪光未干,又气又怜,只好放缓语气,从村子这些年遭受日军侵害的种种说起:多少人家无辜被抓走、多少田地荒废、多少孩子在战火中夭折。他说,父亲的怒,不只是对她个人的不满,而是对整个民族遭难的痛楚,是无能为力下的绝望反弹。叶碧莹听着听着,心中既愧疚又委屈,低声辩解道自己许多事也是迫不得已,并非真心愿意与日本人同流。她不经意说出口的一句“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是有原因的”,却像一道闪电劈进叶龙侠心里。他一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久别重逢的妹妹,隐约察觉到她此行回乡的真正目的,恐怕并不像她口中说得那样单纯。
叶龙侠向来对妹妹的情绪极其敏锐,这一晚,他从叶碧莹几句看似随意的言语、几次刻意回避的目光之中,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某个话题,又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重要的东西。兄妹情深,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一向爽朗直接,如今却频频吞吞吐吐,这让叶龙侠心中不免起了疑窦。他试探着追问,叶碧莹却愈发紧张,一双眼睛躲闪不定。叶碧莹误以为哥哥已经察觉到她真正的身份——那层她苦心维系、夹在家庭与使命之间的秘密,霎时间心跳如擂鼓,手指微微发颤,不敢与他对视。就在这紧绷的气氛即将凝固之际,叶龙侠却忽然灵机一动,嬉笑着抛出一句天马行空的“荒唐之语”——说他们将来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不如“兄妹”自己凑一对,日后干脆成亲算了。这样不合常理又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话,让叶碧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抿唇一笑,拿枕头朝他砸去,嗔怪他胡言乱语。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追逐打闹,先前那股压抑和紧张被笑声冲淡,屋内一时充满了久违的轻松与温暖,仿佛外面动荡的时局与潜伏的危险,都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与此同时,岛的另一端,灯光阴冷的房间里,井上正与手下懒散地抽着烟,话题却离不开叶碧莹这个特别的“舞女”。他用略带玩味的语气,评价她与上海滩那些妖娆多姿、主动献媚的舞女截然不同——她对男人的触碰显得格外反感,甚至近乎本能地排斥,眼底那种冷淡和疏离,与她身处的职业完全不相称。手下附和着说,像她这样的女人,倒更像是在伪装,用舞女的身份遮掩真正的目的。井上若有所思,慢慢回忆起与叶碧莹接触时,她细微却异常的举动:目光敏锐、对周遭环境始终保持警觉,讲话有分寸但谨慎,似乎随时在评估风险。种种迹象在他心中叠加,形成一种隐隐的不安——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冷静与距离感,更接近特务或间谍,而绝非一个单纯谋生的女子。井上半是怀疑、半是好奇,嘴角却浮起一丝危险的笑意,对这个女人,他既有兴趣,又有一种猎人遇到同类的警觉。
此时的叶碧莹却沉浸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里。她慵懒地靠在四婆温暖的怀里,那是她记忆中最安全的港湾,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着她,让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还身负沉重的责任。屋内灯光昏黄,窗外海风轻拂,母女俩就那样静静相拥,仿佛时间倒流到了多年前那个安稳的年代。四婆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一如她儿时做错事被责骂后,偷偷躲进母亲怀里寻求安慰的情景。叶碧莹闭上眼,脑海里那些有关抗日任务、暗号、卧底身份的纷乱思绪暂时退去,只剩下单纯的母女深情。对于四婆来说,眼前这个早已长大的女儿,既是她心头的牵挂,也是她难得的慰藉,她只想把女儿紧紧拥在怀里,哪怕多一刻都好。可这种温暖的宁静不过持续片刻,很快就被外面的风云暗流打破——就在井上和手下还在肆意讨论叶碧莹时,武木一郎突然不期而至,闯进了他们的空间。
武木一郎的出现让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井上一见到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心虚与尴尬交织在一起,急忙解释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他结结巴巴地说,那只是和熟悉的护士汤菊儿之间的玩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身旁的手下也连忙附和,试图把事情说成是几个大男人间的粗俗打趣,好像所有冒犯都不足为道。武木一郎的目光却冷冷地在他们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种近乎冷酷的笑意。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忽然模仿起井上白天对汤菊儿的轻浮举动,动作夸张却带着讥讽意味。随后,他骤然出手,粗暴地扯开井上的衣领,令井上仓皇失措、颜面尽失。下一刻,武木一郎丝毫不念同僚之情,冷声下令将井上押入监牢,以示惩戒。这个举动既像是在为白日受辱的汤菊儿“出气”,又像是在敲打那些自以为可以在这座岛上为所欲为的部下。他用这种戏剧化而残酷的方式,宣示自身掌控一切的权威,也间接暴露出他性格中冷峻多变的一面。
夜色渐深,叶家老宅里,却悄然酝酿着另一场风波。叶德公神情凝重,将长子叶龙侠唤到面前,言语间不再是平日里父亲对儿子的宽和,而是带着长辈对家族命运的忧虑和沉重。他严肃地嘱咐叶龙侠,明日一早务必要将叶碧莹接回家来,好好谈上一谈。叶德公看得出,女儿最近心思重重,行事越发神秘,他也隐隐察觉到武木一郎与叶碧莹之间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关联。在这片被日本人占据、血债累累的岛上,任何与日军走得太近的人,都可能将叶家乃至整个村子拖入险境。夜色中,叶龙侠提着灯,火急火燎地赶往岛上的小路,途中拦住了正欲离开的武木一郎。他一改平日玩笑打闹的模样,目光如刀,语气冷硬而坚定,直截了当地警告对方——远离他的妹妹,别再打叶碧莹的主意。话音未落,暗处竟骤然窜出几个日本兵,冷冷的枪口直指叶龙侠的胸膛,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气。
危机在瞬间爆发。那些隐藏在暗处、奉命保护武木一郎的日本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叶龙侠,毫不犹豫地准备将这个胆敢威胁上官的中国人就地击杀。叶龙侠虽有胆气,却毕竟赤手空拳,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一时无从抵抗,只能咬牙站在原地,倔强地瞪视着对方。就在枪声几乎要响起的一刹那,武木一郎却突然拔枪反击,他没有任何犹豫,果断朝己方士兵开火。枪声在夜空中炸裂,几个日本兵应声倒地,鲜血溅在湿冷的土路上。叶龙侠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震住——明明是日本军官,却在关键时刻杀死了自己的士兵,只为救下一个中国人。武木一郎转头,对叶龙侠简短而冷静地说,让他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多问。随后,他独自拖拽着那些尸体,趁着夜色,将日本兵的遗体一路拉到悬崖边缘。海风呼啸,他默默将尸体推下悬崖,看着黑暗将一切吞没。他的神色难辨,像是在掩盖真相,也像是在掩埋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第二日清晨,岛上的空气多了几分诡异的冷意。叶碧莹推门出门,照例与邻居打招呼,却惊讶地发现,熟悉的乡亲们竟纷纷避开她的目光,有的匆匆转身,有的干脆低头绕道而行。那些曾经和她有说有笑的人,此刻像是看到了瘟神,既畏惧又疏离。叶碧莹心中一沉,隐隐意识到自己与日本人接触的传言,怕是已经在村中悄然扩散。在这座饱受侵略屠戮之苦的三灶岛上,任何与日军沾边的行为,都会引来无尽的怀疑与怨恨。惟有旺叔仍念着旧日情分,勉强与她说上两句。叶碧莹抓住这个机会,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前阵子岛附近可曾有飞机坠落,或者是否有陌生人来到岛上。她的提问看似随意,实则是任务中的重要线索,关乎某个失联目标的生死。然而,旺叔和其他村民对这些问题都一无所知,或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动静。问不到有价值的消息,她心中不免失落,只能带着满腹疑问与忧虑,独自返回家中。
回到屋里,叶碧莹疲惫地坐在床边,脑中仍在反复梳理着零碎的线索,却不慎被床上的某个尖锐物品扎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一缩手,低头一看,赫然发现是一枚细长而锋利的针头。叶碧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凭借多年来的训练,一眼就能判断出这根针头材质与做工与岛上惯用的物件截然不同——这绝非本地人会使用的东西,更像是随某些外来者带入的医疗器具或特殊工具。她心头一紧,立刻追问四婆,最近家里是否有外人来过,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惊疑。四婆却显得有些慌乱,随即又坚决否认,说这段时间并无外人上门。她的态度坚决得有些过分,反而让叶碧莹更加不安。家里明明多出了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又没有任何合理解释,这意味着她们的安全,可能早已悄然受到威胁,或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踏进了这片她以为最安全的家。
一大早,叶龙侠趁家中还未完全热闹起来,悄悄走到叶碧莹房前,压低声音把她唤醒。他神色凝重,再无前一夜玩笑打闹时的轻松,眼中满是认真与忧虑。他犹豫片刻后,开门见山地问她:武木一郎,到底是不是日本人?这个问题像一支冷箭,直直射向叶碧莹隐藏最深的心事。她沉默了几秒,思绪在脑海中快速闪过——她想起武木一郎矛盾复杂的举动,想起他明明身在敌营,却又多次在危急关头伸出援手。终于,她没有直接回答,却也没有否认,这种默认的态度,已足以证明叶龙侠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与此同时,岛上的军营里,气氛却彻底紧绷起来。一名哨兵离奇失踪,打破了日军一向严密的防线。负责军营安全的军官第一时间上报警察大队,要求彻查此事。佐佐木在接获通报后,顾不得多想,匆忙赶到哨兵失踪的岗位,沿着夜里留下的痕迹仔细勘察,每一片泥土、每一个脚印,都由他一一查验,试图找出真相。
就在军方上下一片焦急、草木皆兵之际,叶德公终于下定决心,将女儿带到了岛上一片阴森寂静的坟地。这里风声呜咽,荒草丛生,一座座土坟密密麻麻地堆叠在崎岖的山坡上,仿佛无声的控诉。叶碧莹站在这片墓地前,鼻尖萦绕着潮湿泥土的气息,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无名与有名的墓碑,她的心中不由得泛起莫名的悲凉与压抑。她忍不住开口询问父亲,为何要带她来这阴冷之地。叶德公沉默良久,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讲述起多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那时,岛上还算宁静富足,渔民们以海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至有一日,日本兵不请自来,如狼似虎地闯进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他们烧杀抢掠、毫无人性,不仅屠戮了抵抗的壮汉,就连怀中的婴儿、尚未懂事的孩童也未能幸免。整个村子在硝烟与鲜血中覆灭,尸体堆积成山,最后葬入眼前这片埋着上万冤魂的坟地。
叶德公的讲述仿佛一把刀子,一点点刺入叶碧莹的心中。她望着那些残破的墓碑,仿佛能听见死者临终前的哭喊与哀号。她这才明白,三灶岛如今只剩下几十户人家,其余的生命,都已经静静长眠于此。日本人留给这片土地的,不只是枪炮的伤痕,更是无法抹去的民族仇恨。叶德公特别提到了柯文——那个疯疯癫癫、令人侧目的“痴傻人”,其实是从那堆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唯一幸存者。他亲眼目睹亲人和同伴一个个倒下,被鲜血和死亡包围,精神遭受了难以愈合的巨大创伤,从此神志失常。听到这里,叶碧莹的心如同被重锤敲击,一股愧疚与矛盾油然而生。她想到自己与武木一郎之间那若即若离的牵连,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讽刺与危险。叶龙侠见妹妹脸色苍白,立刻上前劝她认清现实,断然与武木一郎划清界限。站在这片埋葬着上万同胞遗骸的坟地前,他的话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与日本人走得太近,不仅是对亡灵的亵渎,更可能给活着的人带来新的灾祸。
而另一边,关于失踪哨兵的调查却愈加扑朔迷离。佐佐木与同伴们在岛上四处打听、搜寻,却始终毫无线索,仿佛那名哨兵凭空蒸发。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一个意外的巧合出现了——他们竟在一家小小的馆子里,与武木一郎不期而遇,甚至还坐在同一张桌前。武木一郎仿佛全然不受军营紧张气氛影响,脸上挂着一贯得体而有些疏离的笑容,主动热情地拿出巧克力招待众人。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巧克力是少有的奢侈,足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佐佐木等人受宠若惊,连忙恭敬地接过,一边寒暄,一边把此行目的如实相告——他们是奉命前来调查军营哨兵失踪一事。武木一郎闻言,似笑非笑地抛出一句似真似假的玩笑话:“难道你们怀疑,是我把人处理掉了吗?”这话令佐佐木大骇,慌忙摆手否认。
佐佐木一边解释,一边擦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惶恐。他说,按照以往的经验,类似的情况多半与中国人有关,曾经也出现过哨兵莫名其妙消失的状况。很多怀疑指向那些对日军心怀仇恨的中国人,他们极可能伺机下手,将人劫走或杀害后藏匿尸体。最近有传闻说,有人从这座岛潜逃至不远处的澳门——那个由葡萄牙人管理、日军军权无法直接伸入的地界。在那里,日本人无法随意抓捕嫌疑人,更不能像在三灶岛上那般横行无忌。这种无力感,让佐佐木十分难堪,却又无计可施。面对武木一郎略带试探和戏谑的目光,他只得拼命撇清怀疑,强调绝不会擅自将矛头指向自己的上级。武木一郎则依旧笑而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阴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那名失踪哨兵早已在悬崖下冰冷的海水中沉寂,而这份秘密,也将成为他在这座岛上继续行走于黑暗与光明边缘的重要筹码。
叶碧莹坐在饭桌一角,指尖轻轻扣着碗沿,心头却如同被什么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离家多日,她本以为重逢会是一场久别重逢的温暖团聚,可现实却不像她想象得那般柔和。她身上的衣着与旧日闺秀模样迥然不同,那是为了任务准备的衣裳,也是不为人知的伪装。叶德公抬眼望向她,原本满怀期待的目光,在看清她如今的装束后,渐渐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恼怒。他的眉头拧成深沟,既是对女儿不驯之态的责难,更是对这乱世无力改变的愤懑。叶碧莹感受到父亲目光中的审视,却无法解释自己真正的身份与使命,只能低头强自平静,努力让声音保持温和,像从前那个乖顺听话的叶家大小姐般说着家常,让这一顿晚饭看上去不那么刺眼。
叶德公的筷子停在半空,最终还是重重放下。他压抑许久的疑惑与不安终究难以再忍,沉声问起叶碧莹这段时间究竟在外做些什么,又为何会穿得如此轻佻张扬。他曾无数次在心里描摹女儿归家的模样,以为她会像远渡重洋归来的游子,带着书香和学识回到叶家门楣,为这个家重添光彩。可眼前的叶碧莹,举手投足间都透着陌生与危险,让他不由得联想到这座城市里暗流涌动的谣言与风声。叶碧莹咬了咬唇,她多想告诉父亲,自己并非堕落风尘,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家国,只是这些话一旦说出,便有可能将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只求父亲能多一分信任,不要在关键时刻将她拒之门外,也不要在真正的危机到来时,对她有所隐瞒。然而,父女二人之间,那曾经坚固的信任,正在沉默与误会中一点点崩裂。
与此同时,城中另一处阴影正在悄然凝聚。日军情报部门发动了一次秘密行动,所有线索指向一个被严密封锁的情报点,空气中弥漫着暴风雨前的压抑气息。叶碧莹接到密令后,按事先制定的计划,换上那身惹人侧目的衣裳,游走于街巷与亲友家之间。她表面上是走亲访友的小家碧玉,实则暗中打探有关美国人的蛛丝马迹。街道上的巡逻队来回穿梭,警笛声时远时近,她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正当她准备前往下一处联络点时,一队警察突然出现在街角,对来往行人进行严密搜查,粗暴的喝问声和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噪音。
叶碧莹心头一紧,敏锐地意识到这并非普通巡查。她护紧怀中藏好的物件,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地形,寻找可能的退路。就在警察朝她所在方向逼近时,她猛地转身钻进旁边的胡同,绕过几条背街小巷,借着对旧城地形熟稔的优势,勉强甩脱了追兵。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却顾不得停下歇息。她明白,这次行动背后,极可能有更大的风浪在酝酿,而唯一能够帮她梳理局势、重新部署计划的人,只有武木一郎。权衡片刻后,她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前往日军军营,直面那个既是敌人又是合作者的日本军官。
此时的武木一郎,并不知叶碧莹已经踏上前往军营的路。他独自站在一片隐秘的街区边缘,沿着地图上标注的撤退路线逐一探查。按原本的计划,这里应是一条安全通道,一旦行动失败,相关人员便可从此处悄无声息地撤离。但当他顺着小巷深入,竟意外发现前方拐角处新设了一个日军岗哨。岗哨上的士兵一丝不苟地盘查行人,举止中透出小心和紧张,这丝毫不符合普通巡逻的标准。他心中一沉,暗道情报泄露的可能性不容忽视。这一细微变故,足以让原本周密的计划出现致命破绽。
武木一郎一边假装从容路过,一边冷眼观察岗哨的布防、兵力与换岗时间,在脑中飞快推演新的应对方案。他深知,这座城市里充斥着多方势力的角逐,而自己身处其中,如同走在锋刃之上,一步踏错便会满盘皆输。正当他准备折返时,叶碧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她顾不得避嫌,径直上前,将手中紧握的针头递给他。那是一枚精巧而冷硬的注射针头,与日军医疗器械截然不同,带着美式工业特有的工整线条。她低声道出自己的推断——父亲极有可能曾救过一名美国人,这枚针头正是遗落在家中的证据。
这一猜测,让叶碧莹内心五味杂陈。她早知父亲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对侵略者从不妥协,如今却在家中留下了美国人的痕迹,说明他在暗处同样有所行动,甚至可能参与了某种对日势力的暗中援助。若这件事被日军察觉,叶家将瞬间被卷入政治漩涡。更让她担忧的是,武木一郎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父亲的任何举动被放大和曲解。她隐约意识到,一旦武木一郎顺藤摸瓜查到叶家,父亲与那个神秘美国人之间的秘密,将再也藏不住。
武木一郎接过针头,目光深处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复杂。他并非单纯的军人,更像是站在多方利益交界处的棋手,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成为翻盘的契机。美国人、叶家、秘密撤退路线,这些原本散乱的碎片,忽然在他心中形成了一幅模糊的图景。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比上峰更接近真相,而这个真相,将决定未来战争态势的走向。在这短暂的沉默间,他做出了迅速而大胆的判断——美国人极有可能就藏在叶家。想到这里,他甚至来不及掩饰眼中闪烁的喜色。
机会来得出乎意料,却也稍纵即逝。武木一郎很快收敛情绪,恢复为往日那副冷静温和的模样。他向叶碧莹抛出几个看似随意的试探问题,确认她并未察觉自己真正的算计后,便以帮她解困为由,提出要亲自拜访叶德公。一旦踏进叶宅,他便有机会从细节中判断美军是否曾在此藏匿,甚至顺势找到美国人的行踪。叶碧莹犹豫片刻,想到父亲对日本人的痛恨,知道这一步充满风险,但眼下局势紧迫,她不得不在两害相权中,选择那个看似更能掌控的方向。最终,她咬牙答应充当向导,将武木一郎带到了叶家门前。
当武木一郎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便装,站在叶宅门口时,门廊上的光影将他衬得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客人。他收敛锋芒,向叶德公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叶龙侠站在一旁,本欲上前阻拦,想到那一夜武木一郎冒险相救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摇摆。恩情与立场在他心中激烈拉扯,他终究没能狠下心将恩人挡在门外,只是阴郁着脸侧过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武木一郎迈步跨进叶家厅堂,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屋内摆设,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角落,似乎都在向他透露着叶家过往的历史与如今刻意掩藏的秘密。
他本打算以诚恳姿态与叶德公对谈,从民族大义、现实局势、家族安危等多方面入手,谋求一个微妙而隐秘的合作平衡。至少,他希望叶德公能在关键时刻不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然而,叶德公早已对日军心存敌意,对武木一郎这类“笑里藏刀”的人物更是深恶痛绝。他冷着脸,几乎不给对方开口解释的机会,话语间满是拒绝与疏离。他看得出武木一郎的礼貌只是外壳,背后代表的是那支占领他们土地的军队,是无数鲜血与屈辱的象征。最终,他以近乎无情的态度将武木一郎逐出厅堂,连一丝缓和余地也未曾留下。
叶碧莹站在一旁,看着父亲态度坚决,既感到隐隐的安心,又生出难以名状的惶惑。她明白父亲的坚守也意味着危险正在逼近,却无法改变这一切。正当屋内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佐佐木带着人奉命前来搜查,冷冽的呵斥声在门口回响。武木一郎心中暗骂,这种鲁莽行为不仅会惊动叶家,更有可能毁掉他辛苦铺陈的局面。他脸色一冷,快步走到门前,当着叶德公一家的面,将佐佐木一行严厉喝退,语气中满是上官对下级的压迫与不容置疑。他斩钉截铁地下令,禁止他们再来骚扰叶家,这一举动,既是为了稳住叶家的情绪,也是为了保护那条尚未明朗的线索不至于被粗暴打断。
被迫离开叶家后,夜风吹在武木一郎脸上,让他神情愈发冷寂。他很清楚,此行未能直接找到美国人的下落,却意外印证了叶德公的骨气与立场——这位老绅士决不会轻易屈服,也不会轻率出卖任何一方。这样的对手,值得尊重,也更加危险。武木一郎在心底迅速调整策略,决定暂时放弃对叶德公的正面施压,把突破口重新落在叶碧莹身上。他带着她离开叶宅,在路上简短交谈,表面上谈笑从容,实则不断观察她的神情变化,把她当成既是同伴又是棋子的存在,重新规划下一步布局。
这段时间的失利,并未让他气馁,反而促使他加快了对叶碧莹“塑造”的步伐。既然很多地方不便亲自出面,那就让叶碧莹以“舞女”的身份出入上流场所,在纸醉金迷与觥筹交错间,获取那些只在酒桌与舞池中流动的隐秘情报。为此,他决定对叶碧莹进行更系统的培训。而在城市另一端,警察局也迎来了一位神秘的上级领导。此人一现身,便径直前往监狱,不与任何人多做寒暄。井上远远望见他,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兴奋,他终于等来了一个可以“邀功”的机会。当即便将近日发生的一连串异常一股脑倒了出来,包括武木一郎行事古怪、叶碧莹屡次出入敏感地带等种种怀疑,全都添油加醋地倾诉在领导面前。
武木一郎在自己的空间里,为叶碧莹“重新塑形”。他亲自上阵,从眼神、步伐到微笑的弧度,都一一示范,要求苛刻得近乎残酷。叶碧莹起初并不能习惯这种陌生的角色,每一个扭动、每一次回眸,都仿佛在远离过去那个端庄娴静的自己。可她很快意识到,只有将这个新身份演得越真实,才能在敌人眼皮底下走得越远。武木一郎在一旁冷静观察,当她的动作稍显僵硬时,他便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调整她的姿态,用近乎雕刻的耐心,将她打造成一枚适合在夜色中游走的“利刃”。在灯光映照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不定,似乎预示着她的人生即将踏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与此同时,警察局那位神秘领导并未被井上的慷慨陈词轻易说服。他调出此前审问叶碧莹时留下的录音,一遍遍反复播放。录音中,叶碧莹的声音时而坚定,时而柔弱,每一次停顿、每一处语气变化,都逃不过他挑剔的耳朵。他闭上眼,仿佛能透过声音看到那名女子坐在审讯室中的神态,揣摩她每一句话背后隐藏的真实意图。井上站在一旁,看他迟迟不表态,心中焦躁不安,却又不敢多言。领导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不安,那是一种在暗处观察猎物的冷静,等待最适合的时机出手。
远在大洋彼岸,美国旧金山阿拉米达海军基地内,一场关乎战局走向的会议正紧张进行。地图铺满了长桌,密密麻麻的标记覆盖着太平洋上的各个关键点位。海军与陆军的将领们神情凝重,就即将展开的轰炸计划展开激烈争论。每一架战机的航线、每一次出击的时间,都必须与情报、补给、天气精确对应,容不得丝毫差池。吉米身着飞行服,站在舷窗边望向停机坪,那里停放着他刚刚完成试飞的战机。那一次试飞堪称完美,让他对即将到来的任务增添了几分信心。然而他也明白,这场行动并不只是一次军事冒险,而是许多人性与命运相互碰撞的起点,会在远方某座东方城市掀起滔天巨浪。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逐渐亮起,原本压抑的气氛被一场盛大的晚会暂时遮盖。武木一郎带着精心装扮的叶碧莹走进那幢灯火辉煌的大楼。她身着考究的礼服,发间点缀着精致的饰物,看上去就像一名习惯在舞池中穿梭的职业舞女。藤田远远看见她,脸上立刻浮现亲切的笑容,主动迎上前来。他热络地向叶碧莹提起,自己与叶德公乃是多年的旧友,早年间共同经历过不少风雨,语气间带着几分怀旧与感慨。这番话听在叶碧莹耳中,却像是一把轻轻搅动的刀,将她心底积压已久的酸楚与矛盾重新翻腾起来。
藤田显然对武木一郎也颇为看重,他笑着替武木一郎引荐在场的高层人物。厅堂中灯影摇曳,政商要员与日军军官交错往来,觥筹交错间不乏谨慎的试探与暗中的权衡。每一张脸孔背后,都有一张交织复杂的利益之网。叶碧莹在舞池边缓步而行,眼神从一个又一个面带笑意的面孔上滑过,记住他们的衣着、习惯、交谈对象,默默在心里为这些人标注上不同的颜色——敌人、潜在的信息源、可以利用的中间人。与此同时,她也时刻保持着舞女应有的妩媚与轻佻,用笑容掩盖内心的冷静与警惕。
然而,对她而言,这里并不仅仅是一个情报场,更是承载着无数童年记忆的地方。这个灯火通明的舞会厅,曾是叶家的宅邸,是她长大成人前最熟悉的家。那时,这里摆放的不是洋酒与高脚杯,而是古木书案与沉香木椅;回荡在空中的,也不是什么洋乐,而是她在钢琴前练习的乐曲声。她循着记忆的牵引,悄悄走上二楼,指尖抚过扶手上早已被磨得光滑的木纹,每一步都像在穿行于过去与现在之间的缝隙。
她在一间熟悉的房门前停下,轻轻推开陈旧的门扉。房间里灯光柔和,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漂浮。她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端坐在钢琴前,双脚够不到地面,却努力挺直背脊,细小的手指笨拙却认真地在琴键上移动。那旋律虽不完美,却带着一种对未来的天真幻想。如今,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无忧无虑幻想未来的少女,而是在枪火与阴谋中游走的秘密棋子。她缓缓坐下,指尖落在冰凉的琴键上,闭上眼,将纷乱思绪压在心底,再一次弹起那首早已刻进骨血的乐曲。
悠扬的钢琴声在屋内回荡,透过门缝与楼梯间的空隙,飘入楼下嘈杂的宴会厅。片刻间,喧闹声似乎有了那么一瞬的停顿。有人抬头望向二楼,有人若有所思地放慢了脚步,却又很快被杯中酒与身侧人拉回现实。叶碧莹背对着门,沉浸在旋律之中。每一个音符落下时,她仿佛听到过去与现在在耳畔重叠:父亲慈爱的叮嘱、家中仆人的笑语、战火初起时的慌乱、枪声爆炸声与命令声交织成的噪音,都被这段熟悉的旋律一点点冲淡。她知道,等这首曲子弹完,她仍需重新戴上面具,回到楼下那个纸醉金迷的舞会,继续以舞女的身份周旋于敌人之间。但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她至少还能以“叶碧莹”的身份,完整地、自由地存在一次。
叶碧莹再度踏入那间熟悉的房间,窗外海风轻拂,旧宅的木窗嘎吱作响,仿佛在替岁月低语。尘封多年的琴盖被她缓缓掀起,黑白琴键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幽光泽,恍若昔日童年的碎片,静静躺在时光深处。她指尖轻触琴键,久违的冰凉触感令她心中一颤,儿时日日练琴的情景倏然浮现——父亲严厉的目光、老师耐心的教导、屋内回荡不散的曲调,如潮水般一涌而上。那曾经伴随她成长的悠扬旋律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只是曲未奏完,人已不再如昔。她试探地按下几个音符,声音略显生疏,却仍透着一丝清澈。叶碧莹忽然意识到,这间房、这架钢琴、这段旋律,见证的已不仅是她的童年,更是她与父亲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情。时光流转,如今的她早已不再是躲在琴后的小女孩,而是一名背负秘密与使命的女子。她缓缓收回手指,让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寂然消散,一曲未成,却像为过去匆匆落下了句点。
轻叹一声,叶碧莹合上琴盖,整理好心绪,莲步轻移,走下楼去。楼下灯火通明,宾客往来,觥筹交错中暗流涌动。恰在此时,特种警察大队长大岛浩前来报到,他的出现令原本就紧绷的气氛愈发凝重。大岛浩身形高大,眼神冷冽,举手投足间透着久经沙场的狠戾与傲慢。他扫视房间里众人,目光如刀,仿佛要将每一个人的伪装剖开看个通透。武木一郎早有筹谋,对大岛浩的来历和性情略知一二,也早已查清在场所有人的背景。他清楚大岛浩与井上私交甚笃,便在无意之间向藤田提及井上曾有欺凌女性的劣迹,意在借这件事敲打井上,让他收敛行径,同时试探大岛浩的态度。谁料,大岛浩表面嬉笑,话锋却灵巧一转,突然把目光落在叶碧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怀疑她并非真正的舞女,而是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并且当众向她伸出手,邀请她共舞一曲。武木一郎见状,心中一凛,担心叶碧莹多说多错,身份暴露,遂抢先一步出言相劝,半是示意、半是提醒,劝她务必答应这场看似寻常却暗藏凶险的邀约。
舞池之中灯光微醺,音乐声缓缓流淌,男女宾客的身影在光影间交错摇曳。叶碧莹轻提裙摆,神情沉静,从容地将手放入大岛浩掌心。二人顺势转入舞池,身形贴近却心隔千山。大岛浩笑容虚伪,眼里却藏着猎人的审视与算计,他一边牵着她旋转,一边故意提及大上海那些纸醉金迷的舞厅,描述那里的霓虹灯、爵士乐和形形色色的舞女,又不动声色地抛出一个个细节性的提问,妄图从她的反应中看出破绽,以此确定她是否真是从上海舞厅走出的女子。殊不知,叶碧莹早已有所准备,对大上海各大舞厅的布局、人事、习惯乃至一些只有常客才晓得的小道消息,都熟记于心。她面带淡笑,语调平稳,将那些细节娓娓道来,从舞厅老板的性格,到常客的口头禅,以至某位乐手爱在演奏时微微跺脚的小动作,都说得丝毫不差。旁人听来不过是闲谈,大岛浩却知道,这样的回答已难以轻易挑出破绽。
与此同时,舞池一侧的角落里,藤田正低声向武木一郎述说关于大岛浩的过往。他提起大岛浩曾在前线屡建战功,却也因此养成了极度残忍的性子,对待敌人冷酷无情,对部下亦是以铁腕立威。有传闻说,大岛浩曾亲自审讯并处决过无数俘虏,他善于从对方的恐惧中找出破绽,对人的心理弱点把握得入木三分。武木一郎听得越多,心中越发沉重,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惯于嬉笑、风流成性的男人,其实内心深处藏着狡诈与暴戾,绝非可以轻视之辈。这样的人,一旦起疑,便会如同鲨鱼闻到血腥,穷追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也让武木一郎更加确定,今晚舞池中的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刀锋之上,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灯光在摇曳的酒杯上跳跃,大岛浩趁舞曲渐入高潮之际,对叶碧莹越发放肆起来。他假借“绅士风度”之名,在她腰间与手臂之间游走,举止轻浮,言语暧昧,时不时甚至有意触碰她的肩背。以叶碧莹往日的性情,早已容不得这种亵慢,恐怕当场便会怒斥甚至动手,但此刻她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自知任何情绪失控都有可能暴露真实身份。她只得咬紧牙关,将心中的怒火深埋在微笑之下,强自压制那股想要甩手离去的冲动。终于,她勉强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看似轻松却暗含讥讽地低声道:“您似乎有些着急了呢。”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大岛浩却不以为意,反而继续追问她是否见过美国人,还故意提起某些与美国人相关的细节,像是在闲聊,又像在试探她是否与近期的事件有所牵连。正当气氛逐渐变得微妙时,舞曲在乐队的收尾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脚步随着音乐停住,叶碧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大岛浩并未就此罢休,他见叶碧莹全身上下看不出明显破绽,反倒愈发起了兴趣。趁着众人仍沉浸在舞曲余韵中,他笑着提议,既然叶小姐自称从上海的舞厅而来,想必歌喉也不弱,不如为大家高歌一曲,助兴之余也让人一饱耳福。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又是一次变相试探。众人附和起哄,目光纷纷聚集到叶碧莹身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歌”,她神色却并不慌乱,只从容地点了点头,缓缓从随身携带的物品中取出一张唱片。她莲步轻移走上小小的舞台,待唱片上好,灯光略微收束,她握住话筒,轻轻闭上眼睛,让心情沉淀片刻。随即,一段怀旧而略带忧伤的旋律缓缓响起,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开口轻唱,那声音清澈却不单薄,婉转中带着隐忍,余音如潺潺流水在厅中回旋。
歌声渐入佳境,她把这首歌唱得仿佛是自述,又像是替无数沉默的人诉说。高音处不显张扬,低音处又别有一番温柔,仿佛将自己的经历与那些不为人知的苦痛都藏在曲调里。台下本喧哗的众人不知不觉安静下来,有人沉醉,有人恍惚,连原本只为看戏的大岛浩,也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似在打量她,又似被歌声短暂吸引。曲终时,她收住尾音,轻轻一个收势,厅内静默了半拍,随即掌声如雷般炸响,欢呼声此起彼伏。无论是真心被打动,还是迫于场面需要,这一刻所有人都在为她鼓掌。叶碧莹微微欠身,以一个标准的舞女谢礼回应众人,却在转身的瞬间,悄悄收敛眼中那一抹深沉的忧色,将真实心绪重新藏回心底。
宴会在觥筹交错、笑语喧嚣中缓缓接近尾声,众人借着酒意渐渐散去,但暗中的算计与怀疑并未随之消失。大岛浩回到办公室后,与佐佐木一起复盘当晚的每一个细节。他对于叶碧莹的身份依旧心存疑虑,那双惯于捕捉猎物的眼睛丝毫没有放松。他命佐佐木将叶碧莹的背景、来历、与武木一郎之间的关系一一查清,同时从另一条线索入手——最近岛上发生的美国飞行员失踪事件。与此同时,高炮队中将主动表示要护送武木一郎回家,一路上看似闲话家常,实则处处暗藏试探。他故意旁敲侧击,谈起近日空袭频繁,问起他们究竟击落了多少架美国飞机,又有多少俘虏、多少失踪。武木一郎谨言慎行,只能以模糊的说辞搪塞,却仍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话语之间的微小漏洞——一名美国人下落不明,这个信息像一根细针,悄然刺入了大岛浩布下的怀疑之网。
另一边,大岛浩对美国人失踪一事展开深入分析。他将时间线反复推演,发现美国人失踪的时间点,恰巧与武木一郎和叶碧莹一行人抵达此岛的日期高度重合。这样的巧合在他眼中从来不是巧合,而是潜在阴谋的开始。他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岛屿的地形图上缓慢游走,逐个排查可能藏匿俘虏和物资的地点。越看越觉得这一次的风平浪静只是表象,岛上暗中一定隐藏着尚未被发现的秘密。他心中顿感此事极为可疑,干脆不再等待上级指示,决定先发制人,抢占主动。他冷冷下令,要手下尽快寻遍岛上所有可能存在的密室、地道与隐蔽处,哪怕是村落老宅的地基下面、废弃祠堂的暗室,甚至山林间被遗忘的洞穴,也不许放过。随着命令下达,一张无形的大网随之向整个岛屿缓缓铺开。
很快,大岛浩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当地的势力人物。汤会长作为在村中颇具威望的商会会长,被他请到了特种警察大队。表面上是“请”,实则是软硬兼施的盘问与施压。大岛浩并不真正怀疑汤会长的忠诚,他清楚对方在利益驱使下一直与他们保持合作,但问题在于汤菊儿的事情。由于此前井上对汤菊儿多有纠缠,最终又因那桩风波使得井上被关押,大岛浩需要有人为这件事背锅,以安抚井上那份膨胀的怨气。井上在拘押期间不断叫嚷着要报复汤菊儿,扬言要让她付出代价,这让汤会长寝食难安。如今被召至警察大队,他心中惶恐又焦灼,只得放下平日的架子,低声下气地哀求大岛浩,看在多年来合作的份上,不要为难自己的女儿,更不要放任井上对她下狠手。
在层层压力下,汤会长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裂痕。他心知若不做出某些“让步”,大岛浩和井上势必会将怒火发泄到汤菊儿身上,而那将是他绝不能承受的后果。经过一番思想挣扎,他只好选择退让,坦诚说出村子里有关密室的传闻与隐情。他提到,村中不少老宅都有暗室或密道,尤其是叶德公的祖宅,更是有人私下议论过其中藏有密室。若说这密室的具体位置,旁人多是道听途说,真正知晓详细构造的,只有当年那位以“半仙”自居的老头。据说他曾为各家老宅看风水、改格局,对这些隐蔽空间心知肚明。大岛浩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吩咐手下顺藤摸瓜。当晚,佐佐木便带人连夜出动,循着汤会长提供的线索,在昏暗的村道与老屋之间穿梭,马不停蹄地找到了那名早已半隐于乡间的半仙老头。
夜色渐深,街巷愈发寂静。另一边,武木一郎送叶碧莹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往常更为沉重。路旁昏黄的灯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仿佛连影子都笼罩着不安的阴霾。他一边留意周遭动静,一边压低声音,郑重地向叶碧莹表达自己的忧虑。他清楚,随着大岛浩的介入,岛上的形势将愈发紧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招来致命危险。因此,他希望叶碧莹能继续劝说叶德公,让老人家理解他们此行的真实用意,尽可能争取到对方的信任与帮助。如果实在无法说服,明日他便打算亲自登门,坦白所有事情,将自己的计划与立场摊开讲明,以诚意换信任,哪怕冒着极大的风险也在所不惜。叶碧莹点点头,心中明白,这是他们唯一可能守住秘密、保护那名美国人的希望。
回到家中,叶碧莹推门而入,熟悉而又略带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叶德公坐在屋内,神情比之前稍稍缓和,不再如前几日那般剑拔弩张。父女之间的气氛,虽然仍旧有些拘谨,却已不似先前那般紧绷得几乎要断裂。几句试探性的问候过后,叶碧莹终于鼓起勇气,细声向父亲打听:这些日子家中是否来过什么人,可有什么异样。叶德公略一迟疑,目光闪动,却故作镇定地否认,显然有意隐瞒某些事情。他不愿把叶碧莹牵扯得太深,有些真相此刻说出来,只会令她更加危险。叶碧莹见他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父亲的反常。谈话间,她提及自己在旧宅中重新见到那架钢琴时的感动,轻声向父亲道谢,感谢他当年并未将那架承载她童年的钢琴弃之不顾,而是一直妥善保存下来。叶德公沉默片刻,只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父亲多年压抑的柔软与愧疚。
同一夜晚,村中的另一处却在悄然酝酿着风暴。被佐佐木带来的半仙老头缩在警察局冰冷的屋子里,面对陌生而森冷的环境,他吓得浑身发抖,连说话都带着明显的颤音。他不过是一个靠看风水、算卦混口饭吃的凡人,如今竟被押到特种警察大队,自知这绝不是好兆头。面对凶神恶煞般的井上,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只能战战兢兢地看着对方的面相,嘴里念念有词。看着井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阴冷的神色,他脱口而出:“你这印堂发黑,恐怕不久要有血光之灾……”话音未落,屋内气氛陡然一紧。井上一向最忌讳别人给他算出不祥之兆,听到“祸事将至”之类的话语,更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的恐惧与怒火,当即暴怒,猛然拔刀,朝半仙老头扑去,恨不得一刀将这乌鸦嘴斩杀当场。老头吓得瘫软在地,声音都堵在喉咙口。
关键时刻,大岛浩出面制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杀戮。他抬手拦下井上,嘴上说着“不必为一介疯言之人脏了刀子”,实则心中另有盘算。他察觉到,这个半仙老头虽言语荒诞,却对村中不少隐秘之事知之甚详,尤其是关于各家宅院密室与风水布局的事情,很可能成为打开那扇隐藏之门的钥匙。于是,大岛浩换上一副略显和气的面孔,以自己准备在岛上新建一处宅邸为由,向半仙提出请教。他故作轻松地询问,若要在宅院中设置暗室或密室,怎样的构造在风水上既不招灾,又最利于主人藏物、避祸;什么方位最适合开暗门,什么地方最容易被旁人忽视。他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直指叶德公家的老宅格局。半仙老头在恐惧之下,哪里还顾得上推敲其中的用意,只能把自己所知的经验和对叶家宅院的印象一股脑儿说出。于是,关于叶德公家密室的蛛丝马迹,悄然落入大岛浩的掌控之中,一场更为凶险的搜查风暴,正悄然逼近叶家以及所有隐藏在这座岛上的秘密。
大岛浩以修建新宅为由,再次登门拜访那位在岛上颇有名望的半仙老头。他一边恭恭敬敬地奉上烟茶,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早已准备好的房屋图纸摊在桌上,装作随口询问似的开口:“这要是按着这样的结构来盖房,若想藏个密室,依您看该藏在哪儿才最稳妥?”半仙老头捻着胡须,眯起眼睛,凑近图纸端详了许久,指尖在纸上来回比划,衡量着承重梁与墙体分布。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这种布局的房子,若真要修密室,多半会藏在正中间的位置,那里显眼却最不引人起疑,外人很难凭直觉判断出那里另有乾坤。话音未落,他突然心头一凛,隐约意识到什么,又不由自主地补充了一句——叶德公家的老宅,构造竟与这图纸多有相似。大岛浩眼中精光一闪,装模作样地附和,却立刻顺势追问,语气不再掩饰:“那叶德公家要是有密室,依您看,会不会是修在地下?”这话问得太直接,半仙老头心里猛地一跳,方才还算轻松的神情瞬间暗了下去,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自己方才那漫不经心的一句感慨,竟很可能已经把叶德公的秘密出卖给了这个日本人。他张了张嘴,想要圆回去,却发现一切为时已晚,只能干笑几声,敷衍了几句“风水各有差别”“也未必准确”,心中却悔恨交加,暗骂自己多嘴,惴惴不安地送走了大岛浩。
翌日清晨,海风裹挟着腥咸的味道在岸边呼啸,警察沿着海滩巡查时,远远便看见傻子柯文蹲在一堆杂物前,正笨拙地往里面塞纸和枯枝,嘴里还念念有词。他似乎想点火焚烧那堆东西,却不知该如何下手,只弄得烟雾滚滚,呛得人直咳嗽,就是不见火苗蹿起。大岛浩闻讯赶来,见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并未立刻喝止,反而装出一副耐心亲切的样子,蹲下来一步步教柯文如何搭火堆、如何避风点火,还示意要有火种才行。柯文听得似懂非懂,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打火机来,得意地晃了晃。那是款式独特的打火机,金属外壳的花纹分明来自西洋,大岛浩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美国人的随身之物。他心中霎时一沉又一喜——美国人留下的东西,意味着人很可能仍在附近。他不敢露出太多异色,只在心里将这个破绽牢牢记下。接下来的几日,他想尽办法套柯文的话,却无功而返。终于,他干脆布了个局,在海边假装晕倒成“昏迷不醒”的美国人模样,一动不动地躺在路边。柯文好奇地凑上前,一边掰着他的脸,一边哼哼唧唧,最后又习惯性地伸手往“大岛浩”的口袋里摸,果然熟门熟路地摸出打火机玩弄。看到这熟练的动作,大岛浩心里登时有了答案:柯文能从一个“昏迷的美国人”身上轻易摸出打火机,说明他此前也做过同样的事——那个真正的美国人,并没有死,只是被藏到了一个他常去的地方。
与此同时,武木一郎再次走上叶德公家的石阶。这一次,他收起了往日的若即若离,态度比以往更为诚恳。叶碧莹在院中等待,面上看似平静,心底却早已下定决心,不再遮遮掩掩。茶水刚沏好,她便直截了当地道出了此番重回孤岛的真正原因——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要找到那名被秘密护送到岛上的美国人。她话音清晰,目光坚定,毫不退缩。叶龙侠在一旁听得热血翻涌,心里早对武木一郎心存感激,此刻也忍不住插言,提起那夜在山林间的惊险:若不是武木一郎当机立断,冒着自身暴露的危险,朝同袍的日本士兵开枪,他叶龙侠早就命丧当场。叶德公沉着老练,自然不会轻易被言语打动,可当他听到“日本军官为了救中国人,反手杀了自己同伴”这般匪夷所思的细节时,眼中也难免闪过一丝复杂。偏偏这时,又有人悄悄来报,说警察已从镇上出发,正往村里赶来搜查。院子里的空气陡然紧绷,叶德公手指轻叩案几,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他选择相信武木一郎与叶碧莹,选择押注在这群看似危险却仍有血性的年轻人身上。
另一边,佐佐木带队的警察车队疾驰而来,在进村的岔路口,却与蹲在路边修车的武木一郎撞了个正着。众警察起初还以为遇上了麻烦,待看清是军官大人,立刻换了一副恭敬的嘴脸。不但没有盘问阻拦,反而主动上前,从工具箱到车轮一一帮忙,生怕怠慢了军中的上峰。等到车子修妥,武木一郎笑着道了谢,又装作随意地将车开走,车队这才呼啦啦地往叶家冲去。叶宅之中,叶德公早有准备,老神在在地吩咐叶龙侠等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沉住气,切勿先露怯色。片刻后,佐佐木带着一众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闯入叶家大院,连客套都省了,直言要搜查密室。叶德公面色如常,既不多问,也不反抗,只在混乱中微不可察地对叶龙侠使了个眼色,又似无意般将目光在某个方向停留片刻。那是密室的入口方向。日本兵顺势找到机关闸门,鱼贯而入,举枪查探,却并未找到任何美国人的踪迹。尘土飞扬的密室里空空如也,只有生活过的痕迹——乱七八糟的被褥、散落的罐头铁盒。大岛浩走在最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尖捕捉到若有若无的人气与生活气息,立刻判断这里最近才有人居住过,而且停留时间不短。那股熟悉的金属味与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让他几乎可以肯定美国人就在不久前还躲在这里。脑海中闪回先前在路上见到武木一郎车后座被厚厚帆布遮盖的一瞬,他不再迟疑,当即带人火速撤出叶宅,驱车追向武木一郎消失的方向。
此时的武木一郎与叶碧莹,却仿佛与岛上的紧张气氛全然无关。他们不疾不徐地驱车抵达驻军营地,举手投足间沉稳自若,甚至还大大方方地拜托佐佐木替他们在营门前挂上一块新匾,声称要为军营正名。佐佐木对这位出身不凡、行事又颇具章法的武木一郎颇为敬重,满口答应,整个过程没有半点怀疑。大岛浩尾随而至,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营门和匾额上,猫着身子悄悄绕到武木一郎的汽车后方。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座椅后面的帆布,指尖在每一处缝隙上滑过。可当他的视线逐渐适应车内的昏暗时,看到的却只是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毯子和几只普通行李箱,既没有美国人的踪迹,也没有血迹和挣扎痕迹。那片他之前以为绝对藏了什么秘密的空间,此刻显得无比普通。大岛浩心头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凝重——他知道自己没看错,车子曾经遮掩过什么,只是此刻,被人更早一步移走了。与此同时,远在上海的井上之父也开始行动,他悄悄调动关系网,暗中调查叶碧莹在上海滩的来往人脉,试图从旧日的蛛丝马迹中扒出她真正的身份。他翻查档案,打探旧邻,却发现这个女学生的过去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千里之外的大上海依旧繁华喧嚣,霓虹灯下却暗流涌动。日本情报人员循着线索,一路追查到了叶碧莹曾经居住过的那栋老房子。推门而入时,屋内早已人去楼空,只残留着一点生活痕迹。而事实上,重庆方面的特务早就预料到日本人有朝一日会循线追查,刻意在屋中布置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抽屉里塞着几张与某些“可疑人物”的合影,上面却看不清脸;书架深处藏着几封模糊不清的信件,落款和时间都延宕不明,既像刻意暴露,又像随意遗忘。日本特务们挨家挨户地打听邻里,对这位曾在此暂住的女学生多番询问,得到的却尽是泛泛之谈——有人说她性子安静,每日埋头读书;有人说她常有陌生男子来访,却不知是亲友还是同僚;更多人干脆干脆地摇头,说记不得了。所有线索都像被人提前割断,不管从哪个方向追查,都只能抓到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尾巴,完全无法证明叶碧莹是特务,更无法据此对她下手。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岛上的局势反而悄然逆转。
当大岛浩扑了个空,匆匆赶往军营时,叶碧莹却在回程的路上兴致盎然。她忍不住轻声笑着,赞叹武木一郎那一招“调虎离山”实在妙到毫巅——利用日本警察与宪兵之间的信息差,故意让他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叶家和密室上,从而腾出足够的时间将真正需要保护的目标转移。武木一郎不善夸口,只淡淡一笑,却禁不住与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正是因为那一夜的连环布局,叶德公才最终放下了心中最后的防备。当得知美国人已被安全转移,他在院中长长吐了一口气,亲自将武木一郎迎进内院,稀罕地命人上了好茶。他不再拐弯抹角,而是坦然与武木一郎、叶碧莹对坐,商议接下来的安排。原来,就在大岛浩起疑并率队去追赶武木一郎的同时,叶家人已经连夜行动,把藏在密室里的“笃信者”转移到了岛上人迹罕至的后山深处。那里有多年前废弃的矿洞和天然石洞,潮湿阴凉,却最难被敌人搜索到。几名可靠的渔民轮流护送食物和药品,确保美国人的安全。大岛浩得知这一切为时已晚,只能把心头的疑惑与不满带到藤田面前。
当夜,大岛浩急匆匆地闯入藤田的办公室,尚未来得及调整脚步,脸上的焦躁和满腹疑虑已写得分明。他详细陈述自己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半仙老头的口误、叶宅密室里残留的生活气息、柯文手中突现的美国打火机、武木一郎车后座曾经被刻意遮挡的痕迹——所有零碎的线索在他口中一一串联成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叶碧莹。他斩钉截铁地表示,这个看似柔弱的中国女子,很可能并非普通的学生或军官家眷,而是重庆方面安插在岛上的特务,甚至极有可能是此次营救美国人的关键人物。藤田静静听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没有立刻表态。窗外海风呼啸,远处的浪声一阵高过一阵,似乎也在无声地催促着他做出决断。屋内气氛凝重,灯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一场围绕叶碧莹身份真相的较量,悄然拉开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