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再度与端王狭路相逢。对方一如既往摆出一副悲情模样,话里话外尽是孤立无援、被人误解的委屈,似乎只要庾晚音稍露一丝心软,他就能顺势钻进她的心里,把旧日情愫重新翻个底朝天。端王说得哀切,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他故意提起这些日子朝堂上的风波,暗暗把自己塑造成受牵连最深的那个,既要博同情,又想试探庾晚音如今对他的态度。然而庾晚音早已看透此人心思,知道他不过是想借“卖惨”逼近自己,便反其道而行之,佯装被他的寂寞与不易打动,语气温和,眼底却冷若冰霜。她甚至顺水推舟,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荷包,送到端王掌心,嘴上说是“路上顺手绣的,不值什么”,实际上却是在放长线——她要让他误以为自己仍对旧情念念不忘,好放松戒心,看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套出什么。
端王接过荷包,指尖轻抚细密针脚,看似感动,心中却越发肯定庾晚音仍对自己存有几分依恋。他话锋一转,提到近日被一名神秘高手击杀的暗卫,语气不动声色,却句句都在探寻:“那夜宫墙外异象突生,你既提前做过梦,难道便全无印象?那位出手如鬼魅的高人,真就丝毫不记得?”庾晚音把惊惶写在脸上,嘴角微微发抖,仿佛被往事惊吓到了似的。她一再强调那日自己远远躲在角落,吓得不敢抬头,只记得风声猎猎、血腥刺鼻,哪里还看得清什么高手,梦中也不过是一些破碎画面,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端王见她咬死“不知不见”,眼底闪过一抹阴沉,他当然不信庾晚音会如此无用,她明明能梦到未发生之事,若有心,自然能看得更多。他步步紧逼,借着关心她的身体状况,一句句问得更细,从梦里看见的轮廓,到那夜听到的动静,几乎要把她记忆里的每一帧都翻了个遍。
庾晚音早被这人的纠缠烦透。她嘴上说着头痛欲裂,再问就要晕过去了,心底却在暗骂:端王这张脸皮厚得能挡刀,自己明明四处留情还装深情,阴狠狡诈却偏要披上一层温柔外衣,实在令人作呕。她想起谢永儿那双眼睛,曾笃定地说喜欢端王,心中就更觉不可思议——究竟是被迷了心窍,还是另有图谋?端王见她神情恍惚,只以为是自己旧情攻势奏了效,话语愈发柔软,甚至刻意提起二人过往的点滴,在“遗憾”与“愧疚”之间来回游走。庾晚音却在这温情攻势下逐渐冷静,敏锐地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麻烦正在逼近:端王若真心怀怀疑,势必要去找谢永儿求证,届时二人口径稍有不合,便会露出破绽。
从端王离开的那一刻起,庾晚音就已经把后续步骤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她十分清楚,端王会去找永儿核对细节——包括那夜的惊变、梦境的细节,乃至她们各自对“预知梦”的解释。一旦两人前后矛盾,端王那点暂时压住的怀疑就会瞬间爆发。庾晚衡量片刻,觉得不能单靠巧嘴来掩饰,必须要有人从旁布一局,把谢永儿的说辞硬生生拉到自己这边。她第一时间想到夏侯澹那个看似满口商战术语,实则经济知识一糊涂的“总裁陛下”。夏侯澹的优点不在学识,而在点子多、胆子大,而且身为天子,出手足以影响旁人言行。于是她吩咐北舟去送信,让北舟告诉夏侯澹:自己法子把这桩“灵异之事”做大做真,吓一吓谢永儿,好让她不敢在端王面前胡说八道。
夏侯澹收到庾晚音的消息后,很快读懂了她的用意。他知道端王对晚音有所怀疑,也知道谢永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任由谢永儿自由发挥,她迟早会在端王面前露出破绽,连带着牵出他们真正的秘密。夏侯澹索性将计就计,当晚便下令谢永儿入宫,借口是要问她关于“天象异兆”和“未卜先知”的事,却暗地里让人布下了一整套驱邪阵仗。他命人提前在宫里挂上画符的帷幔,焚起带有辛味道的香粉,又准备了几件来自民间的辟邪物件——桃木剑、铜铃、镜面,摆得满屋都是。夏侯澹站在灯影之后,一改往日随意的姿态,神情肃穆,仿佛真把永儿当成了潜藏在后宫里的“异类”。他让太监以“陛下为你驱邪”的名头把谢永儿引进殿中,让她一眼望见这些怪之物,心里先慌三分。
与此同时,北舟也在暗处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巫师装束。她头戴奇异的兜帽,脸上抹上令人不适的灰白粉末,一身宽大袍子随着步伐飘动,手中还摇着挂满铃铛纸符的木杖。若不是认识她的人知道真相,乍一看还真像从民间请来的厉害方士。夏侯澹安排她以“驱邪巫师”的身份在旁佐,一面敲打铜铃,一面口中念念有词谢永儿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却又不敢露怯,只能战战兢兢跪在殿中。夏侯澹故意问她最近是否时常头晕、心悸、夜不能寐,是否常做梦、且梦中情景与现实有合,语气沉重,仿佛这些都不是什么好兆头。谢永儿不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确实经常做奇怪的梦,有些梦还真的应验了。
此时舟抓准时机,以沙哑的嗓音插话,说起民间所谓“开天眼”的传说。她神秘兮兮地告诉谢永儿,世上有些人天生与寻常人不同,会在酒后、昏睡之际不由自主看未发生之事,若福缘深厚便是“天眼微启”,可窥天机;若福缘浅薄,则易招阴物,变成被鬼魅纠缠之人。她一边说边用竹签在谢永儿周围划圈,说是“封印气运”,实则不过是装腔作势的表演。谢永儿本就对自己的梦境心有忌惮,如今听得“开天眼”之说,心中更是慌,却也隐隐觉得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原来她的“未卜先知”并非妖邪,而是一种民间也有记载的异象。北舟适时又补上一:“此类人若被人知晓,难免引来嫉与猜忌,能不声张便不声张,切记不可乱说、不可乱改口,否则惹来的是杀身之祸。”
几番折腾后,谢永儿从夏侯澹寝宫退了出来,浑身仍有发虚。她才走到宫道拐角,便被端王拦住。端王今日特意守在此处,显然是打定主意要从她嘴里掏出真相。他问陛下找她何事,又似不经意提到庾音的“预知梦”,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试探。谢永儿先是暗暗揣摩皇帝与端王的关系,转念又想起殿中那一地的辟邪物和北舟说的“开天眼之人必祸端”,她这才明白:陛下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能提前梦见未来,甚至有意吓唬她,让她以后少在他人面前多嘴。于是她顺夏侯澹暗示的方向,脸上带了些许羞,轻声对端王说,自己只不过略懂占卜,偶尔能在梦里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像,哪里算什么大仙,不过是像话本里那些“开了天眼”的人,偶尔撞上了而已。
端王一愣。谢永儿对“预知”的解释,与庾晚音先前给出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梦境既说不清,也抓不牢,反倒让人无从问。更重要的是,她们说的都十分谨慎,不约而同把自己定位在“略通一二”的地步,而非无所不能的仙人。端王心中的那点怀疑暂时被按了下去,他只能暗暗将记忆中的节与眼前的说辞一一对照,表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只当是少女的无心之语。不过他这人向来多疑,即便闻言暂收锋芒在心里记下了谢永儿这番话,准备后再慢慢查证。谢永儿则在这短短一番交谈后,深刻体会到夹在天子与藩王之间的危险,更不敢随意乱说半个“梦”字。
自此之后,北舟日子便开始真正忙碌起来。她原本只是庾晚音身边一个机灵可靠的小宫人,如今却成了夏侯澹与庾晚音之间最重要的信使。白日,她要在宫中各处穿梭,将庾晚音的消息无声息地带到御书房,又将夏侯澹的回信藏在看似寻常的小物件里送回去。到了夜里,她还得趁人困马乏之时,悄悄联络那些学子,将皇帝想听的真实声音传进,又把宫里的决策思路一点点透出去。她既要谨防被后宫内侍发觉,又要避开朝臣的目光,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冠以“通风报信”“结党营私罪名。北舟心里苦不堪言,每日里一边抱怨自己为何要揽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一边又认命地把每一封信都缝进衣带、藏入簪花,忙得脚不沾地。
> 这日,李云锡与岑堇天奉旨入宫。两人原本只是学子中的佼佼者,却因一场大火和几次会面,渐渐与庾晚、夏侯澹牵扯在一起。李云锡性情古,读了多年的圣贤书,对“后宫不得干政”八个字奉若圭臬。一踏入殿中,他便被眼前情景刺得皱起眉头——庾晚音竟坐在皇帝身侧,似在参与政事商议,在他,这已是大大越了规矩。等到陛下稍停片刻,他便含蓄提出异议,言辞虽不失恭敬,却透着不容退让的坚决。庾晚早料到他会如此,看他不肯松口,只淡淡出那只尚未痊愈的手,上面细碎的伤痕仍清晰可见。她不多解释,只轻声提及那夜他们被困火场,是谁背着伤把他们带出险境。李云锡看着那只手,一时间说不话来,先前所有责备都卡在喉咙里,只能拱手行礼,再不妄言。
岑堇天则少了几分迂腐,多了些实用心思。他此次入宫,带来的是一本厚重的册子,里面记录着大夏各地十年来的气候变化、土壤湿度与物收成,是从无数地方官的奏报中整理而成的。他郑重其事地将其呈给夏侯澹,说明其中皆是一线农户实打实试出来的经验,对于何处种何物极有参考价值。夏侯澹与庾音此时最关心的,是燕黍的种植问题——那是一种在本地并不常见,却极适合抗旱、储存的作物。岑堇天翻阅册子时颇觉困惑:大夏历来以其他谷物为主,燕黍种植范围极小,为何陛与庾姑娘要执意推广?在他们的视角里,如今边境不靖、国库空虚,大家都盯着眼前的赋税和兵饷,鲜有人会去考虑数年后的粮食结构。
面对他们的疑问夏侯澹并未将真实缘由挑明。他只是淡淡提到,钦天监近来观星象,言天有异动,恐有旱灾,将会影响数年之久,因此他提前谋划,希望用耐旱之物补足可能的缺口这个理由在场众人都听得懂,也挑不出错,毕竟以天象为由行事,是历代帝王最常用的借口。庾晚音则在一旁补充了一些关于燕黍特性的说法,把它如何易贮存、适应贫瘠土壤之类的好点出几条,让岑堇天也不得不承认,若真要为大旱做准备,这确是一个不错的方向。李云锡却忧心国库,忍不住问:如今朝廷穷得叮当响,若要大规模试种,怕是种子都买不起。夏侯澹闻言沉默片刻,他确实没有多余银两来支持大动作。
出乎意料的是,李云锡在“钱这件事上倒是颇有办法。他想了想,提出几乎不需成本便可获得大量燕黍种子的途径:可以先从民间原本就零星种植燕黍的地区入手,由地方官以“赈济”“收购余粮”为名,和当地农户协商,用一些旧布、盐巴低价值物品换取他们手中留作口粮与种子的燕黍,再把这些集中运往试种区域。如此一来,既不需动用太多银钱,又可在短时间攒下一批种子。夏侯澹听完,连连点——他虽不懂复杂经济理论,却懂得这办法简单可行。庾晚音则在心中暗暗记下李云锡这条思路,知道这一招若运用得当,足以在不惊动太多人情况下慢慢构建出一个更稳的粮食底盘。
待李云锡与岑堇天退下,殿内只剩夏侯澹与庾晚音。气氛骤然安静下来,窗外风穿过廊道,仿佛将远处的喧扰都隔在外。夏侯澹放下手中的册子,转而将目光落在庾晚音身上,目光中带着少见的认真。他缓缓开口,从藏书阁那场大火说起,一直讲到他与学子们秘密会经过,言语里隐隐透出担忧:“这些事,端王似乎都知道得太快、太清楚。若从结果来看,最得利的人是朕,你可曾怀疑过,是在暗中推了一把?”他把“怀疑”二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静水,泛起难以忽视的涟漪。
庾晚音却并未因他的提问而动摇。她从来不是只凭结果判断是非的人,若真要按“得利谁嫌疑最大”这条线索推下去,夏侯澹确实处处符合。但她真正怀疑夏侯澹的地方,并不在那些表面上的迹象,而在他自身矛盾上。她曾无数次在他与学长交时,敏锐捕捉到他在经济问题上的空白:面对赋税结构、货币流通、城镇商贸这类话题时,他总是说出一些半懂不懂的词汇,却在细节上频频露馅。如果照他所言,穿越前是个叱咤风云的总裁,那么这些内容理应是他最熟悉的领域,他不该连最简单的逻辑都说不圆。庾晚音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在心底缓缓生出一个令人不安念头——眼前的夏侯澹,也许并不是他口中那个“总裁陛下”,甚至很可能,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庾晚音在宫中偏殿外偶然又与端王照面。男子衣襟半敞,面色略显憔悴,仿佛连日为政务与风波所累,眼底一圈青色恰到好处地衬出几分“病美人”的味道。他故意在人前收敛锋芒,只在庾晚音面前露出几缕脆弱,言谈间不时提及近来诸事不顺、暗卫折损、朝局诡谲,语气里隐隐透着求安慰的意味。庾晚音静静打量他,看似柔顺地垂眸应和,实则在心里冷笑:这位殿下把可怜当筹码,把伤痕当引线,一心只想博她同情,再借机唤回旧日情分。
端王说得真切,连声叹气,说当日追查刺客,竟有一名武艺高绝的高手横空出世,将他安插在暗处的亲信暗卫一击毙命,从此线索全断。他语声压得极低,好似怕惊扰什么不见光的秘密,眼神却紧紧盯着庾晚音的神色变换。庾晚音心知他此举不过是想借旧情套话,试探她与那位神秘高手的牵连。她面上却装出恰到好处的惊怕,连连摇头,只说那夜自己被吓得魂不附体,只顾狼狈奔逃,根本不知那人是何方神圣,更别提看清容貌身形。她甚至配合着捏紧衣角,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稍一追问她就要落泪似的。
端王却不肯就此作罢。他一面装出体贴,安慰她“往事已过不必再怕”,一面言语咄咄相逼,绕着圈子追问:“你真一点也记不得了?那人出手的路数、衣着的颜色、声音的高低,哪怕一丝一毫,可有留下印象?”庾晚音见他执,心中愈发笃定端王不会轻易放开这条线索,只能继续装糊涂,把那晚的混乱景象添油加醋地讲得更加模糊:“只觉得风声猎猎,刀光一闪,又听到惨叫,我就跌在地,哪里还敢抬头看。”每一句都合情合理,却又巧妙地堵住所有可能被追问的细节。
端王真正执念的,却并仅仅那名杀暗卫的高手。他早从旁人口中说庾晚音能 “梦到未发生的事情”,心里既惊又喜:若此言为真,那便是连钦天监都不曾掌握的秘术,有了这样一个人,查案、夺权、布局皆可事半功倍。于是他打着关心庾晚音的旗号,语气放软,开始旁敲侧击:“听说你偶尔会做些奇异的梦,梦里之事竟能一一应验?若真如此,你何不帮本王一把?只要你愿意,本王日后必不亏待于你。”话里有利诱也有感情牵绊,仿佛只要她点头,一切往昔误会都可以既往不咎。
庾晚音听后只觉一阵反胃。她看透端王的本性:脸皮厚可以当城墙,用情却四处洒落,口口声声念着旧日情分,回头便能对旁人说尽甜言蜜语;为达目的可以示弱、卖、假情真意混杂着演,无论何时都在打算盘。她心中纳闷,像谢永儿那样精明的女子,究竟看上他什么?是这副虚情假意的温柔,还是背后阴险算计的手?想到此处,她忍不住在心里冷嘲,面上却只装作被他的话吓住,婉言推拒,说这类梦境并非自己能控制,帮不上忙。
从端王离开的背影里,庾晚音突然意识到另一层隐患:端王既然知道谢永儿也有“预知”之能,自然不会只听她一人之词。若他转而去质问谢永儿,当两人的说法稍有不合,整件事就会立刻露出破绽。端王心思多疑,一旦生出怀疑,便顺藤摸瓜查下去,到时别说那夜藏着的真相,怕是连她与夏侯澹之间那些绕不过去的秘密都会被牵扯出来。庾晚音在心里迅速权衡利弊,知道必须先下手为强,让所有说辞统一口径。
想来想去,能与谢永儿直接接触、又能在局外掌控节奏的人,非夏侯澹莫属。庾晚素知夏侯澹心思多、手段也多,便刻唤来北舟,让她暗中去给夏侯澹送信。信里写得明白:她有办法用“灵异事件”敲打谢永儿一回,让对方自觉收敛,在端王面前不敢胡言乱语。庾晚音设计了一个连环套——既要让谢永儿亲口承认自己的“天眼”只是梦境所得,又要让这番说辞与庾晚音的“梦境预知”相互证,从而彻底封死端王在这条线上的怀空间。北舟接了信,一边嘀咕着“姑娘真会使唤人”,一边飞快地向御书房方向去了。
侯澹得信后,很快明白庾晚音的用意。他向来对这种半真半假的“灵异”之说视为权谋上的极佳工具,既能震慑人心,又能制造迷信,转移视线。当夜,他便先一步召了谢永儿。为烘托氛围,他特意命人在寝宫外摆上辟邪法器,点起诡异的香火,又请人布下几道看似高深莫测的驱邪阵法”。宫灯昏黄,烛影摇曳,虚实实烘托出一种似真似幻的阴森气息,仿佛这深宫之中真有鬼魅出没,稍不谨慎便会惹祸上身。
谢永儿被召入殿,第一眼便被这阵吓得心头一紧。她虽胆子不小,却对这类“邪祟”之说仍存几分敬畏。夏侯澹故作凝重,言辞含蓄却指向分:宫中近来怪事频发,而她与庾晚音同时被传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这在圣上看来,既可能是上天赐福的征兆,也可能是邪祟侵扰的异象。谢永儿一时无法为自己早有预知之事做出合乎常理的解释,一边解“只是巧合”,一边又被问住而语塞,额头渐渐渗出细汗。就在此时,北舟扮作的“巫师”在帷幕后慢悠悠走出。>
北舟头戴怪异的布巾,披长袍,脸上抹了点灰,装出一副高深莫测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连说话的腔调都刻意压得沙哑。她绕着谢永儿转了两圈,似乎在“看气运”,即含糊其辞地说道:“此女并非邪祟附体,只是天生敏感,偶尔能开一开‘天眼’。有些人喝酒之后能借酒劲瞧见人所不见的东西,有些人则是在梦里偷看眼将来之事。这般人多是上天随手点化,算不上大福大祸。”这番话说得既神秘又不至于太夸张,恰好把“未卜先知”的能力归类为一种罕见却尚在常理之“天赋”。
夏侯澹冷眼旁观,一边让巫师(北舟)继续添油加醋,一边留意谢永儿的反应。当北舟说“梦中见未来”时,谢永儿明显一愣随即心中一动:原来圣上已经听说类似之事,且看这阵仗多半不是要治罪,而是想弄明白她到底是福是祸。她迅速在心里权衡:与其将自己置于“妖邪”的位置如顺势承认自己不过是“略懂占卜”,偶尔在梦中看到一些碎片。如此一来,既能解释过去那些巧合,又能让圣上对自己心生几分敬畏,而不是恐惧排斥。
等永儿离开夏侯澹寝宫时,她心中已有一套敲定的说辞。宫道深处,冷风穿廊,便恰好让她撞上了正在等待时机的端王。端王向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得知真的机会,此刻见到谢永儿,更觉时机难得,便侧身挡住去路,装作不经意地寒暄几句,话锋直转:“听闻你也有些异本事,可知近日暗卫被杀之事,会对本有什么影响?”言辞看似轻描淡写,眼底却透出一丝锐利的探查。
谢永儿早已明白圣上的深意,自然不敢胡乱发挥。她略一迟疑,便顺着先前在宫定下的调子温声笑道:“臣女不过是略懂些占卜,偶尔做些奇怪的梦,就像话本中那种‘开了天眼’的人,睡梦看到的,多是些零碎画面未必能全懂。日所言之事,也不过是梦里见过几眼,才斗胆提醒殿下,实在谈不上什么神通。”这一番话恰与庾晚音向端王提起的“梦境预知”如出一辙,前后相互印证,王纵使再疑心,也难再从中挑出破绽,只能暂时把怀疑按下。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真正被累得团团转,却是北舟一人。自从庾晚音与夏侯暗中达成默契,她几乎每天都在两人之间来回奔波,白日里送信、晚间再送信,稍有风吹草动就得临时改口,将最新的局势和说辞传递给对方。除此之外,她还负责夏侯澹与那群学子之间的联络,暗中传递册子、消息、意见,忙得脚不沾地。北舟抱怨归抱怨,每次接到使唤还是奔而去,只因为她很清楚:一旦她这条断了,庾晚音和圣上的布局就会出现危险的缝隙。
不久之后,李云锡与岑堇天奉旨进宫觐见。李云锡素来谨守礼法,眉眼间带着浓烈的“学”气息,打心底认定“外臣不预政、后宫不得干政”才是正道。他第一次在殿中见到庾晚音与夏侯澹并肩议事时,眉几乎要刻在脸上。话虽没明说在字里行间隐隐表达出不满:一介宫人插手国事,实有不妥。庾晚音见他这副板着脸的模样,并不多费口舌,只缓缓卷起袖子,露出那日救下众人时的伤痕——那是血与火混成的痕迹,不是轻描淡写几句就能抹去。
殿中一瞬安静下来。李云锡记得当藏书阁大火,若非有人拼死一搏,他那些学子此刻恐怕已成焦炭。庾晚音并未夸耀功劳,只淡淡地说:“那天若不是想着你们读书人是大厦未来的根基,我何必冲进去。”一句话把情理摆得清清楚楚。云锡看着她手上的旧伤,心中再多的礼法观念也难与眼前的事实对抗,终究没再坚持“后宫不得言政”的老话,只沉默收敛了态度,不再对庾晚音参与讨论多言句。
岑堇天则将带来的册子双手呈上。这册子足足记载了十余年的观察,是他们在各地奔走时逐年积攒的成果,里面详细记录着大厦境内各处气候特点、壤性质以及适宜的粮食作物种植方法——哪一地适合麦,哪一地适合稻,哪块山坡勉强可以种豆,哪片盐碱地几乎颗不收,事无巨细。夏侯澹翻阅时,头微蹙,却显然极为重视,而庾晚音则格外留心其中有关“燕黍”的零星记载,因为她知道这几页或许就是将来扭转局势的关键。
问题在于,燕黍这种作物就罕见。大厦境内气候所限,适合大规模种植的地方屈指可数,更别提有关种植经验的书面记录几乎没有。李云锡和岑堇都不明白,现下天下风声鹤唳、国库虚,陛下与庾晚音怎么忽然一门心思要研究这东西。他们的困惑写在脸上,却碍于君臣之礼不好直接追问。夏侯澹见状,随即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托词:钦天监近观测到天象有异,推算出大厦未来数年恐将遭遇旱灾。为免届时粮荒人乱,他必须提前寻求能够耐旱的替代粮食,燕黍是其一。
李云锡对天监一向敬畏,听到“天有异象”四字,原本的怀疑也淡了几分。既然是为了应对旱灾,那就算举措再出人意表,也可以理解。他把心中的困惑压下,转而动脑筋去想如何在国空虚的前提下,尽可能低成本获得燕黍种子。稍作思索,他提出一个办法:利用边境往来商贩与地方官府的人脉网络,以旧粮或欠账换种,而非直接出银。如此一来,虽然过程麻烦至少能不动用朝廷现银,在这连军饷都难以周转的时局里,已经算是不错的折中方案。夏侯澹听后暗暗松了口气。
待李云锡与岑堇天告退,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夏侯澹与庾晚音两人时,空气像是从喧哗中抽离,只剩下隐隐的紧绷。夏侯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追问起另一桩心事:从藏书夜半纵火,到学子出宫秘密会面,乃至端王屡屡捷足先登,似乎总能第一时间得知他们的动向。这些事串联在一起,看上去益最大的人似乎只有他这个皇帝。若有人对此起,顺藤摸瓜,自然会怀疑到他是否蓄意放火、纵容冲突。夏侯澹盯着庾晚音,语气中带着某种复杂的探询:“你有没有怀疑,是我在背后推了一把?”
庾晚音望着他,眼神却并未被这番质问所动摇。她确实怀疑过许多人,却偏偏没有把怀疑停在这位皇帝身上,不是因为“谁从中得利谁就是凶手”的简单逻。真正让她警觉的,是他们此前几次谈话中暴露出来的矛盾——夏侯澹自称穿书之前是个叱咤风云的企业总裁,按理说应当对经济运行、财税制度、市场逻辑有着堪比老成宰辅敏锐,然而每当话题牵扯到具体的钱粮筹措、利率算计、减税增税的长远影响时,他的回答却浅薄得近乎“不及格”。
庾晚音不是一时起意,她在与长们讨论时,偶尔提起夏侯澹的观点,对比那些在乱世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学子们的见解,愈发觉得不对劲。如果眼前这个人真他自己所说,是在一个高度发达、资本纵横的里混出头的总裁,那他不可能对基础的经济问题都一知半解,甚至连最常见的投融资逻辑都说不清。除非,他对自己的身份有所隐瞒,又或者——他本来就不是那位“总裁”。
她把这些思绪压在心底,语气却出奇平静:“我不是因为谁得利就怀疑谁。我只是觉得,你说你是‘总裁’,可你对的认知,比我那几位只在账本堆里摸滚打的学长还要浅。若真是那样的人,怎么会连这些都不懂?”这一问,既是对他身份的质疑,也是对这场“穿书”真相的第一道敲门声。庾音垂眸,心中却已在悄悄重新排列所有线索——她想知道的,不再只是端王的阴谋,也不只是将来大厦的命运,而是:眼前这个自称“夏侯澹”的男人,究竟是谁,又从何而来p>庾晚音与端王再度正面相逢,是在一处看似无意、实则安排得极巧的场合。端王一如既往地摆出一副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无奈,仿佛满朝文武皆对他苛刻,唯独庾晚音才是世间唯一懂他的人。他刻意提起近日遇刺、暗卫折损之事,说得凄凄惨惨,眼底却闪着冷光,时时观察庾晚音的反应,试图从她微不可察的神色变化中,捕捉到一点破绽。他自以为这番卖惨既能唤起旧日情分,又能趁机套取隐情,然而庾晚音早已对他心思洞若观火。她表面上装作被打动,柔声安慰,神情里还刻意添了几分犹疑与心软,像是旧情复燃、又不敢轻易表露。临别前,她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亲手缝制的荷包,递到端王手中,说是“护身之物”。端王接过荷包,眼底闪过一瞬得意,仿佛笃定庾晚音终究仍陷于旧情之中,却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她的试探之内。
端王口中说的是关怀与感激,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那名杀死他暗卫的神秘高手。他借机感叹朝局凶险,对手深藏不露,又若有若无地提起那一夜庾晚音所经历的惊变——似是关切她是否受惊,实则是想确认她当晚究竟看到了什么人。庾晚音则顺水推舟装糊涂,一边说自己当时被吓得六神无主,只记得黑影一闪,刀光即逝,根本看不清来者是谁,一边夸张地形容自己被惊得连夜做噩梦,让端王无处着力。端王不死心,又从旁迂回,说起她“能梦见未发生之事”的传闻,希望借此逼她为自己推算凶手来历。庾晚音表面上一愣,随即露出怒意,反唇相讥:端王既是贵胄,又自诩心怀天下,却处处以旁人安危为筹码,把她的“异能”当作工具;他行事阴鸷、薄情寡义,风流成性,几乎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她话虽未点破,却已不予配合,心里更是不解——谢永儿究竟看上了端王哪一点,才会被他几句甜言蜜语牵着鼻子走。
与端王一别后,庾晚音很快意识到潜在的风险。王既然怀疑那夜之事,又心知谢永儿也曾“梦见”未卜先知的画面,那他极有可能会去旁敲侧击,让谢永儿来印证她的话。若二人的说辞稍有不合,端王那多疑的人,定会立刻嗅出异样。庾晚音自知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对方的机灵上,还不如主动布局,将局面牢牢掌控在自己手。她思来想去,决定借“灵异事件”做,让谢永儿从源头上认定自己只是一个“偶然开了天眼”的异类,而非真正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之人。她知道夏侯澹惯爱耍心眼,又擅长顺势而为,于是召来北舟,吩咐她悄进宫传信给夏侯澹,简单说明情况:愿意“出手搞定灵异之事”,只需陛下配合演一出好戏,好好吓唬谢永儿一回叫她往后在端王面前不敢胡乱编造境。
北舟依言进宫传话,夏侯澹看过庾晚音写来的字条,当即领会了她的用意。他揉了揉眉心,嘴里虽说“她总爱惹这种麻烦”,可眼底却不住几分兴致与期待。当晚,他便以“宫中妖气扰人”为由,召谢永儿入宫面谈,又吩咐内侍在寝宫周围布置起一套“辟邪阵仗”——点了门驱秽的香,悬起写满符咒的黄纸,殿角还摆上古旧的铜镜与镇宅神像,灯火摇曳之中,影影绰绰,平几分阴森之气。他一方面真心觉得谢永儿行事诡异,像是从话本中走出的“异类”,另一方面也正想借此机会,把她那点所谓“未卜先知”的本事好好敲打一番,以免她日后端王利用,搅乱他与庾晚音的布局。
这一夜,北舟则换上了早早准备好的法衣,脸上抹着灰白的粉,头破旧的巫冠,装扮成一名游走民间巫师,悄然潜入殿中充当“外请高人”。夏侯澹假意请她观相问卜,话题随后便落到谢永儿身上。他当面质问谢永儿:为何曾言“梦见”未来?又如何解释自己未发生之事了如指掌?而谢永儿面对眼前阴风阵阵的寝宫、满室怪异的器物,再对上夏侯澹若有似无、却隐含威的目光,一时间支支吾吾,根本编不出自洽的理由。这时,北舟适时出声,捻着指尖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半真半假地说起“开眼”的传说——凡人若在特定机缘之下沾了阴气,或在酒后梦中,便有可能眼开一线,看见常人难见之物,偶尔借梦境先于众人预见灾异。这番话说得既乎又笼统,却刚好给了谢永儿一个台阶。
谢永儿被这番说辞暗中点醒,当即顺水推舟,把自己之前的一切“知”都归结到“天眼偶开”上。她夏侯澹面前连连称自己只是对占卜略知一二,偶尔在梦中得些预兆,根本不懂什么邪术,更无心干扰朝政。夏侯澹见她如此仓皇辩解,心下已有几分判断,又在处故意板起脸说要“驱邪护国”,命人以符水净身,吓得谢永儿连连点头,保证今后绝不胡乱“预言”。她从寝退下时,腿脚还有些发软,却不敢在宫面前露出半分不满。宫门外,端王恰好候在廊下,借口“路过问安”,实则早已在此守候良久,只为第一时间揣摩谢永儿从陛下面前出来后会是怎样的态度。>
端王见到她神色惶惶,故作关切上前问,几句话便将宫中“驱邪”的事套了个七七八八。谢永儿虽心中惊骇,却也在那一番惊吓中彻底摸清了陛下的意思——天家对“未卜先知”之事极为忌,但若将其包装为“天眼偶开”、且只用在对国家有益之时,或许还能保住性命,也不至于落得“妖人祸国”的罪名。于是端王旁敲侧击地问起她的“梦境”,她便不再东拼西凑地胡诌,而是安安稳稳地沿着北舟“巫师”所说的话本路线,将自己描述成话本子里那种“偶然开了天眼”的人:略懂一点占卜,有时喝了酒、精神恍惚之际会入奇梦,从梦中瞧见些未来的片段,却也不知真假,只是随口一提。她轻描淡写,却暗自留心着端王的表,生怕一个不慎惹来杀身之祸。
> 端王听完,心中暗暗对照庾晚音之前的说辞,惊觉二人所言竟如出一辙:都自称偶有“预知之梦”,都说不惯算命,只是被动撞上异象。他向来心极重,原本还想抓住一丝矛盾大做文章,此刻却一时找不到破绽,只得暂时按下怀疑,转而在心里记上一笔,准备日再慢慢查探。此事过后,真正被折腾团团转的人,却是北舟。她不仅要在宫中与外头穿针引线,替庾晚音与夏侯澹递送书信,还得顺带充当他们与学子之间的信使,来回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到夜深时,北舟抱着一摞未送出的纸条,常常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主子们一个个不是高高在上,就是心思百转千回,被“机关算尽”拖得苦不堪言的,却是这个看似最普通的小侍女。
另一边,李云锡与岑堇天奉旨入宫。李云锡秉性极为拘谨传统,自小耳濡目染“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因此对庾晚音长宫中、频频参与朝议一事颇为不安。他在入宫路上便几次皱眉,暗自思忖是否该进谏,以免后世留下“女祸”的话柄。然而等真正进殿,与庾晚音照面时,庾晚音淡淡抬手,露出那日护他们而负伤的伤痕——那是她在混乱中挡下刀锋所留下的,尚未完全褪去的血痕在灯下依稀可见。那日若非庾晚音出手相救,李锡与岑堇天或许早已身首异处。李云锡本就不是不知感恩之人,一见这伤,心中那些关于礼法的坚持便难以再强行出口,只把原本准备好的劝谏之言咽回肚子里沉声一礼,以示敬意,不再在庾晚音面前多说半句“不得干政”。
岑堇天此行则是肩负着另一重使命。他郑重其事地呈上一本记录了整整十年数据的子,里面是他与同僚多年走访天下所汇总的成果:各地地势、气候、土壤性状,以及相对应的粮食作物种植法。册子虽然装帧朴素,却信息密密麻,几乎可称一部简略的“农事志”。夏侯澹与庾晚音如今最关心的是其中关于燕黍的篇章——这种作物耐旱、易储,却在大厦境内原本种植不多,多为偏远地区少数户试种。岑堇天与李云锡对此颇感困惑:眼下朝中财政困窘、战事未平,为何陛下与庾晚音突然对一种冷门作物格外心?难道是有什么重大谋划,将从粮食上入?
面对他们的疑问,夏侯澹并未吐露真实缘由,而是顺手扯出钦天监作挡箭牌,声称监正近日观星,占得天象不祥,预言数年内或有旱灾来。为防国库粮仓一朝见底,他必须提前布局,寻找更耐旱的粮种,以免百姓受苦。此言一出,众人虽有惊骇,却也只能信其一二,毕竟“天命”说一向是统治者最方便的借口。国库早已空虚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夏侯澹既要未雨绸缪,又缺乏足够银两购种、试田,只能在“无本生种”上动脑筋李云锡身为读书人,却也有几分实干经验,当即献上办法:凭借往年在边地的交情,或可通过旧识,以物易物、或借名查验的方式,从外郡无偿换取部分燕黍种,既不伤朝廷颜面,又不至于耗费银钱。他的提议无异于雪中送炭,让夏侯澹看到了在困局中尚存的一线生机。
待李云锡与岑堇天告退后,中只剩夏侯澹与庾晚音二人,氛围从方才的正襟危坐悄然转为凝重。夏侯澹盯着案几上的蜡烛,忽然问起一个一直被有意回避的话题:从藏书阁纵火案,到学子与他们秘密会面的消息被端王掌握——这一连串看似巧合的事件,最后受益者似乎只有他。若从利益角度推演,不难得出一个危险的答案:端王若怀疑,从时间、位置与结果,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人,正是高居九五之位的他自己。夏侯澹说到这里,语气里有几分自嘲,像是在打量镜中那个被运推上高台的陌生人,也像是在间接询庾晚音:你是否也曾怀疑过我?
庾晚音却并未顺着他的推理走。她说,她并不是因为这些“对谁有利”的表象去怀疑他,而是在更日常的细节里察觉到某种说不清的违和感。那是在他与学长几次关于“经济”话题的交谈中,夏侯澹表现出的无知与迟疑实在太过明显照他先前对自己所言,他本应是来自另世界的大公司总裁,掌控庞大资产、习惯于在数据和利润中翻滚决策的人。然而在真正谈及钱粮、税赋、商路与市井时,他的理论显得支离破碎,对最基本的经济逻辑也常常答来,甚至连一些最普通的市肆运作原理都弄不明白。这种落差,并非一时装傻可以解释。庾晚音一边配合他的布局,一边在心底发笃定:眼前这个自称“穿书而来”的侯澹,身上有太多漏洞。他或许真不是原书中那个命中注定的暴君,但也不见得是他自己所说的那个人。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重叠又分开庾晚音抬眼直视他,第一次毫不回避地把自己的怀疑摆到明面上——她想确切知道,眼前这个与她一同谋划、同样被命运入书局的人,到底是谁,又从何处而来。而在刻,端王的试探、宫中的驱邪戏、李云锡与岑堇天的农事册子,全都仿佛退到远处,成了围绕这场“真假身份”谜局的背景噪音。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夜色沉沉,宫闱深处灯火微明。庾晚音站在偏殿的廊下,胸口郁结着一团难以散去的愤懑与委屈。她原本只想要一个解释,哪怕是敷衍,却没想到夏侯澹面对她的质问,只用一句“头疼”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那一刻,庾晚音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疏离感——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不愿说,她便不再追问。她故作平静地告退,转身时眼底已失了光,只余一片黯然。对一个穿书而来的局外人来说,她自知很多事不该执着,可偏偏是这个原本只该是角色的男人,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又一次次被推开。
深夜,宫门紧闭,冷风卷着细雨拍打窗棂。夏侯澹独坐御书房,头疼旧疾再次发作,像有无数细针在脑海深处扎入。他揉着眉心案几上摊开的奏折一页未翻,目光却落在一封形制特殊的信笺上。那是白先生的来信,字里行间皆是逼迫和阴沉的威胁,要他尽快除掉那位“惑主妖妃”。照理说,以往他会顺势应下,安抚这股暗线势力,可这一次,他只是冷冷地笑了笑,将信折起放入暗格。庾晚音的影子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认定,就不可能再伤害。他不再打算做那个随时可以弃子的帝王,而是第一次,在朝局与谋算之外,为某一个人违逆既定棋局。
同一时刻,后宫另一端,谢永儿坐在镜前,面前的胭脂水粉精致却冷清。她是这本小说的女主角,按照原本的剧情,她理应光芒万丈,受尽恩宠,压过所有人一头。然而现实却悄然偏离了轨迹——她等了一夜,却始终没有等来任何召见。她不甘心,小说里被捧在手心的命运成了泡影,而那个原本只该是炮灰反派的庾晚音,却一次次抢走了她的风头。谢永儿终究忍不住,披上轻斗篷,决定主动去见陛下,她要把原属于自己的角色夺回来。
雨落如线,宫道湿滑。谢永儿来到御书房外,被守门的安公公冷冷挡在门槛之外:“陛下近日龙体欠安,吩咐谁也不见,还请娘娘回宫歇息。”冷言冷语像一盆冰水泼在她心上,她捏紧手中的帕子,面上强自维持着端庄,心底却翻涌着不甘与羞辱。作为“女主角”,她在这一幕里本不该被拒之门外,可现实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对剧本的信赖。她只能无奈回转,任由雨水打湿裙摆,那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将她一点点吞没。
回宫路上,宫灯一盏盏被雨水映得模糊,谢永儿恍惚间看见前方凉亭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庾晚音正对着雨幕出神,似乎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谢永儿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恶意又带试探的冲动,她上前半真半假地叹道:“陛下头疼得厉害,今日谁也不见呢,我也是没能进宫门。”话说得漫不经心,眼神却紧紧盯着庾晚音的反应。果然,庾晚音闻言脸色一变,眸光中露出明显的担忧。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决定亲自前去探望夏侯澹。谢永儿愣在原地,看着庾晚音匆匆离去的背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她口中“谁也不见”的陛下,面对庾晚音时竟然破了例,这种差距,比任何宫规戒律都来得刺目。
庾晚音步履匆匆地来到御书房前,本以为会和谢永儿一样被挡在门外,却意外地得到通传。夏侯澹稍稍收敛疲惫神情,亲自从案后起迎她。庾晚音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的质疑与怨意被担忧冲淡了大半:“你头疼怎么不早说?还硬撑着批折子。”夏侯澹只是淡淡一笑,顺口又撒了一个谎——这一次,不是关于头疼,而是关于他身上的全部。他说自己并非她以为的“总裁男主”,只不过是一个跑龙套的小演员。因为太不幸运,在一个诡异的机缘里跌入她的世界,让她先入为主地误会了他的身份,于是他索性顺水推舟地装下去。庾晚音沉默片刻,竟没有怀疑,反而心生怜惜,觉得眼前这个在权势巅峰、却自称跑龙套的小人物,比自己还可怜。
与此同时,被拒之门外又亲眼看着庾晚音被破例接见的谢永儿,在雨中走了很久。她心里翻涌着屈辱、不甘与迷惘,每一步都像踏在棉絮上,没有真实感。雨丝打在她脸上,把眼泪和水珠混成一片。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一片温暖的灯光前——那是宫中极少有人来的花房。花房内生机盎然,花团锦簇,与外面冷雨凄风截然不同。守在花房的萧添采注意到她浑身湿透,轻声道:“娘娘淋雨久了伤身,不如进来避避雨。”
谢永儿走进花房,湿冷的空气被暗香驱散。她与萧添采闲聊几句,才知道这些看似寻常的花木,每一株都有专人用心照料,从土壤湿度到花期长短,都被细细记录在册。她用指尖轻轻触碰花瓣,忽然觉得这些花都比自己幸福——哪怕只是一株小草,也有人在乎它是否枯萎。而她堂堂一宫嫔,在这深宫高墙之中却显得孤立无援。她明明是被写定要万众瞩目的女主角,如今却成了无人问津的配角,连为自己争一口气,都显得如此无力。
雨声渐弱,夜色更深。庾晚音在御书房中略略有些受凉,鼻端微酸,似有感冒迹象。夏侯澹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后悔让她冒雨而来,便命人准备热水,让她好好洗个澡驱寒。借着头疼的由头,他有些笨拙却固执地挽留:“夜深路滑,你就先留宿在这里吧。”这份近乎明目张胆的偏爱,让宫人们对视一眼,却谁也不敢多言。庾晚音原本想客气拒绝,却在看到他额角突出的青筋和稍显疲惫的眼神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夜的留宿,在别人眼中,却会成为未来无数流言的源头。
次日清晨,雨过初晴,宫中花圃泥土松软。庾晚音路过花圃时,忽然被一角绣球花的摆放吸引了注意。花丛被修剪成一个奇特的形状,从高处往下看分明是三个字母——“sos”。这是现代人才会习惯性使用的求救暗号,在这个古老的王朝中显得格外突兀。庾晚音心中一震,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巧合,很可能还有其他和她一样穿书而来的人存在。她压下心跳,佯装无意地在花圃附近转了几圈,试图寻找更多线索。
正在此时,太子一行人恰好路过。庾晚音心念一动,试探性地用现代词汇与太子对话,话里暗藏“穿书”“主角”“系统”等只属于她那个世界的词语,想借此确认对方是否与她一样来自异世。谁知子只是神色困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庾晚音心中微凉,笑着岔开话题,不动声色地打消了太子怀疑。很快,太子被小太监催促着离开,庾晚音只能收起这场毫无结果的暗号对话,将疑虑埋在心里。
当天夜里,她把有关花圃“sos”造型的发现告诉了夏侯澹。原以为对方会跟她一起兴奋,分析可能的穿书者身份,却没想到夏侯澹的反应竟有些紧张。他先是一愣,随即强笑着解释:“不过是园子里常见的二龙戏珠造型,你多心了吧?”他刻意将话题引向园林设计上的传统与巧合,试图用一套看似合理的解释压下她的怀疑。然而庾晚音的直觉并未就此消散,她依旧频频折返花圃,暗中调查,试图找出那位“同乡”。不过一连几日,她翻遍了花圃附近能想到的角落,最终却毫无所获,只能暂时按下疑心。
夏侯澹见她不肯放弃,反而愈发执着,心中忧虑渐浓。他担心谢永儿或旁人察觉花圃中的异常,把这条线索循着查下去,不仅会牵扯出他多年隐秘的布局,更有可能暴露庾晚音的不同寻常,从而把他们双双推入危险的漩涡之中。思量再三,他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以“花圃陈旧,需要重新整修”为名,下令将那片绣球花整个撤掉,改作新的花木造景。宫人们只当是陛下一时兴起换个风景,谁也未多想。
实际上,那片看似稚嫩又略显刻意的“sos”造型,是夏侯澹在年少时偷偷命人摆出的暗号。他早在很久以前就怀疑这个世界并非单纯的历史,而是被某种力量反复书写的故事。他用这个符号,赌一场几乎没有希望的等待——等待另一个同样来自书外的人出现,与他对上暗号。多年过去,他几乎要忘记这茬,却在遇见庾晚音的那一刻,恍然觉醒:原来他盼了这么久的人,终于来了。但越是珍视,他越不敢让她靠近这些蛛丝马迹。
时光不等人,太后的生辰渐近,朝局暗流涌动。夏侯澹看似孝顺地在早朝上提出,要为太后修建陵墓,以示敬重。然而在熟悉他手段的人眼里,这分明是一柄锋利的刀,刀口朝向的,是太后背后一整条盘踞朝堂的势力链。修陵需要巨额银两,势必会牵动户部的账本,而现任户部尚书,正是陈达岁的双胞胎弟弟陈达年——这对兄弟长期把持钱粮,在账目上早已千疮百孔。夏侯澹深知,只要借修陵之名大规模征税,再顺势清查账目,就能一举抓住太后党人的把柄,将这股顽固势力连根拔起。
朝令一下,消息迅速传遍京中。数日后,夏侯澹微服出宫巡视,沿街竟有大批百姓跪在泥地里,拦路叩首,哭声连成一片。他们手举写满冤情的诉状,磕得额头青肿,只求皇上开恩,莫要再增苛捐杂税。那种由生活困窘挤压出的无奈,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冲击力。当然,这些情景并非全然自发——李云锡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把本就不满的民意集中放大,让夏侯澹有了对太后党“顺水推舟”的名义。民心既已动摇,接下来无论怎么整肃官员,都可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
太后身在深宫,却并非毫无耳目。关于修陵所引发的民怨,她很快就知晓了大概。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切表面上冠以“尽孝”之名,实则矛头指向自己——百姓不明真相,只会以为是她贪图享乐,临死尚要修建奢华陵寝,丝毫不体恤民间疾苦倘若真这样闹下去,她多年经营的威望便会毁于一旦。于是,太后起初有意将修陵之事搁置,借口体恤百姓、推迟择址,以免成为矛盾的焦点。
然而在凤鸾宫中,庾晚音陪侍左右,一直细细观察太后的表情变化。她敏锐地嗅到了这场权力博弈中的转机——如果太后妥协,夏侯澹推进整顿的节奏就会被拖缓,牵扯出太后党人的机会也可能错失。她权衡许久,终于在太后犹疑之际,开口以柔和却坚定的语气劝说道:“太后娘娘,修陵既是圣上的一片孝心,也是向天下宣示您宽仁贤德的良机。若娘娘此刻退让,旁人只会觉得您惧怕流言,届时真要有人借题发挥,倒更容易将所有罪责按在您身上。不如顺水推舟,反而能借着为民分忧之名,将账本摊开,让天下看看,究竟是谁在借修陵之名中饱私囊。”
太后沉吟许久,目光从窗外移回庾晚音脸上。她本对这位被称作“妖妃”的女子心存戒备,却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切中了要害。若是她主动表示愿意配合修陵,同时命人严查征税过程,以“替天下百姓监督”为名,舆论的矛头反而会从她身上移开,转而集中到那些敢于在此事上捞油水的官员头上。几句话间,角色互换,局面逆转。太后缓缓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与警惕交织的光,最终点头道:“哀家知道了。”就这样,原本打算搁置的修陵之事,又在庾晚音几句看似温婉的劝说下,重新回到台前,成为夏侯澹清洗旧势力的第一把利刃。
天子登基三年,自诩励精图治,谁知一纸账簿翻开,竟惊觉堂堂一国之君,手中已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里连一枚铜钱都不剩。金库空空,仿佛在朝堂之上张口无声地嘲笑。陛下脸色阴沉如墨,传户部尚书陈达年疾入金銮殿问罪。陈达年跪在殿中,满头冷汗,只得将责任推至前任:此乃上任户部尚书留下的烂账与窟窿,自己不过是接盘补缺,无力回天。话音未落,偏偏又有噩耗自边关而来,右军紧急飞奏,称军中粮草受潮发霉,再不补给便有哗变之虞。一边是空虚的国库,一边是手握兵权的将士,左右为难之势瞬间压在所有人心头。
满朝文武屏息静气,只等陛下发落。陛下将那道有关军粮的急奏摔在御案上,冷笑声回荡在拱顶金龙之间。他怒斥陈达年尸位素餐,若在限期内不能设法充盈国库,便休怪天子雷霆手段——届时不仅他本人人头落地,陈氏一门也难逃株连,只能去地府与他早逝的兄长作伴。血淋淋的威胁让殿内寒气逼人,臣跪倒一片,却无人敢替陈达年求情。与此同时,偏殿之中,却有人暗暗幸灾乐祸——以端王为首的一派正压低声音窃笑,仿佛闻到了权力易手前的血腥味。
端王并非只会狂妄欢喜之辈,他生性多疑,又极聪明,很快就冷静下来审视局势。他心中盘算:国库亏空之事,绝非一朝一夕,就连这次军粮发霉的急奏,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端王越想越觉得,这局恐怕是陛下亲手布下,以“国用匮乏”为名,借刀斩向户部这块肥肉。户部掌控天下钱粮,是整个朝廷的血脉,若能在此风波中插手,哪怕只是顺势分一杯羹,对他日后争储称帝,都是大有裨益。于是端王表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却让属下打探户部动向,准备见机行事。
朝堂风声鹤唳之际,陈达年已被逼到绝境。他清楚自己既没有雄兵可恃,也无世家撑腰,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那位身居深宫却仍有余威在的太后。无奈之下,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入宫请见。太后虽不再亲政,但多年垂帘的经验让她深知利害:军心若乱,山河亦将随之震动,陛下再如何苛责户部,军饷也绝不能断。她在慈宁宫中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挥笔在奏折上批下“准”字,先替右军稳住粮饷。此举既是为社稷,也是为了敲打自家皇儿——即便要腾挪算计,也不能在兵变的刀尖上跳舞。
太后的批示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住了军中隐患,却也让陛下意识到:单靠威逼利诱,解决不了空库的根本问题。陈达年被逼得走投无路,正是最好操控的时候。陛下在御书房中细细权衡,终究决定让李云锡和尔岚出面,从旁相助。李云锡擅长筹谋,尔岚则在商贾与盐政方面极有眼光。二人谋定之后,让陈达年以朝廷名义向天下招募商人,朝廷不直接拿银子,而是提供极为紧缺的“盐引”——也就是贩盐的凭证。商人手持盐引,便可在盐道上大赚其财,而朝廷则借商人的力量筹集粮草与军需,如此一来,既缓解了国库空虚,又避免继续透支仅存的财力。
招募法令一出,天下商人闻风而动。盐引历来是紧箍咒与金钥匙并存的稀罕物,此刻陛下以“共济国难”为名抛出,既显得恩泽天下,又深藏利益诱饵。短短数月,军中粮草便在民间商道的奔波中悄然补足。陛下见棋盘初定,心下稍安,索性又下了一道看似仁政实则深谋的诏令——朝廷免费向百姓发放燕黍种子,并承诺凡种植燕黍者,来年可凭收成多寡折抵田税。对饱受苛税之苦的农人来说,这几乎是天上掉下的恩典,于是燕黍在各地悄然播散,悄然生根。
燕黍之事交由岑堇天负责。此人原本只是个性子诡僻、钻研农学的闲散官员,常被同僚笑作“田间书生”,可在这次试种中,他却展现出常人难及的细致与恒心。深秋时节,大地干冷,按常理已过播种佳期,可他偏偏选在这等时日,于不同地块试种燕黍。在水分不多的情况下,燕黍的长势却并不如人想象中那般脆弱,反而表现出惊人的适应力,这让岑堇天眼中渐渐亮起光来。庾晚音陪同考察时,望着这片并不起眼的庄稼,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厚重感——眼前这些看似平凡的禾苗,或许将来会成为救整个天下百姓于饥馑水火的功臣。
庾晚音向来爱读书,却曾有一段时期,只爱看那些刀光剑影、王朝更迭的大场面,至于耕织农桑、律例赋税之类,总翻过不看。直到亲眼见到岑堇天在田埂间伏身测土、记载湿度与日照,她才猛然意识到,那些被自己忽略的枯燥篇章里,藏着的是无数无名之辈用一生换来的经验,是足以改变万民命运的知识。她郑重其事地请岑堇天继续深入研究,尽可能找出燕黍最适宜生长的土壤和气候条件,将之整理成册,日后可在天下推广。岑堇天被她这份真心所打动,第一次觉得自己埋首土壤与种子的孤独努力,终于被人看见。
从试种田地返回的路上,夏侯澹远远看着庾晚音与岑堇天讨论农事的背影,目光中掠过一丝柔和。他轻声对她说,她何止是个爱钻书本的女郎,她同样是在救万民于水火的人。若这些燕黍真的推广开来,将来史书落笔之时,必会记下她的名字。庾晚音闻言一笑,眼底却燃起更坚决的战意。她来自一本她已知结局的小说,书中端王用血海深仇与尸山骨海的代价,最终登上皇位,天下虽定,却流离遍地。既然她已经介入这个故事,便决不愿任由历史重演——端王可以登位,但这一次,她要用最小的代价击破他注定血腥的道路。
两人骑马并肩,谈及未来,不由畅想起若干年后的天下模样:边关不再年年征战,农田有了高产耐旱的粮食,百姓不必因一场旱灾就卖儿卖女。正当他们沉浸在这份几乎有些奢侈的憧憬里时,一名暗卫忽然自林间掠出,单膝跪地禀报:有人一直潜伏在不远处的密林中,对他们行踪窥伺已久。北舟已经循踪追击,与那人交手数回合,却迟迟未能分出胜负。按北舟的吩咐,暗卫应先护送夏侯澹与庾晚音回宫,以免对方另有同伙埋伏。
夏侯澹与庾晚音互视一眼,并未立刻调转马头离开。庾晚音清楚,暗中的威胁如果不摸清楚根底,只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更危险的形态重新出现。于是他们悄然绕到林缘,在不打扰交战双方的前提下,从侧面观察局势。林中刀光剑影交错,叶片在劲风中翻飞,北舟一身黑衣,身法凌厉如鹰,而那名神秘人身形轻巧,招式却透着一股别派的灵动,两人斗得难解难分。终于在一次近身缠斗中,北舟抓住了对方破绽,将其制住,按倒在地。
被制服之人并未显出刺客那种决绝狠劲,反而主动表明身份,称自己姓白,可叫他“阿白”。北舟一开始警惕万分,见此人神色坦然,不似受雇行刺,心中疑惑更甚。夏侯澹走近之后,看清阿白面容,神情肉眼可见地一滞,眼底划过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竟连问话都略微迟疑。庾晚音敏锐察觉到他眼神的闪躲,心中暗暗记下,却没有当场拆穿,只是静静等待阿白给出一个解释。
阿白并不推托,坦然说出己身来历——他乃“无名客”的弟子,而这次入京,是奉师命前来送信。听到“无名客”三字,北舟神色微变,那是他曾在江湖上相识的一位奇人,行踪诡秘,武功深不可测,却从不愿以真名示人,只在江湖上留下一个“无名”的称呼。阿白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特制封泥封好的信笺,递予北舟。北舟认得那是无名客一贯用的笔迹与封印,当场打开一看,却被满纸奇异符号与复杂星图看得云里雾里——字是字,图是图,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懂其中含义。
那封信其实是写给皇帝的,但夏侯澹与庾晚音得以先行一观。当他们看到信中用星象推演的结果时,不约而同地沉默。无名客以天象为书,以星轨为笔,在信中隐晦指出,苍穹之下有“皇明易位”之兆——也就是天命所归将发生更迭,当今皇朝或将迎来一场足以改写权力格局的大变。对熟知“故事结局”的庾晚音而言,这几乎像是命运在另一个维度的印证:有人在星空中,读出了端王终成帝王的可能。
阿白身手不凡,又是北舟旧识之子的身份,使他迅速从“可疑之人”变为“值得拉拢的助力”。庾晚音看得清楚——在未来风雨飘摇的岁月里,身边多一个忠诚可靠又武艺高强的护卫,远比多一个逢迎拍马的文臣实在。她于是顺势劝说夏侯澹,将阿白留下,收作心腹护卫。此时真相才逐渐浮出水面:原来夏侯澹早与阿白的师父白先生有书信往来,把他当作难得的知己。白先生隐居山林,却以博学多才闻名,时常在信中为夏侯澹析局势、赠方剂,只是碍于身份与立场,从未出山相助。
更让夏侯澹愕然的,是阿白还带来了数包药材与抄录工整的药方——那是白先生这些年四处搜罗、不断改良的方子,只为替他寻找一种能缓解头痛之疾的稳定疗法。夏侯澹自幼便受头痛折磨,发作之时恍如刀割雷鸣,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无人能解的无奈。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白先生与阿白竟一直没有放弃,默默在山林之间为他的病奔走试药。这份沉默的挂念令他胸口微微发闷,一向冷静的心绪也泛起波澜。
然而,感动归感动,身份与局势却复杂得远非一时情绪可以冲淡。夏侯澹深知,自己与白先生之间的旧交,一旦暴露在朝局与宫廷之中,极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推上风口浪尖。尤其是庾晚音,她看似柔弱,却异常敏锐,若让她过早知晓自己背后还有这样一重隐秘人脉,难免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于是他在夜色中郑重嘱咐阿白:从今往后,在庾晚音面前,必须装作与他初次相识,不可泄露任何与白先生往来的细节。
阿白没有多问,只是低头领命。他能够看出,眼前这位看似冷静疏离的王爷,将天下与百姓扛在肩上,却从未真正把自己的委屈与脆弱示人。庾晚音站在一旁,看着一个个线索在眼前织成似有若无的网:国库亏空、军粮发霉、盐引商贾、燕黍试种、星象易位,以及这个突然出现、又被刻意隐藏来历的阿白。她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远比小说中更庞杂的棋局,而她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无论天象如何昭示皇明易位,她都要凭自己的意志和行动,去改写那被星辰和命运写好的结局。
萧添采奉旨前往谢永儿所居的宫殿为其诊治,一踏入宫门,檐铃轻晃,药香与熏香交织,他抬眼看见榻上那名身姿纤弱却气度华贵的女子时,不由一怔。原来那个雨夜在宫外一隅匆匆相逢的女子,竟是这位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谢妃。而谢永儿也愣了一瞬,她如何也没想到,当日在宫道边替她把脉、神情清隽的男子,竟会是陛下身边最受信任的太医萧添采。两人彼此皆有几分错愕,一时气氛微妙。萧添采收敛心神,仍按规矩请安、请脉,指尖落在她脉门之上,却总不免想起那日她撑伞立于雨幕中,对他淡淡一笑的模样。谢永儿虽神色淡然,心底却也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波澜——仿佛命运早已在暗中铺就一条线,只等今日在这深宫之中重新相连。
宫墙之外,另一处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阿白早就知道,自己的师父对庾晚音素来抱有成见,既厌她的出身,又疑她心思难测。阿白性子洒脱,却对庾晚音有几分真意,不愿看她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中一步步沉沦。于是在权衡再三之后,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干脆利用自己的长相与本事,引她离开这座宫城。他故意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偶遇”庾晚音,眉眼含笑,言谈间像一个游历四方的浪子,绘声绘色地说起宫外山川湖海的壮丽、集市烟火的热闹、人间自在的洒脱;又说江南水乡的春雨如何绵长,边关雪夜的篝火如何温暖,句句都在撩拨庾晚音心底对自由的渴望。他看着她眸中逐渐浮现的光亮,又忍不住加了一把火,笑着说愿意带她去看那山河万里,陪她脱去这身宫装,做个真正逍遥的人。
阿白为了打破庾晚音心中层层戒备,更是当场施展武艺。他轻踏碎石小径,一个腾身,衣袂翻飞,指尖暗扣机关,只见空中忽然洒下一片片粉白花瓣,仿若春风骤起,樱花在无形的气劲中四散纷飞,瞬间铺满了她的视线。花影浮动间,庾晚音仿佛看见了被掩埋已久的另一个自己——那个曾经可以纵马原野、可以随心而笑的少女,而非如今被规矩、眼线和猜忌层层包裹的嫔妃。她的心微微一动,却还来不及细想,一道熟悉而冷峻的身影便从廊下疾步而来。夏侯澹不知听到了多少,只见阿白与庾晚音靠得太近,花雨之中气氛暧昧,他眉间瞬间沉了几分阴霾,上前一把拉过庾晚音,将她护在身侧,语气克制而冷硬地让阿白退下。阿白嘴角含笑,退开两步,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失落与不甘。
不久之后,夏侯澹与庾晚音一同用膳之时,阿白又若无其事地晃了过来,眼巴巴地想蹭一口饭吃。他嬉皮笑脸,却开门见山地提出条件——拿墕国的情报来换这顿饭。夏侯澹虽对他不满,却知道此人身在墕国多年,手中必握有不少秘辛,便默许他落座。阿白吃得不亦乐乎,言语间却将墕国王室复杂而阴险的局势缓缓道来:现任君主心思深沉、城府极深,而图尔则是王子,天生骁勇,镇守边关,是许多士兵心中的战神。可这对叔侄却并非一条心,他们既有血缘纠葛,又在权力的暗潮中互为对手。在阿白的描述里,那片疆土之上暗流涌动,而他们共同的敌人,则是此刻正坐在桌前的夏侯澹所统领的大厦。
说到关键处,阿白提到了图尔与夏侯澹之间的旧怨。那是关于“珊依美人”的往事。珊依原本是图尔的青梅竹马,自小在草原上与他一同骑马射猎、对月歌唱,是他心口的一抹柔光。后来,珊依在各方算计与谋划之下,被选中送入大厦宫中献舞。她容色倾城,舞姿惊艳,一入宫便风头无两,不久更被封为“美人”。可这样耀眼的光芒,只让她离图尔更远。某夜,她以侍寝为名,行刺未遂,转瞬便香消玉殒,这件事成了墕国对大厦宣战的最好借口。阿白说到此处,语气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冷意,仿佛那一夜的鲜血不仅淹没了一个女子的性命,也淹没了两个国家之间最后一丝和解的可能。庾晚音静静听着,心底发凉,隐约感觉自己此刻身处的宫殿,不过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战端既启,夏侯澹却清楚,刀兵相向只会让百姓生灵涂炭。他决定派人出使墕国,尝试和谈,哪怕只是为争取一丝喘息之机。他与庾晚音商议此事时,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汪昭——这个平日里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臣子,却极擅言辞,又精通墕国语言与礼俗,最适合担此重任。圣旨一下,汪昭临危受命,毫不推辞。临行前,夏侯澹特意前来送他,朝堂上君臣之别分明,而在这临别时候,两人却难得有几句推心置腹的话。汪昭没有提出功名、官位,只拱手恳请夏侯澹照拂家中老母,让她能在这动荡岁月里平安安享晚年。夏侯澹郑重其事地应下,承诺若他一去不返,朝廷必对其家人加倍照顾。那一刻,庾晚音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多出几分沉重——这趟出使之路,说是和谈,实则步步是生死边缘。
就在边关风云欲起之时,后宫里却悄然酝酿着另一场风暴。小眉收到了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其上字迹娟秀,却只写了短短几句,约庾晚音在花房相见。小眉虽心中犯嘀咕,却仍按规矩将纸条呈给庾晚音。庾晚音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前去一探究竟。花房深处,花木扶疏,香气氤氲,她见到了等候多时的端王。端王言辞含蓄却锋利,他听闻近日陛下身边多了一位“高人”,似乎能左右圣意,因而想从庾晚音口中证实此事的真假。庾晚音心中一惊,本能地装傻推托,一句句圆过去,将话题引向别处。可不论她如何不露痕迹,这一幕“花房密会”的画面,却被恰好路过的谢永儿收入眼底。谢永儿眸光一冷,心中已有计较——后宫从不缺是非,只缺一个恰当的引线。
庾晚音回到宫中后,心中始终不安。她细细回想这一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发现端王几乎每一次都能提前得知陛下的动向,甚至连一些极为隐秘的细节也了如指掌。她在宫中的言行举止,仿佛在某双不见的眼睛注视之下,被一一转述到了端王耳中。她起初不愿多疑,可当她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名字竟是——小眉。那个自她懂事起便一直伴在身边、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婢。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庾晚音决定试上一试。她故意在小眉面前说出一句“陛下欲重惩端王,已有密旨在拟”的假话,看似不经意,却暗藏试探。小眉表面沉住气,心里却已翻涌不安,片刻之后便借口离开匆匆往外走。庾晚音早已安排好人守在暗处,果然在宫门附近将欲出宫报信的小眉拦了回来。
小眉被押回时,庾晚音望着她,心里如同被人抽走了一块。她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要以这样的方式来逼问这位陪她走过漫长岁月的丫鬟。小眉起初极力否认,但在证据与情势面前,终究红着眼睛认了。她抖着声音向庾晚音解释,说自己并不是要伤害小姐,只是从前在府中看着小姐受暴君压制,又见陛下对庾家不公,对她与家人也百般苛待,心中早就怨气难平。端王的人一再接近她,许诺若将宫中些许风声透露给他,日后若有变故,必会保护她与庾晚音。小眉自觉自己只是说些小姐日常起居、喜好去处,并未泄露真正重权之事,便一步步被牵扯进这条路上。她哭着说,自己从未想过要害庾晚音,只是想给她留一条退路。
庾晚音听着这番话,心底一度软了下来,毕竟这是一同长大的旧人,是她最信任、也最依赖的人之一。她几乎要开口说出原谅之词,却在无意间看到自己掌心那道尚未褪去的伤疤。那是此前宫中风波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最疼爱的杜杉因她而死的提醒。种种旧事一起翻涌而上,仿佛鲜血再次溅在眼前,让她骤然清醒——自己如今所处的局势,已经容不得半点心软。她紧了紧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终是咬牙下令将小眉关押起来,待陛下归来再作定夺。小眉被拖走的那一刻,哭声撕心裂肺,庾晚音背过身去,肩头却轻微地颤抖,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痛,是恨,还是对命运无力的愤懑。
夏侯澹回来后听闻此事,主动前来安抚庾晚音。他知道庾晚音对小眉的感情,也知道庾晚音心中此刻一定十分纠结。她一边明白自己身为庾氏女、身为后位之一,不能容许身边有人与外臣私通;一边又难以抹去与小眉多年姐妹一般的情分。夏侯澹沉默片刻后,提议先不要立刻治其大罪,而是暂且将小眉送出宫去,既是给她一条生路,也可斩断她与端王之间的一切牵连。庾晚音终究点头,算是给自己和小眉都留下一线余地。小眉得知要被送出宫,心中五味杂陈。临行前,她将早已写好的一封信托人交给庾晚音,信封上还残留着些许被泪水打湿的痕迹。庾晚音拆信读完,心里一紧,顾不得宫规,提着裙摆便一路追出宫门。
信中,小眉写下了心底最深处的惶恐与依恋。她五岁便入庾府,为庾家做奴仆,庾晚音对她而言,不只是主子,更是唯一的家人。如今陛下要她离宫,她再无可依之处,离开庾晚音,便像失了魂魄的孤鬼一般,漂泊无根。她说,若这一生只能有一次机会真正为庾晚音做事,那便是现在。庾晚音看着那一行行歪斜却克制的字迹,心如刀绞,几乎可以想象小眉写信时强忍着不让墨迹被泪水完全晕开的模样。她奔出宫去,只盼能在宫门外将小眉追回来,哪怕推翻先前所有决定,也要再给她一个机会。然而,她不知的是,在她读信的那一刻,小眉已经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小眉没有走远,她悄悄折返宫中,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她心中记挂着当年庾老爷被罢官的冤案,那件事让庾家从此一落千丈,而这一切的起因,正是因淑妃兄长的陷害与构陷。既然此生再无退路,她便决意以自己卑微的一条命,去讨一个说法。小眉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淑妃的宫殿。她悄然潜入内室,藏身在屏风之后,等待淑妃现身。那一刻,她指节发白,掌心被刀柄勒出血痕,却仍旧牢牢握着——这一刀若能刺下去,也算是替庾家、替庾晚音讨回一点公道。然而事与愿违,她终究没能得手。淑妃惊呼之下,宫人蜂拥而上,小眉被团团围住。她眼见再无机会靠近淑妃半步,便在混乱之中反转刀锋,对准了自己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她瘫倒在地,嘴角却带着一抹解脱的笑意,仿佛终于从这重重束缚中挣脱。
庾晚音赶到时,眼前只剩一地刺目的红。小眉倒在血泊中,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已经渐渐失去血色。庾晚音扑上前去,颤抖着将人抱在怀中,呼唤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悲恸。小眉已说不出话,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抬眼看她,仿佛想再看一眼这个自己用一生守护的小姐。庾晚音泪如雨下,却无力挽回眼前生命的流逝。就在这时,太后被匆匆召来。尚未来得及细究前因后果,淑妃便先一步跪地啼哭,将自己装作受惊受害之人,哭诉小眉如何持刀行刺、又如何与庾晚音关系匪浅,言辞间暗示小眉的一切举动皆与庾晚音脱不了干系。太后本就对庾晚音心存不满,又向来偏宠淑妃,此刻再看到满地血迹,哪里还肯细问其中原委,只觉得是庾晚音教唆下人行事不当,既害了淑妃,又坏了宫规。太后铁青着脸,当场下旨,将庾晚音由妃降为嫔,打入冷宫思过。庾晚音跪在地上,心里既为小眉之死悲痛欲绝,又为这突如其来的重罚感到无尽的凄凉,只能在沉重的宫门缓缓关合声中,独自面对即将铺天盖地而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