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将至,风卷着殿檐的风铃,发出清冷而凄厉的声响。寝宫之中,太后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却始终没有交出解药的下落。她的唇边还残留着未散的乌青,死前紧抿双唇,如同在与命运进行一场无声且顽固的对峙。殿中伺候的都是庾晚音的人,安公公和几名心腹内侍都屏息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夏侯澹则在方才的混乱之中中了毒,此刻已然昏倒在地。庾晚音抬眼看着床上毫无气息的太后,再看一眼昏迷不醒的夏侯澹,心中却不能有半刻停留,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刻若有丝毫风声泄露出去,整个皇宫都会在瞬息间被权势与流言吞没。
她转身吩咐安公公,将所有宫人暂时隔离在殿外,又命他立刻封锁太后去世的消息。太后薨逝的事,一旦传出,朝局必然震荡,端王早已对太后安危虎视眈眈,若叫他提前得知此事,定会借机搅动风云。庾晚音冷静地下令,小太子则被她迎到殿中,柔声却不容拒绝地命他下旨:自今日起,太后寝宫周围从严戒备,未经她亲自口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半步。小太子尚年幼,却也隐隐知道局势不妙,只能咬着唇点头答应。命令传出,宫门紧闭,殿外的风雪仿佛也被拒之门外,静得仿佛连呼吸都能听见。
与此同时,端王仍在府中焦灼地等待着关于太后的消息。他早已打探到太后身中奇毒,只剩最后一口气,却始终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也不知道解药究竟掌握在手里。他手边的奏折摊了一桌,却一页也看不进去,只觉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与其说是忧心母亲,不如说,他等的是一个足以让他出手、名正言顺搅动天下的时机。就在这一片暗流涌动之中,消息却仍久久没有传来,端王愈发烦躁,预感某个他无法掌控的局,正悄无声息地在宫中成形。
太后薨逝后的不久,谢永儿便得到消息,连夜赶往宫中寻找庾晚音。她见到庾晚音时,第一眼便被吓了一跳——庾晚音明明在太后殒命前,吸入了大半的毒气,按理说早该发作,可她此刻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竟毫发无损。而反观夏侯澹,只是在混乱之中沾染了一点毒雾,便当场中毒倒地,生死未卜。这诡异的反差,让谢永儿心中一凛,她迅速回想当时的情形,又想到太子手中撒出的粉末,终于得出一个惊人的猜测——那并非真正的剧毒,而是“毒引”,专门勾动夏侯澹体内沉睡多年的奇毒。
谢永儿将这番猜测与晚音详细说了,庾晚音沉默许久,才抬头望向昏迷的夏侯澹。此时的他,眉间紧锁,似仍在痛苦中挣扎。待终于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宫中已是肃杀片,太后气息全无,庾晚音便将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他出生之时,被人暗中下了难以察觉的慢性奇毒,这些年之所以安然无事,并非真的无毒,而毒性被压制、隐匿,如今被“毒引”激发,才会在顷刻之间爆发。夏侯澹听后如遭雷击,这才明白,原来所谓命运非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的一生,从降生之日起便已在某些人的算计中被写好,甚至连他每一次的病发,都是早被安排好的棋子落点。
面对真相,夏侯澹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却说不出口。庾晚音却没有给他陷入绝望的时间,她轻声却坚定地告诉他,如今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毒的源头已经可以缩小到玱国的之内。无论是谁在背后布局,线索已经不再是无迹可寻。这并非绝境,而是一条极其艰难但仍存在的一线生机。只要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总有一日能够找到那把掌控命运的手,将之连根拔起。夏侯澹看她坚毅的神情,眼底的迷惘渐渐被冷静的清明取代,他明白自己不能再只做被安排命运的傀儡。
在稍作安之后,庾晚音终于下定决心,安排安公以内廷的名义,对外公布太后薨逝的消息。一道懿旨传出,天下皆知。朝臣们或悲恸,或惊疑,或暗自庆幸,京中民间也是轰然震动。庾晚音十分清楚,一旦太辞世之事公开,端王的目光便会毫无保留地投向皇宫深处——投向她,投向夏侯澹以及那个尚年幼的小太子。太后在,端王尚需顾忌一二,如今这最后一层掩已被揭开,等待他们的,便只剩刀光剑影与明争暗斗。
更棘手的是,夏侯澹在晕倒之前,已经接到前线传来的军报,三军在听闻太后病危的后,早已人心浮动。边关将领按兵不动,京中禁军暗有骚动,各方势力都在观望,他知道这是最容易被人趁乱夺权的刻。若端王在此时调动援军入京,可以以“安定朝局”为名行夺权之实。庾晚音和夏侯澹商议后,意识到必须在端王的援军到达之前,完成太后的出殡,否则,国丧未尽,朝局先裂,局势将彻底失。于是,关于葬期的安排,就成了眼下最紧迫的一件大事。
恰在此时,曾在钦天监历练过的杨大人被召宫。他对天象历法略有研究,与新任钦天官员一拍即合,一个在幕后潜心拟定吉凶之词,一个则在朝堂之上严肃陈述,以“天象变异”、“国运所系”为名,将太后下葬日期定在三日之后。三日时间,看似宽裕,实紧迫无比,这意味着他们要在极短时日内完成守丧、布置仪仗、安抚朝臣、稳定军心等种种繁杂之事,每一步都需谨慎到不能半点差错。庾晚音看着杨大人递历书与奏折,仿佛看见的是一条被火焰包围的独木桥,只许向前,不容后退。
太后的丧事,自然落在庾晚音肩上,而在整个繁冗而沉重的丧仪途中谢永儿一直陪在她身边,从细微的礼仪到每一项供奉,不眠不休地帮她安排妥当。哭声与钟鼓交织,白幡与灯火摇曳宫墙之内,庾晚音却不得不一面坚礼制,一面筹谋生路。宫外风云变幻,宫内药案同样牵动人心。萧添采没有参与丧礼的具体操持,他被庾晚音托付了另一项更加凶险却至关重要的任务——寻找解救夏澹体内奇毒的办法。
萧添采自幼研习医理,药理之书几乎翻遍京中藏卷,如今却发现,关于这种隐匿多年能被“毒引”激发的毒,并无完整记载守在药房与书案前,日夜翻阅古籍医卷,眼睛熬得通红,终究仍未发现真正意义上的“解药”。然而他并没有因此一无所获,反倒在诸多典籍残卷中,窥见了一丝的希望——既然找不到对应的解毒方子,是否可以反向思考,寻找一种与其毒性相冲、相克的剧毒,以毒攻毒,借两种毒性相消磨,给夏侯澹争取生机?
> 经过慎重斟酌,萧添采终于将自己的设想告诉庾晚音。他坦言,此法凶险非常,但若能找到与夏侯澹体内之毒属性相克的另一种毒,他至少有五成把握,让两毒相争,保夏侯澹性命。五成把握,于旁人或许只是半数机会,于他们如今而言,却已经是足以让人咬牙一搏的希望。庾晚音沉默去看夏侯熟睡的侧脸,所有迟疑终归化为一低低的应允——只要有一成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就在此时,萧添采突然向庾晚音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极重的请求。他郑重行礼,斗胆恳求她,在太后殡之后,务必放谢永儿离开皇宫。谢永儿在这场风暴中心已卷入太深,若继续留在宫中,将来不论局势朝哪一边倾斜都难免成为被牺牲的一枚棋子。萧添言语真挚,甚至在说到“若她有任何不测,萧某此生愧不敢安”时,声音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颤抖。庾晚音看着他,既心疼谢永儿的处境,也由衷欣慰有这样一个肯为她冒险、替她筹谋的朋友。
实际上,庾晚音早已在心中做好打算。她告诉萧添采,在太后出殡那一日,她会安排谢永儿从与送葬队伍相反的方向悄然离开京城。国丧在前四门戒严,但人心与视线皆集中在送葬仪仗与朝堂动向上,恰是脱身的最好时机。只要安排妥当,谢永儿未必没有一线生路。庾晚音也很清楚,自己能够护她时,却护不了她一世,让她离开这座被谋算与血腥浸透的皇城,或许才是真正的成全。
然而在分别的阴影落下之前,她仍忍不住想为这段同生共的日子留下一点温暖的记忆。那日,风雪初停,宫中一片肃杀,庾晚音却突然跑回去找谢永儿,笑中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对她说今日是冬至,按民间习,应该一起吃饺子,才算团圆。她一边说,一边装出一副悲痛过度、体力不支的模样,略带夸张地“晕倒”,借此自己寻找短暂脱身的理由。待回到宫内偏,众人便围在一张矮案前,笨拙地和面、擀皮、包馅,只为在这冷硬的宫墙之内,生出一点烟火气。
只是,他们几个从未真正干过这些琐事,面皮太厚就是太薄,馅料不是露出边,就是散了一桌。北舟一向心疼自家储存不易的食材,看着这些“灾难般”的作品,终于忍无可,将几人连人带案板一起“赶”了出去,里还念叨着“别再糟蹋我的面和肉馅了”。众人被赶得无奈,只能在殿外笑骂着看热闹,而北舟则板着脸,独自在厨房里利落地包着一个又一个形状规整的饺子热气从厨房的窗纸缝中缓缓飘出,与走廊上的冷风碰撞,在这一刻,宫中压抑的阴霾似乎被这点暖意稍稍冲淡了一些。>
而在另一边,端王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端王静坐在案前,焚香纪念刚刚薨逝的太后,神情间看不出悲恸,更多是一种阴郁而算计的平静。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机正在临近。太后之死意味着皇权最高处的枷锁被解开,朝局必然重新洗牌,而他正是那副筹码最多的玩家之一。只是,想要在这场博弈中赢到最后,他需要一根足够锋利的“刀”,去刺穿众心中的顾忌,逼夏侯澹在朝堂之上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判断。
这时,他从匣中小心取出几样东西——那是当年庾晚音送给他的荷包,还有几封字迹娟秀内容暧昧的书信。这些东西,本是庾晚音借以接近他的手段,亦是他与她之间模糊而暧昧的一段过往证据。如今,他却将这些东西一整理好,交到了赵统领手中。更阴险,他并不打算如实说明事情的原貌,而是刻意将这些故事、情节,甚至其中的一些言辞,全都栽赃嫁祸在赵统领身上,使之看上去像是赵统领与庾晚音勾连已久,里应合,意图颠覆朝纲。
端王的目的很明确——借此坐实庾晚音“妖后”的名声。只要他在合适的时机,将证物与编造好的“事实”摊在文武百官面前,便能在朝上掀起惊涛骇浪。到那时,如果夏侯澹不对庾晚音做出严厉处置,便会立刻被扣上“昏君”的帽子,被指责为迷恋女色、不辨忠奸;若他屈服于群臣的压力矛头指向庾晚音,端王便可以趁机离间朝中势力,让夏侯澹失去最可信赖的臂膀。无论夏侯澹如何抉择,端王都能中获利,进退自如。
仿佛已经预见到那一日的场景:朝堂之上,百官云集,他手持书信与荷包,当众指证庾晚音蛊惑君心、祸乱朝纲,而赵统领则会成为这出戏中被迫登场的证人”和“替罪羊”。在百官激愤的目光与咄咄逼人的言辞之下,夏侯澹必将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局。端王抬眼望高悬在梁上的宫灯,灯火在他瞳孔中曳不定,像极了那些即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心与命运。他缓缓合上双眼,耐心等待着太后出殡的那一刻,因为他知道,那将是整盘棋局真正翻转的开端。
庾晚音始终放心不下夏侯澹。明知前路杀机四伏,她却宁愿与他同赴生死,也不愿独自苟全。那一夜,她几乎未曾合眼,反复在心中权衡:留下,也许还有一线相救的机会;远走,便意味着将他交给命运。直到东方渐白,宫城钟鼓齐鸣,送行太后的仪仗在晨雾中缓缓排开,庾晚音总算下定决心——无论等待他们的,是荣光、是陷阱、还是无尽深渊,她都要陪在夏侯澹身边。于是,当礼官前来催促之时,她只略整衣襟,便随他步出殿门,心中不再迟疑。
这一日,是太后迁葬的吉日。夏侯澹亲自护送,端王以及一众重臣皆在行列之中,百官肃立,气氛表面庄严肃穆,暗地里却波诡云谲。按照祖制,皇帝与皇后在行至皇陵前的一段路上需下车步行,以示至孝。庾晚音原本可以留在车中,但她特意随夏侯澹一同下车,与他并肩在山路上行走。沿途松林郁郁,山风乍起,衣袂猎猎作响,她敏锐地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那并非普通山野的静谧,而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正潜伏在某处,等待时机出手。夏侯澹的目光同样沉了几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程,是敌人精心挑选的绝佳埋伏之地。
果然,才走出几步,山岭间忽然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巨石翻滚之声如雷贯耳,从高处一路横冲直撞,卷起漫天尘沙,直冲队伍而来。侍卫们惊呼着后退,马匹受惊嘶鸣,仪仗顿时大乱。夏侯澹早有防备,在巨石松动的刹那就察觉不对,他一把拉过庾晚音,将人护在身下,脚步迅疾地躲开了致命的冲击。巨石掠过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狠狠砸在道旁,碎石四溅。惊魂甫定,御林军迅速反应,分出一队马沿山势而上,顺着巨石滚落的源头搜索,一场暗藏已久的阴谋,就此被强行撕开面纱。
片刻之后,御林军押着数名黑衣刺客从山上押解下,为首之人竟是宫中人人熟知的赵统领。此人向来精明强干,负责宫中警卫多年,在朝臣与皇室之间都颇有声望。如今披头散发、膝行在地,所有人的视线都由落在他身上。夏侯澹目光如冰,开门见山地质问他是受谁指使,赵统领却咬死说是自己一意孤行,企图以“忿恨功名不彰”的理由敷衍过去。端王见,立刻顺水推舟,装出义愤填膺的模样,反手就将矛头指向庾家——那些被擒的刺客,竟大多是曾在庾府做过事的家丁。
刺客与庾旧人之间的牵连,仿佛一记重锤砸向众臣的耳目,不少人当场变色。端王借势发挥,暗示是庾大人心怀不臣,借太后出行之机发动袭杀,一时间“妖后”“庾专权”的言论在人群中蠢蠢欲动。赵统领原本与端王暗中商议好一套说辞,本该在此刻顺势诬陷庾家,将所有脏水一脑泼到庾大人和庾晚音头上。然而就在赵领准备按照约定开口之时,夏侯澹却先一步抬手,长枪寒光一闪,尚未出口的谎言,便被一枪夺命的决绝彻底打断,鲜血溅在石阶之上,令所有人噤若寒。
赵统领的骤死,既是斩草除根,更是夏侯澹向众人示意:他不会再给任何人借口与机会。文争的阶段此宣告结束,接下来,只剩兵刃相见的血。端王眼见借刀杀人的棋子被提前斩断,面上却仍维持着勉强的镇定。他高声大呼,要“清君侧”“诛妖妃”,将庾晚音塑造成祸乱朝纲的首恶,以此号召早有心的党羽动手。与之相对,夏侯澹当场下令御林军“诛逆党、靖朝纲”,两股势力瞬间撕破最后一层遮羞布,在片原该庄严肃穆的山陵之地,拔刀向。
短短片刻,山道上已成兵戎交错的战场。刀光与箭矢在空气中交织,血腥气迅速弥漫。杨大人等忠于夏侯澹的朝臣被迫卷入局,他们既非久经沙场的悍将,也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得一边躲避乱军,一边勉力指挥局势。尔岚也在其中,她目光静,在慌乱中迅速抬头审视地势,锐地发现方才滚落的巨石只是山上堆积的一部分,半山腰处仍有一整片巨石尚未被触动。她心中一动,明白在兵力悬殊、正面对抗毫无胜算情况下,唯有借天时地利,才可能为夏侯澹扳回一局,于是当机立断,向山上奔去。
李大人察觉到尔岚的意图,立刻伸手拦下她。他极为清,上山之路险峻难行,此刻端王的人马也已意识到山崖的危险,会派人前去防备。此番上山,九死一生。李大人身为朝老臣,自觉理应以身犯险,于是坚持要自己推巨石,把尔岚护在安全些的位置。然而尔岚却在这生死关头,说出了她隐瞒多年的秘密——她身为女儿身,终究无法久居庙堂,将来总有一日要离开这纷争朝局;而李大不同,他是被先帝与当今皇帝寄予重望的栋梁,若能侥幸活下,仍可继续辅佐新朝稳固天下。
李大人言震惊之余,心中百感交集。他这才白,为何尔岚行事细腻周到却始终保持几分距离,原来她背负着与旁人截然不同的身份与选择。但情势紧急,无暇多言。最终,他与杨大人还是一同随尔岚向山上疾行三人彼此成掎角之势,既为掩护,也为相互扶持。山路陡峭,石屑松滑,他们一面要提防可能埋伏在暗处的端王手,一面又要争分夺秒赶在战局失控前推石的最佳位置。身后厮杀的喊杀声、前方山间风啸声交织在一起,让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山下的局势则越发混乱。端王见短时间内无法杀夏侯澹,便转而命人捉拿“妖后”,意图擒庾晚音以立威,借此稳定人心。谁知他费尽心机筹划的这一环,却从一便落空——真正的庾晚音根本没有出现在面上,站在队伍中的,不过是乔装易容的北舟。北舟一袭女装,神情沉稳,在人群中宛如真正的庾后,不露半点破绽。当端王的人马试图擒拿他时,他立刻亮出本的身手与胆识,与端王的亲信激烈交锋,在刀光剑影中步步后撤,表面像在避让,实际上却在有意引导战局的走向。>
北舟很快就注意到半山那片尚未滚落的巨石群,目光一凝,心中便有了计较。他假意落入下风,却巧妙地将端王本人牵引到巨石下方的要道位置,每一步后退都精准得仿佛事先排练。端王被激得怒火中烧,自信凭借手中精兵与自身武艺足以拿下这场斗争,对北舟的“步步退让”毫无察觉。与此同时尔岚、李大人和杨大人已经抵达山腰找到了那些巨石的支点,三人合力撬动,手臂因用力而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只等着山下那一道命中注定的破绽出现。
待北舟终于将端王逼巨石正下方,他抬眼与山腰上的尔岚遥遥对视,似乎只一个短暂的眼神,便已心照不宣。下一瞬,尔岚一声低喝,与大人、杨大人同时发力,支撑巨石的桩与碎石被推离,山体震动,巨石如脱缰猛兽般轰然滚落。巨响震天,尘土飞扬,人群惊慌四散。端王甚至来不及完全闪避,巨石重重砸在他的腿上,裂声在混乱中清晰可闻,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被生生压倒在血与石之间。北舟趁着所有人惊骇失措之际,迅速手护住夏侯澹,在近侍的掩护下突围开这片杀场。
端王手下见主子受伤,立刻放弃了对其他人的追击,七手八脚地将压在他腿上的巨石撬动开来,将他从血泊中抬出。端王满冷汗,面色惨白,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却仍咬牙喝令众人护送自己立刻回城,召太医救治。他们自知局势已经彻底失,此地再留也无益,只得匆忙退却。山上残留的,是尚未干涸的血迹,与散落一地的兵刃,更有那缕无法挽回的权势之梦,在尘埃中逐渐冷却。
另一边,庾晚音在混乱爆发前,被夏侯强行送上谢永儿的马车。她尚未来得及理解他眼中那抹近乎诀别的深情,便被一记手刀敲在颈侧,眼前一黑,迷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时,马车已经远战场,车厢内轻轻晃动,窗外景色陌生而安静。她努力支撑起身体,意识到自己被夏侯澹“骗”走的那一刻,胸口涌上的是怒意,更是难以言说的酸楚——他她推开,是为了护她周全,却也将她排除在他的生死抉择之外。
谢永儿坐在她身旁,一边替她端水,一边轻声抚,说等安顿好她之后,自己会设法打前线的消息。她语气看似轻快,还带着一贯的玩笑味道,实际上眼底同样有不安的影子。马车在林中小道上行驶,四周一片静谧,仿佛战事与阴谋已是一个世界。可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便被打破——一队人马拦在前方,为首之人正是木大人。此人平日里畏畏缩缩,在朝堂边缘游走,如今却带着一股贪与狠厉的气势而来,明显打着“立功邀宠”的算盘。
木大人早有耳闻端王欲庾晚音之名大做文章,便起了觊觎之心,率人专程守在必经之路上,打算挟持庾晚音回城献给端王,以此换取重用。谢永儿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心知拼难有胜算,便悄悄试探车厢内暗藏的兵器,想要为庾晚音争取一线生机。然而命运似乎有意与她们为难——先逃离时,为避追兵,马车行路匆忙,在一处凹陷之地翻侧,车体歪斜,压住了藏在暗格中的火枪,使庾晚音一时难以取出。时间被压缩到极致,谢永儿不敢迟疑,只得主动掀开车帘走出马车p>
她以谈判者的姿态面对木大人,故作镇定地与之周旋,试图用言语拖延时间。她承诺只要木大人放他们离去,便可为他在朝中美言几,甚至暗示若日后时局有变,也许还能替他留一条后路。木大人却不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人,他多年在权势边缘被轻视,心中早已积满怨气,此刻终于抓住了一个自以为足以改命”的机会,哪肯轻易放手。更何况,他隐隐感觉出谢永儿的拖延之意,眼中阴险之色一闪而过,突然不再与多言。
在庾晚音艰难地从倾斜的车中挪动,想办法去够那支被压住的枪时,车外局势已瞬息万变。木大人伪装的“迟疑”戛然而止,他猛然抽出匕首,趁谢永儿不备,直刺向她的胸口一刀既快且狠,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谢永儿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身形一晃,鲜血顺着衣襟蔓延开去。庾晚音就在时终于拔出了那支枪,她推开变形的车门出,抬手便是一枪,枪声在林间炸响,木大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可她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谢永儿已经被刺中要,失血极快,勉强依靠庾晚音的臂弯支撑着残余的气息。她的唇角带着一抹苍白却固执的笑意,仿佛仍想些轻松的话来宽慰对方,却已经无力再开。庾晚音用力按住她的伤口,指尖被鲜血浸透,嘴里不断重复着让她撑一撑、再等等,但谢永儿的视线却渐渐涣散,呼吸也变得微弱。林间风声仿佛在刻全部远去,只剩下庾晚音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一次次替她挡下风雨的女子,在自己怀里缓缓失去温。
夜色沉沉,冷风如刀。庾晚音立在破旧城门外,望着被黑暗吞噬的城池方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所有人都在劝她离开、劝她保命,可她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那里有夏侯澹,她怎么可能丢下他独自逃生。暗卫跪在泥地里,挡在她和城门之间,一遍遍拦阻:“姑娘,主子临行前有令,若您执意回城,就是让他前功尽弃。”庾晚音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要退的意思,直到那名暗卫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被翻得发旧的信。那是夏侯澹亲笔留下的东西,纸张边缘都被磨得起了毛。暗卫低声道:“这是世子留给您的,说若有一日您要做傻事,就让属下拿出来给您看。”
纸封被撕开的刹那,一股淡淡墨香混着血腥气窜入她的鼻尖。信上的字迹刚劲而略有潦草,分明是在仓促间写成,却又一笔一划压得极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他不愿轻易示人的秘密。夏侯澹在信中坦白,自己并非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他写道,从十几岁那年起,他就莫名其妙地“醒”在了这本书构筑的朝堂山河中。初来乍到时,他带着满心惶惑与不安,一边顺着记忆里的剧情和历史路径小心求活,一边悄悄在民间、在军营、在市井寻找可能和他一样的“同类”——那些也从书外而来的灵魂。他尝试过用前世的知识做种种试探,故意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故意提一些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的物事,可回应他的,永远只有茫然的眼神和敷衍的笑。
他写自己如同闯进一座漫无边际迷宫,脚下的路越走越长,记忆里的故乡反而越来越远。为了在这方世界活下去,他学会了把一切情绪隐藏在盔甲之下,认真读书、勤练武艺、谨慎结交权臣,将打磨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皇族世子。所有人都说他冷、他淡、他无欲无求,可只有他知道,那不过是为了不在虚构的世界里投入太真心——他始终记得,自己本不属于这里。这活,就是许多年。朝代更迭、权臣起落,他都见惯了,直到有一天,庾晚音跌跌撞撞闯进他的命运轨迹,在重大情节之外的一处小小枝节上,偏执而莽撞地改变了原本注定的走向。
“从你出现之后,”信里这样写道,“我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我在这书中的世界里,不再只是一个看着剧情流动的‘旁观者’,而是真真切切地,有血有肉地活着。”他提到自己上子在书外的那段人生,那些城市、街道、灯火和亲人,起初鲜活得像昨日。可随着时间一层层覆上灰尘,那些记忆竟慢慢变得模糊,许多过往如同被水浸湿纸张,边角一点点糊开,连笑容的细节都记不真切。相反,他在这本书里度过的每一个春秋,参加的每一场战役,做出的每一次抉择,变得清晰而沉重,比书外的岁月加起来还要漫长直到他某一日惊觉,如果没有新的联系将他和“真实”再度系在一起,他迟早会彻底忘记自己来自何方。
而庾晚音,就是那根线。夏侯澹在信中写,他原以为自己就没有所谓“故乡”,却在某个夜里,看见她在烛火下伏案皱眉改剧情,眼睛里闪着和自己少年时一样的光,那一刻,他忽然明——这个总在同命运抗衡的女子,就是此生唯一归处。他再也说不清究竟是书里的时间更真实,还是书外的世界才是本源,只知道自从遇见庾晚音之后,那些渐渐褪色的记忆里,又添上了新的色彩。“若说我已无旧乡,”的末尾写得极重,“那么你,就是我唯一的故乡。”字迹因按压过猛而渗出纸背,像是再迟一点,他连这话都来不及写完。>
信中还提到一个信物——支雕工细致的云雀簪子。那云雀展翅欲飞,羽翼线条利落,簪身却温润如玉。夏侯澹说,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亲手求来的“护身之物”,其别有他布下的暗号与印记,只要庾晚音带着它,无论身在乱军之中还是流离天涯,只要有一线机会,他的人、他的安排,都会以这支簪子为信号,护她逃出生天。他在信嘱咐,若命不由人、局势已乱,请她不要回头,更不要逞一时之气寻他。他说:“能在这本书里遇见你,我已不算孤身走遭。”庾晚音握着信,看着云雀簪在掌冷冷发光,只觉心一寸寸往下坠。
眼下守城的兵马已经全部换成了端王的人,城门森严,旗号一夜之间易主。原本归顺朝廷的三军听闻变故,正星夜赶来勤王。形危如累卵,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葬身乱军。庾晚音却在混乱里看出了一条生路——南边,那是右军应当会合的大致方向,也是夏侯澹早在布局时为她规划好的退路。她收起信,把云雀簪藏在衣襟最贴胸口的地方,抬头看着几位暗卫,语气坚定:“既然他让我活着出去,那我们就照他的路走。”几人换下暗卫装束,乔装打扮成寻常百,挤入逃难的人流,在南边城外的村落间四处打听消息。
沿途所见,都是战火将至前特有的压抑不安。村头的老人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低声论城里换防的事;妇人们抱紧孩子,不敢离家太远;路上巡逻的军士脸上写满疲惫,却仍不时对形迹可疑之人喝问盘查。庾晚音从散消息里拼凑出局势:城中如今只许入而不许出,尤其对年轻男子看得极严,据说是端王怕有人外逃通风报信,甚至连商队都被扣在城内不许离开。庾晚音由此推,夏侯澹此刻应该尚未落入端王真刀实枪的掌控之中——若他已被公开拿下,端王一定会以此为号召,大肆宣扬自己的“统”,而不是这样风声诡秘、草木皆兵。>
长途奔波与连日紧绷,让庾晚音的身体逐渐吃不消。她面色苍白,步伐开始发虚,额头一阵阵发胀。初五和初七见状连忙商量着先寻个落处,哪怕暂歇一夜也好。几人辗转之下,在村边找到一户孤零零的小院,院中只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两口。老人家衣朴素,神色哀戚,问起才知,他们唯一的子不久前命丧战场,恰是在端王谋反那一役中沦为无辜牺牲。说起端王,老人的眼中燃起刻骨恨意,紧攥着拐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这样的人家,对权势再抱任何幻想,对端王更是咬牙切齿。
庾音本以为自己只是借宿,没想到在那窄小的灶间里,她无意间听到老妇人和邻家大娘悄声议论朝局。老妇人提到夏侯澹时,语气里满是敬重和喜爱,说起他御于外、减税赈灾、曾在大旱之年亲自下乡巡查水利的事迹,说起他如何记得农家孩子在冰雪中冻裂的手掌,还特地人分发棉衣。老人说到激动之处,眼发红:“世子爷若是做皇帝,咱们这些老命也算值了。”庾晚音原本对夏侯澹在朝堂上的手段只闻其一二,此时听着这些细碎却真切的民间传言,才真正明白那看似冷酷的筹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笼络民心的耐心和手段。他不仅是在与端王争权,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这个天下留一线生。
然而,上头早有军令——中不得随意留宿陌生人,谁若私自收留,便有“通敌”的嫌疑。这条命令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本就惶恐的人心越裹越紧。老两口终究不敢违抗,只能眼含歉地催促庾晚音一行在天黑前离开。几人重新背起行囊,走到村口时,恰好撞见一抹瘦小的身影匆匆掠过。那个衣衫单薄的小姑娘,脚步轻快又谨慎双眼睛四下乱瞟,手里藏着刚从谁家偷来的干粮。她被初七一把拎住时,惊得差点哭出声,却只是张了张嘴,喉间挤出的只有细碎的气音——原来是个哑女p>
老两口追出来,看清小姑娘后,却并未怒骂,反倒连声和庾晚音赔礼。原来这哑女常在村里偷东西吃,人却也知她无父无母,只能在夹缝里求活,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若不是庾晚音他们出手拦下,老两口自家被偷也只当是积福。老妇人心中有愧,又对庾晚音一行颇为感激,便咬咬牙,着违反军令的风险,悄声邀他们夜里再折回院中歇脚,叮嘱千万不要被外头巡逻的兵见到。谁知祸不单行,才入夜不久村口突然响起急促的锣声,端王麾的官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行迹不明之人,刀剑撞击铠甲的声音在狭窄巷道里回荡。
初五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就知情况不妙:“他们是在抓从城里出来的人。”庾晚音不敢牵连这对老人家,只得在夜色的掩护下匆匆带人离开,趁官兵尚未搜到这条巷子,翻墙钻篱逃入一片荒地。临走前,她特地把那女也放了,低声叮嘱:“以后别再偷了,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哑女怔怔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亮光,似乎从未习惯有人在乎她的去路。庾音顾不上多说什么,转身便被初七拉着匆匆离去,只把那道瘦小的影子留在月色中。
逃出村子后,接踵而至。庾晚音毕竟不通武艺,不能像初一那样飞檐走壁,也不能像暗卫们那样一夜狂奔几十里。追兵的火光越来越近,他们却迟迟找不到合适藏身之处。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几乎要被逼上官道之,之前那名哑女竟鬼魅似的又出现在他们身侧。她比着手势,指向一片坟茔后半掩着的土洞,又指了指庾晚音,再竖起两根手指,意思是那地方最多只能藏下两个人。初七本能地警觉,手按在剑柄上,压低声音:“,万一她别有用心,我怕来不及护您。”
庾晚音看着哑女那双警惕而倔强的眼睛,突然生出一种莫的信任感。她摇头,轻声回道:“若真要害我,方才被抓的时候,直接去报官领赏就好,又何必现在来带我们找路?”一语点破眼下的局面——在这乱世中,一个孤苦哑女若肯卖消息,确实很容易换到填饱子的银子。正因为她没有那样做,她的选择才格外珍贵。在时间紧迫的催逼下,庾晚音依言钻入那狭窄阴湿的土洞中,初七守在洞口掩护,其暗卫则悄悄引开可能追来的视线。外头脚步声和叫喝声远远近近传来,又慢慢远去,潮土的冷意却牢牢锁住庾晚音躁动的心,她第一次如此切身地感到,自己从与这片土地的命运已经纠缠到再也理不清。
与此同时,另一处阴沉牢狱里,夏侯澹被人从昏迷中拖醒。端的亲信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从秘密移的途中截下。夏侯澹身上带伤,衣衫染血,却依旧挺直脊背,被锁在冰冷的铁链之中。牢门阖上时,他抬眼望向台阶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端王昔日同堂兄弟,如今兵戎相向。夏侯澹并不屈服,他话不多,却句句刺中对方心底的怯懦与野心。他冷冷质问端王兄弟骨肉为筹码、以百姓生死为刀的胆量,问他是否真敢坐稳那张沾满血和泪的龙椅。端王被激得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怒令狱卒动刑。
鞭影落下,皮开肉绽,痕纵横。牢中潮气混着血腥,在黑暗里凝成黏腻的雾。端王却抬手制止了过度发泄:“留着他的右手。”他阴森森笑道,“等着他替本王写下那道‘顺天应人’的诏,写得越好,本王越能放心他死得其所。”夏侯澹垂眸,嘴角却扬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端王想要的,从来不仅是王位,还有旁人对他篡位合理性的承认。若让他逞,天下人终有一日会被迫相信,这是“顺理成章”的结果。想到这里,他心中却忽然泛起庾晚音的面容,便在那一瞬间,疼仿佛都不那么可怖了。
边,庾晚音从土洞里出来后已经是拂晓前最昏暗的那一段天色。官道上巡逻的兵马略有松懈,却仍不适合她这样的生面孔贸然经过。眼下她走不得官道,否则极易露身份;偏偏跟着的几名暗卫久居皇城,对城外复杂的山路水道实在不熟,只能勉强按着记忆和星斗辨认方位。就在众人犹豫时,那哑女又走到庾晚音前方,指了指自己,再指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做出带路的姿态。她的眼里没有半点畏缩,似乎只要能一路跟着庾晚音,就算前方再多荆棘再多陷阱,也无所畏惧。
庾晚音看懂了她的意思,心中一酸。这个女孩没有名字,没有家人,也没有所谓的未来,她所有的望不过是能有一口饱饭、能在某个角歇脚而不被人赶走。而今她愿意冒着被官兵抓住、随时可能丢命的风险,只为给她们指一条更隐蔽的路。庾晚音在她面前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缓道:“既然你想跟着我,那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她略一思索,脑海里浮现出一路上所见的野花,艳倔强地从石缝泥地里钻出,于是笑道,“那就叫你‘花花’好吗?像那些路边的小花一样,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
哑女——如今的花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她张了张嘴,喉头努力震动,却仍然发不出完整音节,只能用力点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名字,于旁人不过是随手一,于她却像是被世界第一次看见。她紧紧在庾晚音身后,生怕下一刻这个“归属”会像以往那些短暂的施舍一样转瞬即逝。初五和初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释然与复杂——在这个人人自危、互相提防乱世里,庾晚音竟还愿意分出心力收留这样一个累赘,却也正因此,她才能打动那些本不该为她拼命的人。
南方的天际隐隐泛出鱼肚白,远处隐约听见战鼓和号角的回声,似乎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庾晚音一手握着藏在怀中的云雀簪,一手轻按在口的位置,那里有夏侯澹留下的炽热字句和尽的心意。她知道前路艰险,夏侯澹的生死也已被卷入权力漩涡的最深处,可她却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只把自己当“读者”或“旁观者”。在这本本来就该既定剧情演下去的书里,她已经亲手撕开了一道缝隙。无论她最终能不能走到他身边,只要她还在这书里的世界呼吸、行走、选择,那么他们的命运,就不再冰冷的文字,而是真真切切、可以重新书写的人生。
庾晚音进城之前,特意从包裹最内层取出夏侯澹留给她的那枚云雀簪子。那簪子本是寻常金玉所铸,却因长久贴身佩戴,染上了主人身上的气息,细看之下,簪尾雕刻的云雀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翼高飞。她将簪子别在鬓间时,指尖微微发颤——那是她与夏侯澹之间唯一公开的“凭证”,也是他们此行安全入城的最大倚仗。城门口的日头很烈,照得城墙与铠甲生出一片白光,守城士兵本来只是例行盘查,眼神随意一扫,当看到庾晚音鬓边那枚云雀簪子时,脸色陡然一变。为首的军士收起慵懒,神情霎时严肃,先是仔细辨认了一番簪身纹路,又在心里默默对照将军曾经提过的标记,随后果断抬手,拦下庾晚音等人的马车,低声道:“几位请随我来。”态度既不粗暴,也谈不上恭敬,却隐隐带着几分暗中受命的谨慎。庾晚音心中一紧,却也明白事已至此,只能顺势而为,便示意身边的同伴按兵不动,安静地跟着士兵朝城中更深处而去。
花花本应当按照庾晚音事先叮嘱的那样,在城外另寻出路,以免牵连其中,但她终究没能狠下心来。看着庾晚音被军士带走,她在不远处拽紧缰绳,心里乱成一团,最后仍旧选择悄悄跟上。她熟熟路地避开显眼街道,隔着一条又一条巷子远远盯着那队兵士的动向,一边暗暗计算路线,一边为自己擅自违抗命找借口:庾姑娘向来心软,真遇上危险,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踪了许久,她见那队人马一路穿过市井,最终在郡城正中的一座深宅前停下。那宅院门匾高悬,朱漆大门一尘不染,门口石狮威武昂首,正是郡中权势最重的郡守府。花花眉心一蹙,心明白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却又不敢贸靠近,只能潜伏在街角阴影中,强压下不安,静待事态发展。
庾晚音等人被军士有序押入郡守府中,一路穿过回廊与庭院,最终被引至偏一间清静的廊下。她本以为会见到的是端王派来的人,或者某位不知名的地方官吏,却没料到推门而入时迎接她的,是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那人身着铠甲鬓边多了几分沙场风尘的冷厉,却仍旧保留着当年宫中少年侍从的干净与爽朗。他站在廊下,背对着光,听到脚步声转身之际,那双眼睛里瞬间浮上笑,仿佛这些年的风雨不过是一场稍长的午梦。“你们来了。”他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欣慰与释然。庾音愣了愣,随即脱口而出:“阿白?”前之人正是当年在宫中与她几次相遇、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阿白,只是如今,他的身形更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杀伐果决的味道,不再是那个只知在宫中走的小侍卫,而是一名真正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军中人物。
阿白听她喊出旧名,先是轻轻一笑,随即正色自:“在军中,我叫林玄英,如今任右军副。”这番话落下,庾晚音不由自主地讶然失神。她记得自己离开京师时,朝局还远未稳定,新旧势力暗流涌动,一个出身不显、看似只是宫中小人物的阿白,竟短短时间内跻身右军高位,成为副将?这个晋升速度,不只是惊人,简直近乎不可思议。她下意识问出心中不解:“你什么时候成了副?这也太快了……”阿白却只是摇头笑,并未立刻解释,而是先安排人将庾晚音一行的行李妥善安置,又命心腹端来清水与粗茶点心,仿佛在战火将燃的关头,仍不忘替远道而来的旧友洗尘安顿等一切安排妥当,他才示意旁人退下,关上门窗,这才缓缓道出那段被深藏多年的秘密。
原来,早在庾音初入宫时,阿白就并非单纯的侍。阿白自幼拜在一位世外高人门下,那位师父精于星象推演与奇门遁甲,曾在夜观天象时占出异兆:有一位“异世之子”即将到来,她的出现将牵动运,甚至改变天下格局。所谓“异世之子”,在当时看来不过是玄之又玄的预言,可这位师父却因此废寝忘食,几度推衍,最终确定此人落点,指向正是宫城之中。师父原打算亲自入世,辅佐此人以及被卷入命局的那位皇族子弟,但一次过于勉强的卜算耗尽了他的元气,从此不得不退居幕后一隅调养,再难身涉足风波。无奈之下,他便将重任托付给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阿白。于是,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机缘巧合入宫的小太、小侍从,其实早已肩负着保护夏侯澹、局势走向的使命。
只不过,世事从不按人设想的轨迹行进。阿白入宫之后很快发现,夏侯澹远比传言中深藏不露。这个表面懒散、仿佛对权不感兴趣的皇子,实际上早已布下自己的棋局。暗中,他培养了一批忠诚绝对的暗卫,分散潜伏在宫廷与地方势力之中,悄无息地搜集情报、清除隐患。阿白原打算近身相随,暗里保护夏侯澹的安危,却发现对方根本不缺一个单纯护卫——夏侯澹需要的,是能替他撕开另一道战线的刀锋。经过一番权衡,他索性顺势而为,暴露部分能力,提出参军之议。其师门出身与谋略本就不凡,再加上夏侯澹在暗中运作,很快替他在军中谋得一席之。最终,阿白“林玄英”的名字,悄无声地出现在右军营帐的名册上。
庾晚音这才从他后续的叙述里逐渐拼出那段被刻意掩藏的棋局。右军与端王一系向来交集最少,若从堂势力的盘根错节来看,右军几乎是距离端王阵营“最远”的一支兵马。更妙的是,这支军队名义上的主将尤将军不过是绣花枕头,虽身居高位,却没什么真实学,也不擅权谋,只会随波逐流,苟且偷安。这样的局面对夏侯澹来说,正是天赐良机:在这样一支看似不起眼、实际却握有兵权的军队中悄然布局,比起直接去争朝堂话语权,要隐蔽得多,也安全得多。阿白便在那段时间里,一方面借着自己的才干立下军功,迅速积累威望,一方面配合夏侯安排的人手,在军内悄然重组部曲,使不少营寨真正听命于他二人,而不是纸面上的尤将军。
听到这里,庾晚音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李大人在朝堂上弹劾尤将军的一幕。她原本一直不明白,为那时夏侯澹只是冷眼旁观,既没有顺势推波助澜,借机将尤将军斥退,也没有出手保全,反而表现得极为克制,仿佛切与他毫不相干。如今再回想,她才恍意识到,那并不是无为,而是等待——夏侯澹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若在右军尚未完全掌控之前就贸然换将,反而会引得端王与其他势力警觉,还可能让真正的兵权落入不住手的人之中。只有在暗中结构已经稳固、阿白足够掌控局面之后,再顺势将尤将军架空,才能做到名义上仍是旧将当权实际军令却早已一明一暗,落入他们手。这场缓慢而隐蔽的架空之战,在庾晚音尚不知情的日子里,已经悄然接近尾声。
阿白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沉重许多。他告诉庾晚音,在她此番再度现身之前,他与夏侯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甚至为此准备好了开战的时机与手段。朝局日益腐朽,端王心昭然,皇帝昏庸多疑,诸侯蠢欲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引爆全局的火星。夏侯澹与阿白原打算顺势而为,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率先出手,以兵权掌局,以兵戈止乱。他们已经评估过伤亡,甚至想过可能因此背负“乱臣贼子”之名,只要能换来天下百姓的喘息之机,便也认了。然而,这一切算计在庾晚音重回视线的一刻,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偏移。与说是她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不如说是她令夏侯澹第一次在冷静的谋算之外,真正开始衡量“生命”这两个字的分量。
庾晚音谈及“他乡来者”的视角,提市井中那些普通人的生活,那些原本在她眼里理应同样珍贵的生命。在她的影响之下,夏侯澹开始反复思索:若真的开战,即便胜,脚下这片土地还能否再承受一次血流成?那些本无心争斗的贩夫走卒、乡间老幼,又该如何在刀兵之中苟活?他曾经把“以战止乱”视作唯一可行的路径,却在与庾晚音的相处中,慢慢承认自己过去略了许多被写在谋略之外的人与事。于是,原本已经布好的局,开始被他刻意放缓。他与阿白在军中暗中布局依旧继续,却不再急于掀翻棋盘,而是试图兵权在握的前提下,寻找一个伤亡更小、代价更轻的转折点——一个既能遏制端王野心,又不至于把天下拖入更大深渊的办法。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暗汹涌。李大人早已预感到大势将变,许多中立大臣观望不前,唯他仍旧坚持固有的信念:无论如何,必须与夏侯正面沟通。朝会之前,他连夜整理奏章,想好要承担的罪责。他很清楚自己在同僚眼中的形象——刚直、激进、不懂变通,但他也明白,若连他都缄默不言,这个朝廷便当真再无救药。于是,在那一日的早上,当诸臣照例对端王俯身行礼,等待他宣读各部奏折时,李大人却突然出列,俯身出班,开口就逼得极为锋利:他当众质问端王,为迟迟不允诸臣觐见陛下,又究竟打算何时让他们面圣。没有圣旨,没有亲眼见到皇帝,端王便频频干预国政、以“摄政”之名发号施令,这本身就已经踩在礼边缘。李大人字字诘问,朝堂寂静如水,所有人都在暗暗倒吸凉气。
端王心知对方所言并非无之谈。按大周祖制,没有明文诏书,任何不得擅作摄政,更别提以皇帝口谕自居。可他已经将局布到这一步,又怎会轻易退让?然而在满朝文武面前,他也不敢与李大人撕破脸,只得暂且收起锋芒,摆一副被迫委屈的姿态,解释说陛下近日病重,龙体欠安,实在难以频繁召见群臣。待到圣躬稍有好转,他自然会择开恩,重新开门纳谏。一番话说得有理据,既没有正面回应“摄政”一事,又巧妙将矛头导向“孝顺守护病重兄长”的人设之上,让众臣一时找不到继续追问的切口。李大人心知其中虚妄,却无圣旨在,只能暂且退下,把更多希望寄托在尚未现身的夏侯澹与场外暗线之上。
与朝堂上的虚与委蛇不同,军营郡守府中的准备却愈发实在。阿白带庾音进入一间严加封锁的库房,推开沉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又一排被麻布覆盖的长木箱。他掀起其一的盖子,露出其中黑黝黝的金属身躯——那正是根据北舟传来的图纸仿制出的新式火器。与世人习用的鸟铳不同,这些“枪”的结构更为紧凑,点火方式、装填方式都经过反复验,在稳定性与杀伤力上都远胜旧式火器。阿白说,这些枪的诞生并非一蹴而就,前前后后经历了无数次失败,每一次试制都有可能因为火药比例不当、铁管受力不均而炸膛,工匠因此受伤的也不在少数他与夏侯澹咬牙扛下所有代价,终于在无数碎铁与焦烟中摸索出可用的样式。
如今,库中已经堆满了数支成品枪械,每一支都被工匠打磨最适合上阵的状态,此外还有数十箱弹药整齐封存,以备不时之需。这些冰冷的金属,在阴暗的仓库里静静躺着,仿佛等待一个信号,便会化作战场上的雷霆。阿从怀里取出一个封口严密的锦囊,轻轻展开,露出其中的密旨——那是夏侯澹亲笔书写、又亲自盖上暗印的秘密命令密旨内容不多,却字字惊心:一旦局势控,立太子为帝,以庾晚音为太后,由她与少帝共同执掌朝政。这样一来,她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坐镇中枢,还能利用从异世带来的眼界与经验,调和朝局、推进改革,既制端王等野心家,又为普通百姓谋一线生机。庾晚音看着那一行又一行端正却透着决意的字迹,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明白这不只纸权力的承诺,更是夏侯澹将信任与未来一并押在她身上的重担。
朝会散去之后,宫城氛围愈发压抑。李大人和几位与他立场相近的重臣立刻离开,而是齐聚在寝宫外的台阶上,当众卸下官帽,跪在殿门前的青石板上,静静守候。他们既是以臣子身份求面圣,也是以孤注一掷的姿态向端王压——若陛下真如端王所言病重,理应召见重臣安排后事,若不是,那端王遮掩圣躯究竟意欲何为?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宫门紧闭不启,直到夜色将临,一队侍与禁军才急匆匆从殿内奔出。为首的太监声嘶力竭地高喊:“陛下……陛下驾崩了!”殿门前一片哗然,有人大惊色,有人暗中交换眼神,也有人当场老泪纵,却不知那泪水里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对未知局势的恐惧。
端王紧随其后现身,神色哀戚,命人将跪在殿门口的各位大臣悉数搀扶,口中言辞悲痛,宣称陛下龙驭宾天,自当举国哀悼。他命内侍按礼制为先帝布置灵堂,又吩咐禁军“护送”众臣回府,令他们闭门守丧,不得随意出,以示对先帝的尊重。看似合乎情理的安排,却在无形之中将一批敢言之士暂时与宫城中枢隔离开来。消息飞快传出宫外,传进郡守府,也传到阿白耳中得知皇帝病逝的那一刻,阿白神情沉肃,却不显惊诧,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这一步。真正表现出异样反应的反而庾晚音——她先是愣了愣,随后缓缓吐一口气,竟说了一句:“这也未必是坏事。”
在旁人看来,帝王驾崩意味着天下再次立于风口浪尖,新旧势力必将为争夺皇位与摄政权陷入更激烈角逐,可在庾晚音眼里,这则消息却有另一层意味。她对夏侯澹的了解远超过旁人,以他的性子,倘若真落在端王之手,端王绝不会让他死得如此干脆。对端王而言,侯澹既是威胁,更是筹码。一个已经死去的皇子固然可以少一个潜在对手,却也因此失去了在未来博弈中的砝码。而端王向来惜筹码如命,他更习惯把人捏在手心里,用对的命与忠诚去换取更大的利益,而不是轻易舍弃。既然现在传来的是皇帝殡天的消息,而没有夏侯澹被押赴刑场或“病故”的公告便说明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夏侯澹尚未真正落对方掌控,甚至很可能仍然活在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静候翻盘机。
庾晚音将自己的判断说给阿白听时,语气平静而笃定。阿白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认同。他们都明白,眼下的局势,虽然陡然紧绷,却也打开了扇门——新帝未立,太子尚幼,端王想要一步到位称孤道寡并不容易。若能在这个空档之中,以太子登基、庾晚音为后、夏侯澹与阿白掌兵权的布局迅速形,便有机会在不把天下推入大乱的前提下,重新确立秩序。仓库中静默的枪支,朝堂之外暂被隔离的忠臣,暗中潜伏的暗卫,北舟传来的技艺,再加上“世之子”带来的视角与理念——所有这些看似散落的碎片,都正在不可见的轨迹上缓缓汇聚。风暴即将来临,谁都不知道最终的格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在这一步上,他们已经不再是命运随意摆布的棋子,而是握着棋子的那几只手之一。
破晓前的营地一片寂静,只有风卷着旌旗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庾晚音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枕边的花花挠醒。她一开始还有些烦躁,随手把披风往身上一裹,正要埋怨几句,却见花花耳朵微竖,朝营帐外警惕地望去,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庾晚音一怔,意识到外面似乎有动静,便不再怨它多事,迅速摸起一旁的短刃,掀开帐门探头看了一眼。
营地被薄雾笼罩,火堆里仅剩残余火星闪烁,四周看上去并无异样。但花花不会无缘无故示警,庾晚音便压下心中几分疑虑,先去寻初一他们打听情况。一路上,她边走边留心观察周围,经过林玄英一行人驻扎的营帐时,原本要错开,却冷不防听见帘幕后传来一阵异常的轻响——不似普通的说话声,更像是刻意压低了的争辩与压抑的喘息。
庾晚音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大作。此时营中正是风声鹤唳之时,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意味着潜伏的危机。她本来也不是个瞻前顾后之人,犹豫不过两息,便抬手推开营帐。帘幕被一把掀开,冷风灌入,帐中几道身影同时望向门口。庾晚音目光一转,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孔——夏侯澹正躲在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半湿的外衣,鬓角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显然是刚逃脱不久。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口狠狠一跳,仿佛被人重重剜了一刀,又像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填满。那一刻所有“要是他死了呢”“要是永远见不到了呢”的设想都化作了现实中鲜活的反证——他还是活着的,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像一场来得太晚的梦。林玄英等人对视一眼,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闯进来,见事情已然暴露,也没多做解释,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慢慢聊”,便识趣地带着众人退了出去,将这方不大的营帐留给了两人。
帐帘重新落下,外头的风声被隔绝,只剩寂静里隐约可闻的心跳声。庾晚音的情绪却是“噌”地一下涌上来,她原本胸腔里翻滚的惊喜,被压抑得生生扭成了一股别扭的怒火。她狠狠瞪着夏侯澹,眼眶微红,却硬是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一张嘴就成了带刺的埋怨——问他怎么不早说活着,问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死不死无所谓,问他知不知道大家以为他死在邶山那一夜时是什么情形。夏侯澹面对她的怒意一开始还有些愕然,随即眼中却渐渐浮上笑意与愧色夹杂的神情,只让她越看越来气。
可气归气,她终究铁石心肠。庾晚音看着他肩上的伤痕,看着他脸上那几道惊险擦过的血痕,听着他在山林间翻山越岭奔逃时略显沙哑的喘息,就算再想逞强,也无法否认底那股压抑许久的担忧正在一点点松开。她狠狠地将气撒完,嘴上依旧不依不饶,语气却不知何时软了几分,像追讨一笔欠了很久的账,又像是在确认眼这一切并非幻觉。夏侯澹安安静静听完她的数落,直到她终于停下来喘气,才放轻声音,把邶山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在邶山一役,情曾一度危如累卵,敌军步步紧逼,他们的人被逼到了进退无路的死境。为了护住最后一线希望,他不得不向北舟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个隐在层层伪装之后的秘密,像是一把藏得深的刀,被他亲手递到对方手中。他让北舟先走,自己留下断后,那一刻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庾晚音听到这里,心中既惊且叹,想到当日他们在北舟营中的照拂,又想到此刻彼此之间的生死两难,不免觉得怅然。她摇头说可惜,北舟对他们的好,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亲自登致谢,否则只凭几句口头念想,终究不起那一番信义。
营帐外,林玄英已经开始安排新一轮行程。经过邶山这一折,许多事情再也回不到从前。林玄英将新制的火枪分发给自己一手培养出来心腹——那些人要么是跟随他多年、忠心可鉴的部将,要么是在战场上用性命证明了可靠的武卒。他知道这批火器一旦流出,足以改写天下权力格局,因此每一支枪落到手里,都经过反复考量。夏侯澹从营帐里出来,带着庾晚音一起加入队伍,众人合兵向都城进发,车马蹄声踏破清晨的薄雾,朝着那座波云诡谲的城池缓而去。
路上,气氛比往日轻快许多。重逢之后压在心头的重石被一点点搬开,庾晚音和夏侯澹偶拌嘴,更多时候却是控制不住地低声笑闹。一路颠簸,车厢里时而传来夏侯放肆的笑声,时而是庾晚音恼羞成怒的呵斥,听得跟在旁边护卫的士兵都忍不住频频侧目。谈到后来,庾音被问急了,索性大大方方坦白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她原名叫王翠花,这个名字她自己嫌俗,早就换成庾晚音用了。夏侯澹听完愣了半晌,随即整个人笑得前仰后,连腰都直不起来,从车厢一直笑到马车停下,中途被庾晚音用拳头砸了好几下才总算勉强收敛,却还是时不时忍不住笑。
与两人此刻的轻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另一处隐蔽落脚点里的沉郁气息。岑堇天的状况每况愈下,病势如同压垮枝头的积雪,一日重过一日。他下地行走已经极为艰难,哪怕只是床边挪到窗边都要耗尽全身气力。尔岚他们陪在身侧,看着他一日日消瘦,心中悲痛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在他咳嗽喘不上气时递水,在他夜里惊醒时小声慰。如今他们几人偷摸藏在外面,没有回府,其实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府中早已布满暗桩,其他人都被软禁,连出门探风声都成了奢望,他们若是贸然回去,只会自投罗。
傍晚时分,残阳像一层薄金铺在窗纸上。岑堇天从短暂而混沌的睡梦中醒来,眼睛里那点亮反倒比前几日更清晰。他缓缓坐起,喘了好一会儿,才握住床沿的木柱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尔岚忙上前去扶,担心他一个不慎便会倒下。岑堇天却笑得很温和,说自己还有口气,想回小院看看那些曾经亲手种下的燕黍——那片小小田地,是他尚有余力时亲手翻过土、撒过种的地方,承载着他对“秋来有成”的最后一点念想。他清楚自己已经熬不到真正的收成之日,可仍想在最后关头,再看上一眼那片绿意。
夜色渐沉,他们不敢惊动太多人,只由尔岚一人扶着岑堇天慢慢往小院的方向挪。每走几步,他得停下来歇息,额头渗出密密冷汗,呼吸却依然尽量保持平稳,好像不愿让陪在身旁的人多添一分担忧。抵达小院时天边只余一抹残红,燕黍在风中微摇晃,叶尖在暮色里呈现出介于青绿与墨色之间的幽暗光泽。岑堇天站在田边,望着这片并不算宽阔的地,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眼前的每一土壤都刻到心里。他嘴唇轻轻蠕动,仿佛说了些什么,尔岚却只听清了“值了”两个字。
夜风渐冷,子一颗颗在天幕上亮起时,岑堇天气息也悄然微弱下去。他终究没能等到第二天升起的朝阳,就这么在小院里闭上了眼睛,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尔岚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身体,泪水止不住往下掉,却又不敢失声痛哭,怕惊动周围的人,更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待到情绪略微平复,她擦干眼泪,将岑堇天的襟一一理好,这才咬咬牙,独自一人他们租住的房子。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李云锡和杨大一抬头,只见尔岚形单影只站在门口,身后空空如也,便已经明白了大半。那一刻,什么“节哀”之类的话都变得酸涩无力,没人说得出口。李云锡只是默默前接过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包袱,杨大人则垂下眼,久久无言。三个人被一片沉默包围,却在同一时间明白,从往后,他们再也不能只为一己安危而活,堇天用最后一段生命所坚持的道路,需要他们继续走下去。
与此同时,前线的局势也在悄然改变。三军按照端王先前下达的命令,在指定时间赶到了都城城门口。原本应当是迎接凯旋的大阵仗在城门关闭、城楼戒备森严的氛围中变得诡异起来——不仅没有迎接的使臣,城门上的军士神情也分外紧绷。更让人不安的是,城上的旗号虽仍是端王的纹章,但排兵布阵的方式可以看出,守军仿佛在对付随时可能暴起的敌人,而不是自己人。
按照端王最新传出的旨意,三必须全部在城外驻扎,只允许极少数代表放下器入城朝见。这样的安排无疑是在表达某种冷冰冰的不信任。庾晚音和夏澹站在军阵之后,细细推敲其中意味——以端王以往行事的谨慎程度,他不会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刻,突然对三军整体产生莫名怀疑,除非在此之前有人在他面前动了脚,或者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不得不这样防备。
两人不知道的是,端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抓到”的那位夏侯竟然是假的。当初那名假夏侯澹是由中亲自押送到他面前的,端王一直以为这是一次干净利落的擒获,没想到在后续试探与盘问中逐渐露出破绽。端王意识到自己被耍的那一刻,心中对中军的信瞬间碎裂,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背叛”和“异心”这样的字眼。他不知到底从哪一环出了问题,于是干脆一并将所有相关力量都入怀疑范围。
端王对火垂涎已久,早就打定主意要将这门新式利器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原本期望通过俘获夏侯澹,逼迫对方交出制造之法,并以此在短时间内仿制出自己的枪队。但很他意识到这条路并不如想象中顺利——火枪远不像普通兵器那般只靠匠人手艺,里面涉及火药配比、结构调试、冶炼火候等多环节,稍有不慎就会在试制时损兵力。更何况,端王想要的不是几支样品,而是能够批量制造的成熟工艺。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最缺的东西。也因此,他对夏侯澹一行的去向和真正掌握技术那些人越发上了心,任何可疑人等都成了他要彻查的对象。
随着夜幕临近,都城门外的盘查愈发严苛。晚音敏锐地发现,守军在查人时有明显筛选标准:那些身材矮小、不像久经沙场的粗壮军士,哪怕穿着军服,只要看上去更像做杂役或跑腿的小兵,就会被单独出来带走,行踪去向不明。她看了一会儿,便隐约意识到端王可能在以此方法搜寻某类特定人物——或许是工匠,或许是他心中锁定的“嫌疑对象”。
夏侯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快得出了与她相近的判断。他低声道,端王怕是对“我们俩”还没死心。邶山一役之后端王从假夏侯澹身上什么都没问出,掌握火枪秘密的几人又如石沉大海,他如今风声鹤唳,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眼看着负责搜查的士兵已经从前排一路查到他们这辆马车所在的位置,甲胄碰撞清晰可闻,庾晚音能感觉到马车车身都随着脚步震动。
他们所乘的马车里,不仅藏着夏侯澹和庾晚音,还存放着部分火枪所需的弹药和零件些东西只要被翻出来,根本无从解释。夏侯澹眼神一冷,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身上随时可用的兵刃,显然打算一旦被掀帘便先发制人,哪怕正面硬碰硬也要出一条血路。但庾晚音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摇头——在这紧贴城门的地界,一旦动手,就等于在端王眼皮底下公开造,所有人都会被拖下水,他们辛辛苦苦一路筹的局面也会顷刻间崩塌。
她深吸一口气,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快思索,脑中像闪电般掠过沿途所见所闻,以及端王此刻最为在意的事几息之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既能避过搜查,又不至于引人怀疑”的主意——一个需要胆量,也需要演技的办法。庾晚音按住将掀开的角,回头冲夏侯澹简短交代了几,示意他务必要按自己所说行事。紧接着,她抿一抿唇角,将原本紧绷的神情换成另一副面目,整个人在呼吸之间就仿佛换了一个角色。马车缓缓停下,外头步履已至车旁,士兵伸手欲撩起车帘,而庾晚音准备好的“戏”,也在这刹那正式拉开帷幕。
庾晚音与夏侯澹为了潜入军营、取得兵权,决定冒险乔装成士兵混入禁军之列。两人一路压低帽檐、小心行事,本以为能悄然通过盘查,谁料军中气氛紧绷,统领突然下令加严检查,每一个进出的士兵都要被搜身核对。庾晚音虽女扮男装,但毕竟身形纤细,与粗壮的将士格格不入,很快就被一名眼尖的士兵拦下,要她单独过去接受更严密的检查。夏侯澹心头一紧,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装作不相识地远远看着。危急关头,庾晚音在被押往偏处的途中,余光瞥见了暗中埋伏的花花,立刻心生一计,故作镇定地略微回头,用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小动作向花花打了手势,示意她立刻将事先准备好的枪放到某个中军军官身上,引开禁军的注意。
花花心领神会,趁乱摸进队伍,在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庾晚音身上的当口,将武器悄然塞到一名中军军官的腰间。片刻后,禁军加严搜查的命令下达,这名中军军官自然也在搜查之列。禁军士兵从他身上搜出枪支,顿时大惊失色,当场喝问其来历,中军军官却一脸冤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搜查士兵眼看事情非同小可,欲将此带走问罪,不料那人竟是中军副将的堂弟。副将得知堂弟被禁军当众指认为携带私枪的嫌疑人物,立刻勃然大,当庭喝止禁军带走自己的人,认为这是对中军军威的挑衅与羞辱。禁军则奉命行事,不敢放人,双方在军营之中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中军副将与禁军统领互不相让,士兵们纷纷拔刀上前,整个营地只差一点火星就能炸开。就在这僵局中,之前被夏侯澹提拔、却一度被边化的禁军统领在混乱的人群中看见了乔装打扮的夏侯澹。那一瞬,他眼中闪过震惊与踌躇:眼前这人虽换了装束、藏于兵士之间,但那气度与神态却绝可能看错。夏侯澹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稍一侧身,低声以极具压迫感的语气威胁他,若想保住性命和前途,便乖乖听从自己的吩咐,配合演这出戏。军统领原本心怀狐疑,但看到夏侯澹竟然安然归来,并隐约意识到局势即将天翻地覆,立刻判断出真正的主是谁。当权衡利害之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队,暗中调自己掌控的士兵,为夏侯澹制造更大的混乱。
禁军统领忽然变换口风,故意言辞激烈地指责中军,人身搜出的枪就是谋反证据,要求当场拿人治。中军副将更是怒不可遏,双方言语愈发冲撞,兵刃出鞘,火药味瞬间弥漫。终于,没有人再压得住局势,怒火化为刀光,一场激烈的混战在军营内部爆发。军与中军厮杀成一团,呼喊声、兵器相交的声响震天动地。宫中很快接到「中军反了」的急报,一时人心惶。安公公早已等待时机,他立即借着这一消息肆渲染,将“中军兵变”的传言迅速推上风口浪尖。与此同时,城门外早已暗自布置好的将士们也顺势而动,在安公公的暗号下齐齐转而攻击禁军。禁军本就马有限,再加上长期被掣肘,战斗力远不如三军合围,不多时便节节败退,局势逐渐倾斜。
中军将军得知自家兵马被污蔑造反,又见城门片混战,怒火攻心,索性撕破脸皮,直接率人冲杀至宫门,声言要拿安公公问罪,以血洗耻辱。他高举长刀直安公公,眼看就要一刀斩下,千钧一发之际,林玄英早已悄然潜伏在暗处,一声枪响划破嘈杂的战场。子精准击中中军将军要害,那人应声倒地,鲜血四溅,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怒吼。安公公这才从鬼门关前被强行拽了回来,惊出一身冷汗。失去了主将的中迅速群龙无首,阵形大乱,被早有准备的夏侯澹一方迅速压制。很快,夏侯澹与庾晚音带领亲信趁势突入,控制城门要冲,斩断了中军的退路与希望城门一旦落入他们之手,局势便再无悬念,禁军与中军节节败退,原先盘踞在城防中的敌对势力彻底被打乱。
尘埃初定之时,夏侯澹庾晚音同现城门之上,身后旗帜猎猎作响。夏侯澹身披铠甲,面色冷峻,却在众军面前抛出了一根足以改变命运绳索——他宣布,只要此刻肯放下兵刃、戈来降者,一律既往不咎,不再追究旧日过错。他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早已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的左军和中军看清形势,又知先种种皆是端王暗中操弄,心中不满已久,此刻纷纷抛盔弃甲,选择投降。他们明白,与其继续被当作棋子送死,不如拥真正有担当的主帅。右军本就早已是夏澹暗中掌控的人马,此刻自然顺势归拢,三军之势在今日重新洗牌。至此,城防与兵权几乎尽数落入夏侯澹与庾晚音手中,为接下来与端王的对决奠定了决定性。
正当局势在城门处扭转之时,远在宫内深处的端王也迅速收到了消息——夏侯澹和庾晚音不仅重返局,而且已经收服三军、控制城门。端王意识大势已去,却仍不甘心束手就擒,他最后能抓住的筹码,便是庾晚音的家人。为了逼迫二人就范,端王一不做二不休,命人将庾家老小尽数绑至隐秘之,准备在关键时刻以杀戮相威胁,甚至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就在端王扬言要斩草除根之时,林玄英如同一把暗藏在色里的利刃,突然闯入,将端王的亲信杀措手不及。枪声与刀影交错间,庾晚音的家人被一一解救出来,哭声与惊呼交织成一片。短暂的混乱之后,端王终于被制服,双手反绑,拽到阴冷潮湿水牢之中,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水牢之中湿气弥漫,石壁上渗出冷水,端王被重重押入铁。林玄英原本打算趁这个机会,当众揭那个假夏侯澹的面具,让所有人看清这场阴谋背后的真相。他伸手住那人脸上的伪装,然而在指尖碰到面具边缘、看到下面一点真实皮肤的刹那,他猛地一怔。那一眼,让他瞬间改变了主意。原来,假扮夏侯澹之人竟然是北舟——昔日与夏侯澹一同征战、并肩出生入死的伙伴。在与夏侯澹分开之后,北舟为了执行更大的计划,主动弄伤自己以掩人耳目,又通过容术变成夏侯澹的模样,孤身潜入穴,只为在最关键的时候,以假乱真,打乱端王布局。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功名,而是以自己为饵,引蛇出洞。
萧添采在水牢外向众人缓缓讲述了北舟之后遭遇。原来,北舟潜伏的计划一开始进行得十分顺利,却终究难以瞒天过海太久。端王心思缜密,很快察觉到这位“夏澹”身上的细微破绽,将其秘密拘禁,施严刑拷打,企图从他口中撬出真正夏侯澹的踪迹。北舟被折磨得伤痕累累,几近油尽灯枯,却硬是一字不吐。后来,端王表面上假意心软,说要将他送往牢中“疗伤”,实则是将他从暗牢转移到更好掌控的地方。萧添采就是在那时才终于窥见北舟的计划真相——原来北舟已打定主意,要与端王同归于尽,用自己的一口气换来天下苍生的一线生机。
可惜天不从人愿,端王手下还有一个叫夜枭的死士,武功诡异阴狠,精于暗器与近身搏杀。那一夜,舟本来已经布好局,只待端王进入圈套,便要以重伤之身拼死一搏。岂料夜枭骤然杀出,在关键时刻挡在端王身前,将北倾尽最后一丝内力打出的攻击强行卸去半。北舟身负重伤,本就气息奄奄,这一击未能致端王于死地,反被反震之力摧毁了剩余的生机。萧添采说到此处,神情悲怆,眼眶微红——北舟那夜的愤怒与不甘,只能化作无人听见的回音。听完这一切,夏侯澹如遭雷击,他难以接受曾经并肩同行的兄弟竟以这种方式默默为自己、为天下去死,他悲恸欲绝,紧双拳,指节泛白。
北舟的牺牲像一把重锤,死死砸在夏侯澹心上。他原本就背负着家国恩怨,如今又多了一份生死难报的兄弟之情,一时再也无法承受。巨大的自责和悲痛在胸中翻涌不休,他的头疾在这种情绪刺激下猛然发作。夏侯澹发作时极为可怖,上青筋暴起,双目血红,仿佛随时被痛苦与疯狂吞噬。他猛地捂住脑袋,踉跄后退,仿佛要将自己撞向墙壁。庾晚音见状大惊,忍不住要上前扶住他,却被林玄英一把拦下。林玄英知道夏澹发病时往往会失去理智,很可能误伤身边之人,哪怕是他最在意的庾晚音也不例外。因此,他只能咬牙挡在庾晚音身,不让她靠近。
庾晚音睁睁看着夏侯澹在不远处痛苦地挣扎,却被人牢牢按住肩膀,寸步难行,心如刀绞。林玄英也不好受,他既心疼夏侯澹的挣扎,又怕庾晚音冲动之下置于险境,只能强硬维持这道隔阂。在这狭小而压抑的空间中,两人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夏侯澹被头疾折磨得失声嘶吼。知道,这些年夏侯澹承受了太多——权谋争、兄弟离散、生死悬崖——种种压力叠加之下,终究以这样可怖的方式爆发出来。这一刻,无论是林玄英还是庾晚音,都深深感到一种无力:即便夺回了兵权、压制端王,他们仍然没能抢回所有人的性命,也没能替夏侯澹挡下所有的痛苦。
另一边,尔岚也在自己的角落里默默受着失去挚爱岑堇天的悲痛。岑天离世之后,她像是被抽空了灵魂,行事机械,日夜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唯一能够给他们这群幸存者带来些许慰藉的,是夏侯澹与庾晚音终于重新回到了朝堂上,势逐渐稳定,岑堇天用性命守护的理想并没有就此破灭。李云锡担心尔岚的状态,最近一直住在他租来的小房子里陪着她敢让她独自一人面对黑夜。那日,他拙地在小厨房里忙前忙后,第一次亲自下厨做饭,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只为给尔岚煮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
饭菜端上桌时,虽然卖相平平,有些焦糊的味道,但李云锡却满怀认真地将碗筷放到尔岚面前,轻声劝她多少吃一点。尔岚面色憔悴,几乎没有胃口是机械地摇头,说自己不饿。李云锡沉默刻,没有继续强求,而是缓缓提起岑堇天的名字。他说,岑堇天这一生奔波劳碌,无非是希望天下百姓都能吃上饱饭,再不用在战乱中饿肚子。尔岚不只是他眼中的朋友,也是这芸众生中的一员,若连她都把自己饿坏,又如何对得起岑堇天在天之灵?这些话并不华丽,却直指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尔终于被触动,眼眶微微泛红,沉默很久之后,缓缓伸拿起了碗筷,一口一口吃起那碗并不完美,却满载牵挂与思念的饭菜。那一刻,她仿佛也在用这简单的动作告诉自己——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本身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