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始终放心不下夏侯澹。明知前路杀机四伏,她却宁愿与他同赴生死,也不愿独自苟全。那一夜,她几乎未曾合眼,反复在心中权衡:留下,也许还有一线相救的机会;远走,便意味着将他交给命运。直到东方渐白,宫城钟鼓齐鸣,送行太后的仪仗在晨雾中缓缓排开,庾晚音总算下定决心——无论等待他们的,是荣光、是陷阱、还是无尽深渊,她都要陪在夏侯澹身边。于是,当礼官前来催促之时,她只略整衣襟,便随他步出殿门,心中不再迟疑。
这一日,是太后迁葬的吉日。夏侯澹亲自护送,端王以及一众重臣皆在行列之中,百官肃立,气氛表面庄严肃穆,暗地里却波诡云谲。按照祖制,皇帝与皇后在行至皇陵前的一段路上需下车步行,以示至孝。庾晚音原本可以留在车中,但她特意随夏侯澹一同下车,与他并肩在山路上行走。沿途松林郁郁,山风乍起,衣袂猎猎作响,她敏锐地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那并非普通山野的静谧,而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正潜伏在某处,等待时机出手。夏侯澹的目光同样沉了几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程,是敌人精心挑选的绝佳埋伏之地。
果然,才走出几步,山岭间忽然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巨石翻滚之声如雷贯耳,从高处一路横冲直撞,卷起漫天尘沙,直冲队伍而来。侍卫们惊呼着后退,马匹受惊嘶鸣,仪仗顿时大乱。夏侯澹早有防备,在巨石松动的刹那就察觉不对,他一把拉过庾晚音,将人护在身下,脚步迅疾地躲开了致命的冲击。巨石掠过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狠狠砸在道旁,碎石四溅。惊魂甫定,御林军迅速反应,分出一队马沿山势而上,顺着巨石滚落的源头搜索,一场暗藏已久的阴谋,就此被强行撕开面纱。
片刻之后,御林军押着数名黑衣刺客从山上押解下,为首之人竟是宫中人人熟知的赵统领。此人向来精明强干,负责宫中警卫多年,在朝臣与皇室之间都颇有声望。如今披头散发、膝行在地,所有人的视线都由落在他身上。夏侯澹目光如冰,开门见山地质问他是受谁指使,赵统领却咬死说是自己一意孤行,企图以“忿恨功名不彰”的理由敷衍过去。端王见,立刻顺水推舟,装出义愤填膺的模样,反手就将矛头指向庾家——那些被擒的刺客,竟大多是曾在庾府做过事的家丁。
刺客与庾旧人之间的牵连,仿佛一记重锤砸向众臣的耳目,不少人当场变色。端王借势发挥,暗示是庾大人心怀不臣,借太后出行之机发动袭杀,一时间“妖后”“庾专权”的言论在人群中蠢蠢欲动。赵统领原本与端王暗中商议好一套说辞,本该在此刻顺势诬陷庾家,将所有脏水一脑泼到庾大人和庾晚音头上。然而就在赵领准备按照约定开口之时,夏侯澹却先一步抬手,长枪寒光一闪,尚未出口的谎言,便被一枪夺命的决绝彻底打断,鲜血溅在石阶之上,令所有人噤若寒。
赵统领的骤死,既是斩草除根,更是夏侯澹向众人示意:他不会再给任何人借口与机会。文争的阶段此宣告结束,接下来,只剩兵刃相见的血。端王眼见借刀杀人的棋子被提前斩断,面上却仍维持着勉强的镇定。他高声大呼,要“清君侧”“诛妖妃”,将庾晚音塑造成祸乱朝纲的首恶,以此号召早有心的党羽动手。与之相对,夏侯澹当场下令御林军“诛逆党、靖朝纲”,两股势力瞬间撕破最后一层遮羞布,在片原该庄严肃穆的山陵之地,拔刀向。
短短片刻,山道上已成兵戎交错的战场。刀光与箭矢在空气中交织,血腥气迅速弥漫。杨大人等忠于夏侯澹的朝臣被迫卷入局,他们既非久经沙场的悍将,也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得一边躲避乱军,一边勉力指挥局势。尔岚也在其中,她目光静,在慌乱中迅速抬头审视地势,锐地发现方才滚落的巨石只是山上堆积的一部分,半山腰处仍有一整片巨石尚未被触动。她心中一动,明白在兵力悬殊、正面对抗毫无胜算情况下,唯有借天时地利,才可能为夏侯澹扳回一局,于是当机立断,向山上奔去。
李大人察觉到尔岚的意图,立刻伸手拦下她。他极为清,上山之路险峻难行,此刻端王的人马也已意识到山崖的危险,会派人前去防备。此番上山,九死一生。李大人身为朝老臣,自觉理应以身犯险,于是坚持要自己推巨石,把尔岚护在安全些的位置。然而尔岚却在这生死关头,说出了她隐瞒多年的秘密——她身为女儿身,终究无法久居庙堂,将来总有一日要离开这纷争朝局;而李大不同,他是被先帝与当今皇帝寄予重望的栋梁,若能侥幸活下,仍可继续辅佐新朝稳固天下。
李大人言震惊之余,心中百感交集。他这才白,为何尔岚行事细腻周到却始终保持几分距离,原来她背负着与旁人截然不同的身份与选择。但情势紧急,无暇多言。最终,他与杨大人还是一同随尔岚向山上疾行三人彼此成掎角之势,既为掩护,也为相互扶持。山路陡峭,石屑松滑,他们一面要提防可能埋伏在暗处的端王手,一面又要争分夺秒赶在战局失控前推石的最佳位置。身后厮杀的喊杀声、前方山间风啸声交织在一起,让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山下的局势则越发混乱。端王见短时间内无法杀夏侯澹,便转而命人捉拿“妖后”,意图擒庾晚音以立威,借此稳定人心。谁知他费尽心机筹划的这一环,却从一便落空——真正的庾晚音根本没有出现在面上,站在队伍中的,不过是乔装易容的北舟。北舟一袭女装,神情沉稳,在人群中宛如真正的庾后,不露半点破绽。当端王的人马试图擒拿他时,他立刻亮出本的身手与胆识,与端王的亲信激烈交锋,在刀光剑影中步步后撤,表面像在避让,实际上却在有意引导战局的走向。>
北舟很快就注意到半山那片尚未滚落的巨石群,目光一凝,心中便有了计较。他假意落入下风,却巧妙地将端王本人牵引到巨石下方的要道位置,每一步后退都精准得仿佛事先排练。端王被激得怒火中烧,自信凭借手中精兵与自身武艺足以拿下这场斗争,对北舟的“步步退让”毫无察觉。与此同时尔岚、李大人和杨大人已经抵达山腰找到了那些巨石的支点,三人合力撬动,手臂因用力而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只等着山下那一道命中注定的破绽出现。
待北舟终于将端王逼巨石正下方,他抬眼与山腰上的尔岚遥遥对视,似乎只一个短暂的眼神,便已心照不宣。下一瞬,尔岚一声低喝,与大人、杨大人同时发力,支撑巨石的桩与碎石被推离,山体震动,巨石如脱缰猛兽般轰然滚落。巨响震天,尘土飞扬,人群惊慌四散。端王甚至来不及完全闪避,巨石重重砸在他的腿上,裂声在混乱中清晰可闻,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被生生压倒在血与石之间。北舟趁着所有人惊骇失措之际,迅速手护住夏侯澹,在近侍的掩护下突围开这片杀场。
端王手下见主子受伤,立刻放弃了对其他人的追击,七手八脚地将压在他腿上的巨石撬动开来,将他从血泊中抬出。端王满冷汗,面色惨白,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却仍咬牙喝令众人护送自己立刻回城,召太医救治。他们自知局势已经彻底失,此地再留也无益,只得匆忙退却。山上残留的,是尚未干涸的血迹,与散落一地的兵刃,更有那缕无法挽回的权势之梦,在尘埃中逐渐冷却。
另一边,庾晚音在混乱爆发前,被夏侯强行送上谢永儿的马车。她尚未来得及理解他眼中那抹近乎诀别的深情,便被一记手刀敲在颈侧,眼前一黑,迷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时,马车已经远战场,车厢内轻轻晃动,窗外景色陌生而安静。她努力支撑起身体,意识到自己被夏侯澹“骗”走的那一刻,胸口涌上的是怒意,更是难以言说的酸楚——他她推开,是为了护她周全,却也将她排除在他的生死抉择之外。
谢永儿坐在她身旁,一边替她端水,一边轻声抚,说等安顿好她之后,自己会设法打前线的消息。她语气看似轻快,还带着一贯的玩笑味道,实际上眼底同样有不安的影子。马车在林中小道上行驶,四周一片静谧,仿佛战事与阴谋已是一个世界。可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便被打破——一队人马拦在前方,为首之人正是木大人。此人平日里畏畏缩缩,在朝堂边缘游走,如今却带着一股贪与狠厉的气势而来,明显打着“立功邀宠”的算盘。
木大人早有耳闻端王欲庾晚音之名大做文章,便起了觊觎之心,率人专程守在必经之路上,打算挟持庾晚音回城献给端王,以此换取重用。谢永儿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心知拼难有胜算,便悄悄试探车厢内暗藏的兵器,想要为庾晚音争取一线生机。然而命运似乎有意与她们为难——先逃离时,为避追兵,马车行路匆忙,在一处凹陷之地翻侧,车体歪斜,压住了藏在暗格中的火枪,使庾晚音一时难以取出。时间被压缩到极致,谢永儿不敢迟疑,只得主动掀开车帘走出马车p>
她以谈判者的姿态面对木大人,故作镇定地与之周旋,试图用言语拖延时间。她承诺只要木大人放他们离去,便可为他在朝中美言几,甚至暗示若日后时局有变,也许还能替他留一条后路。木大人却不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人,他多年在权势边缘被轻视,心中早已积满怨气,此刻终于抓住了一个自以为足以改命”的机会,哪肯轻易放手。更何况,他隐隐感觉出谢永儿的拖延之意,眼中阴险之色一闪而过,突然不再与多言。
在庾晚音艰难地从倾斜的车中挪动,想办法去够那支被压住的枪时,车外局势已瞬息万变。木大人伪装的“迟疑”戛然而止,他猛然抽出匕首,趁谢永儿不备,直刺向她的胸口一刀既快且狠,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谢永儿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身形一晃,鲜血顺着衣襟蔓延开去。庾晚音就在时终于拔出了那支枪,她推开变形的车门出,抬手便是一枪,枪声在林间炸响,木大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可她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谢永儿已经被刺中要,失血极快,勉强依靠庾晚音的臂弯支撑着残余的气息。她的唇角带着一抹苍白却固执的笑意,仿佛仍想些轻松的话来宽慰对方,却已经无力再开。庾晚音用力按住她的伤口,指尖被鲜血浸透,嘴里不断重复着让她撑一撑、再等等,但谢永儿的视线却渐渐涣散,呼吸也变得微弱。林间风声仿佛在刻全部远去,只剩下庾晚音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一次次替她挡下风雨的女子,在自己怀里缓缓失去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