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营地一片寂静,只有风卷着旌旗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庾晚音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枕边的花花挠醒。她一开始还有些烦躁,随手把披风往身上一裹,正要埋怨几句,却见花花耳朵微竖,朝营帐外警惕地望去,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庾晚音一怔,意识到外面似乎有动静,便不再怨它多事,迅速摸起一旁的短刃,掀开帐门探头看了一眼。
营地被薄雾笼罩,火堆里仅剩残余火星闪烁,四周看上去并无异样。但花花不会无缘无故示警,庾晚音便压下心中几分疑虑,先去寻初一他们打听情况。一路上,她边走边留心观察周围,经过林玄英一行人驻扎的营帐时,原本要错开,却冷不防听见帘幕后传来一阵异常的轻响——不似普通的说话声,更像是刻意压低了的争辩与压抑的喘息。
庾晚音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大作。此时营中正是风声鹤唳之时,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意味着潜伏的危机。她本来也不是个瞻前顾后之人,犹豫不过两息,便抬手推开营帐。帘幕被一把掀开,冷风灌入,帐中几道身影同时望向门口。庾晚音目光一转,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孔——夏侯澹正躲在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半湿的外衣,鬓角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显然是刚逃脱不久。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口狠狠一跳,仿佛被人重重剜了一刀,又像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填满。那一刻所有“要是他死了呢”“要是永远见不到了呢”的设想都化作了现实中鲜活的反证——他还是活着的,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像一场来得太晚的梦。林玄英等人对视一眼,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闯进来,见事情已然暴露,也没多做解释,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慢慢聊”,便识趣地带着众人退了出去,将这方不大的营帐留给了两人。
帐帘重新落下,外头的风声被隔绝,只剩寂静里隐约可闻的心跳声。庾晚音的情绪却是“噌”地一下涌上来,她原本胸腔里翻滚的惊喜,被压抑得生生扭成了一股别扭的怒火。她狠狠瞪着夏侯澹,眼眶微红,却硬是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一张嘴就成了带刺的埋怨——问他怎么不早说活着,问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死不死无所谓,问他知不知道大家以为他死在邶山那一夜时是什么情形。夏侯澹面对她的怒意一开始还有些愕然,随即眼中却渐渐浮上笑意与愧色夹杂的神情,只让她越看越来气。
可气归气,她终究铁石心肠。庾晚音看着他肩上的伤痕,看着他脸上那几道惊险擦过的血痕,听着他在山林间翻山越岭奔逃时略显沙哑的喘息,就算再想逞强,也无法否认底那股压抑许久的担忧正在一点点松开。她狠狠地将气撒完,嘴上依旧不依不饶,语气却不知何时软了几分,像追讨一笔欠了很久的账,又像是在确认眼这一切并非幻觉。夏侯澹安安静静听完她的数落,直到她终于停下来喘气,才放轻声音,把邶山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在邶山一役,情曾一度危如累卵,敌军步步紧逼,他们的人被逼到了进退无路的死境。为了护住最后一线希望,他不得不向北舟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个隐在层层伪装之后的秘密,像是一把藏得深的刀,被他亲手递到对方手中。他让北舟先走,自己留下断后,那一刻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庾晚音听到这里,心中既惊且叹,想到当日他们在北舟营中的照拂,又想到此刻彼此之间的生死两难,不免觉得怅然。她摇头说可惜,北舟对他们的好,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亲自登致谢,否则只凭几句口头念想,终究不起那一番信义。
营帐外,林玄英已经开始安排新一轮行程。经过邶山这一折,许多事情再也回不到从前。林玄英将新制的火枪分发给自己一手培养出来心腹——那些人要么是跟随他多年、忠心可鉴的部将,要么是在战场上用性命证明了可靠的武卒。他知道这批火器一旦流出,足以改写天下权力格局,因此每一支枪落到手里,都经过反复考量。夏侯澹从营帐里出来,带着庾晚音一起加入队伍,众人合兵向都城进发,车马蹄声踏破清晨的薄雾,朝着那座波云诡谲的城池缓而去。
路上,气氛比往日轻快许多。重逢之后压在心头的重石被一点点搬开,庾晚音和夏侯澹偶拌嘴,更多时候却是控制不住地低声笑闹。一路颠簸,车厢里时而传来夏侯放肆的笑声,时而是庾晚音恼羞成怒的呵斥,听得跟在旁边护卫的士兵都忍不住频频侧目。谈到后来,庾音被问急了,索性大大方方坦白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她原名叫王翠花,这个名字她自己嫌俗,早就换成庾晚音用了。夏侯澹听完愣了半晌,随即整个人笑得前仰后,连腰都直不起来,从车厢一直笑到马车停下,中途被庾晚音用拳头砸了好几下才总算勉强收敛,却还是时不时忍不住笑。
与两人此刻的轻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另一处隐蔽落脚点里的沉郁气息。岑堇天的状况每况愈下,病势如同压垮枝头的积雪,一日重过一日。他下地行走已经极为艰难,哪怕只是床边挪到窗边都要耗尽全身气力。尔岚他们陪在身侧,看着他一日日消瘦,心中悲痛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在他咳嗽喘不上气时递水,在他夜里惊醒时小声慰。如今他们几人偷摸藏在外面,没有回府,其实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府中早已布满暗桩,其他人都被软禁,连出门探风声都成了奢望,他们若是贸然回去,只会自投罗。
傍晚时分,残阳像一层薄金铺在窗纸上。岑堇天从短暂而混沌的睡梦中醒来,眼睛里那点亮反倒比前几日更清晰。他缓缓坐起,喘了好一会儿,才握住床沿的木柱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尔岚忙上前去扶,担心他一个不慎便会倒下。岑堇天却笑得很温和,说自己还有口气,想回小院看看那些曾经亲手种下的燕黍——那片小小田地,是他尚有余力时亲手翻过土、撒过种的地方,承载着他对“秋来有成”的最后一点念想。他清楚自己已经熬不到真正的收成之日,可仍想在最后关头,再看上一眼那片绿意。
夜色渐沉,他们不敢惊动太多人,只由尔岚一人扶着岑堇天慢慢往小院的方向挪。每走几步,他得停下来歇息,额头渗出密密冷汗,呼吸却依然尽量保持平稳,好像不愿让陪在身旁的人多添一分担忧。抵达小院时天边只余一抹残红,燕黍在风中微摇晃,叶尖在暮色里呈现出介于青绿与墨色之间的幽暗光泽。岑堇天站在田边,望着这片并不算宽阔的地,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眼前的每一土壤都刻到心里。他嘴唇轻轻蠕动,仿佛说了些什么,尔岚却只听清了“值了”两个字。
夜风渐冷,子一颗颗在天幕上亮起时,岑堇天气息也悄然微弱下去。他终究没能等到第二天升起的朝阳,就这么在小院里闭上了眼睛,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尔岚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身体,泪水止不住往下掉,却又不敢失声痛哭,怕惊动周围的人,更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待到情绪略微平复,她擦干眼泪,将岑堇天的襟一一理好,这才咬咬牙,独自一人他们租住的房子。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李云锡和杨大一抬头,只见尔岚形单影只站在门口,身后空空如也,便已经明白了大半。那一刻,什么“节哀”之类的话都变得酸涩无力,没人说得出口。李云锡只是默默前接过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包袱,杨大人则垂下眼,久久无言。三个人被一片沉默包围,却在同一时间明白,从往后,他们再也不能只为一己安危而活,堇天用最后一段生命所坚持的道路,需要他们继续走下去。
与此同时,前线的局势也在悄然改变。三军按照端王先前下达的命令,在指定时间赶到了都城城门口。原本应当是迎接凯旋的大阵仗在城门关闭、城楼戒备森严的氛围中变得诡异起来——不仅没有迎接的使臣,城门上的军士神情也分外紧绷。更让人不安的是,城上的旗号虽仍是端王的纹章,但排兵布阵的方式可以看出,守军仿佛在对付随时可能暴起的敌人,而不是自己人。
按照端王最新传出的旨意,三必须全部在城外驻扎,只允许极少数代表放下器入城朝见。这样的安排无疑是在表达某种冷冰冰的不信任。庾晚音和夏澹站在军阵之后,细细推敲其中意味——以端王以往行事的谨慎程度,他不会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刻,突然对三军整体产生莫名怀疑,除非在此之前有人在他面前动了脚,或者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不得不这样防备。
两人不知道的是,端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抓到”的那位夏侯竟然是假的。当初那名假夏侯澹是由中亲自押送到他面前的,端王一直以为这是一次干净利落的擒获,没想到在后续试探与盘问中逐渐露出破绽。端王意识到自己被耍的那一刻,心中对中军的信瞬间碎裂,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背叛”和“异心”这样的字眼。他不知到底从哪一环出了问题,于是干脆一并将所有相关力量都入怀疑范围。
端王对火垂涎已久,早就打定主意要将这门新式利器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原本期望通过俘获夏侯澹,逼迫对方交出制造之法,并以此在短时间内仿制出自己的枪队。但很他意识到这条路并不如想象中顺利——火枪远不像普通兵器那般只靠匠人手艺,里面涉及火药配比、结构调试、冶炼火候等多环节,稍有不慎就会在试制时损兵力。更何况,端王想要的不是几支样品,而是能够批量制造的成熟工艺。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最缺的东西。也因此,他对夏侯澹一行的去向和真正掌握技术那些人越发上了心,任何可疑人等都成了他要彻查的对象。
随着夜幕临近,都城门外的盘查愈发严苛。晚音敏锐地发现,守军在查人时有明显筛选标准:那些身材矮小、不像久经沙场的粗壮军士,哪怕穿着军服,只要看上去更像做杂役或跑腿的小兵,就会被单独出来带走,行踪去向不明。她看了一会儿,便隐约意识到端王可能在以此方法搜寻某类特定人物——或许是工匠,或许是他心中锁定的“嫌疑对象”。
夏侯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快得出了与她相近的判断。他低声道,端王怕是对“我们俩”还没死心。邶山一役之后端王从假夏侯澹身上什么都没问出,掌握火枪秘密的几人又如石沉大海,他如今风声鹤唳,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眼看着负责搜查的士兵已经从前排一路查到他们这辆马车所在的位置,甲胄碰撞清晰可闻,庾晚音能感觉到马车车身都随着脚步震动。
他们所乘的马车里,不仅藏着夏侯澹和庾晚音,还存放着部分火枪所需的弹药和零件些东西只要被翻出来,根本无从解释。夏侯澹眼神一冷,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身上随时可用的兵刃,显然打算一旦被掀帘便先发制人,哪怕正面硬碰硬也要出一条血路。但庾晚音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摇头——在这紧贴城门的地界,一旦动手,就等于在端王眼皮底下公开造,所有人都会被拖下水,他们辛辛苦苦一路筹的局面也会顷刻间崩塌。
她深吸一口气,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快思索,脑中像闪电般掠过沿途所见所闻,以及端王此刻最为在意的事几息之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既能避过搜查,又不至于引人怀疑”的主意——一个需要胆量,也需要演技的办法。庾晚音按住将掀开的角,回头冲夏侯澹简短交代了几,示意他务必要按自己所说行事。紧接着,她抿一抿唇角,将原本紧绷的神情换成另一副面目,整个人在呼吸之间就仿佛换了一个角色。马车缓缓停下,外头步履已至车旁,士兵伸手欲撩起车帘,而庾晚音准备好的“戏”,也在这刹那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