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澹擢升陈达年等人的官职,并非单纯的奖赏,而是一枚投入局中的棋子。他审时度势,在紧绷的朝局中小心布局,将这些原本无足轻重的小官,一一提拔到关键位置。表面上是器重有加、赏识才华,实际上却是在朝廷内部悄然织网,将能用之人尽数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陈达年等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点破,只能在感激与惶恐中谨慎行事。朝堂风向默默发生变化,原本势力分明的几方阵营,被夏侯澹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细细搅动,他不急不躁,只是让所有人都习惯于他的存在与安排,习惯于接受他的好处,也就习惯于站在他这一边。
不久之后的一次早朝上,夏侯澹抓住了一个时机。木大人因为事务繁多,未能按时将奏折送交内阁核阅,本是寻常差错,却被夏侯澹一语放大。他当众呵斥木大人“操劳过度”,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随即顺理成章地下旨,让木大人“回府休养”,并当场擢升杨大人为吏部侍郎。朝堂众臣心中一凛:“操劳过度”是借口,“休养”是变相撤职,而真正的重点在于——吏部这一要害之处,从此落入夏侯澹视线可及、手掌可控的范围之内。谁都明白此举意味深长,却无人敢言,只能低头称是。木大人走出金銮殿时,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早已被夏侯澹盯上。
木大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回到府中,久久不能释怀,越想越觉事情蹊跷。自己谨小慎微,自认从未在朝堂上露出破绽,更未泄露太后党的任何计划,为何突然会被夏侯澹“打入冷宫”?带着重重疑问,他决定孤注一掷,亲赴端王府,请求面见夏侯澹。端王府内灯火幽幽,门窗紧闭,仆役奉茶退下,只剩两人对坐。木大人压抑着慌乱,郑重声明自己并未投靠端王一党,更未背叛太后阵营,他相信在夏侯澹眼中,自己依旧是站在太后那一边的棋子。夏侯澹却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他。沉默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木大人困得透不过气来。他不懂,这样的折磨究竟是出于试探,还是另有隐情。
随着谈话深入,夏侯澹和木大人不约而同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一个人——谢永儿。两人一番抽丝剥茧地分析,终于意识到,这场盘算许久的局中,真正的变数并非某位权臣,也非某个外朝势力,而是这个看似单纯、毫不起眼的女子。她出现在关键节点,却又总能不动声色地避开风口浪尖;她与几方势力都有接触,却永远恰到好处地保持距离。端王这才恍然惊觉,在自己的计划中,唯一没有认真估量过的人,偏偏就是影响最大的一枚棋——谢永儿。他原以为她只是附属在局边的角色,如今才后知后觉,原来真正掀动局势的那阵风,竟然是从她身后吹来的。
从那之后,谢永儿彻底成为夏侯澹一行人的一员,她不再只是被动卷入的角色,而是主动走入棋局中心。某个夜晚,四人围坐在桌边吃火锅,热气氤氲,汤底翻滚,屋外寒风侵骨,屋内却暖意融融。桌边四人中,只有北舟不是“穿书之人”,他对“原著”“剧情”“人设”这些字眼感到莫名其妙,时而皱眉,时而侧耳,努力分辨他们话中的深意。谢永儿、庾晚音和夏侯澹偶尔会脱口而出一些只有“局外人”才懂的词汇,谈论着将要发生的事,提及某些尚未降临的灾难。北舟听得云里雾里,只觉三人时而悲观、时而洒脱,仿佛生死在他们口中只是被写好的几行字。但他看得出,那些看似轻巧的话语背后,其实藏着沉甸甸的无奈——他们既知未来,又被未来所困。
夜深,北舟将李云锡的书信交到夏侯澹手中。烛火跳动,信纸微微颤动,纸上的字迹却坚定有力。信中提到岑堇天:他的病情已迅速恶化,或许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庾晚音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由一震。在原著情节里,岑堇天至少撑到了那场旱灾之后,甚至在灾年里仍然以残破之躯支撑着自己的理想。可如今,时间线被打乱,他的生命仿佛被无形之手提前抽走了一段。庾晚音突然意识到,他们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偏离原著的行动,都可能在悄然重写别人的命运。岑堇天本就短暂的生命,此刻像被提前剪断的烛芯,火光摇晃得愈发不安。
李云锡在信中转达了岑堇天的心愿——他想见夏侯澹一面。这看似只是病人临终前的小小请求,却在如今的时局下显得尤为沉重。宫外处处是端王的眼线,暗流汹涌,任何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夏侯澹的真实立场。夏侯澹不能轻易出宫,他肩上的责任不再只是一场相会,而是一座岌岌可危的朝廷。庾晚音眼中闪过不忍,她知道岑堇天在原著中对这一世的贡献,也清楚他对夏侯澹怀有怎样的期望。于是她主动提出,愿意代替夏侯澹出宫,去见那位在病榻前仍执笔不辍的学者。夏侯澹却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她的提议,他的拒绝理智而冷酷,让庾晚音一时语塞。
庾晚音感到心里一阵发凉,她以为夏侯澹至少会为岑堇天这个名字犹豫片刻,却没想到他如此干脆地拒绝,仿佛那是一项可有可无的任务。她忍不住指责他有些无情,而夏侯澹只是沉默片刻,低声提醒她:他们不过是“纸片人”,是某本书中被随手写下的人物。一旦她对这些“纸片人”动了真感情,就会被故事捆绑,被命运拖累,甚至无法再保持原有的清醒与超脱。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们既是旁观者,又是参与者,稍不留神,便会被这座虚构的世界真正吞噬。庾晚音却无法完全认同,她眉心紧锁,胸口隐隐作痛:如果他们只是纸上的人物,那此刻这些真实的悲欢,又算什么?当夏侯澹提起她的父亲,说对方也想与她见一面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了,只因为她清楚,只要不见,就不必承认那种血脉相连的情感,不必让自己陷得更深。
然而,理智终究敌不过心软。夏侯澹在权衡再三后,还是答应了庾晚音出宫的请求,只不过在暗处布下重重防护。庾晚音身着低调衣衫,带着萧添采悄然离宫,随行的还有几个武艺高强的暗卫,隐没在街巷与树影之间,为这一次“任性”的出行护航。她最先前去的地方,不是岑堇天所在的院落,而是通往郊外的那条路——汪昭的墓就在那边。一座孤坟静立荒野,墓碑简陋,连名字都未曾刻上,只以一块无字青石代替。庾晚音缓缓上前,将随身带来的官服郑重地放在墓前,那是汪昭应得却来不及穿上的荣光。她向汪昭的母亲低声说明,此子所作所为足以名留青史,只是当下局势紧张,他的名字暂时只能被埋在风沙之中。
汪昭的母亲双目通红,微微颤抖着接过那件官服。那布料上并无血迹,却仿佛替她的儿子完成了最后一次朝服加身。庾晚音看着这位苍老的妇人,心头压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与酸涩。按照原著的路线,汪昭本不该以这样的方式离场,可是她与夏侯澹、谢永儿等人的每一次“改写”,都在无形中推着某些人的命运偏离原本的轨迹。她只能尽自己所能,给他们留下一点点属于“真实”的尊严——哪怕这尊严,只能藏在郊外无名的墓碑下,不能被历史公开记载。风掠过荒坟,草木微微颤动,庾晚音默默叩首,算是替这个被迫牺牲的人道一声迟来的谢罪。
祭拜完汪昭,庾晚音带着萧添采前往岑堇天暂居的院落。那是一座略显破旧的小院,院门吱呀而开,落叶堆积在门槛一侧。屋内明亮却清冷,窗边放着一案一椅,案上堆满了纸张与墨迹,岑堇天枯瘦的身影伏在其间。见到庾晚音,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身躯虚弱如枯枝,眉目间却依旧带着执拗的光。他没有多说什么问候的话,而是将桌上一叠叠整理好的稿纸递给庾晚音,那是他这段时间里拼尽力气写下的文字,论政、谈民、记实,每一笔都显得字字如血。庾晚音接过这些稿子,感到纸页的重量远远超过几两墨水,那是一个人将生命压缩进字里行间的痕迹。
萧添采在一旁默默诊脉,手指所触之处,是岑堇天薄如纸的皮肤与虚弱无力的脉象。他沉默许久,最终给出的结论极为冷静——岑堇天的病已经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纵使用尽所有药石、针灸,也不过是略微延缓那不可避免的结局罢了。庾晚音却不愿就此认输,她眼中带着近乎恳求的光,轻声请求萧添采留下来,尽力为岑堇天医治,哪怕不能治愈,也让他多撑一段时日。她说,只希望他还能再看见一季丰收,哪怕只有一次,让这位将一生心血倾注于民生与粮食的学者,能亲眼见证自己口中“未来可期”的一角真实。萧添采望着她的神情,明知这样的要求近似奢望,最终仍然点头答应,将自己的医术当成对一个陌生人最后的敬意。
告别岑堇天时,庾晚音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灯。那灯光不算明亮,却固执地在风口摇曳,好似随时会被吹灭,又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抵抗宿命。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安,却只能压下情绪,带着人马返程入宫。回宫的路途并不算远,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行至半途时,街巷人影稀薄,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夜色深得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刻,埋伏已久的杀机骤然袭来——几道黑影从屋顶与暗巷同时掠出,刀光寒冷无声,直逼庾晚音的车驾,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一次刺杀。
暗卫迅速出手,护在庾晚音和萧添采左右,刀剑相击声在狭窄街道中激烈回荡。庾晚音虽非手无缚鸡之力,却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面前,仍不可避免地感到惊惧。她紧紧抓着车厢边缘,耳畔是兵器撞击与短促呼喝。局势瞬息万变,刺客人数虽不多,却个个出手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就在危急关头,一道熟悉又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突然而至。黑马长嘶,一人自马背上跃下,长剑出鞘,剑锋所至,寒光如雪,将几名刺客的攻势尽数格挡。他转身挡在庾晚音前方,声音冷沉而克制地喝令:“退下!”庾晚音抬头的瞬间,心中猛地一震——救她的人,竟是端王。
端王的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预期。他本该是这一场暗流涌动中的潜在对手,却在此时以救命恩人的姿态闯入。刺客显然没有收到会遇见端王的情报,一时被扰乱阵脚,不少人被迫收招而退。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后,活着离开的刺客寥寥,他们退入夜色中,很快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未干的血迹。庾晚音尚未从惊魂中缓过神来,端王却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却复杂得难以捉摸,仿佛在看一枚重要又危险的棋子。他没有多言,只吩咐人护送庾晚音返程,随后便策马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像是未出现过,只留下许多无从解释的疑问。
刺杀之事很快被加急送回宫中,消息在宫墙之内掀起一阵波澜。夏侯澹得知庾晚音在半路遇袭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一刻,他所有关于“保持理智”的自我说服几乎失效。他想也没想,第一反应就是出宫去救人,哪怕只是为了亲眼确认她无恙。然而他刚要迈出宫门,便被北舟与安公公联手拦下。安公公语带焦急:如今朝局敏感,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借口。北舟则以近乎固执的态度坚持——在这种时候,夏侯澹不能有丝毫危险,哪怕是一点点离宫的风险都不可以。他还补充了一句:他自己也不能擅自离开,因为一旦他们同时不在,夏侯澹身边就再没有足够值得信赖的人保护。
宫门前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夏侯澹紧握的拳一度泛白,他极少在众人面前显露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他明白北舟与安公公所言非虚,他也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与责任不容许他鲁莽行事。在这多方势力交错角力的局面中,他不仅是某几人的同盟,更是许多人的唯一希望。有时候,他必须学会把私人感情压到底层,让理性主宰每一个选择。可即便如此,当想到庾晚音可能真的在生死边缘徘徊,他心中的那道防线还是微微颤动。最终,他只得强行按捺冲动,留在宫中,调动能调动的一切力量,等待更多更准确的消息传回。那一夜,宫灯未灭,夏侯澹坐在案前,眼神沉沉,仿佛在对抗的不只是这座深宫,更是自己心中逐渐蔓延的恐惧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