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站在床榻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夏侯澹,只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男人面色苍白,呼吸沉重,额角还残留着未干的冷汗,哪还有往日那种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神色。北舟在旁低声讲述前因后果,说夏侯澹是因墕国使臣入城之事劳心过度,本就旧疾在身,又强撑着处理朝务,终于积劳成疾。可真正击垮他的,不是那些繁杂政务,而是一张不起眼的字条。庾晚音接过那纸片,视线在那寥寥数语上停住,只觉得有一股火从胸腔直冲上头——汪昭被墕国扣押,她曾经在夏侯澹身边看着这个少年长大,如今却被当成筹码。她这才明白,夏侯澹不是单纯的病倒,而是急火攻心,愤怒、愧疚与无力纠缠在一起,才逼得他倒在床榻。庾晚音握紧那张字条,心底那个总爱退缩、总想当“缩头乌龟”的自己忽然安静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再也不能只躲在冷宫里苟且,她必须做点什么,也要为这个一直护着自己的男人出一份力。
她在冷宫中来回踱步,脑中飞快盘算着眼下局势。后宫向来是风向标,只要风言风语一变,许多事就有了可操作的空间。如今宫里传得最热的,是庾晚音被打入冷宫、成了“罪妃”的流言,她若继续沉默,只会被彻底遗忘。想到这,她干脆拿起喇叭,对着冷宫门外的方向用力喊话,把压抑在心里的委屈和真相一股脑抛出去。她刻意大声宣扬自己才是这场风波真正的受害者,说得声泪俱下,又在话语间巧妙点出当年旧事的疑点。后宫里耳根子最软的一群人,本就对是非真假分不清,以讹传讹之下,消息很快在宫内炸开了锅。庾晚音心里明白,光靠她一个人的喊叫远远不够,她要的是在后宫里引发一场震荡,让所有人不得不重新看她一眼,让某些人慌、某些人怒,最终逼得这潭死水再度流动起来。
淑妃一向头脑简单,却又极爱面子,最受不得别人当众指责她的不是。庾晚音清楚这一点,于是故意在喇叭里点名骂她,说到当年她如何仗着宠爱欺压他人,还用几句辛辣的话,把淑妃描绘成一个借着恩宠肆意妄为、推卸责任的主。她骂得不算粗鄙,却句句扎心,旁边的妃嫔听了,自然有人忍不住添油加醋,在淑妃耳边煽风点火。淑妃本就容易被激怒,听得脸红脖子粗,哪里还分得清轻重缓急,当即就领着几个素来与她结交的嫔妃,浩浩荡荡奔着冷宫而来。庾晚音得知她们动身,反倒淡定下来,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满意——计划比预期来得更快。她趁乱吩咐暗卫,把自己早已写好的密信悄无声息地送端王府,那封信里写着她对墕国使团的怀疑、汪昭被扣的消息,以及她所能掌握到的一点局势判断。她很清楚,宫中所能做的远远不够,要真正动摇那场博弈,还让城外的人出手。
冷宫门外,很快热闹起来。淑妃带着人冲进来,一见庾晚音便不由分说要动手,骂、哭声、掀翻器物声混成一团。其他妃或是袖手旁观、或是落井下石,场面一度失控。庾晚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料到淑妃的执行力竟然如此“出众”,才刚几句风言风语,这人就真敢追着自己打。她被逼得避无可避,一边躲闪,一边仍旧不忘在乱局中挑拨几句,让旁人看得更清楚这场闹剧的荒唐。正当巴掌将要落下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夏侯澹恰好赶到,冷冷一声“住手”,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淑妃这才意识到自己闹得过了头,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夏侯澹震怒之下,当场下令将淑妃禁足,其他涉事嫔妃也各领了责罚,冷宫这一场“闹剧”,反而让庾晚音重新进入众人视线。
风波散去后,夏侯澹让人退下,独自留在庾晚音面前,眉眼间却并不是单纯的心疼,更多的是隐隐的恼意。他原本有自己的安排,正打算寻一个合适的理由,将庾晚音从冷宫召回,再顺势替她洗清罪名,哪知她竟抢在他前头自作主张,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夏侯澹责问她,为何要这样不顾安危,难道不知道现在局势险恶,她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别人手里最好用的一颗弃子吗?庾晚音却抬起头,与他直视,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告诉夏侯澹,从知道汪昭被扣住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这是一个谁也不能置身事外局。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任由风雨拍打的小女人,她要与他并肩作战,而不是被他排除在棋盘之外的“保护对象”。夏侯澹一时间怔住了,既有无奈,又有一说不清的欣慰,他看着庾晚音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锋芒与决意。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后宫深处暗涌动。谢永儿在太后面前扶着淑妃突然一阵恶心,捂着嘴俯身呕吐。太后阅人无数,心思缜密,哪会将这视为单纯的身体不适?她眯起眼打量谢永儿,那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她迅速联想到一个——喜脉。若真是如此,这个孩子是谁的,便不是一件简单的小事。她不动声色地下令,让侍女茼蒿赶紧带着太医去为谢永儿诊。偏偏宫中向来稳妥的章太医此时假不在,太后一时不愿惊动外廷,只好让茼蒿从值宿的御医中挑个人来。茼蒿思索片刻,选中了刚进宫不久的萧添采——此人资历浅,来宫中时背景简单,下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一方势力拉拢,在这种敏感时刻用他,反倒更安全一点。
茼蒿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没料到谢永儿与萧添采竟在宫外有一面之缘。萧添采跟在她身后进屋时,谢永儿只是惊鸿一瞥,眼底却掠过一抹可疑的慌乱。她明白,若此时如实诊出喜脉,这个消息一旦落入太后耳,她便再无回旋余地。趁着茼蒿转身吩咐宫人之际,谢永儿极快地抬眼,朝萧添采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眼哀求与惊惧几乎溢出。萧添采微不可地一顿,心中已有猜测。诊脉之后,他在太后面前坦言说只是普通的肠胃不和,因近日受了些惊吓,又劳心过度,才会反胃呕吐。太后沉着脸听完,虽未当发作,却并未全然信服。她做了这么多年太后,早已察觉到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流绝不简单,萧添采的措辞也过于谨慎。她垂眸思索片刻,淡淡吩咐道:章太医回宫,再让他亲自为谢永儿诊一诊,这件事,不可草率。
萧添采退了出来,心中却难得地感到沉重。他刚入宫门,本想做个规矩本分的医,不卷入任何权力漩涡。可他也清楚,在后宫之中,嫔妃怀孕不是寻常小事,一旦牵扯到皇位继承或者权力斗争,任何字、任何一次诊脉,都是刀尖上的舞蹈。谢儿后来设法再见到他,眼眶发红,态度前所未有的恳切。她坦白说,她并不想留下这个孩子。对她而言,孕脉并非恩赐,而是枷锁,是可能毁掉她全部性命的灾祸。想活命,她不想成为别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萧添采握着药箱,指节发白。他从医之道本该“以救命为先”,却从未过有一天,会有人用如此绝望的态度告诉他:活下去,唯一的办法是不要这个孩子。
宫中风声很快传到庾晚音与夏侯澹耳中。得知谢永儿在太后跟前呕吐,且疑似有孕,两人不过对视一眼,都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可能——那孩子,极有可能并非夏侯澹的,而是端王的。谢永儿的过去并不干净,她曾在各方势力间小心游,如今忽然怀孕,在太后尚未深究之时表现得如此不安,这些细节加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若孩子真与端王有关,那便意味着端王与后宫之间暗中早有牵扯,这不仅是情感层面的背叛,更是权势棋局中的一颗危险火。一旦消息泄露,端王党很可能因此遭受沉重打击,而谢永儿也必然万劫不复。
谢永儿求萧添采相助的一日,雨丝正轻敲窗棂。她写好的信收在袖中,手指仍止不住颤抖。她最初是希望萧添采能够为她寻一法子,悄然无声地了断腹中胎儿,一切在无人知晓的前提下结束。然而萧添采顾虑重重——一医者守则,二来宫中规矩森严,一旦被查出,他和谢永儿都没有活路。谢永儿见求不动他,只得另辟途径,咬牙写给端王,字字如血。信中,她坦白自己未真正与夏侯澹同房,而今怀孕,只能是端王之子。她不敢奢求未来,只求端王替她想办法,哪怕是用最激烈的手段,也要抹消这个“证据”。端王收到信时,震惊几乎握不住那纸页,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冲动留下的后果,竟会以这种残酷的方式浮出水面,而谢永儿此刻,已被逼到路可走。
几日后,萧采再次主动求见谢永儿。他脸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这些天他也没过上多少安稳日子。他低声告诉谢永儿,自己并没有直接去寻堕胎药,因为宫中对此类药物控制极严若稍有差错,便会牵出一整串人命疑案。但他找到了药性相近、效果几乎相同的药方,通过调配剂量与熬煎方式,可使腹胎儿悄然滑落。作为太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药对身子多大的伤害——不仅会损伤元气,甚至可能从此失去再孕的机会,严重时连自己性命也要搭上。可谢永儿已经没有别的路,她听完之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悦,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决绝。萧添采将药粉小心翼翼地装入纸包,交到她手中,嘱咐她只需用温水沖服,静待个时辰。谢永儿端起药碗时,指尖微颤抖,她闭上眼,一口饮尽,仿佛将过去的所有可能一同咽入腹中。
宫墙之外,局势也在悄悄发生变化。端王收到庾晚音托暗卫送来的密信,久久未语信中提及墕国使团行踪诡异、来历成疑,又提到汪昭被扣之事。端王召集幕僚,在密室中来回推演利弊。谋士据庾晚音提供的线索,加上自己的判断,渐渐出一个结论——眼下这支所谓的墕国使团,很可能只是一个“假使团”,真实目的并非单纯议和,而是试探大曜内外形势,甚至可能暗中夹带别样的筹码。若认定他们是假使团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就是一场赌局。有人建议严加盘查、拒其入城,以绝后患;也有人认为,若他们真怀不轨,反倒应将其迎入中,置于眼皮底下,便于掌控与窥其真实目的。
商议数轮后,端王以及他麾下的党羽,居然反其道而行之,给出了一个看似冒险,却别有深意的建议——让使团入城。这个决策表面是对外示弱、示信任,实际上却是将这支来历成疑的队伍拴在帝都之中,一举一动都在大曜朝廷的视线下。更何况要使团一入城,所有暗线、内应、藏的势力便会不自觉地开始活动,那些原本隐藏得很深的脉络,就有可能被一一揪出。庾晚音在信中提到夏侯澹的态度——他需要一个机会,将水搅浑,好趁乱摸清墕国底牌。端王看着信,不由得想到夏侯澹深沉难测的心思,最终还是咬牙,将这一建议递交上去。
出乎众人意的是,夏侯澹几乎没有犹豫,便采纳了端王的提议。朝堂上,他以一贯沉的口吻宣布,迎墕国使团入城,以示两国修好的诚意。对于反对之声,他一一驳回,理由周密,甚至让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臣都找不到可趁之机。消息很快传遍宫内外,百官私下议论纷纷,有人称赞皇帝胸襟宽广,也有人担忧他是在引狼入室。太后得知以后,勃然大怒,她本就对支使团心存芥蒂,如今夏侯澹不但不不拒,反而主动迎入城内,在她看来,无异于将帝都的大门敞开给一群心怀鬼胎之人。她在殿中重重一拍案几,怒斥夏侯澹鲁莽,丝毫不顾大局安危。但无太后如何震怒,这道旨意已经发出,墕国使团的车马正缓缓向城门逼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悄悄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