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进城之前,特意从包裹最内层取出夏侯澹留给她的那枚云雀簪子。那簪子本是寻常金玉所铸,却因长久贴身佩戴,染上了主人身上的气息,细看之下,簪尾雕刻的云雀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翼高飞。她将簪子别在鬓间时,指尖微微发颤——那是她与夏侯澹之间唯一公开的“凭证”,也是他们此行安全入城的最大倚仗。城门口的日头很烈,照得城墙与铠甲生出一片白光,守城士兵本来只是例行盘查,眼神随意一扫,当看到庾晚音鬓边那枚云雀簪子时,脸色陡然一变。为首的军士收起慵懒,神情霎时严肃,先是仔细辨认了一番簪身纹路,又在心里默默对照将军曾经提过的标记,随后果断抬手,拦下庾晚音等人的马车,低声道:“几位请随我来。”态度既不粗暴,也谈不上恭敬,却隐隐带着几分暗中受命的谨慎。庾晚音心中一紧,却也明白事已至此,只能顺势而为,便示意身边的同伴按兵不动,安静地跟着士兵朝城中更深处而去。
花花本应当按照庾晚音事先叮嘱的那样,在城外另寻出路,以免牵连其中,但她终究没能狠下心来。看着庾晚音被军士带走,她在不远处拽紧缰绳,心里乱成一团,最后仍旧选择悄悄跟上。她熟熟路地避开显眼街道,隔着一条又一条巷子远远盯着那队兵士的动向,一边暗暗计算路线,一边为自己擅自违抗命找借口:庾姑娘向来心软,真遇上危险,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踪了许久,她见那队人马一路穿过市井,最终在郡城正中的一座深宅前停下。那宅院门匾高悬,朱漆大门一尘不染,门口石狮威武昂首,正是郡中权势最重的郡守府。花花眉心一蹙,心明白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却又不敢贸靠近,只能潜伏在街角阴影中,强压下不安,静待事态发展。
庾晚音等人被军士有序押入郡守府中,一路穿过回廊与庭院,最终被引至偏一间清静的廊下。她本以为会见到的是端王派来的人,或者某位不知名的地方官吏,却没料到推门而入时迎接她的,是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那人身着铠甲鬓边多了几分沙场风尘的冷厉,却仍旧保留着当年宫中少年侍从的干净与爽朗。他站在廊下,背对着光,听到脚步声转身之际,那双眼睛里瞬间浮上笑,仿佛这些年的风雨不过是一场稍长的午梦。“你们来了。”他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欣慰与释然。庾音愣了愣,随即脱口而出:“阿白?”前之人正是当年在宫中与她几次相遇、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阿白,只是如今,他的身形更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杀伐果决的味道,不再是那个只知在宫中走的小侍卫,而是一名真正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军中人物。
阿白听她喊出旧名,先是轻轻一笑,随即正色自:“在军中,我叫林玄英,如今任右军副。”这番话落下,庾晚音不由自主地讶然失神。她记得自己离开京师时,朝局还远未稳定,新旧势力暗流涌动,一个出身不显、看似只是宫中小人物的阿白,竟短短时间内跻身右军高位,成为副将?这个晋升速度,不只是惊人,简直近乎不可思议。她下意识问出心中不解:“你什么时候成了副?这也太快了……”阿白却只是摇头笑,并未立刻解释,而是先安排人将庾晚音一行的行李妥善安置,又命心腹端来清水与粗茶点心,仿佛在战火将燃的关头,仍不忘替远道而来的旧友洗尘安顿等一切安排妥当,他才示意旁人退下,关上门窗,这才缓缓道出那段被深藏多年的秘密。
原来,早在庾音初入宫时,阿白就并非单纯的侍。阿白自幼拜在一位世外高人门下,那位师父精于星象推演与奇门遁甲,曾在夜观天象时占出异兆:有一位“异世之子”即将到来,她的出现将牵动运,甚至改变天下格局。所谓“异世之子”,在当时看来不过是玄之又玄的预言,可这位师父却因此废寝忘食,几度推衍,最终确定此人落点,指向正是宫城之中。师父原打算亲自入世,辅佐此人以及被卷入命局的那位皇族子弟,但一次过于勉强的卜算耗尽了他的元气,从此不得不退居幕后一隅调养,再难身涉足风波。无奈之下,他便将重任托付给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阿白。于是,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机缘巧合入宫的小太、小侍从,其实早已肩负着保护夏侯澹、局势走向的使命。
只不过,世事从不按人设想的轨迹行进。阿白入宫之后很快发现,夏侯澹远比传言中深藏不露。这个表面懒散、仿佛对权不感兴趣的皇子,实际上早已布下自己的棋局。暗中,他培养了一批忠诚绝对的暗卫,分散潜伏在宫廷与地方势力之中,悄无息地搜集情报、清除隐患。阿白原打算近身相随,暗里保护夏侯澹的安危,却发现对方根本不缺一个单纯护卫——夏侯澹需要的,是能替他撕开另一道战线的刀锋。经过一番权衡,他索性顺势而为,暴露部分能力,提出参军之议。其师门出身与谋略本就不凡,再加上夏侯澹在暗中运作,很快替他在军中谋得一席之。最终,阿白“林玄英”的名字,悄无声地出现在右军营帐的名册上。
庾晚音这才从他后续的叙述里逐渐拼出那段被刻意掩藏的棋局。右军与端王一系向来交集最少,若从堂势力的盘根错节来看,右军几乎是距离端王阵营“最远”的一支兵马。更妙的是,这支军队名义上的主将尤将军不过是绣花枕头,虽身居高位,却没什么真实学,也不擅权谋,只会随波逐流,苟且偷安。这样的局面对夏侯澹来说,正是天赐良机:在这样一支看似不起眼、实际却握有兵权的军队中悄然布局,比起直接去争朝堂话语权,要隐蔽得多,也安全得多。阿白便在那段时间里,一方面借着自己的才干立下军功,迅速积累威望,一方面配合夏侯安排的人手,在军内悄然重组部曲,使不少营寨真正听命于他二人,而不是纸面上的尤将军。
听到这里,庾晚音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李大人在朝堂上弹劾尤将军的一幕。她原本一直不明白,为那时夏侯澹只是冷眼旁观,既没有顺势推波助澜,借机将尤将军斥退,也没有出手保全,反而表现得极为克制,仿佛切与他毫不相干。如今再回想,她才恍意识到,那并不是无为,而是等待——夏侯澹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若在右军尚未完全掌控之前就贸然换将,反而会引得端王与其他势力警觉,还可能让真正的兵权落入不住手的人之中。只有在暗中结构已经稳固、阿白足够掌控局面之后,再顺势将尤将军架空,才能做到名义上仍是旧将当权实际军令却早已一明一暗,落入他们手。这场缓慢而隐蔽的架空之战,在庾晚音尚不知情的日子里,已经悄然接近尾声。
阿白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沉重许多。他告诉庾晚音,在她此番再度现身之前,他与夏侯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甚至为此准备好了开战的时机与手段。朝局日益腐朽,端王心昭然,皇帝昏庸多疑,诸侯蠢欲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引爆全局的火星。夏侯澹与阿白原打算顺势而为,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率先出手,以兵权掌局,以兵戈止乱。他们已经评估过伤亡,甚至想过可能因此背负“乱臣贼子”之名,只要能换来天下百姓的喘息之机,便也认了。然而,这一切算计在庾晚音重回视线的一刻,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偏移。与说是她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不如说是她令夏侯澹第一次在冷静的谋算之外,真正开始衡量“生命”这两个字的分量。
庾晚音谈及“他乡来者”的视角,提市井中那些普通人的生活,那些原本在她眼里理应同样珍贵的生命。在她的影响之下,夏侯澹开始反复思索:若真的开战,即便胜,脚下这片土地还能否再承受一次血流成?那些本无心争斗的贩夫走卒、乡间老幼,又该如何在刀兵之中苟活?他曾经把“以战止乱”视作唯一可行的路径,却在与庾晚音的相处中,慢慢承认自己过去略了许多被写在谋略之外的人与事。于是,原本已经布好的局,开始被他刻意放缓。他与阿白在军中暗中布局依旧继续,却不再急于掀翻棋盘,而是试图兵权在握的前提下,寻找一个伤亡更小、代价更轻的转折点——一个既能遏制端王野心,又不至于把天下拖入更大深渊的办法。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暗汹涌。李大人早已预感到大势将变,许多中立大臣观望不前,唯他仍旧坚持固有的信念:无论如何,必须与夏侯正面沟通。朝会之前,他连夜整理奏章,想好要承担的罪责。他很清楚自己在同僚眼中的形象——刚直、激进、不懂变通,但他也明白,若连他都缄默不言,这个朝廷便当真再无救药。于是,在那一日的早上,当诸臣照例对端王俯身行礼,等待他宣读各部奏折时,李大人却突然出列,俯身出班,开口就逼得极为锋利:他当众质问端王,为迟迟不允诸臣觐见陛下,又究竟打算何时让他们面圣。没有圣旨,没有亲眼见到皇帝,端王便频频干预国政、以“摄政”之名发号施令,这本身就已经踩在礼边缘。李大人字字诘问,朝堂寂静如水,所有人都在暗暗倒吸凉气。
端王心知对方所言并非无之谈。按大周祖制,没有明文诏书,任何不得擅作摄政,更别提以皇帝口谕自居。可他已经将局布到这一步,又怎会轻易退让?然而在满朝文武面前,他也不敢与李大人撕破脸,只得暂且收起锋芒,摆一副被迫委屈的姿态,解释说陛下近日病重,龙体欠安,实在难以频繁召见群臣。待到圣躬稍有好转,他自然会择开恩,重新开门纳谏。一番话说得有理据,既没有正面回应“摄政”一事,又巧妙将矛头导向“孝顺守护病重兄长”的人设之上,让众臣一时找不到继续追问的切口。李大人心知其中虚妄,却无圣旨在,只能暂且退下,把更多希望寄托在尚未现身的夏侯澹与场外暗线之上。
与朝堂上的虚与委蛇不同,军营郡守府中的准备却愈发实在。阿白带庾音进入一间严加封锁的库房,推开沉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又一排被麻布覆盖的长木箱。他掀起其一的盖子,露出其中黑黝黝的金属身躯——那正是根据北舟传来的图纸仿制出的新式火器。与世人习用的鸟铳不同,这些“枪”的结构更为紧凑,点火方式、装填方式都经过反复验,在稳定性与杀伤力上都远胜旧式火器。阿白说,这些枪的诞生并非一蹴而就,前前后后经历了无数次失败,每一次试制都有可能因为火药比例不当、铁管受力不均而炸膛,工匠因此受伤的也不在少数他与夏侯澹咬牙扛下所有代价,终于在无数碎铁与焦烟中摸索出可用的样式。
如今,库中已经堆满了数支成品枪械,每一支都被工匠打磨最适合上阵的状态,此外还有数十箱弹药整齐封存,以备不时之需。这些冰冷的金属,在阴暗的仓库里静静躺着,仿佛等待一个信号,便会化作战场上的雷霆。阿从怀里取出一个封口严密的锦囊,轻轻展开,露出其中的密旨——那是夏侯澹亲笔书写、又亲自盖上暗印的秘密命令密旨内容不多,却字字惊心:一旦局势控,立太子为帝,以庾晚音为太后,由她与少帝共同执掌朝政。这样一来,她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坐镇中枢,还能利用从异世带来的眼界与经验,调和朝局、推进改革,既制端王等野心家,又为普通百姓谋一线生机。庾晚音看着那一行又一行端正却透着决意的字迹,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明白这不只纸权力的承诺,更是夏侯澹将信任与未来一并押在她身上的重担。
朝会散去之后,宫城氛围愈发压抑。李大人和几位与他立场相近的重臣立刻离开,而是齐聚在寝宫外的台阶上,当众卸下官帽,跪在殿门前的青石板上,静静守候。他们既是以臣子身份求面圣,也是以孤注一掷的姿态向端王压——若陛下真如端王所言病重,理应召见重臣安排后事,若不是,那端王遮掩圣躯究竟意欲何为?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宫门紧闭不启,直到夜色将临,一队侍与禁军才急匆匆从殿内奔出。为首的太监声嘶力竭地高喊:“陛下……陛下驾崩了!”殿门前一片哗然,有人大惊色,有人暗中交换眼神,也有人当场老泪纵,却不知那泪水里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对未知局势的恐惧。
端王紧随其后现身,神色哀戚,命人将跪在殿门口的各位大臣悉数搀扶,口中言辞悲痛,宣称陛下龙驭宾天,自当举国哀悼。他命内侍按礼制为先帝布置灵堂,又吩咐禁军“护送”众臣回府,令他们闭门守丧,不得随意出,以示对先帝的尊重。看似合乎情理的安排,却在无形之中将一批敢言之士暂时与宫城中枢隔离开来。消息飞快传出宫外,传进郡守府,也传到阿白耳中得知皇帝病逝的那一刻,阿白神情沉肃,却不显惊诧,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这一步。真正表现出异样反应的反而庾晚音——她先是愣了愣,随后缓缓吐一口气,竟说了一句:“这也未必是坏事。”
在旁人看来,帝王驾崩意味着天下再次立于风口浪尖,新旧势力必将为争夺皇位与摄政权陷入更激烈角逐,可在庾晚音眼里,这则消息却有另一层意味。她对夏侯澹的了解远超过旁人,以他的性子,倘若真落在端王之手,端王绝不会让他死得如此干脆。对端王而言,侯澹既是威胁,更是筹码。一个已经死去的皇子固然可以少一个潜在对手,却也因此失去了在未来博弈中的砝码。而端王向来惜筹码如命,他更习惯把人捏在手心里,用对的命与忠诚去换取更大的利益,而不是轻易舍弃。既然现在传来的是皇帝殡天的消息,而没有夏侯澹被押赴刑场或“病故”的公告便说明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夏侯澹尚未真正落对方掌控,甚至很可能仍然活在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静候翻盘机。
庾晚音将自己的判断说给阿白听时,语气平静而笃定。阿白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认同。他们都明白,眼下的局势,虽然陡然紧绷,却也打开了扇门——新帝未立,太子尚幼,端王想要一步到位称孤道寡并不容易。若能在这个空档之中,以太子登基、庾晚音为后、夏侯澹与阿白掌兵权的布局迅速形,便有机会在不把天下推入大乱的前提下,重新确立秩序。仓库中静默的枪支,朝堂之外暂被隔离的忠臣,暗中潜伏的暗卫,北舟传来的技艺,再加上“世之子”带来的视角与理念——所有这些看似散落的碎片,都正在不可见的轨迹上缓缓汇聚。风暴即将来临,谁都不知道最终的格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在这一步上,他们已经不再是命运随意摆布的棋子,而是握着棋子的那几只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