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与端王对峙时,明明心跳如雷,却强迫自己维持一副平静从容的模样。她知道,端王这人多疑狠辣,任何一点情绪的波动都可能被他当成把柄。因此,她刻意表现出自己一向不信任男人的态度,淡淡提起夏侯澹不过是出于自保,才让她出宫办差。话说得云淡风轻,似乎这趟出宫只是她替皇帝跑腿,与情感无关。但她越是这样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端王越是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他对她的话只信了一半,心中那股警惕如蛇般盘踞不去。明面上他不再咄咄逼人,装作将疑虑压下,似乎被庾晚音说服;可在那双阴鸷的眼睛深处,却悄悄记下她言语中的每一处细微变化,仿佛正等待一个机会,将这些怀疑一股脑翻出来。庾晚音感受到那种审视,却只能装作不知,因为在这场博弈里,她没有退路。
端王的极端并非与生俱来,而是被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阴影。宫中人人都知,他出身低微,他的生母原本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宫婢,偶然得了皇帝一时怜爱,才有了他这个皇子。表面看他披上皇家血脉的外衣,可在许多老资历的公公眼里,他始终是个“贱籍所出”的孩子。许多冷嘲热讽说得隐晦,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后来他被选去做太子的伴读,看似荣宠,实际上却是另一层苦难的开始。太子顽劣张扬,每每犯错,真正挨板子的却是他这个伴读。太子念错一个字,他要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反省一夜;太子不愿抄写经义,罚抄经书的人就成了他。久而久之,他在屈辱和羞耻中暗暗立誓:有朝一日,他要爬到所有人头上,让那些曾把他当作替罪羊的人,一个不剩地跪在他脚下。端王这种近乎病态的执念,既是他野心的起点,也是一切疯狂的根源。
就在端王的车驾准备离开之际,宫中的禁卫却突然拦住了去路。安公公与北舟奉旨而来,亲自宣读圣意,要接庾晚音回宫。御前带来的诏令一出,端王再狠也不敢公然抗旨,只能强压心中的怒意。庾晚音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却保持住了冷静,她知道,一旦让端王觉得自己是彻底倒向夏侯澹的人,之前在他心中小心经营的信任便会瞬息瓦解。于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向端王保证,回宫之后他们仍旧可以用密信联络,她不会忘记这边还有一盘棋。她说得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和不甘,让端王产生出一种“她也是身不由己”的错觉。端王盯着她的背影,心中疑云未散,却被这番话暂时稳住,只得按兵不动。庾晚音登上回宫的车辇,表面上像是安全脱身,实际上却从一团迷局,回到了另一座深宫牢笼里。
庾晚音重回皇城,却迎来的不是温情,而是一场风暴。夏侯澹在得知她未经允许私自出宫,更与端王有密会之后,怒意几乎烧穿理智。他素来严谨自持,可这一刻却暴露出令人心寒的残酷一面。他没有质问太多缘由,当即下令,将随同庾晚音出宫的三个暗卫活埋,以儆效尤。庾晚音惊骇之余,拼命替他们求情,跪在殿中一遍遍叩首,承认是自己擅自出宫,所有罪责都该由她一人承担。她说,这三个暗卫只是奉命行事,也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而且这些年他们为夏侯澹出生入死,立下不小功劳。可此时的夏侯澹已被怒火迷了眼,似乎只想用最极端的方式宣示皇权的不可违逆。他不看庾晚音的泪,不听她的辩解,甚至连往日对她的那分怜惜都仿佛被他亲手扔进了深渊。庾晚音跪在他面前,眼睁睁看着他冷声下令,仿佛面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曾经温柔耐心与她对话的皇帝,而是一个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的暴君。
惩戒令下之后,夏侯澹又将矛头指向庾晚音本人。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淡淡地下旨,将她幽禁在宫中偏殿,命人不得让她随意走动见人。庾晚音麻木地任由宫人扶着起身,脚步踉跄地往禁闭之所走去。一路上,她脑中不断闪回的是夏侯澹往日的种种——他在雪夜里披上自己的狐裘给她取暖,他在众臣面前维护她的颜面,他在昏暗灯光下低声对她说“有我在,别怕”。这些记忆与刚刚那张冷酷到近乎陌生的脸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中仿佛裂开一道缝隙: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到了屋内,厚重的门板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她与外面世界隔绝。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终于撑不住情绪,眼泪无声地滑落,轻轻滴在砖缝里,仿佛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夜色沉沉,偏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宫灯在孤独地摇晃。安公公守在门外,听着屋内隐隐传来的抽泣声,眉心紧锁。他知道庾晚音此番私自出宫,确实触犯了皇帝的底线,可他也清楚,夏侯澹如今的怒意里,掺杂了太多焦虑和无奈。庾晚音在里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等情绪稍稍平复,心里却升起一股奇异的固执。她不愿相信自己看走了眼,不愿相信夏侯澹真的是那些坊间传闻中的暴君。她想起他在病发之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也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孤独——这些,都不像一个彻头彻尾冷血残暴之人该有的样子。思绪翻涌之下,她做了一个看似冲动,却是出自直觉的决定:她要亲眼确认他的状态,不能只凭刚刚的愤怒和残酷,就给他下一辈子的定论。
庾晚音趁着守卫松懈之时悄悄溜出禁闭之所,借着月色穿过漫长的廊道,直奔夏侯澹的寝宫。她一路上心中七上八下,既害怕撞见巡夜的侍卫,又担心推开那扇门之后,会看到一个令她再也无法挽回的真相。当她终于站在寝宫外,轻轻推开门时,一股异样的冷意扑面而来。屋内并无想象中的灯火通明,反而是一片凌乱:翻倒的案几,撕裂的锦被,还有地面上斑驳的痕迹,仿佛有人在此处与无形之物激烈搏斗过。她屏息往里走,直到看见床榻旁的一幕——夏侯澹的双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出一圈圈骇人的伤痕,床柱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解开的结扣,那些痕迹都是他挣扎时留下的。
原来,为了在病发之时不伤及旁人,夏侯澹选择用最原始、也最残忍的方式控制自己:在预感到发作之前,将自己牢牢绑在床上,以肉身硬接病势带来的全部折磨。庾晚音看着那一圈圈深到见血的勒痕,心口狠狠一抽,她这才明白,今日的暴怒并非毫无缘由,而是压抑太久后的失控,是长期与病痛缠斗后,精神上的濒临崩溃。她轻声唤他的名字,走到床边,看到那张一向凌厉的脸此刻因为痛楚而微微扭曲,额角沁出冷汗。夏侯澹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见到她时明显一愣,似乎连自己究竟有没有下令将她禁闭都一时间记不清,只下意识皱眉让她离远一点,以免自己病情再起时伤到她。庾晚音却一步也不退,她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手腕,眼眶发红,却语气笃定地说,她不怕。
误会在这沉默而真切的触碰间悄然消散。庾晚音坦诚说出当日出宫的前因后果与自己的盘算,也毫不掩饰对端王的警惕与利用之心。夏侯澹则为自己一时暴怒所做的决定感到懊悔,尤其是对那三个暗卫的惩处,他在清醒后更是感到沉重,但身为君王,他又不能轻易在众人面前收回命令,只能硬生生吞下这份愧疚。他的目光落在庾晚音泪痕未干的脸上,终于卸下戒备,把身体真正交付给她的信任。两人相对无言,却在彼此的静默陪伴中找到一种新的依靠。那一夜,他们不再被身份与猜疑隔开,而是以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彼此:一个愿意在他最狼狈虚弱时留在身边不走,一个愿意将他隐藏最深的痛楚暴露在她眼前。他们在拥吻中打破最后的隔阂,也在真正同房之后,将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几日之后,朝堂与后宫同时传来重磅消息——夏侯澹册封庾晚音为皇后。册封大典隆重非常,百官朝贺,礼乐齐鸣。安公公特意携着喜报,亲自来到庾府,将庾晚音登基中宫的消息告知庾大人。庾大人一向自诩清正谨慎,从未想过自家女儿有朝一日会坐上六宫之首的位置,听到“皇后”二字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待他醒来,仍旧反复确认这是不是某种荒诞的玩笑。可圣旨摆在眼前,金印墨痕清晰,他再如何不敢相信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从今往后,他既是朝臣,又是皇后的生父,每一步都要踩得比以往更小心。而庾晚音身上的责任,也将远远超过她过去所能想象的一切。
然而,登上后位的庾晚音并不打算做一个只会在深宫里绣花礼佛的皇后。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座皇城不仅压得人心发紧,也压得人身体疲惫。于是,她借理养生之名,将后宫嫔妃们召集在一起做起了“广播体操”——当然,宫中不会用这么新奇的名号,只说是调息舒体之术。清晨的御花园里,一群身着华服的贵人们跟着她伸臂、踢腿、转腰,姿势虽然笨拙,却比整日窝在殿中要轻松愉快许多。宫女太监们从远处看,差点以为是哪家新来的舞伎在排演节目。庾晚音一本正经地纠正嫔妃们的动作,不仅让众人笑成一团,也悄然化解了后宫中原本潜藏的紧张与争宠暗流。她出身庶官之女,深知人与人之间距离一旦拉近,许多麻烦就会少一半。
等到夏侯澹听闻此事,亲自前往一看,眼前景象着实令他哭笑不得。堂堂一国后宫,竟然在皇后带领下排成整齐的队列,一起做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动作。更令他有些吃味的是,庾晚音与这些嫔妃们笑作一团,对他这个皇帝倒像是有意冷落。夏侯澹按捺不住心中那一丝被忽略的憋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质问她:堂堂皇后,竟把闲暇都用来陪一群小嫔妃玩闹,可曾想起还有个丈夫孤零零在养心殿批折子?庾晚音被逗笑,索性反问他既然来了,何不一同加入?她眼波一转,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硬生生拽到了队列前面。就这样,皇帝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被迫举臂弯腰,最后甚至被她拖着玩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那一日下午的御花园里,笑声此起彼伏,连树上的鸟儿都被惊得拍翅而飞。夏侯澹起初还有些拘谨,担心自己的威严在这些笑闹中被消磨,可一旦投入其中,他竟也玩得兴致勃勃,甚至比那些小嫔妃更投入。庾晚音故意躲在队列的最后,让他这个“老鹰”费尽心思才能抓到她,每一次擦肩而过,都会引来一阵哄笑。等夕阳渐西,游戏散了,众人忙着行礼道谢,表面看仍是规矩森严,可每个人眼底的那一份放松却怎么也遮不住。只是,到了夜深人静时,夏侯澹回想起白日之举,心里终究还是升起一丝羞涩与不安。他坐在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自嘲地摇头:身为天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后宫嫔妃嬉笑玩乐,这像什么话?他担心有人借题发挥,说他荒于嬉戏,不务朝政。
庾晚音察觉他的郁郁不乐,便在夜里入寝时主动提起此事。她并不觉得那场游戏有何过失,反而认真地对他说,一个好皇帝,并非一味板着脸与民隔绝。与民同乐,并不是掉价,而是让百姓、让身边的人真切感受到他也是血肉之躯,会笑会累,会高兴会烦恼。她轻声提醒他:白日里,他明明笑得很真,眼里的疲惫也因此淡了几分,这才是她愿意看到的他。夏侯澹听着,表情渐渐缓和下来。或许,帝王之道并非只有威严和冷酷,也可以掺杂一点温情和玩笑。庾晚音把头靠在他肩上,提起日后可以将这类“游戏”改作节庆时的民间活动,让百姓在苦累之外也有几日能畅快呼吸。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条此前从未想过的路被她一点点铺开。
就在两人把精力逐渐放在重整朝局、安抚后宫之时,另一重阴影却悄然压了下来。太后病情日渐加重,御医们轮番诊治,药方换了又换,终究无法扭转她气血衰败的事实。得知消息后,夏侯澹与庾晚音连夜前往寿安宫探视。太后虚弱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眼中却仍带着难以抹去的威仪。夏侯澹坐在床边,握着她渐渐冰凉的手,低声承诺,无论朝局如何变化,他一定会以太后之礼厚葬她,绝不会让她在身后之事上再受半点委屈。他也郑重地在她面前宣布,庾晚音已被册立为中宫皇后,日后新立太子,也必定会尊重她这个生母与太后共同的意愿。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向天下宣告的态度。
太后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对庾晚音的看法并非一开始就认同,只是此刻身在病榻,许多旧日恩怨也逐渐模糊。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似是在认可,又似是在为将来的某种布局留下余地。谁也没想到,正是在她病重的日子里,隐藏已久的危险悄然蠢动。太子心中早对夏侯澹的权势心存畏惧与不满,也有人在背后对他耳语挑拨。太后在清醒与昏迷之间,似乎也对这个亲生儿子说了许多旁人听不清——到底是出于怜爱,还是另有所图,没有人知道。最终,太子在混乱的信息和积压已久的怨愤推动下,做出了那一步几乎不可回头的选择。
某日的宫宴上,夏侯澹与庾晚音如常出席,气氛表面祥和。太子端着酒盏上前敬酒,眼中带着一向的恭顺与畏惧,谁也看不出其中暗藏杀机。庾晚音出于礼节,亦端起杯中酒与他相碰。不久之后,她便觉体内一阵异样的燥热与沉重,视线开始模糊,四肢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与她相距最近的夏侯澹立即察觉不对,他的血液在毒性侵袭下似乎也泛起隐隐刺痛,却仍强撑着站了起来,目光如寒刃一般落在太子身上。空气在瞬间冻结,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太子的脸色从苍白到惊慌,再到无措,最终暴露出破绽——他下毒的事实再难掩饰。
夏侯澹毫不犹豫地伸手,狠狠掐住太子的脖子,将这个昔日被众人视为储君的人按跪在地。太子痛苦地抓着他的手腕,却发现皇帝的力道失控般可怕,与过去任何一次训斥都不相同。庾晚音此时已几近昏迷,但仍能隐约听见殿中有人惊呼,有人跪地求情,有人试图靠近又被那股从皇帝身上迸发出的杀气吓退。夏侯澹用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质问太子,把解药交出来,否则今日便是他的死期。太子脸色涨红,眼中闪过悔意与恐惧,支支吾吾之间终于承认,解药就在他随身携带的玉佩暗格中。那一刻,满殿无人敢多言,只有庾晚音在半昏半醒的意识中模糊地想到:这场从他童年阴影、宫廷权谋、至亲离散一路滋生出来的灾难,恐怕远远没有结束。而她与夏侯澹,也已注定要在这条血与火交织的路上,一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