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冷风如刀。庾晚音立在破旧城门外,望着被黑暗吞噬的城池方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所有人都在劝她离开、劝她保命,可她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那里有夏侯澹,她怎么可能丢下他独自逃生。暗卫跪在泥地里,挡在她和城门之间,一遍遍拦阻:“姑娘,主子临行前有令,若您执意回城,就是让他前功尽弃。”庾晚音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要退的意思,直到那名暗卫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被翻得发旧的信。那是夏侯澹亲笔留下的东西,纸张边缘都被磨得起了毛。暗卫低声道:“这是世子留给您的,说若有一日您要做傻事,就让属下拿出来给您看。”
纸封被撕开的刹那,一股淡淡墨香混着血腥气窜入她的鼻尖。信上的字迹刚劲而略有潦草,分明是在仓促间写成,却又一笔一划压得极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他不愿轻易示人的秘密。夏侯澹在信中坦白,自己并非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他写道,从十几岁那年起,他就莫名其妙地“醒”在了这本书构筑的朝堂山河中。初来乍到时,他带着满心惶惑与不安,一边顺着记忆里的剧情和历史路径小心求活,一边悄悄在民间、在军营、在市井寻找可能和他一样的“同类”——那些也从书外而来的灵魂。他尝试过用前世的知识做种种试探,故意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故意提一些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的物事,可回应他的,永远只有茫然的眼神和敷衍的笑。
他写自己如同闯进一座漫无边际迷宫,脚下的路越走越长,记忆里的故乡反而越来越远。为了在这方世界活下去,他学会了把一切情绪隐藏在盔甲之下,认真读书、勤练武艺、谨慎结交权臣,将打磨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皇族世子。所有人都说他冷、他淡、他无欲无求,可只有他知道,那不过是为了不在虚构的世界里投入太真心——他始终记得,自己本不属于这里。这活,就是许多年。朝代更迭、权臣起落,他都见惯了,直到有一天,庾晚音跌跌撞撞闯进他的命运轨迹,在重大情节之外的一处小小枝节上,偏执而莽撞地改变了原本注定的走向。
“从你出现之后,”信里这样写道,“我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我在这书中的世界里,不再只是一个看着剧情流动的‘旁观者’,而是真真切切地,有血有肉地活着。”他提到自己上子在书外的那段人生,那些城市、街道、灯火和亲人,起初鲜活得像昨日。可随着时间一层层覆上灰尘,那些记忆竟慢慢变得模糊,许多过往如同被水浸湿纸张,边角一点点糊开,连笑容的细节都记不真切。相反,他在这本书里度过的每一个春秋,参加的每一场战役,做出的每一次抉择,变得清晰而沉重,比书外的岁月加起来还要漫长直到他某一日惊觉,如果没有新的联系将他和“真实”再度系在一起,他迟早会彻底忘记自己来自何方。
而庾晚音,就是那根线。夏侯澹在信中写,他原以为自己就没有所谓“故乡”,却在某个夜里,看见她在烛火下伏案皱眉改剧情,眼睛里闪着和自己少年时一样的光,那一刻,他忽然明——这个总在同命运抗衡的女子,就是此生唯一归处。他再也说不清究竟是书里的时间更真实,还是书外的世界才是本源,只知道自从遇见庾晚音之后,那些渐渐褪色的记忆里,又添上了新的色彩。“若说我已无旧乡,”的末尾写得极重,“那么你,就是我唯一的故乡。”字迹因按压过猛而渗出纸背,像是再迟一点,他连这话都来不及写完。>
信中还提到一个信物——支雕工细致的云雀簪子。那云雀展翅欲飞,羽翼线条利落,簪身却温润如玉。夏侯澹说,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亲手求来的“护身之物”,其别有他布下的暗号与印记,只要庾晚音带着它,无论身在乱军之中还是流离天涯,只要有一线机会,他的人、他的安排,都会以这支簪子为信号,护她逃出生天。他在信嘱咐,若命不由人、局势已乱,请她不要回头,更不要逞一时之气寻他。他说:“能在这本书里遇见你,我已不算孤身走遭。”庾晚音握着信,看着云雀簪在掌冷冷发光,只觉心一寸寸往下坠。
眼下守城的兵马已经全部换成了端王的人,城门森严,旗号一夜之间易主。原本归顺朝廷的三军听闻变故,正星夜赶来勤王。形危如累卵,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葬身乱军。庾晚音却在混乱里看出了一条生路——南边,那是右军应当会合的大致方向,也是夏侯澹早在布局时为她规划好的退路。她收起信,把云雀簪藏在衣襟最贴胸口的地方,抬头看着几位暗卫,语气坚定:“既然他让我活着出去,那我们就照他的路走。”几人换下暗卫装束,乔装打扮成寻常百,挤入逃难的人流,在南边城外的村落间四处打听消息。
沿途所见,都是战火将至前特有的压抑不安。村头的老人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低声论城里换防的事;妇人们抱紧孩子,不敢离家太远;路上巡逻的军士脸上写满疲惫,却仍不时对形迹可疑之人喝问盘查。庾晚音从散消息里拼凑出局势:城中如今只许入而不许出,尤其对年轻男子看得极严,据说是端王怕有人外逃通风报信,甚至连商队都被扣在城内不许离开。庾晚音由此推,夏侯澹此刻应该尚未落入端王真刀实枪的掌控之中——若他已被公开拿下,端王一定会以此为号召,大肆宣扬自己的“统”,而不是这样风声诡秘、草木皆兵。>
长途奔波与连日紧绷,让庾晚音的身体逐渐吃不消。她面色苍白,步伐开始发虚,额头一阵阵发胀。初五和初七见状连忙商量着先寻个落处,哪怕暂歇一夜也好。几人辗转之下,在村边找到一户孤零零的小院,院中只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两口。老人家衣朴素,神色哀戚,问起才知,他们唯一的子不久前命丧战场,恰是在端王谋反那一役中沦为无辜牺牲。说起端王,老人的眼中燃起刻骨恨意,紧攥着拐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这样的人家,对权势再抱任何幻想,对端王更是咬牙切齿。
庾音本以为自己只是借宿,没想到在那窄小的灶间里,她无意间听到老妇人和邻家大娘悄声议论朝局。老妇人提到夏侯澹时,语气里满是敬重和喜爱,说起他御于外、减税赈灾、曾在大旱之年亲自下乡巡查水利的事迹,说起他如何记得农家孩子在冰雪中冻裂的手掌,还特地人分发棉衣。老人说到激动之处,眼发红:“世子爷若是做皇帝,咱们这些老命也算值了。”庾晚音原本对夏侯澹在朝堂上的手段只闻其一二,此时听着这些细碎却真切的民间传言,才真正明白那看似冷酷的筹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笼络民心的耐心和手段。他不仅是在与端王争权,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这个天下留一线生。
然而,上头早有军令——中不得随意留宿陌生人,谁若私自收留,便有“通敌”的嫌疑。这条命令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本就惶恐的人心越裹越紧。老两口终究不敢违抗,只能眼含歉地催促庾晚音一行在天黑前离开。几人重新背起行囊,走到村口时,恰好撞见一抹瘦小的身影匆匆掠过。那个衣衫单薄的小姑娘,脚步轻快又谨慎双眼睛四下乱瞟,手里藏着刚从谁家偷来的干粮。她被初七一把拎住时,惊得差点哭出声,却只是张了张嘴,喉间挤出的只有细碎的气音——原来是个哑女p>
老两口追出来,看清小姑娘后,却并未怒骂,反倒连声和庾晚音赔礼。原来这哑女常在村里偷东西吃,人却也知她无父无母,只能在夹缝里求活,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若不是庾晚音他们出手拦下,老两口自家被偷也只当是积福。老妇人心中有愧,又对庾晚音一行颇为感激,便咬咬牙,着违反军令的风险,悄声邀他们夜里再折回院中歇脚,叮嘱千万不要被外头巡逻的兵见到。谁知祸不单行,才入夜不久村口突然响起急促的锣声,端王麾的官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行迹不明之人,刀剑撞击铠甲的声音在狭窄巷道里回荡。
初五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就知情况不妙:“他们是在抓从城里出来的人。”庾晚音不敢牵连这对老人家,只得在夜色的掩护下匆匆带人离开,趁官兵尚未搜到这条巷子,翻墙钻篱逃入一片荒地。临走前,她特地把那女也放了,低声叮嘱:“以后别再偷了,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哑女怔怔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亮光,似乎从未习惯有人在乎她的去路。庾音顾不上多说什么,转身便被初七拉着匆匆离去,只把那道瘦小的影子留在月色中。
逃出村子后,接踵而至。庾晚音毕竟不通武艺,不能像初一那样飞檐走壁,也不能像暗卫们那样一夜狂奔几十里。追兵的火光越来越近,他们却迟迟找不到合适藏身之处。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几乎要被逼上官道之,之前那名哑女竟鬼魅似的又出现在他们身侧。她比着手势,指向一片坟茔后半掩着的土洞,又指了指庾晚音,再竖起两根手指,意思是那地方最多只能藏下两个人。初七本能地警觉,手按在剑柄上,压低声音:“,万一她别有用心,我怕来不及护您。”
庾晚音看着哑女那双警惕而倔强的眼睛,突然生出一种莫的信任感。她摇头,轻声回道:“若真要害我,方才被抓的时候,直接去报官领赏就好,又何必现在来带我们找路?”一语点破眼下的局面——在这乱世中,一个孤苦哑女若肯卖消息,确实很容易换到填饱子的银子。正因为她没有那样做,她的选择才格外珍贵。在时间紧迫的催逼下,庾晚音依言钻入那狭窄阴湿的土洞中,初七守在洞口掩护,其暗卫则悄悄引开可能追来的视线。外头脚步声和叫喝声远远近近传来,又慢慢远去,潮土的冷意却牢牢锁住庾晚音躁动的心,她第一次如此切身地感到,自己从与这片土地的命运已经纠缠到再也理不清。
与此同时,另一处阴沉牢狱里,夏侯澹被人从昏迷中拖醒。端的亲信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从秘密移的途中截下。夏侯澹身上带伤,衣衫染血,却依旧挺直脊背,被锁在冰冷的铁链之中。牢门阖上时,他抬眼望向台阶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端王昔日同堂兄弟,如今兵戎相向。夏侯澹并不屈服,他话不多,却句句刺中对方心底的怯懦与野心。他冷冷质问端王兄弟骨肉为筹码、以百姓生死为刀的胆量,问他是否真敢坐稳那张沾满血和泪的龙椅。端王被激得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怒令狱卒动刑。
鞭影落下,皮开肉绽,痕纵横。牢中潮气混着血腥,在黑暗里凝成黏腻的雾。端王却抬手制止了过度发泄:“留着他的右手。”他阴森森笑道,“等着他替本王写下那道‘顺天应人’的诏,写得越好,本王越能放心他死得其所。”夏侯澹垂眸,嘴角却扬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端王想要的,从来不仅是王位,还有旁人对他篡位合理性的承认。若让他逞,天下人终有一日会被迫相信,这是“顺理成章”的结果。想到这里,他心中却忽然泛起庾晚音的面容,便在那一瞬间,疼仿佛都不那么可怖了。
边,庾晚音从土洞里出来后已经是拂晓前最昏暗的那一段天色。官道上巡逻的兵马略有松懈,却仍不适合她这样的生面孔贸然经过。眼下她走不得官道,否则极易露身份;偏偏跟着的几名暗卫久居皇城,对城外复杂的山路水道实在不熟,只能勉强按着记忆和星斗辨认方位。就在众人犹豫时,那哑女又走到庾晚音前方,指了指自己,再指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做出带路的姿态。她的眼里没有半点畏缩,似乎只要能一路跟着庾晚音,就算前方再多荆棘再多陷阱,也无所畏惧。
庾晚音看懂了她的意思,心中一酸。这个女孩没有名字,没有家人,也没有所谓的未来,她所有的望不过是能有一口饱饭、能在某个角歇脚而不被人赶走。而今她愿意冒着被官兵抓住、随时可能丢命的风险,只为给她们指一条更隐蔽的路。庾晚音在她面前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缓道:“既然你想跟着我,那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她略一思索,脑海里浮现出一路上所见的野花,艳倔强地从石缝泥地里钻出,于是笑道,“那就叫你‘花花’好吗?像那些路边的小花一样,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
哑女——如今的花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她张了张嘴,喉头努力震动,却仍然发不出完整音节,只能用力点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名字,于旁人不过是随手一,于她却像是被世界第一次看见。她紧紧在庾晚音身后,生怕下一刻这个“归属”会像以往那些短暂的施舍一样转瞬即逝。初五和初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释然与复杂——在这个人人自危、互相提防乱世里,庾晚音竟还愿意分出心力收留这样一个累赘,却也正因此,她才能打动那些本不该为她拼命的人。
南方的天际隐隐泛出鱼肚白,远处隐约听见战鼓和号角的回声,似乎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庾晚音一手握着藏在怀中的云雀簪,一手轻按在口的位置,那里有夏侯澹留下的炽热字句和尽的心意。她知道前路艰险,夏侯澹的生死也已被卷入权力漩涡的最深处,可她却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只把自己当“读者”或“旁观者”。在这本本来就该既定剧情演下去的书里,她已经亲手撕开了一道缝隙。无论她最终能不能走到他身边,只要她还在这书里的世界呼吸、行走、选择,那么他们的命运,就不再冰冷的文字,而是真真切切、可以重新书写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