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将至,风卷着殿檐的风铃,发出清冷而凄厉的声响。寝宫之中,太后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却始终没有交出解药的下落。她的唇边还残留着未散的乌青,死前紧抿双唇,如同在与命运进行一场无声且顽固的对峙。殿中伺候的都是庾晚音的人,安公公和几名心腹内侍都屏息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夏侯澹则在方才的混乱之中中了毒,此刻已然昏倒在地。庾晚音抬眼看着床上毫无气息的太后,再看一眼昏迷不醒的夏侯澹,心中却不能有半刻停留,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刻若有丝毫风声泄露出去,整个皇宫都会在瞬息间被权势与流言吞没。
她转身吩咐安公公,将所有宫人暂时隔离在殿外,又命他立刻封锁太后去世的消息。太后薨逝的事,一旦传出,朝局必然震荡,端王早已对太后安危虎视眈眈,若叫他提前得知此事,定会借机搅动风云。庾晚音冷静地下令,小太子则被她迎到殿中,柔声却不容拒绝地命他下旨:自今日起,太后寝宫周围从严戒备,未经她亲自口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半步。小太子尚年幼,却也隐隐知道局势不妙,只能咬着唇点头答应。命令传出,宫门紧闭,殿外的风雪仿佛也被拒之门外,静得仿佛连呼吸都能听见。
与此同时,端王仍在府中焦灼地等待着关于太后的消息。他早已打探到太后身中奇毒,只剩最后一口气,却始终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也不知道解药究竟掌握在手里。他手边的奏折摊了一桌,却一页也看不进去,只觉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与其说是忧心母亲,不如说,他等的是一个足以让他出手、名正言顺搅动天下的时机。就在这一片暗流涌动之中,消息却仍久久没有传来,端王愈发烦躁,预感某个他无法掌控的局,正悄无声息地在宫中成形。
太后薨逝后的不久,谢永儿便得到消息,连夜赶往宫中寻找庾晚音。她见到庾晚音时,第一眼便被吓了一跳——庾晚音明明在太后殒命前,吸入了大半的毒气,按理说早该发作,可她此刻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竟毫发无损。而反观夏侯澹,只是在混乱之中沾染了一点毒雾,便当场中毒倒地,生死未卜。这诡异的反差,让谢永儿心中一凛,她迅速回想当时的情形,又想到太子手中撒出的粉末,终于得出一个惊人的猜测——那并非真正的剧毒,而是“毒引”,专门勾动夏侯澹体内沉睡多年的奇毒。
谢永儿将这番猜测与晚音详细说了,庾晚音沉默许久,才抬头望向昏迷的夏侯澹。此时的他,眉间紧锁,似仍在痛苦中挣扎。待终于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宫中已是肃杀片,太后气息全无,庾晚音便将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他出生之时,被人暗中下了难以察觉的慢性奇毒,这些年之所以安然无事,并非真的无毒,而毒性被压制、隐匿,如今被“毒引”激发,才会在顷刻之间爆发。夏侯澹听后如遭雷击,这才明白,原来所谓命运非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的一生,从降生之日起便已在某些人的算计中被写好,甚至连他每一次的病发,都是早被安排好的棋子落点。
面对真相,夏侯澹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却说不出口。庾晚音却没有给他陷入绝望的时间,她轻声却坚定地告诉他,如今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毒的源头已经可以缩小到玱国的之内。无论是谁在背后布局,线索已经不再是无迹可寻。这并非绝境,而是一条极其艰难但仍存在的一线生机。只要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总有一日能够找到那把掌控命运的手,将之连根拔起。夏侯澹看她坚毅的神情,眼底的迷惘渐渐被冷静的清明取代,他明白自己不能再只做被安排命运的傀儡。
在稍作安之后,庾晚音终于下定决心,安排安公以内廷的名义,对外公布太后薨逝的消息。一道懿旨传出,天下皆知。朝臣们或悲恸,或惊疑,或暗自庆幸,京中民间也是轰然震动。庾晚音十分清楚,一旦太辞世之事公开,端王的目光便会毫无保留地投向皇宫深处——投向她,投向夏侯澹以及那个尚年幼的小太子。太后在,端王尚需顾忌一二,如今这最后一层掩已被揭开,等待他们的,便只剩刀光剑影与明争暗斗。
更棘手的是,夏侯澹在晕倒之前,已经接到前线传来的军报,三军在听闻太后病危的后,早已人心浮动。边关将领按兵不动,京中禁军暗有骚动,各方势力都在观望,他知道这是最容易被人趁乱夺权的刻。若端王在此时调动援军入京,可以以“安定朝局”为名行夺权之实。庾晚音和夏侯澹商议后,意识到必须在端王的援军到达之前,完成太后的出殡,否则,国丧未尽,朝局先裂,局势将彻底失。于是,关于葬期的安排,就成了眼下最紧迫的一件大事。
恰在此时,曾在钦天监历练过的杨大人被召宫。他对天象历法略有研究,与新任钦天官员一拍即合,一个在幕后潜心拟定吉凶之词,一个则在朝堂之上严肃陈述,以“天象变异”、“国运所系”为名,将太后下葬日期定在三日之后。三日时间,看似宽裕,实紧迫无比,这意味着他们要在极短时日内完成守丧、布置仪仗、安抚朝臣、稳定军心等种种繁杂之事,每一步都需谨慎到不能半点差错。庾晚音看着杨大人递历书与奏折,仿佛看见的是一条被火焰包围的独木桥,只许向前,不容后退。
太后的丧事,自然落在庾晚音肩上,而在整个繁冗而沉重的丧仪途中谢永儿一直陪在她身边,从细微的礼仪到每一项供奉,不眠不休地帮她安排妥当。哭声与钟鼓交织,白幡与灯火摇曳宫墙之内,庾晚音却不得不一面坚礼制,一面筹谋生路。宫外风云变幻,宫内药案同样牵动人心。萧添采没有参与丧礼的具体操持,他被庾晚音托付了另一项更加凶险却至关重要的任务——寻找解救夏澹体内奇毒的办法。
萧添采自幼研习医理,药理之书几乎翻遍京中藏卷,如今却发现,关于这种隐匿多年能被“毒引”激发的毒,并无完整记载守在药房与书案前,日夜翻阅古籍医卷,眼睛熬得通红,终究仍未发现真正意义上的“解药”。然而他并没有因此一无所获,反倒在诸多典籍残卷中,窥见了一丝的希望——既然找不到对应的解毒方子,是否可以反向思考,寻找一种与其毒性相冲、相克的剧毒,以毒攻毒,借两种毒性相消磨,给夏侯澹争取生机?
> 经过慎重斟酌,萧添采终于将自己的设想告诉庾晚音。他坦言,此法凶险非常,但若能找到与夏侯澹体内之毒属性相克的另一种毒,他至少有五成把握,让两毒相争,保夏侯澹性命。五成把握,于旁人或许只是半数机会,于他们如今而言,却已经是足以让人咬牙一搏的希望。庾晚音沉默去看夏侯熟睡的侧脸,所有迟疑终归化为一低低的应允——只要有一成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就在此时,萧添采突然向庾晚音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极重的请求。他郑重行礼,斗胆恳求她,在太后殡之后,务必放谢永儿离开皇宫。谢永儿在这场风暴中心已卷入太深,若继续留在宫中,将来不论局势朝哪一边倾斜都难免成为被牺牲的一枚棋子。萧添言语真挚,甚至在说到“若她有任何不测,萧某此生愧不敢安”时,声音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颤抖。庾晚音看着他,既心疼谢永儿的处境,也由衷欣慰有这样一个肯为她冒险、替她筹谋的朋友。
实际上,庾晚音早已在心中做好打算。她告诉萧添采,在太后出殡那一日,她会安排谢永儿从与送葬队伍相反的方向悄然离开京城。国丧在前四门戒严,但人心与视线皆集中在送葬仪仗与朝堂动向上,恰是脱身的最好时机。只要安排妥当,谢永儿未必没有一线生路。庾晚音也很清楚,自己能够护她时,却护不了她一世,让她离开这座被谋算与血腥浸透的皇城,或许才是真正的成全。
然而在分别的阴影落下之前,她仍忍不住想为这段同生共的日子留下一点温暖的记忆。那日,风雪初停,宫中一片肃杀,庾晚音却突然跑回去找谢永儿,笑中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对她说今日是冬至,按民间习,应该一起吃饺子,才算团圆。她一边说,一边装出一副悲痛过度、体力不支的模样,略带夸张地“晕倒”,借此自己寻找短暂脱身的理由。待回到宫内偏,众人便围在一张矮案前,笨拙地和面、擀皮、包馅,只为在这冷硬的宫墙之内,生出一点烟火气。
只是,他们几个从未真正干过这些琐事,面皮太厚就是太薄,馅料不是露出边,就是散了一桌。北舟一向心疼自家储存不易的食材,看着这些“灾难般”的作品,终于忍无可,将几人连人带案板一起“赶”了出去,里还念叨着“别再糟蹋我的面和肉馅了”。众人被赶得无奈,只能在殿外笑骂着看热闹,而北舟则板着脸,独自在厨房里利落地包着一个又一个形状规整的饺子热气从厨房的窗纸缝中缓缓飘出,与走廊上的冷风碰撞,在这一刻,宫中压抑的阴霾似乎被这点暖意稍稍冲淡了一些。>
而在另一边,端王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端王静坐在案前,焚香纪念刚刚薨逝的太后,神情间看不出悲恸,更多是一种阴郁而算计的平静。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机正在临近。太后之死意味着皇权最高处的枷锁被解开,朝局必然重新洗牌,而他正是那副筹码最多的玩家之一。只是,想要在这场博弈中赢到最后,他需要一根足够锋利的“刀”,去刺穿众心中的顾忌,逼夏侯澹在朝堂之上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判断。
这时,他从匣中小心取出几样东西——那是当年庾晚音送给他的荷包,还有几封字迹娟秀内容暧昧的书信。这些东西,本是庾晚音借以接近他的手段,亦是他与她之间模糊而暧昧的一段过往证据。如今,他却将这些东西一整理好,交到了赵统领手中。更阴险,他并不打算如实说明事情的原貌,而是刻意将这些故事、情节,甚至其中的一些言辞,全都栽赃嫁祸在赵统领身上,使之看上去像是赵统领与庾晚音勾连已久,里应合,意图颠覆朝纲。
端王的目的很明确——借此坐实庾晚音“妖后”的名声。只要他在合适的时机,将证物与编造好的“事实”摊在文武百官面前,便能在朝上掀起惊涛骇浪。到那时,如果夏侯澹不对庾晚音做出严厉处置,便会立刻被扣上“昏君”的帽子,被指责为迷恋女色、不辨忠奸;若他屈服于群臣的压力矛头指向庾晚音,端王便可以趁机离间朝中势力,让夏侯澹失去最可信赖的臂膀。无论夏侯澹如何抉择,端王都能中获利,进退自如。
仿佛已经预见到那一日的场景:朝堂之上,百官云集,他手持书信与荷包,当众指证庾晚音蛊惑君心、祸乱朝纲,而赵统领则会成为这出戏中被迫登场的证人”和“替罪羊”。在百官激愤的目光与咄咄逼人的言辞之下,夏侯澹必将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局。端王抬眼望高悬在梁上的宫灯,灯火在他瞳孔中曳不定,像极了那些即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心与命运。他缓缓合上双眼,耐心等待着太后出殡的那一刻,因为他知道,那将是整盘棋局真正翻转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