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昏黄,帷帐低垂,太后气若游丝,终究还是没能交出那枚攸关天下安危的解药。她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最后一口气断在喉间,仿佛还残留着未了的心事。寝殿内守着的全是自己人,安公公、庾晚音与夏侯澹环立榻前,却没一个人敢放声哭出声来。夏侯澹本就身中奇毒,此刻又被惊怒与悲痛冲击,眼前一黑便直直倒下。庾晚音心中一沉,立刻稳住局面,她强压住眼中的泪光,转头便命安公公立刻封锁消息——太后薨逝之事,绝不能在此时传出半点风声。如今朝局诡谲,风雨欲来,一旦端王获知太后已亡,必会立刻发难。小太子年纪尚幼,却也被迫在此时承担起沉重的责任,他迅速下令,加派人手将太后寝宫严防死守,没有庾晚音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步,更不允许有一丝风声走漏。
太后病重、命在旦夕的消息,端王早已派人密切追踪,此刻正在府中焦灼地等待。他唯一知道的是:太后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至于具体情形、究竟还能撑多久,却无人能够搞清。宫门深锁,消息被庾晚音和小太子死死控制住,端王的暗线也不过只能探到个似是而非的传闻。与此同时,谢永儿在听到太后病危的消息后,几乎是连想都没想,便赶往宫中探望庾晚音。她一踏进宫门,看到的却是诡异的平静——太后病榻所在之处静悄悄的,仿佛被淡漠的死寂笼罩,而庾晚音站在一旁,目光冷静得近乎过分。她本该是最伤心的人,却偏偏毫发无损地站在风暴中心。这一切,与之前传来的“毒药”二字联系到一起,显得太过古怪。
当时小太子曾命人点燃一炷似香非香的东西,空气里弥漫起淡淡的异味。庾晚音离得最近,甚至刻意将身子往前倾,替太后挡去了大半的烟雾,自然吸入了最多的毒气。按理说,真正的剧毒,早就该让她倒地不起,可她非但没有任何中毒反应,连脸色都未见半分异常。相反,站在另一侧、原本只吸入了极少许气息的夏侯澹,却在短短片刻之内就毒发晕倒,脉象紊乱,生死难料。谢永儿素来心思细密,见到这一幕,便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她蹙眉细想,忽然灵光一闪:小太子撒出的,极有可能并非一般毒药,而是专门针对某种毒性的“毒引”——一种能诱发潜藏毒性、让其暴烈发作的引子。如此一来,一切异常便有了合理解释:庾晚音身上并未带有那种被“引”的毒,自然安然无恙;夏侯澹自出生起便中下的怪毒,却在这毒引之下被强行激发,才会立刻发病。
待夏侯澹从昏迷中醒来,面色苍白如纸,仍旧虚弱得连坐起都费力气。庾晚音坐在榻前,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谢永儿的猜测、小太子手中的毒引,以及太后最后的选择。她没有隐瞒,也不愿再对他任何事有所遮掩。夏侯澹听着听着,心底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撕开。原来他自出生那一刻起,体内便被种下了难以逆转的毒,命运早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被悄无声息地写定。那些曾经以为是偶然的病痛与虚弱,那些被迫与权力关系紧紧捆绑的日子,其实都只是某个庞大布局中的一环。沉默许久,他才带着苦涩的笑意开口——命运似乎从未握在自己手中。但庾晚音不愿他沉沦在无尽的自责和悲恸里,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坚定而缓慢地说,现在至少有一点已经查明:这毒的源头,已经被他们缩小到玱国之内。只要范围缩小,他们就不再是被任意摆布的棋子,而是有机会顺着蛛丝马迹,追查出幕后真凶。
局势瞬息千变,庾晚音深知,隐瞒太后死讯永远只是权宜之计。等夏侯澹稍稍稳定下来,她便安排安公公在合适的时机对外宣告太后薨逝的消息。钟鸣鼓响,丧乐幽咽,消息传出不过半日,已如风卷残云般传遍天下。朝堂之上,地方郡县,军营重地,无不震动。庾晚音心知肚明,这一步走出去,意味着她与小太子彻底暴露在风暴中心——因为从端王的视角来看,太后一死,最大的阻碍已然消失,他真正想要对付的人,就是她。更差的是,夏侯澹在晕倒之前,已经接收到边军异动的密报,三军本就人心不稳,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再起波澜。大军动向一旦牵扯进太后丧礼,局势只会更乱。也因此,在端王援军赶至京城之前,太后的丧事、出殡之期,必须尽快敲定,越快越好,绝不能给对方太多筹谋布局的时间。
庾晚音想起朝中曾有一位杨大人,早年在钦天监任职,对历法天象、吉凶择日颇有研究,便立刻将他召入宫来。如今钦天监早已换了新任监正,杨大人虽然离开了那个职位,却仍旧对天象星辰烂熟于心。两人一明一暗,很快达成默契:新任监正负责在朝堂上以礼法与天象之名,对群臣说明太后下葬日期的“天意”与“吉兆”;而杨大人则在幕后拟定文书词句,将种种考量悉数藏入那一纸奏疏。经过一夜推衍与斟酌,他们最终将太后下葬之日定在三日之后。三日看似仓促,却正是军情尚未来得及彻底明朗,而朝局又尚可稳住的微妙节点。庾晚音清楚,这样的选择并不完美,却是当前局势之下最稳妥的一道险棋。
太后的丧事繁琐而沉重,自宣布死讯的那一刻起,谢永儿便几乎形影不离地留在庾晚音身边,替她打点灵前香烛、丧服供案等种种细节。她明白庾晚音如今肩上扛着的,不止是哀痛与孝道,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权力角力与生死抉择。与灵堂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对解药毫无头绪却不得不加紧的搜寻。萧添采则将自己关在堆满古籍医书的屋子里,日日夜夜翻查古籍。他翻遍医书典籍,几乎将所有与奇毒相关的记载全部抄录下来了,却终没能找到与夏侯澹体内奇毒完全吻合的解药配方。失望在所难免,但他的努力并非全然无用。通过对各类毒性与药理的比照,他渐渐有了新的方向——既然找不到现成解药,那就以毒攻毒,用另一种与夏侯澹体内之毒相克、相冲的毒,试图将其牵制、消减,甚至逆转。
按照萧添采的推演,只要能够找到性质相斥、不至于立刻致命的毒物,他至少有五成把握,让夏侯澹的毒暂时稳定,甚至为将来彻底解毒留下突破口。五成听起来依旧危险已经是死局之中难得的一丝生机。与此同时,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并在一个夜深无人之时,郑重地向庾晚音提出请求——希望她能放谢永儿离开皇宫。萧添采知道,谢永儿在这场风波中看似只是一个陪伴左右的女子,实际上已被卷入漩涡中央。庾晚音眼中闪过一瞬复杂的神色,却没有多加犹豫。她由衷地为谢永儿能有萧添采这样替她着想朋友而感到安慰,也深知自己不能再自私地她留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事实上,庾晚音早就暗自盘算好了退路——她打算在太后出殡当日,趁着宫门开合频繁、人心涣散之际,安排谢永儿从与送葬队伍相反的方向悄然离,如此一来,可以最大程度减少被人察觉的风险。如果谢永儿继续留在宫中,只会让她成为更多人手中可以随时利用的筹码。
然而,明知分别在即,人心却终究不只是算计布局。庾晚音这些日子一直绷得太紧,她忽然生出一个几乎有些任性的念头——在这一连串的生死别离之前,留下一点真正她们自己的回忆。那天,她特意跑回去找到谢永儿,语气看似轻松,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感伤,说今日是冬至,按理说是合家团圆、吃饺子的日子,不如趁着还有时间,大家吃顿饺子。为了摆脱那些不断跟着她的目光和耳目,她甚至故意在众人面前装出过度悲伤、支撑不住而晕倒的样子,此名正言顺地暂时退回内宫。回到里之后,她便把身边寥寥几人都叫到一起,准备亲手包一顿饺子,权当是给这个风雨将至的冬日,添上一点难得的烟火气。
只是他们这些人,从未真正下厨房,包饺子这种活儿,对他们来说几乎比在朝堂上斗智斗勇还要棘手。面团搓得忽软忽硬,饺子皮擀得又厚又奇形状,包出来的饺子要么鼓着一肚子气么尚未下锅便已经裂开。北舟在一旁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备好的面粉、菜馅被他们糟蹋得一塌糊涂,终于忍无可忍,将案板前那几人统统赶了出去,自己卷起袖,一边嘴上抱怨他们只会添乱,一边却默默地接手所有准备工作。庾晚音他们被轰出厨房,只能在门外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水,闻着饺子飘出的香气。那一刻,战、阴谋、毒药与权谋似乎都暂时退到了远处,留下的只是冬至特有的温暖——他们明白,这样无忧的一顿饺子,以后恐怕再难有机会重现。
宫外,流并未因此稍减。端王在自己的府邸之中,点起了一炉香,孤身坐在母亲生前喜欢的小厅内,面前摆着几样她曾经爱用的物。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天色,从朝转至暮霭,仿佛在等待一个注定要到来的时机。太后曾经是一座横亘在他与皇位之间的高墙,如今高墙崩塌,留给他的,是无边的机会,也是无尽的杀机。他默默从匣子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正是当年庾晚音亲自送给他的。随后又取出数封旧日书信,字迹娟秀,内容若被有心人章取义,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端王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将这些荷包与书信一并交到了赵统领手中,并平静地吩咐,将这段“故事”完完整整地安在赵统领身上。换言之,从这一刻起,赵统领就是庾晚音来往暧昧、受其蛊惑的“证人”。
端王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他要用这些本来带着温情与信任的物,反手去坐实庾晚音“妖后祸国恶名。一旦传言四起,若夏侯澹迟迟不对庾晚音作出处理,那么在端王精心编织的舆论引导之下,他就会被扣上“昏君”之名。届时,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官的面,端王便有了最锋利的刀——他可以指着这些“证据”质问夏侯澹,斥他迷恋妖后、视祖制为无物、让国因一己私情而岌岌可危。那时,只要侯澹稍有犹豫,权势便会如潮水般自他身边退去,转而涌向早已准备妥当的端王。一封封信、一只荷包,在不同的人手里,可以是旧日温情,也可以是逼宫利刃。风已然成形,朝堂之上,后宫之中,每一个人都被卷入这场无形的棋局,再也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