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整整一夜辗转难眠,心里惦记的全是昏迷在床的夏侯澹。她知道他为了平乱、为了稳住朝局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几乎不曾阖眼休息。烛火在风中微微跳动,映得殿内一片昏黄,她却始终不敢闭眼,唯恐再睁眼时,世事又巨变。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林玄英急匆匆赶来,衣襟上还挂着未干的药汁味,告诉她说夏侯澹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虽然伤得不轻,但性命暂时无虞。庾晚音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夜的弦“嘣”地一声松开,她来不及整理头发和衣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往内殿。看到床榻上的男人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如昨夜那般气若游丝,她才真正长长吁出一口气,坐在床沿边,低声同他说话,仿佛只要自己开口,他就能听见,就能被她一点点从鬼门关边缘拉回来。
在确认夏侯澹暂时无性命之忧之后,庾晚音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立刻将目光投向另一个隐患——被关押在水牢中的端王。阴冷潮湿的牢底水气逼人,踩在石板上都能浸出寒意。庾晚音踏入其中时,端王依旧一身囚衣,却背脊挺直,眼里燃着不肯服输的倔强。他败了,败得干净利落,却仍不愿承认这一切源于自己错判人心。他冷冷地看着庾晚音,嘴角挂着嘲弄,说他们之所以得胜,是因为借了“天眼”的力量,是仗着旁门左道才扭转局势,这样的胜利并不光彩,在他看来不过是侥幸。庾晚音听在耳里,只觉得唏嘘。她曾经在书中见过他的结局,知道端王本不该落到如此地步,也曾在现实中试图一点点偏移他的命运轨迹。可到最后,一切仍然走向了覆灭,只不过形式稍有不同而已。她很清楚,这个结局并不是命运的恶意,而是端王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深渊——他不信旁人,更不信这世间仍有人愿意真心相待,在无数次选择之下,他终于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端王不服,庾晚音却只剩下怜悯与无可奈何的叹息。她谈不上喜欢端王,但也并不恨他,只是为他替自己选定的道路感到悲哀。水牢中回荡着滴水声,仿佛一点一滴敲打在人心上。庾晚音明白,从今日起,这位昔日手握重兵、锋芒毕露的皇子,再也不可能重新回到那金碧辉煌的权力舞台。她不再多言,也不做多余的辩解,因为她知道此刻端王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告。临走前,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在对一个旧时代作最后的告别。端王仍背对着她,眼神倔强而冰冷,谁也不知道,在庾晚离开之后,他是否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对自己的过去生出过哪怕一瞬的悔意。
离开水牢之后,等待庾晚音和夏侯的,并非一条平坦康庄大道,而是一场更加艰的权力清洗。太后党和端王党盘根错节,早已将朝堂变成泥。夏侯澹如今虽被推上权力的顶点,却清楚地明白自己时日无多,病痛正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他没有那种可以慢慢布局、徐徐图之的时间,却又不能粗暴地将这些势力一网尽——那些大臣虽结党营私,却也是多年来辅佐前朝的股肱之臣,若在短时间内全部抄斩流放,朝堂必然人心惶惶,国本动摇。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以最小的价重塑朝局,这是横在他和庾晚音面前的一道难题。
思来想去,夏侯澹想到了一个人——胥阁老。那是他早年的恩师,也是胥尧的父亲。胥阁老德高重,几十年如一日地为朝廷出谋划策,却在风雨欲来之际选择急流勇退,以病为由辞官归乡,对纷争不再置喙。正因为,他的名声在朝野之间反而愈发清誉无。夏侯澹知道,若要在最短时间内稳住朝堂,让那些旧派大臣不至于群起反弹,能镇得住阵脚的人,非胥阁老莫属。他心中有愧,却没得选择。为了给庾晚音留下一个尽可能干净、稳固的朝局必须再一次请这位老人出山,替他完成自己已经来不及做完的事。
夏侯澹不愿假借圣旨将人强召,便亲自前往探望。那是一处远离京城的静僻府,竹影婆娑,清风徐徐,仿佛与尘世喧嚣隔绝。胥阁老头发花白,却双眸依旧清明,看到昔日学生亲至,略感诧。夏侯澹坦然跪下,将这几年朝局的风变幻一一道来,毫不掩饰自己的病情与身不由己,最后甚至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想为庾晚音,也想为这个国家,在死前再做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清明”。胥阁老沉默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国家已经看了太久,也早已疲惫,可眼前这个坚持在浴血中维持理想的晚辈,让他无法置身事外。最终,他点头同意重返朝堂,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替这个风雨飘摇的天下再撑程。
次日清晨,新旧势力的暗战便在金銮殿上摊到了阳光之下。夏侯澹披上朝服,带着一身病气上殿阶,目光冷静而决绝。当胥阁老杖入殿时,那些原本还心怀侥幸的老臣们神色猛然一变——他们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年纪老迈的阁老本身,而是他身后那道民心与口碑铸成的城墙。在胥阁老的辅佐与佐证下,夏侯顺势发难,将陈达年等人近年来的种种罪证公之于众,言辞有理有据,不留退路。陈达年及其党羽当堂震惊,仍有人企图辩解,却在一连串铁证前哑口无言上朝这一天,成为旧势力真正崩塌的起点,也是新秩序缓缓建立的开端。
朝中风云骤变,庾晚音也被卷入重又一重的忙碌之中。她既要参与政,协助夏侯澹安排人选、抚慰人心,又要时刻关注他的病情,日夜奔走于殿堂与药房之间。她和萧添采几乎将医书翻了个遍,也请来各地名医诊治,只为能从的脉象中找到一线转机。萧添采本就是医者出身,又跟着庾晚音走过一路风雨,对夏侯澹也有感情,因此常常彻夜不眠地药、试方。在一次汇报病情时,他却突然提了另一个名字——谢永儿。言语之间,他刻意装作随意地询问谢永儿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庾晚音心头一滞。她知道真相,也知道一旦说出口,对眼前温和又固执的青年而言意味着什么。片刻沉默后,她选择了撒谎。她说自己出宫之后便与谢永儿失了联系,自那以后再没有收到过消息。她袖中取出谢永儿留给萧添采的那信,郑重地交到他手里。信纸已经有些旧了,却被庾晚音保存得完好无损。萧添采拆开信,认真读完每一个字,眼里露出压抑不住的欣喜,仿佛在那一个个字迹之间找了久违的温度。庾晚音看着他的表情,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她已经不在了”。比起残忍的真相,她宁愿让他以为谢永儿只是浪迹天涯,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地活着,只是暂时失去了音讯。这样一来,他至少还能在心中为她留一盏灯,而不是彻底陷入绝望的黑暗。
可是承担过多秘密的人,也注定难以睡得安稳。一夜,庾晚音终于在精疲力竭中睡去,却被噩梦牢牢攫住。梦里,宫墙如血,长街寂静,她握着一柄沾满鲜血的匕首,匕首尖端,正是夏侯澹温热而渐冰冷的胸膛。她吓得失声尖叫,却发现一切正如那本原著中所写——刺杀夏侯澹的刺客,正是“庾晚音”。梦中色蔓延,她被重重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仿佛原著中既定的悲剧正在一步步收紧网罗,把她拖回那个命运牢笼里。她从梦中惊醒,手心全是冷汗,呼吸紊乱。
惊醒之后,夏侯澹恰在她身旁。他早已发现她心中对“原著”的恐惧,却一直没有拆穿。此刻见她惊魂未定,便柔声安慰,说一切早已改变,他们一起出的选择,已经偏离了书中的轨迹。所谓“命”,不过是无数个选择叠加的结果,只要人仍在前行,未来就不可能一字不差地复制旧日的悲剧。然而庾晚音却无法完全相信。对她而言,那本书就像一把高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次试图挣脱,都能感到宿命在暗处的冷笑。她无法说服自己,只是披上外衣,独自跑出寝殿,来到院中仰望夜空。
> 夜色如洗,群星闪烁。她头间,看见原本相隔甚远的两颗星竟缓缓靠近,最终相互汇聚成双星合璧的景象。那一刻,她心中忽然一凉。根据她所知的征兆,这并不是危险消散的预兆,而新一轮风暴的开端。前路的危机,不仅没有解除,反而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般正式拉开帷幕。她站在廊下,指尖因为风微微发冷,却也在星光之下默默下了新的决心——无论那本书曾写过什么,她都要竭尽全力护住自己真正想守护的人。
与此同时,朝堂上又出现了另一道不大不小的涟漪。尔岚自觉身为女子,却处朝堂之上,早已引来无数非议。如今内忧外患渐平,她便起了去意,提出想要辞官归隐。她并非畏惧风雨,只是楚这世道对女子从政多有偏见,她不愿因性别而成为他人攻讦朝堂的借口。李云锡和杨大人却并不认同她的决定,在他们眼里,尔岚的才干远胜许多男子,只要能为国效力,又何必在意一个“女儿身名目?可尔岚心意已决,态度坚定。
庾晚音在得知此事后,并没有立刻挽留,而是先冷静分析当下的局。太后余党尚未彻底清除,端王旧部也仍可能蠢蠢欲,真正的风平浪静还远未到来。她坦诚地告诉尔岚,自己并不是要她永远留在这个处处透着危险的地方,只是希望她能再撑一段时间,等新的秩序稳固下来,再从容退场。样一来,她既不负自己的才华,也不负这些年一路走来的坚持。尔岚沉默良久,最终妥协地点了点头,答应再暂留朝中一段时日她清楚,庾晚音不是在强求她,而是在给一个“体面离场”的机会——既不被时代抛下,也不让自己的心愿存有遗憾。
不过,就在政治局势勉强维持平衡之时,潜伏在暗处的杀机却悄然逼近了夏澹的寝宫。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他的住所如今戒备森严,暗卫的守卫范围一再扩大。新调来的暗卫在巡查中发现,有人多次试图近小药房,而那人竟是平日里看似柔无害的花花。她原本只是庾晚音身边的小宫女,性子活泼,常常跑前跑后帮忙打点,看上去毫不起眼。暗卫立刻将情况上报。庾晚音起先并未多想,只当是花一片好心,哪知道这只是风暴前的宁静。
当晚,花花端来一碗香气温润的羹汤,说是专门为庾晚熬的补身之物。庾晚音虽然心存警惕,却也不便多疑,喝下不久后便感到腹中一阵阵绞痛,如利刃翻搅。疼痛几乎让她站不稳身形,被扶回房中时,她面色惨白,冷汗直冒。就在她以为自己只是发旧疾时,花花忽然在一旁开口说话,那语气与神情,与平日里温顺乖巧判若两人。直到那一刻,庾晚音才惊觉,这个一直自己身边进退有度的小宫女,竟怀着截然不同的目的靠近她——花花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她,而是那一段血债累累的往事。
花花毫不掩饰自己的目标——她刺杀夏侯澹。她坦白说自己早已在羹中下了毒,如今庾晚音体内的毒药已经开始发作,若想得到解药,唯一的办法就是帮她近夏侯澹。只要庾晚音带她进入寝宫她有机会下手,事成之后,她立即答应交出解药,放庾晚音一条生路毒痛一阵比一阵剧烈,但庾晚音心里无比清楚,夏侯澹如今本就病体缠身,哪还经得起任何暗杀?更何况,他已经到生命的尽头,时间本就所剩无几,她无法接受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再添上“惨死于刺客之手”的结局。
然而花花并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对她来说夏侯澹不仅是即将死去的皇帝,更是杀父仇人。她出身女王之国,父母是那里最勇猛的战士,却在与天朝的战事中于夏侯澹之手——无论那场战斗是出职责还是形势,她都无法原谅。她从小被灌输的不是宽恕,而是血债要用血来偿。她不愿意夏侯澹平平静静地老死在软榻之上,她要亲手让他体会到家破人亡痛苦,这样在九泉之下,她才好向父母交代。
花花逼迫庾晚音在夏侯澹的药中下毒,将那一包细若埃的粉末塞到她手中,逼她在痛楚做出抉择。可庾晚音早有防备,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了。从她踏入这场命运漩涡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逼到刀尖之上,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她暗中留下号,早已让暗卫在周围埋伏。于是,就在花花得意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时,暗处人影闪动,几名暗卫瞬间出,将她牢牢制服。花花猝不及防,仍疯狂挣扎,口中仍旧喊着要为父母报仇的话语,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恨意让人不寒而栗。
毒药已经入体,花花临死前留了一手,庾晚音的时间被她残忍地限制在区区一个时辰之内。虽有暗卫抓住她,却一时间无法从她口中逼问出解药配方。庾晚音强忍剧痛,静地想明白了一件事:与其将这宝的一个时辰浪费在对一个已经失控的刺客身上,不如用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她明白自己或许活不过今晚,但只要还剩下一点时间,她就要去夏侯澹身边。于是,她让暗卫看好花花,自己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向寝宫走去。
夜风穿堂而过,将宫的火焰吹得摇摇欲坠。庾晚音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心中却异常清明——从踏入这场故事开始,她便在与命运赛跑今日不过是这场赛跑最紧要的一段路程。论等待她的,是死亡,还是新的转机,她都无所畏惧。她只盼在最后关头,仍能陪在那个人身边,与他一起面对即将降临的一切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