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府风波暂歇之际,却有一股暗流在悄然酝酿。先前因“死猫事件”而对念富怀恨在心的国舅,一直记挂着报复之策,伺机而动。府中众人还未察觉这层危机,却先被另一场误会搅得心神不宁。那日,阿美、阿日等人远远看见影姬神情凝重、手里捧着一纸血书,旁边又有阿娣蹲在地上痛哭的样子,众人误以为影姬已被仇恨冲昏头脑,要对阿娣下狠手报复,一时间人人紧张,生怕两位姑娘闹出人命。等众人匆忙赶上前去询问时,才发现原来根本不是那回事,所谓“血书”也并非杀意之证,而是另有深意。
影姬见众人误会,连忙解释,说自己并非要迫害阿娣,更无意要把念富的孩子当成仇怨的延续。她指着那几行血字,笑中带泪地说,自己本是想写“血浓于水”,以此表明决心:既然这孩子是念富的骨肉,日后便也视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不再计较过去恩怨。影姬虽出身风尘,性子却刚烈中带三分柔情,如今看透风月场中虚浮繁华,只盼在金家安稳度日。这番肺腑之言说出口,阿美、阿日等人才先前惊惶全是误会,不禁面面相觑,既惭愧又感动,纷纷上前劝慰。影姬想到不久后婴儿便要降临,立意不再纠缠旧事,专心准备迎接新生命,一时之间,金府中竟多了几分和乐与期待。
既然心意已定,影姬便开始用心布置起房间。她细细整理被褥、衣物,把摇篮擦了又擦,还亲手缝绣小肚兜,针脚虽不算精致,却满含温情。她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描摹日后情景:念富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自己怀里抱着孩子坐在一旁,屋外是阿美、阿日彼此打趣的笑声,再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身份差距,只有热汤、炊烟与人间温暖。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影姬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已被猛地推开,只见念富神色紧张,几乎不容分说地走上前,将她拉住。影姬惊愕之余,只听念富匆匆道出心事:他受够了在金府里被视作“厨房里的闲人”,不愿再吃“死猫”这种屈辱,要带她一同远走高飞,离开这充满权势与算计的深宅。
念富此行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压抑已久、终至爆发。他看似在府中衣食无忧,却明白自己说到底只是个厨子,能被捧上天,也能被一脚踢入泥里。被人冤枉、被人猜忌,他虽嘴上嬉笑带过,心中却早种下想要自立门户的种子。他拉着影姬偷偷离开金府,沿路走到双脚发软、腰酸背痛,两人没有好马代步,也没有银钱充足,只能在泥泞小道上一步步挨着走。影姬虽然心中惴惴,但看着念富那股不服输的劲与对未来的憧憬,又不忍打击,便只默默相随。待两人走得筋疲力尽,正不知前路何处安身时,忽然在路旁看到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某面摊“聘拉面师傅”,并允诺包吃包住,前景似乎可观,顿时让念富燃起一线希望。
在金府中,念富一向以厨艺自豪,自信无论是煲汤、烹肉,还是面点小食,都难不倒他。见到招牌,他立刻觉得这或许是“另闯新天地”的绝佳机会。若能在这间面档扎下根,将来再扩大规模,说不定他念富也能拥有自己的店面,不再寄人篱下。店家听他自报家门,见他一副勤劳老实的模样,初时也颇为客气,邀他试手拉面。念富双袖一卷,面团揉得又快又匀,下锅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那碗拉面端上来,香气四溢,连一向嘴刁的老板也忍不住连声称赞。然而等到具体谈起工钱与规矩,念富才发现真正的束缚并不在刀俎之间,而在一条条令人窒息的条款里:须每日从早忙到晚,不许随意加菜,也不许创新口味,一切都要照旧方执行。念富想施展厨艺,老板却只要“稳妥赚钱”的流水线味道,这让他顿觉英雄无用武之地。
面对现实重压,念富心中的自立梦想逐渐蒙上阴影。他和影姬在面档后巷一坐就是大半天,看着掌柜一板一眼地盘算成本,厉声斥喝伙计,连顾客多要一小勺辣油都要斤斤计较。念富想到若留在此处,自己每日不过是按部就班地拉面、煮汤,连多撒一撮葱花都要看老板脸色,不禁对所谓“另立门户”的憧憬微微动摇。影姬见他踌躇,又想到金府中虽然是非不断、上下森严,但毕竟衣食无虞,而且还有即将降生的孩子,心里愈发不安。两人终究没能当场拍板,直至夜幕渐垂,念富长长叹了口气,认清以目前的本事和积蓄,想凭一腔热血闯出片天,终究难如登天,只好无奈放弃这次尝试,决定暂且打道回府。
待两人拖着疲惫身体返回金家时,天色已晚,府中灯火点点,厨房早飘出菜香。出乎二人意料的是,正值晚饭时分,满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风生,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念富、影姬曾经离开过。菜肴照上,笑声照旧,好像少了个人也并无不妥。念富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副熟悉景象,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原来自己在这座偌大宅院里,虽天天在灶房忙得团团转,变着花样做菜,却似乎谁都可以轻易忽略他的存在。影姬见他神情落寞,默默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先别起冲突。念富勉强打起精神入座,却始终难以掩饰心中那份自嘲——他原以为自己一走,金家上下必定骚动,谁知实际上没有他,日子也照过无碍。
晚饭后,阿日找上念富,见他眉宇愁云密布,主动开口搭话。阿日虽看上去吊儿郎当,骨子里却颇有几分通透。他先劝念富若真觉得在金家憋屈,不妨考虑自立门户,靠手艺闯出路子,别一味受人呼喝。念富本就心有所动,听得眼睛一亮,急急追问自立之法。哪知阿日一边替他分析,一边又把其中的艰难险阻一一摊开:起初要租铺面、置器具、买食材,一切都要银子;再者开张初期客源不稳,亏本是常事;此外还要应付衙门税役、地痞流氓,不是单凭厨艺就能解决。阿日将这些现实问题说得明明白白,竟与念富白日经历面档一事不谋而合。念富回想自己大半日的奔波挫折,突然明白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远比想象更大,不由苦笑连连,心中既受启发,也生出更多无奈。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国舅却夜夜难安。自从念富“抢走”他看中的女人一事传开之后,他面上不显,心底却耿耿于怀。那晚,他睡得昏沉,梦中竟化身为家喻户晓的“武大郎”,懦弱矮小、任人欺凌,而念富则在梦里化作豪气干云的“武松”,不仅武艺高强,更毫无顾忌地送了他一顶翠绿欲滴的绿帽,象征着莫大的羞辱。梦境夸张,却映照出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恐惧——身为国舅,本应尊贵体面,如今却在情场上输给一个“下等厨子”。他被这个梦惊得冷汗直冒,翻身坐起,却刚好听见门外一群太监在窃窃私语。
那些太监正兴致勃勃地讨论新开的字花局,提到有人押“烧饼”,暗喻运势蒸蒸日上,又有人提到“绿帽”,说是兆头不佳。国舅梦醒未定,心神尚被梦中景象折磨,一听到“烧饼”、“绿帽”几字,顿时疑心四起,先入为主地以为他们是在暗讽自己是戴绿帽的武大郎。怒火直冲脑门,他不由分说喝令众人跪下,严厉呵斥一番,还威胁若再胡言乱语,就要送他们去领罚。可那些太监压根不知国舅梦中之事,一头雾水,只能连连叩头解释说只是谈论字花,并无半点影射之意。国舅骂完,心情虽然稍稍畅快,却更觉周遭人人可疑,仿佛所有人都在暗中取笑他的“绿帽之耻”。
为了洗刷心中的郁结,也为了重新巩固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地位,国舅打起了“请客”这张牌。他精心筹备了一场宴席,借此拉拢那群平日里在他身边打躬作揖的“茶客”,希望众人再度围绕他转。席间,众人见国舅主动示好,自然不敢怠慢,纷纷上前拍马奉承,把各种“高帽子”轮番往他头上戴,说他体恤下人、风度翩翩、有才有德,听得国舅心花怒放。国舅暗自感叹:原来自己在这宫廷、府衙之间仍然举足轻重,众人对他推崇备至,先前的梦不过是过虑。然而好景不长,念富的出现,瞬间击碎了他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虚荣。
念富只是略显疲态地踏进宴席,一时不觉有什么特别,谁知那些原本围着国舅转的男人们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魂魄般,纷纷离席,蜂拥向念富围拢过去,不停地让他签名、留字、题句。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念富“抢走国舅女人”的事在民间悄然传为佳话,不少男人将他视作敢于向权贵叫板的“草根英雄”,尤其是那些平日受压抑的底层人,更把他当成某种投射与出口。念富自家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男人中的“偶像”,一时被簇拥得有些不知所措。而国舅眼睁睁看着自己方才收获的风光顷刻间被念富夺走,心头的怒火与羞耻再次被点燃,几乎要原地气晕过去。
国舅心中明白,单靠冷眼相待、当众讽刺已无法解恨,于是决定换个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整治念富。他想起念富是宫中御厨,厨艺再高,只要在菜肴上下手脚,就能置对方于死地或万劫不复。于是,他提议要考验念富一道“高难度菜”,借精挑细选食材、工序繁琐为名,实则想在过程中设下陷阱,把念富逼入绝境。不料阴差阳错,当日念富恰好轮休不上值,原计划无从施展。就在他思索下一步对策时,贵妃却派人送来了精心制成的红豆糕,说是特意给国舅解解闷。
那红豆糕外观精巧,红豆软糯,细看之下却混有不少莲子。国舅本无心细究,一口咬下去,不料顿时喉间发痒、胸闷脸红,原来他体质对莲子极其敏感。贵妃闻讯赶来,见他反应剧烈,心中一惊,立刻联想到皇上前些日子服食莲子糕点后也曾出现类似不适,于是悄声提醒国舅:如今宫中都不宜让皇上再碰莲子,否则小则身体不适,大则有碍龙体。国舅听到“皇上”二字,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既然莲子对他和皇上都会引发问题,那么若是能让念富“误用”莲子给皇上进补,就可借此大做文章,达成报复的目的。
心念一转,国舅立刻把这莲子视为绝佳“复仇武器”。他暗中安排人在小厨房附近徘徊,趁念富为皇上准备糖水、忙得分身乏术之际,将早备好的莲子悄悄投入那一盅香气四溢的甜汤之中。糖水色泽清润,莲子微沉其底,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等念富端着糖水送进御前时,心里还想着要借这道甜品讨得皇上欢心,丝毫不知其中已暗藏杀机。皇上见糖水色香俱全,又惦记着念富平日的好手艺,便吩咐与国舅一同分享,打算边品糖水边闲话家常。
糖水刚入口,皇上很快就感觉到身体有异:喉咙微微发紧,胸口憋闷,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国舅原本就紧盯着皇上的反应,这会儿立刻装出一副震惊模样,大声喊道糖水有问题。趁众人慌乱,他抢先一步将责任往念富身上推,说此糖水乃念富亲手所制,如今竟让皇上龙体不适,实在是大逆不道,罪无可赦。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念富“蓄意谋害”,还扬言要把念富押下斩首,以儆效尤。念富闻言如遭雷击,一时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己从精心奉上的一盅糖水,转瞬间就被推到了断头台上,仿佛所有委屈与无奈都无法辩白。至此,一场由“死猫旧怨”衍生而来的血雨腥风,终于在这看似甘甜的一碗糖水里,骤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