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一直对“念慈”的来历心存疑虑,她回想起当年在池力共镇风景酒楼与皇后、念慈等人相处的细节,决定从这些记忆着手试探。于是,贵妃假意与“念慈”闲话家常,实则反复追问酒楼的名称、布局、招牌菜式,甚至具体到门口石狮子的模样,企图从细枝末节中找出破绽。“念慈”被问得心惊肉跳,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贵妃的提问东拉西扯。贵一句一句盘问,语气由柔和渐趋凌厉,目光紧锁着“念慈”的神情变化,不放过一丝细微的犹豫与慌乱,场面一度变得剑拔弩张。
“念慈”自知再被追问下去,恐避无可避。她脑中急速翻找借口,最终只好装出一副茫然神色,捂着太阳穴说自从不久前意外摔伤头部后,很多过往记忆都模糊不清,有些甚至完全想不起来。她刻意说得断断续续,时而皱眉、时而出神,好像连自己也在努力拼凑残缺的过去。贵妃半信半疑,正欲继续追问细节之时,忽然一阵风沙吹来,她不慎被砂石迷眼,连连侧头用帕子遮挡。“念慈”见机不可失,借口为贵妃取水洗眼,趁侍从慌乱之际悄然退开,转身便消失在长廊曲折的深处,只留下贵妃一行人在风中惊疑不定。
贵妃眼部不适,被扶回宫中静养。她越想越觉不对,觉得“念慈”的失忆说辞过于巧合,语气亦多有迟疑之处。那份似真似假的恍惚,让她既无法肯定对方是假冒,又不敢完全断定是真人。她将疑虑向国舅道出,二人闭门密议多时。国舅分析:“记忆可装,性格可学,唯有武功最难假。”他认为,若这名“念慈”真是皇后昔日最器重的侍女,自然具备不俗武艺,否则怎能多次护主脱险?贵妃听罢心中一动,决定暂时搁下记忆一事,从试探武功这一条线索入手,以此分辨真假。两人很快拟定了一场看似意外、实则精心安排的伏击,以期在对方最措手不及之时看清她藏得最深的一面。
几日后,“念慈”独自外出办事,途中突遭数名黑衣人拦截。那是国舅暗中安排的人手,他们出手狠辣,招式一看便知是要往死里打。原以为“念慈”会立刻显露高强身手,却不料她起初手忙脚乱,被逼得连连后退。就在这危急关头,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腰间挂着的公主钱袋,那是公主亲手交由她保管的小物。黑衣人一剑劈向她胸口,她竟宁可挨掌跌倒在地,也要护住钱袋不让兵器划过分毫。在几番惊险攻势之中,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与求生欲乱打乱踢,手法粗糙却极为拼命。最后在一番撕扯中,她竟以蛮力砸断一根树枝反击,勉强逼退来敌,自己却气喘如牛、浑身是伤,还死死护着那只钱袋不放。
伏击结束后,贵妃与国舅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按理说,真正的念慈应当出招凌厉、轻功不凡,可眼前这位却像毫无章法的门外汉,只是在被逼急时爆发了一些常人难有的狠劲。偏偏她那护着公主钱袋的姿态,又显得真情流露,不似作戏。国舅与贵妃相互对望,各有一番揣度:贵妃倾向于相信她是重伤后废了武功,只剩一腔忠心;国舅则觉得,她能在强敌攻势下勉强撑到最后,或许只是隐藏了部分功夫,不愿完全暴露。两人最终折中,认定她十有八九就是当年的念慈,只是身手大不如前。暂且把疑虑压在心底,决定先“放心”对她维持表面信任,再伺机继续观察。
与此同时,四美对“念慈”的态度始终十分微妙。她们早就听说念慈新做了一个荷包,又见她这几日总是神秘兮兮地绣绢补线,心中不免各怀揣测。某日,“念慈”终于将荷包拿出,线脚细密,图案雅致,引来四美纷纷赞叹。她们互相客气推让,谁也不敢先伸手接过,一来担心被误会贪心,二来又怕伤及姐妹情分。僵持之间,“念慈”笑着摇头,说这荷包其实从一开始便是为公主而做,并非送给她们任何一人。四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先前藏在心底的酸意与揣测顿时一并消散。原来大家没有被偏爱,也就谈不上失宠,她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笑声也变得真心起来。待公主得知这是“专属礼物”时,更是眉开眼笑,像个得到珍贵玩物的孩子般将荷包仔细收好,爱不释手。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缓缓流淌。某天,四美结伴上街闲逛,街市上人声鼎沸、商贩吆喝不断,吃食与香料的混合气味在空气中缠绕。她们兴奋地穿梭在摊位之间,见到新奇玩意便抢着试用,完全顾不得身后还有“念慈”提着包袱跟着。走到一小摊前,阵阵豆腐花香扑鼻而来,摊主叫卖声中透着几分热情,四美回头一看,“念慈”正低头坐在矮凳上吃豆腐花,被她们生生撇在后面。她们互相挤眉弄眼,打趣她这个“一心只装得下吃”的人,随口丢下一句让她慢慢吃,转眼便为抢购另一边的特价布匹与脂粉而奔走,竟真把她留在远处。
正当四美在另一处摊位前为一件绣花披肩争得面红耳赤时,突然有路人惊呼一声,四人抬头,竟在街道尽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不正是“念慈”吗?她们分明记得刚才还在吃豆腐花,怎么眨眼功夫就穿过重重人潮走到了对面?四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那身影来去如风,速度快得出奇。待她们追到豆腐花摊前,却见凳子上空空如也,碗筷收拾整齐,仿佛“念慈”早已离开多时。这诡异的一幕在四美心中种下了疑惑的种子:难道念慈真有深藏不露的轻功?抑或是她们眼花看?一时间,关于“念慈”到底是谁、会什么、藏着怎样的秘密,成为四人窃窃私语的主题。
原来另有隐情。真正的念慈此刻正悄然出现在热闹市集中,她的手里并非拎着什么贵重礼品,而是一大块冬瓜。她兴冲冲地将冬瓜抱回,交到小阮与七哥手上,严肃地说这是“婴儿”——让两人提前练习如何抱孩子、如何照看即将出生的小生命。小阮与七哥从未做过此事,抱着冬瓜左摇右晃,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一个怕摔,一个怕抱得太紧,结果两人手忙脚乱、动作不协调,冬瓜在他们臂弯里滚来滚去,最终在一次笨拙的转身中“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念慈看着破碎一地的冬瓜,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只能连连叮咛:孩子可不是冬瓜,日后可不能这样乱来。笑闹之中,小阮与七哥才真正意识到,身边的人生很快将翻开新的一页。
同一时间,七哥一心想着即将临盆的阿娣,内心既期待又紧张。他自觉不能在武艺或财富上与他人争胜,便想到从“补身养气”入手,亲手为阿娣熬一煲滋补汤,借此表达关心。他听了江湖上的些许偏方,又胡乱翻阅老旧药方,结果稀里糊涂地配出一锅名号惊人的“蛇蝎夜合羹”。锅中药材颜色幽暗,气味辛辣中带着一丝怪异的腥甜,只闻一口便让人头皮发麻。阿娣端起碗一看,见汤中不知是何草根虫骨,脸色瞬间变白,吓得浑身发抖。她强忍着对七哥的歉意,手却不由自主地一抖,整锅汤顿时倾倒在地,滚烫的汤汁溅出老远。七哥先是心疼又懊恼,继而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过鲁莽,连忙扶住阿娣,生怕吓坏了她和腹中的孩子。这一闹,反而让两人之间有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
念慈并没有闲着。为了准备更多日常用物,她亲自上山砍柴。山路崎岖,树影交错,她一心只想着尽快砍够柴火,以便赶回照看众人,却没留意到脚边草丛间时不时滑过的黑影。忽然,一条毒蛇从石缝中窜出,吐着信子直扑她脚踝。念慈惊呼一声,本能地往旁边一躲,脚下却踏空,顺着陡坡一路滚落。等她好不容易抓住一株树根停下时,四周景象已大不相同。阴风阵阵,杂草丛生,遍地蜿蜒的蛇形痕迹让人胆寒。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误入了传闻中凶险莫测的毒蛇谷,一个连猎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地。
在这阴森之地,念慈小心翼翼地寻找出路,却始终转不出这片山谷般的低地。就在她焦急之际,前方隐隐透出灯火,一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谷中,仿佛多年来无人问津。她鼓起勇气走上前,敲门喊人。一名神情古怪的婆婆打开门,眼神闪烁不定,嘴里却殷勤地招呼她进屋歇脚。念慈先是觉得奇怪,但想到自己身处险地,能遇见人已是万幸,便带着几分戒心走了进去。婆婆端来一碗汤水,声称是用山中草药熬制,可驱蛇避毒。念慈闻到一股怪味,心里起疑,假装失手打翻碗,用“笨手笨脚”为由搪塞过去。婆婆脸色一沉,眼中闪现一丝狠意。
这婆婆不死心,又换了个办法,假装腿脚不灵,请念慈帮她到屋后取木柴,暗中却在柴堆中安放了机关。念慈行过时,脚下木板突然塌陷,若不是她反应迅捷、一把抓住屋檐,早就掉入暗坑。她临险落地,心下更是警铃大作。第三次,婆婆佯装关心她受惊,提议带她从“近路”离开蛇谷,实则带到蛇窝密集之处,期望借毒蛇之口除掉她。谁知念慈在山中历练已久,察觉地势不对,趁婆婆不备改道跳上一块大石,从另一侧穿林而出,硬生生躲过一劫。三番四次的暗算皆被她有惊无险地避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护着她不被轻易害死。
念慈自然不知道,这偏僻小屋里另有一名囚禁已久的女子——宝妃。宝妃被软禁于此,整日生活在婆婆的监视与威胁之下,连透口气都极为困难。那日,她听到屋外传来念慈的声音,先是以为幻听,继而意识到可能有外人误入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心中立刻燃起希望。她几次想要拍门求救,却被婆婆用铁锁锁住门板。透过门缝,她勉强看见念慈的身影在院中走动,急得直跺脚,却不敢高声呼喊,以免引来更残酷的惩罚。婆婆似乎察觉她有异动,怒气冲天地闯入屋内,一边辱骂一边拳脚相加,将宝妃打得跌坐在地,甚至不许她靠近窗户半步。宝妃咬紧牙关,只能将求生的渴望暂时压在心里,默默等待下一个可能的机会。
另一边,宫中看似平静的小插曲,也在悄然改变众人对“念慈”的看法。阿日与公主一向贪嘴,当日两人坐在廊下品尝凉果,吃得津津有味。不料某块凉果中竟混入一枚硬核,两人同时咬下去时,牙齿传来剧痛,齐齐发出短促叫声。旁人还未反应过来,“念慈”已抢步上前,一把拦住公主的手,将她嘴里的果核取出检查,生怕公主牙齿受损。她紧张得额角见汗,连声询问公主是否疼痛,却对同时皱眉捂嘴的阿日视而不见。阿日见状心中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在她眼里远不及公主重要,当场冷冷讥讽她偏心,只顾主子,不顾同伴。
“念慈”被阿日一番指责,说不出辩解之辞,只得默默退下。这件小事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侍女护主亲疏有别,可在原本就对她抱有疑心的人看来,却成了观察她言行的又一面镜子。某日,恰逢大风,公主的一方手帕被吹上高高的树顶。“念慈”听闻此事后立刻赶到树下,仰头寻找手帕踪影。旁人都以为她会施展轻功,一跃上树取回,可她只是试着攀爬两下,便因树干光滑、枝桠稀疏而无奈停手。她仿佛确实没有高深轻功,甚至连一般的攀缘也显得生疏笨拙。手帕最终没能取回,困在树梢之上随风飘摇。围观的人见状,心中的疑惑又多出一分。
真正引爆怀疑的,却是一封看似平常的家书。海堂向“念慈”求助,让她代写一封家书寄往远方老家。她落笔之时,字迹清秀工整,笔画稳健,显然是自小练出的好字。海堂夸了几句,顺手翻出十日前念慈亲笔写下的另一封字条作比对,却愣在原地。这两种字迹简直判若两人:一份笔力浑厚、略显粗犷,另一份则纤细秀丽、结构严谨,即便是同一人情绪不同、写字时快慢有别,也断难出现如此巨大的差异。消息在屋里悄悄传开,先知情的人将两份字迹拿给旁人看,所有人看过之后都大感震惊。
字迹可以伪装,但要在短短十日内转变到截然不同几乎不可能。再联想到她先前以“失忆”为由逃避贵妃追问,又在遇到危险时表现出似有若无的武艺,以及那棵令她如何也不愿攀爬的高树,众人心中一个大胆念头渐渐成形:面前这名“念慈”,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她们曾经认识的那个人,而是一位假冒者?一开始,怀疑只是三言两语偷偷议论,谁也不敢公开说破。可随着各种细节一点一点累积,这种怀疑最终再也压不住,像暗潮一样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于是,那句谁也不愿正面承认的话终于被说出口——“念慈”极有可能是假的,她的身份,就像那被困在树梢的手帕一样,飘在风中,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