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走廊里还弥漫着消毒水和粉笔灰的味道,教学楼外阴沉沉的天光刚透进来,侯主任却已经快步踏进了高三教室。他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大字报,纸角在指节间颤动,像压抑着火气的警告。他把大字报往讲台上一拍,冷冷地扫视全班,声音在静得出奇的教室里炸开:只要现在有人肯站出来认错,就能从轻发落,否则等查出字迹是谁写的,绝不轻饶。话音一落,空气仿佛也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在那几张纸和老师的脸之间来回游移,谁都能感到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张小满心里“咯噔”一下,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事肯定跟夏雷、严晓丹脱不了干系——那些句子、那些敢写敢说的话,只有他们这几个玩得最疯、心里也最不服气的人才会干得出来。他侧头瞥了一眼身边的朋友们,看到的是惊愕、紧张,还有努力压抑的愧疚。就在所有人屏息等待的瞬间,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直直地迎上侯主任的目光,声音却出奇地平稳,硬生生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说大字报是他写的、他贴的,别牵连别人。那一刻,他并不确定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只知道朋友不能出事,这个“锅”必须由他来背。
侯主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这结局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多年以来,他对张小满的印象从来不是“听话”二字,而是“顽劣”“不服管”:会顶嘴、爱惹事、不按规矩来。此刻抓住机会,他丝毫不肯松手,当场训斥小满屡教不改、品行恶劣,一口咬定这次必须严惩。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高,最后甚至直接宣布:学校准备开除张小满。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投进教室,惊得所有人面面相觑,连窗外的鸟鸣也在这一刻被压得无影无踪,气氛紧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教室一瞬间炸了锅,压抑许久的声音哗然涌起。就在侯主任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后排“噌”地站起两个人——夏雷和严晓丹几乎是同时拍桌,抢着说自己才是主谋,一个争着喊是自己写的,一个说是自己策划的,谁也不肯退缩。平日里最安静的孟歌也咬咬牙,走上前一步,红着眼睛说大字报上的内容多出自她之手,是她提供的“素材”,不该算在张小满头上。几个平时成绩最好的尖子生也看不下去,纷纷表示自己参与了讨论、也认同大字报上的观点,一个个主动把名字捆在一起。局面突然逆转,被一群学生的坦率与倔强顶得有些下不来台的,反倒成了站在讲台上的侯主任。
原本只想“杀鸡儆猴”,并顺手敲打一个“问题学生”的侯主任,没料到几个学习成绩最拔尖的学生也全都卷了进来,形式立刻变得棘手。他既不能真把这些成绩顶梁柱一并开除,又不便立刻软下来,只好板着脸说要把家长都叫来,把事情讲清楚。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打鼓:这些孩子平时在老师和领导面前都有口皆碑,要真一股脑地全拎出来处分,不光是教学成绩、升学率要受影响,背后的家长、社会反响也难以预料。教室里的气氛继续僵着,学生们却因为互相“抢着担责”,在悄无声息间,站成了一个同阵线的整体。
没多久,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家长先后赶到学校。丁国强、佟桂珍神慌乱,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愤怒;等他们刚站定,还没弄明白前因后果,一个不紧不慢的人却替大家稳住了场面——严文远。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脸上看出惊慌,只是认真地听完经过,便开口与侯主任交涉。他不像其他家长那样急着解释孩子多懂事、多乖巧,而是抓着大字报的内容一点往下问,用简短的几句话就点到要害:字报里写的,究竟是无端诽谤,还是对学校管理问题的反映?若真追究责任,是不是也该先查清事实?
他话不多,却句句扎在关节上,逼得侯主任不得认真对答。随着对话推进,另一层隐忧渐渐浮现出来——如果真把事情闹到校领导、甚至更上一级部门那里,这几张大字报就不再只是学生的小小闹,而可能被视作对学校管理的一面“镜子大字报上写的那些对教学方式、对评优评先、对后门操作的质疑,一旦被上级看到,不仅不能成为压学生的工具,反而可能成为上头“问责”的依据。侯主任越想越心惊,气焰由自主地矮了一截。
意识到继续强推开除只会引火烧身,他赶紧换了一副面孔,开始寻找“台阶”。当着众人的面把大半责任推到佟月娥身上,说是她在级管理中处置不当,才让学生有机可乘,大事被她弄成了笑话。他试图用这种“内部批评”的方式,把矛头从自己的决策失误上引开,一边轻描淡写地处理学生问题,一边暗暗打把整件事情压下去。佟月娥明知道这是替人背锅,却也只能苦笑着认下,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她的沉默里,藏着对学生的,也藏着对现实的无奈。
转折得比众人预想的还要快。侯主任咳了两声,重新宣布:学校收回对张小满的开除决定,以“批评教育”为主,不再升级处理。为了表示“宽大为怀”,他甚至当场宣布,将张小的名字添进招飞推荐名单,视作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在几个家长和老师的注视下,他亲自给招飞办打电话,语气热络,佛一直都很看好这个孩子。教室里原本着的一颗心缓缓落下,夏雷他们甚至抑制不住嘴角的笑,他们相信,张小满终于迎来了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然而命运向来不会因为一时的热血就转弯。体检当天张小满站在一群候选人中间,看着一张张表格在医生手中翻过,当他被叫到名字时,心里的紧张几乎要闯出嗓子眼。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的身高竟超出了线几厘米。那几厘米就像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冷冰冰地隔在他和蓝天之间。招飞办按规矩办事,毫无情面可讲,“不符合录取标准”几个字成了硬邦邦的结论抱着飞行梦长大的少年时光,就这样被狠狠按下了暂停键。学校这边的风波虽然平息,大家松了一口气,几个孩子却仍被罚打扫整栋楼,算是给制度一个交代,也给闹出这场风波”的青春一点形而上的惩罚。
打扫卫生的间隙里,走廊一头是拖把溅起的水花,另一头是几个人低低的说笑。孟歌这才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孙璐璐事件”的始末,弄明白了之前那一连串误会与难堪。她用一贯清醒而犀利的目光看着严晓丹,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这是吃醋。严晓丹红着脸立刻否认得斩钉截铁,嘴上坚决,心里却清楚得很——对于张小满,她早不是单纯的同学情谊。只是这份感情还尚未成形,就已被现实的挫折和未来的迷茫包裹起来,谁也它会走向何处。
时间像被人一把扯快了步伐,转眼便翻到了1997年的篇章。香港回归之夜,街巷间的音机齐声传出新闻声,电视机前挤满人。东化厂宿舍区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照旧聚在“大雄宝殿”——那个被他们用笑声和秘密填满的小据点,一起见证历史的这一刻。张小满一时兴起,鼓捣出桶肥皂水和一支自制的吹泡泡器,向夜空里吹出一串串泡泡。那些轻盈的泡泡在黑暗中漂浮,折射着电视里射出的与远处零星的烟火,映出斑斓的光,摇摇晃晃,像是一地不稳定的梦。
孟歌忍不住抬头跟着那些泡泡的轨迹看,她突然有些感慨,说东化厂里的人就像活在这些泡泡里,厂区之外的翻天覆地,改革、下海、出国、下岗……变化一浪接一浪,可他们知道的却太少,看见的也太少。对于那片更广阔的天地,对于未来模样,他们只有模糊的想象。严晓丹听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总会有办法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谁也没规定他们一辈子只能待在厂门口。正说着,电视里画面一转,倒计时即将结束。零点的钟声在夜里敲响,国歌奏起,屏幕上五星红旗缓缓升起,几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目光庄重而专注。
就在国歌达到高处的那一瞬,一束烟花毫无预兆地划破空,从远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冲上天空,在高处“砰”然绽放。紧接着又有更多烟花相继升空,火树银花把漆黑的夜幕照得一片通亮。所有人都抬头去看五彩的光芒在他们的眼里聚拢,又散开,映出一双双年轻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有对国家命运的激动,对时代巨变的敬畏,更对个人前途朦胧而炽热的希冀。光华暂,却为这群成长在国企大院里的少年们,照亮出一个第一次被清晰感知到的“未来”。
然而现实并不会因一夜烟火而改变走向。东化厂的景况一天不如一天,减少,机器停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越来越稀。年轻人们不再满足于“等安排”,纷纷往外闯路子。王铁达率先下了决心,准备下打拼,他盘算着卖掉苦心经营的台球,换一笔启动资金。谈判时,李老板趁机压价,话里话外都在冷嘲热讽东化厂的前景,说厂子迟早完,厂里人还不如趁早各谋出路。张小满听得火冒三,冲上去跟对方理论,替这块从小长大的地方争口气,非要争出个“值与不值”的说法来。王铁达看在眼里,却在这一愈发坚定了要走的念头,当场拍板,以相低的价格结束了交易——感情归感情,现实的账终究要算。
王铁达的女友娜娜则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她拒绝了家里给她安排好的稳定工作,只想跟着王达一起南下闯荡,以为爱情足以抵挡一切变数。然而王铁达却拒绝了她——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完全未知的前路,不是旅行,不是浪漫冒险是可能吃尽苦头、寸步难行的生活。他愿拖累她,也害怕两人在艰难中消磨掉仅有的感情。两人为此大吵一架,谁也说服不了谁。张小满能理解王铁达,他觉得男人该先站稳脚跟,再谈“带谁一起飞”;可严晓丹看来,真心相爱就应该并肩去闯,不该先算风险后讲感情。两人围绕“该不该一起走”争得面红耳赤,却谁也没给出绝对正确的答案——感情里的取舍,从来没有统一标准。
与此同时,高考的脚步逼近,模拟考临近,紧张气氛在校园里迅速蔓延。佟桂珍一心惦记着儿子夏雷,总觉得他这人心野,脑子灵是灵,就是不住,考试一紧张就容易出状况。为了给儿子“开小灶”,她特意挤时间去市场买鱼,打算炖一顿好汤给他补补身子、提精神。谁知这一幕恰好被厂里的老邻居春花撞见。王春花嘴上不饶人,酸溜溜地讥讽她是“精神万元户”——兜里没几个钱,架子倒摆得十足,仿佛多煮几条鱼,孩子就能考上天。话中既有嫉,又夹着对这场全民“升学大战”的焦虑。
严晓这边,第一次模拟考成绩还算过得去,语文、英语都勉强在线,可数学一栏依旧刺眼,那始终低不下来的分数成了她心里的结。她不服输,更不愿在这一科上拖后腿,却越焦越难静下心来。严文远看在眼里,知道女儿一向好强,却也知道劝她“放松点”根本无用。他索性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目标只要下次考试考好了,他就陪她去北京参加主持比赛。这个承诺像一束小小的光,照进严晓丹心里,让她第一次觉得,努力许真的能换来走出厂区的大门,站上更大舞台的机会。
为了那次承诺,也为了不在数学上拖后腿,严晓丹开始埋头做题,但焦虑却始终盘踞在心底。在旁人眼里,她只是偶尔皱眉、偶尔叹气,可夏雷太了解她,那一点点不对劲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既心疼又着急,他想来想去竟琢磨出一个馊主意——考试的时候,用透明尺子座位之间“传答案”。他自觉数学还算拿得出手,若能趁监考不注意,把关键题的解题步骤暗暗递给严晓丹,或许就能帮助她扳回一城。这个想法荒唐,却在两个正为未来头烂额的少年眼里,显得像一条临时搭建的逃生绳。
考试那天,考场里的空气混杂着墨水味和紧张情。古老师坐在讲台边,年纪偏大,又连续考多场,不多时眼皮便沉重起来,似睡非睡地倚着椅背。夏雷见状,悄悄向严晓丹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开始行动。他把提前在心里记好的答案写在尺子的一条边上趁着翻卷子、挪笔袋的间隙,手忙脚乱地往她那桌递。两人的心跳得飞快,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压低,只剩下那尺轻微滑动的摩擦声。
就在尺子刚从桌边探过去的一瞬,一只干瘦却有力的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把那截透明的塑料扣在掌心。两人愣在原地,抬头时,迎上的是古老师铁青的脸。原来一直在“装困”,只是闭着眼睛竖着耳朵留意动静。考场瞬间安静得可怕,连翻卷子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古老师冷冷地打量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将两人的试收起,径直走出了考场。
事情传到办公室,佟月娥立刻被通知前来。她赶到一看,脸上的血色都被吓退了一半她深知这件事的严重性,对两个孩子的性格也多少有数。看到桌上那把“事发工具”,她第一反应是先护住孩子。她一再强调尺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这只能算“怀疑不能算真凭实据。她试图用教师的经验与讲理的态度,把事情往轻处引,甚至已经快要把所有漏洞补上,眼看就要把这一场风波悄圆过去。
可偏偏就在这,真正会压垮他们的,并不是外面的质疑,而是他们自己的慌乱。面对古老师和学校的咄咄逼问,在沉默的压力下,夏雷先红了眼眶,结结巴巴承认了自己想“帮忙”的念头。严丹本已经被佟月娥挡在身后,可她心里清楚若自己装作不知情,让夏雷一个人扛下所有,那才是真正的懦弱。她咬咬牙,也跟承认,承认自己默许了这场作弊计划。两个笨拙而真诚的坦白,瞬间推翻了刚刚好不容易搭起的“无证据”防线。古老师脸上的怒意终于压不住,他当即宣布:两人本场考试一律零分处理。
零分像一枚重锤砸在成绩单上,也砸在几个家庭的心里。这不仅是一场考试的失败,更是一次在规则与情感之间仓促作出的选择所带来的代价大字报风波到招飞梦碎,从香港回归夜火树银花,到东化厂日渐冷清的厂房,再到这场不光彩的作弊风波,这群在时代浪潮中摸索前行的少年,一次次在碰壁中成长,一次次在迷惘中试着为自己的人生寻找出口青春在错误与勇气、在梦想与现实的冲撞之间,缓慢而喧闹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