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米克离开办公室后,空气中那股压抑却并未散去。杜汉思看着桌上尚未整理完的卷宗,心里一阵发紧。他翻阅着验尸报告和现场照片,逻辑与直觉同时在反对这宗案件被草草盖章为“精神病患者行凶”。作为一名刑警,他太清楚每一个草率的结论背后,可能代表的是一个无辜生命被遗忘、一个真正的凶手逃之夭夭。他抬起头,郑重提出异议,坚持认为人命关天,绝不能因为上级一句话、几行签字就匆匆结案。然而,他话音刚落,郑希里的表情忽然骤变,那平日里一副“听命办事”的冷淡神情,被阴鸷与戾气瞬间取代。
郑希里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杜汉思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杜汉思本能地想推开对方,但对方眼中的凶光让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普通同事间的争执,而是赤裸裸的威胁。郑希里咬着牙,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狠厉,警告他说:如果他不想落得和“被灭口的人”同样的下场,最好立刻闭嘴,按指示去做。他一字一句地强调“灭口”二字,仿佛刻意要杜汉思明白,他们正身处一个比想象中更危险的漩涡里。那一刻,杜汉思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某个简单的误会或程序错误,而是一场经过精心布局的黑幕行动,而他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在这番警告之后,郑希里并未给杜汉思太多反应的时间,直接命令他随行。两人驱车离开市区,沿着蜿蜒的公路一路驶向市郊。夜色渐沉,路灯渐稀,车窗外的景象从高楼林立变成了荒草丛生,最终在一处偏僻的路口拐进一条几乎被人遗忘的小道。那是一家与世隔绝的精神病院,隐匿在城市的暗角,门口的牌子斑驳褪色,铁门生锈,安保简陋而冷清。杜汉思心头一沉——以他的经验,这种地方最容易成为黑幕操作的温床。文件记录、出入人员、监控系统,全都可以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被悄然篡改。
进入院区后,冰冷的消毒水味扑鼻而来,滴答作响的水声在走廊里回荡。郑希里熟门熟路般带着他直奔深处的一间病房,然后在门牌号前停下,语气冰冷地指出,这个人选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房门打开后,一个憔悴的身影蜷缩在病床一角——他就是杰瑞斯,一个档案上写着“无固定住所、无亲无故、既往病史不明”的精神患者。他的眼神浑浊,似乎对身边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能力。正是这份“无牵无挂”,使他在某些人眼里,成为最完美、也最残酷的替死鬼:没有家人追问,没有朋友找上门,甚至连社会系统里,关于存在也仅剩几页冰冷的病例和登记表。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灯火辉煌的夜场里,另一条命运的暗线悄然展开。图嘉盛独自坐在卡座中,昏黄灯光打他的侧脸,映出几分疲惫和孤独。他心情明显不佳,原本就冷峻的眉眼更添几丝阴影。他点了一杯名为“千丝万缕”的尾酒,这并非普通菜单上的酒,而是带着回忆情感的专属配方——当年,安若兮怀着炽热却羞涩的爱意,亲为他调制出这杯独家鸡尾酒。每一种酒液的比例都由她反复试验,直到恰到好处;而在图嘉盛心里,“千丝万缕”不仅是一杯酒,更是那些已经一去不返的温柔时的具象。
酒杯送上桌时,苏雨念悄然走近。她早已观察良久,精准地捕捉到图嘉盛情绪最为松的这一刻。她端着托盘,借口是“亲为贵宾送酒”,实则是精心策划的接近。她刻意放慢步伐,模仿着安若兮曾经的步态——从脚尖的落点到摆臂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无数次练习。她在端酒时略微侧头,以重现姐姐生前常有的温柔神情。灯光下的背影与眼神,短暂地重叠出曾经的影子。果然图嘉盛握杯的手微微一顿,那一瞬间似乎有某些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唤醒,安若兮的笑脸、她笨拙却认真地调酒、她轻声问他“好不好喝”的样子,一并涌上心头。
苏念见状,心中一紧又一阵窃喜,她知道自己的伪装起了作用。为了这一刻,她不知在镜前练习了多少次,只为了让图嘉盛在潜意识中自己与安若兮联系起来。她很清楚,这是危险的刃剑——一方面可以拉近距离,另一方面也随时可能暴露意图。她强自压下情绪,将托盘放到一旁,轻声向图嘉盛介绍这杯“千丝万缕”的由来,用一种仿佛亲历者般的语,缓缓勾勒当年安若兮调制这杯酒时那份单纯而热烈的心思。在她的叙述中,那些本应属于姐姐的回忆,被小心翼翼再现出来,而她则像一名旁观者,又像位代言人,把安若兮未曾说出口的话转述给眼前这个男人。
随着对话渐渐深入,苏雨念终于抛出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关键的问题。她轻描淡写地提到最近流的一桩命案,语调平稳,却将重点悄然落在“精神病患者”三个字上。她问图嘉盛:他是否相信,一个人会被所谓的精神病患者杀害?话里暗含试探——既是在探图嘉盛对案传闻的态度,也是想知道他是否对背后的真相有所察觉。她期待着对方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哪怕只是短暂的沉默或眼神闪烁,都可能成为她寻觅真相的突破口。
然而,图嘉盛并未按照她设想的路径回应。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眼认真打量她,目光从她的面部轮廓缓缓滑过,似乎在与某个早已逝去的身影重。他忽然反问:她与安若兮是什么关系?他的声音不温不火,却带着一股不容轻忽的压迫感。苏雨念的心骤然一紧,防线这一秒被敲响。她能感觉到,对方并非完全情绪牵着走的迟钝男人,而是危险而敏锐的猎手,随时可能顺着一个漏洞将她的伪装撕得粉碎。她勉强维持着表面镇定,简单敷衍了几句,借口工作繁忙、客人多,匆匆结束对话,转身离开。
离开卡座后,苏雨念躲进休息间,背靠冰冷的墙壁,胸口起不定。她知道自己刚才只是在刀尖上跳舞停留一秒都可能铸成大错。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反而燃起更为坚定的火焰。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既然已经潜入这片纸醉金迷的繁华深处绝不会轻易退出。哪怕前路布满陷阱,也要继续查下去,为姐姐早年的枉死讨回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她回想起尸检报告上被草带过的细节、警方简单得近乎敷衍的案说明,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安若兮不是命不好,而是被人刻意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与此同时,深夜的市郊,另一场真正的罪行正在悄然进行。精神病院的走里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光晕,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吹得窗帘猎猎作响。郑希里戴上手套,动作娴熟地检查监死角,确认无人经过后,才从廊角的杂间拖出早已准备好的麻袋与绳索。他转头看向杜汉思,目光阴冷而逼人,手中黑色的枪口直指杜汉思胸口。他用毫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杜汉思亲自动手,把活着的杰瑞斯捆起来,塞进麻袋,再亲手将他丢入不远处的河里,让他在冰冷的水中窒息而亡。这样一来,两人就成根绳上的蚂蚱,谁也逃不掉。
> 杜汉思握住绳索的手在颤抖。他从警多年,见惯了各种尸体与凶徒,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枪口威胁下,被迫成为杀人凶手。他试图劝说郑希里强调这样做已经彻底跨越法律与道德底线,可郑希里毫不动摇,甚至冷笑着提醒他,此刻他们已经身处局中,想要抽身,只会死得更快。时间一点点流逝,走廊尽头的钟声佛在催命。最终,巨大的生存恐惧压倒了职业原则与良知,杜汉思在对方的枪口下,颤抖着将杰瑞斯的手脚绑住。瑞斯在模糊的神志间似乎感知到危险能地挣扎,但他体力不支,很快被强行塞进了麻袋,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被粗布无情地吞没。
夜更深时,河岸边只有几声虫鸣作陪。冷带起水面层层波纹,也吹乱了杜汉思脸上的汗水。他和郑希里将沉甸甸的麻袋抬到河边,一前一后站着,谁都不说。那重量不只是一个活人的分量,更是即将压他理想与信念的最后一击。郑希里再一次勾起枪机,语气阴沉地催促。杜汉思喉结滚动,终于极度的压迫下,松开了手。麻袋在重力的牵引下坠入水中,激起一片巨大的浪花,随即被急流吞没。水面快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留下一圈圈扩散开的涟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确认杰瑞斯彻底沉入水底后,郑希里像完成了一项普通工作般容地掏出手机,拨通了贺米克的电话。他的嗓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公务式的冷静,在电话中简明扼要地“汇报情况”:嫌疑人瑞斯在警方依法拘捕时,情绪失控,拼挣脱,最终在黑暗中跳河自尽,现场未留下可疑痕迹,警方已尽最大努力救援未果。几句话,便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包装成了一起“拒捕自杀”的意外事件。电话那端贺米克沉默片刻,随后平静地予以确认,并表示可以据此正式结案。
电话挂断的一瞬间,仿佛有某个无形的章落下,将真相牢牢封死在档案深处纸面上,案件得到了完美而干净的收尾;现实里,一个无辜的生命却在黑夜中悄然消失。杜汉思站在河岸边,望着不见尽头的黑水,胸口愈发沉重。他明白,从刻起,他和真相之间又多了一层不可言说的隔阂,而郑希里,以及站在更背后的人,将继续操控着这场看不见的棋局。而远在灯红绿之中,苏雨念端着酒杯在人群中梭,毫不知晓此刻又有一条线索被永远切断。两个世界在同一座城市中平行前进,看似毫无交集,却注定在某个时间节点,以最残酷的方式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