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场意外发生之前,安若兮曾悄悄单独约见过蒙茵。咖啡馆里灯光昏黄,窗外人来人往,她却一反常态地严肃。安若兮告诉蒙茵,自己接下来要离开几天,行程保密,连苏雨念都不会知情。她没有透露具体要去哪里,只是语气前所未有地凝重,仿佛这趟出行并非普通差旅,而是一次可能会改变命运的冒险。在掩去笑容后,她低声叮嘱蒙茵:如果自己在外出期间遭遇不测,妹妹苏雨念一定会追查到底,凭她的性格,势必会查到“繁华深处”这个所有人都忌讳提起的地方。因此,她希望蒙茵能在关键时刻拦住苏雨念,不是要她袖手旁观,而是要她在必要的时候提醒苏雨念三思而行,不要轻易踏入那片危险的暗流。蒙茵当时虽被这番话震住,却仍以为安若兮只是多心,根本没料到那竟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则“遗言”。
如今,安若兮遇害的噩耗已成事实,往事化为梦魇般的碎片在蒙茵脑海中反复出现。她终于鼓起勇气,将当日与安若兮见面的细节原封不动地告诉苏雨念。听到姐姐竟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苏雨念心中又痛又怒,既怨自己迟钝,更怨那个将安若兮推入绝境的黑手。她听完蒙茵的转述后久久无言,指尖因为用力捏紧杯沿而泛白。对她而言,姐姐不仅是亲人,更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坚定的依靠,如今却在一场疑点重重的事故中离世。她如何能接受“意外身亡”的简单结论?即便安若兮曾希望她不要轻易涉险,苏雨念也无法做到坐视不管。她缓缓抬头,眼中已经不再只是悲伤,而是一种带着火焰般的坚决——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迷雾,她都要查明真相,绝不允许姐姐死得不明不白。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隐秘的会谈中,图嘉盛与赵陆正对近期局势做出冷静的分析。图嘉盛从政多年,看惯风云变幻,他敏锐地指出:贺米克能从一名普通市长一路稳步升迁,最终跻身内阁高位,绝不仅仅是个人能力或运气的问题,其中必然有更深层的权力支持,而最有可能的幕后势力之一,便是聂家。他一边翻看着相关资料,一边将被刻意隐去的线索串联在一起:贺米克的提拔节奏、与某些项目的合作、聂家在关键节点上的推动,一环扣一环。就在二人交谈之际,白曼妮端着茶盘走进房间,为他们添茶倒水。本是日常的小动作,却因为她在放下茶杯时微微一怔,让人察觉到她同样听到了刚才的那段判断。
白曼妮并非外人,但也从来不多话。图嘉盛注意到她神情略有波动,便顺势让她说说看法。白曼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缓缓开口。她指出,贺米克与郑希里此时突然拿出图嘉盛的手环,明面上的理由是要借此带走白茹雪,似乎要将案情延展到白家身上,但仔细想来,这手段过于粗糙,也过于张扬,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带走一个人”那么简单。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他们是在刻意塑造一种舆论导向——让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图嘉盛身上,将他与安若兮案联系起来,再顺势借由舆论的压力推波助澜。白曼妮认为,这一切也许只是更大棋局中的第一步,真正的目的,是要借安若兮之死动摇某些人的位置,甚至撕开权力格局的口子。
赵陆听完,却持不同态度。他不是看不出局势微妙,而是更相信社会上仍有理智与判断的声音。他冷静地分析,即便对方想要栽赃,也未必真的能够得逞。图嘉盛的资历、人脉以及他一直以来在公众眼中的形象,并非一句“疑凶”就能轻易击溃。赵陆认为,只要警方的调查没有出现重大漏洞,只要真正掌权的人仍稍有判断力,任何试图将罪名生硬栽到图嘉盛头上的操作,都难以被完全信服。他甚至有意淡化了手环被利用这件事的重要性,觉得这充其量只是对方的一步试探,而非致命之招。然而,他并没有意识到,在某些人的偏见与恐惧面前,所谓“理智判断”有时候远远比不上一个醒目而猎奇的传言来得有力量。
事实很快证明,赵陆确实高估了某些人的智商,也低估了流言的破坏力。案发地周边的街道上,不知从何时开始流传起关于“图嘉盛杀害安若兮”的耳语,最初只是模糊的猜测,后来却在茶余饭后越传越离谱。苏雨念有一次恰好路过,便听到几个陌生路人正低声议论,说什么“权势人物为了掩盖内幕痛下杀手”等等,话语中充满阴谋论式的想象。她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倾听,却发现那些人说话时笃定的语气,仿佛亲眼见过血案发生。苏雨念心头猛地一紧,既愤怒那些不负责任的臆测,又担心真相已经开始被人刻意操控。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楚白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从吵杂的街头带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楚白没有绕弯子,而是开门见山地告诉苏雨念:警方在凶案现场发现了图嘉盛的手环,这是目前最受关注的一项证据。他的语气谨慎,似乎在试探苏雨念对图嘉盛的信任程度,又似乎在评估她能在这场调查中发挥多大作用。楚白坦言,内部调查目前陷入胶着,手环的存在使得许多原本中立的人开始倾向于“图嘉盛涉案”的猜想,但他个人并不愿轻易下定论。他看得出苏雨念对姐姐的死并不相信是孤立事件,与图嘉盛之间的关系,更是某些人刻意利用的焦点。因此,他希望苏雨念能协助调查——具体来说,就是设法帮忙取得图嘉盛的指纹,以便与手环上的指纹比对,确认是否存在伪造或调包的可能性。苏雨念沉默了很久,她知道,一旦答应,就意味着要亲自把怀疑带到图嘉盛面前。
最终,理智与情感交织之下,苏雨念点头答应了楚白的请求。她并非完全怀疑图嘉盛,但她更无法接受一个可能被栽赃的结论就这样被坐实。对她而言,真正的清白必须经得住检验,而不是靠彼此之间的信任来维系。那一刻,她的眼神逐渐坚定——如果要走进真相,就必须先穿越怀疑的迷雾,无论那片迷雾中挡着的是图嘉盛,还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当晚,她便决定主动出击,将图嘉盛约到天台,这个她熟悉而他不会太过戒备的地方,希望在相对私密的空间中,试着重新梳理那晚的时间线,也给自己一次直面他、探明真伪的机会。
夜风拂过天台,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苏雨念站在风口,看着图嘉盛推门而入,一时间百感交集。她开门见山,再度追问案发当晚他的行踪,这一次不再满足于他含糊的解释,而是要每一分钟都有据可查。图嘉盛沉默片刻,意识到再逃避只会让怀疑加深,索性将那晚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坦言,当时自己确实在机场等安若兮,本以为她会按原计划抵达,却没想到她提前回了家。期间,他在机场大厅里被一个穿雨衣的人撞了一下,对方头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匆匆道歉便转身离开。这段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如今回想起来,却仿佛被人刻意安排好的接触。
图嘉盛继续回忆,原本他在机场徘徊许久,最后决定亲自前往别墅找安若兮,当面问清她为何临时改变行程。就在他准备离开机场时,手机先是亮起安若兮的来电,对方在电话那头语气异常紧绷,说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亲自找他面说清楚,还让他无论如何都留在原地等待。话音未落,又一通电话打断了这一切——这次来电的是聂锋。电话那端的聂锋怒气不加掩饰,斥责他在接待贺米克时态度敷衍、安排失当,甚至用上了“怠慢贵宾”这样可以上纲上线的词语,最后以冷硬的口吻强令他立刻返回“繁华深处”,继续陪同贺米克,绝不允许他以任何理由缺席。这两通电话前后脚打来,直接改变了图嘉盛那一晚的行程,也让那段关键时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苏雨念听着,面色一阵明一阵暗。她无法忽视这些细节,却也难以完全信服。她隐约感觉到事件背后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悄无声息地推动每个人的脚步,迫使他们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行动。图嘉盛察觉到她的犹疑,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反复强调自己绝没有杀害安若兮。他说,那枚如今被当作“关键证据”的手环,其实一直被他收在书房的抽屉中,不曾随意佩戴,更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若不是有人提前接触过他、设法偷走或调换了手环,又如何能解释这种不合常理的状况?他看着苏雨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表示,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与对比,只求她不要轻易被那些流言左右。
随着对话推进,天台上的气氛发压抑。苏雨念一方面要设法取得图嘉盛的指纹,另一方面又要保持自己的独立判断,不让自己变成某个势力手中的棋子。她佯装随意地递给图嘉盛一杯饮料,让他在不经间留下指纹,同时继续追问当晚细节,希望从他不经意的表情与措辞中捕捉到任何可能的破绽。然而,她越是细想,越发现这件事并简单的“谁杀了谁”,而是牵扯到聂家贺米克,以及“繁华深处”里层层叠叠的秘密。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姐姐初的担忧——安若兮早已嗅到危险的气息,只是来不及告诉她全部真相。
与天台上的暗流涌动同时进行的,是另一场同样危险却披着温情外衣的重逢。赵陆收到四哥寄来的儿时照片,照片里的他和聂锋瘦小而笑容明,肩并肩站在老屋外,举着手中的汽水,仿佛那就是他们能象到的全部幸福。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画面,让赵陆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对过往兄弟情谊的怀念,另一方面则是对如今聂锋权势滔天、心思难测的警惕。最终还是答应与四哥单独见面,想弄清楚对方此时主动示好究竟是出于真情,还是另有所图。
见面地点选在间略显复古的旧式茶室。聂锋比约时间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瓶当年他们最常喝的廉价汽水。见赵陆进门,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如往昔的笑容,将汽水推到他面前,指着璃瓶上的旧商标开起玩笑,说自己特地去找了很久,就是想让他尝尝童年的味道。接着,他有意无意地谈起两人年少时结的情景:一起逃课去河边抓鱼,一起在窄的巷子里对抗欺负他们的街头混混,一起对着破旧的神龛发誓要同生共死。那些记忆确实真实,赵陆听着,也不禁想起许多细节,心头一阵酸涩。
> 然而,叙旧之余,聂锋的话锋逐渐转向现在。他像是不经意地提到图嘉盛,说那个人终究是“外来客”,无论多么能、在外界名声多好,都不可能真正融入他们自幼就缔结羁绊的小圈子。相较之下,他与赵陆才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挨打、一起爬起来的兄弟,是用血与泪换来的信任关系。聂锋一边说,一边强调这种“兄弟情”的沉重与不可替代,似乎在暗示,将来在立场与选择上,赵陆更应该向他靠拢,而不是向那位后来才出现的图嘉盛倾斜。他的话既提醒,又像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拉拢p>
赵陆举起汽水,借着气泡的升腾掩饰自己眼中的波澜。他很清楚,聂锋之所以此时主动重提旧情,绝不仅仅是为了怀旧,而是想在这场暗潜的风暴提前稳固人心,尤其是稳住他这个关键棋子。童年的照片、老味道的汽水、那些斑驳却真切的回忆,就像一张张情感的网,将与过去重新牢牢连接。同时,他也知道,眼下围绕若兮之死所引发的一系列波动,早已不是简单的私人恩怨,而是几方权力纠葛下的无形较量。在这场较量之中,每一个人的选择都会被放大,每一段过去的情谊都有可能变成筹码p>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像一层薄雾罩在“繁华深处”上空。表面上,这座城市仍然秩序井然,人们照上下班,茶楼里仍有闲谈笑语,街头霓虹仍旧闪烁。但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安若兮留下的警示、苏雨念的执念、图嘉盛的辩白、楚白的调查、赵陆和聂锋的重逢,全都悄然交织成一张越收紧的网。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谁又只是被迫卷入其中的旁观者,没有人能说得清。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那一夜之后,没有人还能留在原地不动,真相与谎言、信任利用,都将被迫摊在光下,一一接受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