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昌县主李佩仪,自幼含着金汤匙长大,是端王李彻膝下最为宠爱的嫡女。福昌郡一带富庶安宁,端王镇守西陲有功,战功赫赫,既是朝中新贵,也是军中名将。李佩仪从小在锦绣深宅里长大,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不缺,却并非温室花朵,她爱骑马、习武艺,常被父亲带去校场观兵,因此对父亲的忠义之名深信不疑。然而这一切的安稳与欢笑,都在她九岁那年的上元节被彻底颠覆。那一夜万灯齐明,城中百姓举杯同庆,她却因被宫中贵妃看中,留在宫中观灯,未能随家人同游。等到第二日天光乍亮,福昌府已是血流成河——父兄亲眷尽数遇害,坊间流言四起,皆称端王忽染疯疾,于上元夜大开杀戒,屠戮满门,最后只余其女尚在宫中。朝廷很快下诏定罪,称端王意图谋逆,已被乱刀分尸,以儆效尤。自此,李佩仪从高阁明楼,一夜跌入幽深寒井。圣上念她年幼无辜,收留于宫中养育,加封福昌县主,以示恩典,但对于端王“谋逆”的定罪,却从未有片刻松动。自那以后,李佩仪每夜梦回上元,梦见家宅火光冲天,父亲披甲持刀,或怒目圆睁,或仰天长啸,梦醒之时,泪湿枕衾。她从来不信那个曾于边关九死一生、誓言以血肉护国土的父亲,会做出谋逆之事。可是朝堂定论如山,世人口舌如刀,任由她如何哭喊,也无人愿意重新翻案。她明白在这座高墙深宫里,表面是朱颜粉壁、金碧辉煌,暗地里却是波谲云诡、杀机四伏。从少年起,她学会将张扬的性子一点点藏起,将眼中如火的光芒收敛,替之以谦顺沉稳的笑意。她把仇恨与怀疑深埋在心底,日复一日,以看似乖顺的姿态,在权力的阴影下默默成长。
许多贵女都以嫁得良人、母仪一方为一生归宿,可李佩仪却主动舍弃了作为县主的安逸,向圣上自请,加入专司缉查冤案、掌理宫中秘务的内谒局。对外,内谒局不过是为皇室服务的卑贱内官衙门,负责一些不见光的杂务;对内,它却是帝王最锋利的一柄暗刃,负责调查大理寺难以插手、御台不便过问的隐秘之案。身为县主而自降身份投身其中,无异于自毁前程,引来无数人不解与冷嘲。但李佩仪心知,只有站在最接近权力、最接近秘密的地方,有机会撕开那年上元血案的迷雾。她把这条路当作替天下所有冤魂鸣不平的途径,更是为父亲洗刷冤屈的唯一可能。多,她在内谒局里以极快的速度崭露头角又刻意压下锋芒,把每一件功劳都小心翼翼分给同僚,只求不惹人眼,不引猜疑。她学会了从尸骨和血迹中寻找真相,从流言与供词里分辨人心真伪,也学在皇权之下如何低头行走而不折腰。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在暗处行走,直至某一日,一桩看似荒诞的冥婚之事,将再次推入生死边缘,也意外牵出更深的暗。
鸿颅卿郭瑞霖身居要职,掌刑狱枷锁之权,本应铁面无私,却为了给早亡的独子“冲喜”,密令家人寻一女子尸身,配成一场阴阳冥婚此举本已悖逆礼法,更不啻亵渎死者尊严。被他相之人,是早逝的民女谢巧莲,生前孤苦无依,死后棺槨简陋,按说无人过问。然而墓穴被人挖开,尸身被秘密运往郭府,准备换上嫁衣,在黑灯瞎火中拜堂成。消息传到内谒局时,已被层层遮掩,只有寥寥只言片语。李佩仪却敏锐察觉,这不只是富贵人家一桩荒唐恶俗之,更可能牵扯别的罪行。于是,她不顾下属对,亲自设局。真正的谢巧莲她早已悄然转移,而自己则梳鬼髻、披红衣,躺入棺中,在夜色中被抬进郭府,扮作那位死而复生的“鬼新娘”。棺盖开启,风吹动烛火摇曳,她缓缓坐起,借着昏黄的灯光向郭瑞霖一步步逼近,将自己真实身份当场亮明,质问他挖墓掘尸、恶累累。郭瑞霖却并不畏惧,他手握权,自恃多年根基,轻易不肯认罪。双方对峙之际,李佩仪以精湛武艺制住对方,却因事前服下闭气丹,强行抑制呼吸气息,导致真气紊乱,内力反噬,胸一阵翻涌,终是“口吐献血”,身形摇晃几欲坠地。郭瑞霖见状,意识到她早有计划要将自己一网打尽,不肯就范之反而更硬,索性撕破脸面,下令家奴她重重捆缚,塞入棺材。那是一口本是给死者准备的棺木,如今却关着一个活人。为防她死后魂魄不散来索命,郭瑞霖心思歹毒,命人取来四枚削成尖的桃木钉,活生生钉入她双臂要害,再将棺材盖死,埋入墓中,作为他儿子的“地府陪葬”。
冰冷土石一点点压上棺盖,呼吸空间急剧缩,血从伤口涌出,被棺木的黑暗吞没。李佩仪在那狭窄、窒息的空间里,听见自己心跳愈发微弱,也隐约听见土石落下的沉闷声响。她不知这一回是否还有机会眼,看见天光。与此同时,内谒局掌正五仁马潇然早已察觉不对。李佩仪身手迅疾,做事一向干净利落,此番潜入郭原本只是小案一宗,却迟迟未归。马潇性情沉稳,却在等候中逐渐生出不安。他把手下分作数路,悄悄盯住郭府进出动向,终在夜半时分发现异常——郭府匆匆抬出一口棺材,周围护卫森严,然并非寻常葬事。几番盘查打探,内谒局终于找到埋葬之地,将棺木发掘而出。棺盖揭开的那一刻,一股带着血腥味冷湿空气扑面而来,众人只见李佩脸色苍白如纸,双臂被桃木钉穿透,整个人仿若死去已久。好在闭气丹虽扰乱内力,却也暂缓呼吸,她仍留着一口气。众人忙不迭将她救出,连夜送医署救治,又将郭瑞霖拿下押入内谒局。经此一事,李佩仪明白,自己身处的深宫权网,比想象中更加阴毒;而她要开的旧案,牵扯到的,或许远不只是端王之冤。
待她醒来之时,臂上尚能隐隐感到桃木钉贯穿骨肉的幻痛。郭瑞霖已经被锁在囚车中,押到内谒局听审。面对质询,他仍执不肯认罪,把冥婚一事轻描淡写成“风俗习惯”,完全不把掘墓挖尸放在眼里。李佩仪却早有准备,她拿出一封封证词、一件件物,不仅证明他私配冥婚更触犯礼法,还牵出他曾谋害一名朝廷命官,将其伪装成“意外亡故”的旧案。此时的控罪,已不再是小小冥婚,而是足以让他身首处的重罪。郭瑞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面容清丽、身着内官服色的“县主”,从一开始就算无遗策,甚至不惜以身险、服下闭气丹,装作虚弱来麻痹。自觉已无翻案之机,他反倒冷笑起来,声称若他倒下,会牵动朝堂另一桩大事——十五公主的和亲。只要他肯配合,便可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替某些人“旋余地”。话锋所及,恰好触碰到李佩仪的软肋——那位与她同在宫中长大的好友、性情温婉却命运多舛的十五公主顺。李佩仪眼中光芒一敛,脸色霎阴沉,命人将郭瑞霖先行收押,待其他线索明了再作定夺。与此同时,太史局中的太史丞萧怀瑾夜观天象,于星河变幻之间窥见天煞孤星陡然现世。他的随从竹心惊胆寒,直言这是大不祥之兆,或有血光灾劫。但萧怀瑾却只吩咐太史局照实记录观测结果,不许妄自做出吉凶断,因为他知道,天象一旦被冠以“预言”名,便能轻易成为政治斗争的刀刃。
时间推移不久,回纥王子药罗葛乌特勒率队进京,为的便是迎娶体弱多病、向来不得宠爱的十五公主婉顺,以取边境一时和睦。宫中搭起高台,张灯结彩,为这场表面的喜事披上华丽外衣。风中彩绸飘扬,鼓乐震天,百罗列两侧。李佩仪却选择站在远处观台,隔着人群和仪仗望向那被赐婚的好友。婉顺曾是她在宫中最亲近的玩伴,两人一起听书、学字,曾在夜深之时躲在殿角小声说着关于未来的种种幻想。顺曾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嫁给一个温润君子,哪怕只是乡间读书人,也总好过嫁往异域。如今,她却要披上明黄嫁衣,远塞外,从此与中原山河隔绝。李佩仪里五味杂陈,既为好友不平,又明白在此局势下,无人有资格抗命。观礼台上,内谒局内侍卿杜知行悄然走近,脚步轻缓,却仍被她敏锐捕捉。她半真半地取笑他年纪渐长,学问深厚,却迟迟不肯收她这个“学生”,将一身本领传下。杜知行却摇头笑道,她心思不在仕,所追求的从来不是升官进爵,自然学不会他这套安身立命之道。言语看似玩笑,却指出她心底隐秘的执念。
仪礼进行至高潮,婉顺公主缓缓登上高台献舞。她身华裙,步伐轻盈,却掩不住眼底深深的忧虑。烟花在夜空中骤然绽放,照亮她纤弱的身影。就在众人目光聚之时,一道妖异的黑影突兀从天而降——那是一只传说中的魅魔“药叉”,形貌诡异,带着燎原之火冲向表演台。下一瞬,火光轰然窜起,烈焰席卷木台,围的绸缎与油脂助燃,瞬息间将高台变成火狱。侍卫们仓皇奔走,却被无形之力阻隔;大火中,婉顺身影若若现,惨叫声被火舌吞没,片刻之后再无声息。等火势略缓,人们才发现,连她的尸骨都已被焚得无迹可循。宫中乱作一团,哭喊此起彼伏。皇帝暴怒之余,压下悲痛,迅速下令大理与内谒局合力查明真相,务必揪出幕后黑手,以安皇族在天之灵。与此同时,太史丞萧怀瑾因有人告发,在药叉出现前曾站对面阁楼观望,被疑与此事有关,当场由兵押到李佩仪面前。两人并非全然陌生,早在之前的一次官场小聚中略有一面之缘。此刻重逢,气氛却剑拔弩张。
李佩仪询问萧怀瑾何在喜宴未终之时便弃席离开,又为何恰好出现在药叉降临的阁楼对面。萧怀瑾淡然答道,他只是在阁楼取物,恰巧睹异象,同时指出若要查清此案,单凭寻证人、搜查现场远远不够,还需结合卦象推演,方能洞悉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太史官惯用的玄玄之语,既不可证,也难以采信;她向来相信人物证多于虚无飘渺的星象,遂认定他故弄玄虚,下令将之关押候审。随后,她亲自人前往附近阁楼察看,果然在梁柱与角落间发现尚未完全燃尽的蜡油痕迹,似乎正是引来“药叉”幻影的关键物件之一。就在各方疑云未解之时,一名狱卒悄将一卷绘有简略地图的纸卷递到她手中——乃是萧怀瑾在牢中绘制,让人转交的线索。她尚未来得及认真细看,便在楼下方发现一处暗门,通往隐藏的密室密室内,火药、硝石与精巧的引线铺陈其间,只要从楼上点燃蜡油,配合机关,便可在适当时刻引爆火药,再用特殊烟雾映出“药叉”幻象,制造“妖魔世”的假象。五仁马潇然这时递上狱中送来的那幅地图,李佩仪对照一看,竟与密室布局几乎分毫不差。
这份精准到令人心惊的图,迫使她重新视那位太史丞。李佩仪再次赴狱相见,直言自己猜测他应当是在远处观察阁楼布局,从蜡油起火的位置与烟雾走向的大致规律,推断出暗室所在。萧怀瑾并不辩解,只坦承认自己以星象及地势进行推演,找到最可能藏有机关之处。就在两人对话间,皇帝忽然下旨,命萧怀瑾出狱,作为专门问协助内谒局查案,理由是“太史晓象,善推演,可为破案助一臂之力”。萧怀瑾对此颇为错愕,他明明曾单独面圣,提及天煞孤星之象,却小心翼翼地请陛下勿以此乱断吉凶;不曾想,这些竟然间接让自己卷入宫廷命案。当他试图从李佩仪处探知其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时,却发现她对此一无所知——原来她并向陛下邀功,也未力荐他出狱,皇帝命另有缘由。暂且放下疑惑,李佩仪邀请他一道,从火药与机关的来源开始调查这宗“药叉案”。萧怀瑾却坦白自己向来独来独往,不擅与人结伴行事,更不习惯在杂官署中查案,最后选择请命独自出宫追查火药流向。而她则在宫中继续沿线追索,在各自的路径上,渐渐逼近一个更大的阴。
顺着火灾现场残留痕迹,李佩仪锁定了在观礼台附近偷偷在木桶上抹油之人。经过层层审讯,终于有人咬出宫中太监刘德义的名字。她以雷霆之势率人搜查刘德义的住处,一间小屋推门而入,直至来到一扇虚掩的门前。门内烛火微明,仿佛主人才刚离开不久。她踏入屋内,鼻端却仿佛闻到奇异的焦灼气味,视线竟开始扭曲眼前场景刹那变幻,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上元夜,母亲身着华服,却在火海中缓缓回首,眼眸深处燃烧着痛恨,下一刻竟化作一只浴火重生的火凤凰,翅扑向她,将她整个人吞没在灼热的烈焰之中。幻象逼真得令人分不清虚实,她胸口闷痛,双耳嗡鸣,几乎要被拖那场过往的噩梦无法自拔。外头的五等人见房门被反锁,呼喊无人应答,意识不妙,立刻破门而入,把她从幻象中拉回现实。待众人将室内一看,只见刘德义瘫倒在她身旁,早已断气多时,神中还残留着惊惧与不甘。医官赶到后检查指出,按血液凝固与尸身温度推断,其死亡时间应在李佩仪入屋之前。这意味着,她门前就已成了案发现场,却在不知不觉被某种幻术或迷药影响,差点被误认为杀人凶手。有人显然在背后精心布局,不仅杀了刘德义灭口,还欲借此嫁祸于她,让调查就此中断。
另一方面,萧瑾独自出宫,沿着火药残渣的成分一路追查,终于在城中找到一家售卖火药的铺子。店主本以为只是寻常官差问话,在描述指引下,萧怀瑾以身高、体态和货频次等细节,推断凶手大约身长六尺,行动隐秘,却在延寿坊附近有固定栖身之所。与此同时,李佩仪也根据案发现场留存的油靴印记,追踪到同一座坊市。延坊灯火通明,街巷纵横,看似与往常无异,却暗藏剑影。她与萧怀瑾在这里不期而遇——原来大将军林宁此刻正护乌特勒王子进城,出于防范,顺路他们会合。数人暂且在街角停步,将手头线索各自陈述。萧怀瑾讲述那六尺高的可疑身影,以及火药购入量与案发时爆炸威力之间并不完全吻合之处;李佩提及刘德义之死、自己遭遇幻术的离奇经历,以及延寿坊中近期频繁的陌生脚印与可疑出入。林宁则从军中情报角度分析,指出回纥使团中有人行迹诡秘,与城中某些权贵暗中接触。三条线索在延寿坊这片热闹皮囊下悄交汇,勾勒出一个更庞大而危险的轮廓:有人以天象为幌子,以魅魔药叉为戏,借公主和亲之机在帝都布下迷阵,要挑动朝堂与藩属之间的微妙平衡,又乎在刻意制造“恶星降世、人神共愤”的景象。李佩仪明白,十五公主的惨死只是开端,那年端王府满门血案,或许与今日的妖火同源,而她要追查的真凶,很可能已把视线对准整个帝国的命运。
夜色沉沉,太史局的铜灯燃得幽黄,厚重宫墙内一片寂静。萧文渊踏入太史局时,耳边只有木履踏在青砖上的回响。自从入太史局之后,萧怀瑾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回过萧家,这不仅是因为他的清冷性子,更因为当朝律法森严——太史局官员掌天机、司历数,不得擅与朝往来,免得泄露机密,沾染党争。萧文渊能见到这个多年未归的族人,还是特意上奏请旨,由皇帝破例准许,这一趟,他带着说不清是亲情还是忧虑的复杂心思。萧怀瑾从案卷堆里抬头,神色依旧冷淡,仿佛五年前离家那日与此刻没有任何差别。萧文渊却不再绕弯子,直言此来是为提醒他:不要与当今女诏狱使李佩仪走得太近。朝中新旧两党暗流涌动,诏狱掌生杀、太史司天命,两者若走得过于亲密,必会落入有心人之口。萧怀瑾却摇头,说李佩仪根本未认出他的真实身份,他不过是太史局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官。然而,萧文渊却对李佩仪的城府知之甚深,他低声提醒,李佩仪心思缜密,向来将喜怒藏在冷静之下,她很可能只是装作没认出,以此探他底细。话音落下,太史局外夜风卷进一缕冷意,仿佛也预示着一场牵连朝局的风暴正悄然逼近。
风波的第一声惊雷,来自延寿坊的一起谋杀案。延寿坊原本是权贵子弟、世家女眷出入的繁华坊市,酒肆茶楼、绣坊香铺星罗棋布,那一夜却在一声凄厉的尖叫中变了颜色。案发时,萧怀瑾恰巧在附近勘察异象,听到动静第一个闯进现场,却被赶来的捕头林宁误以为是逃犯,当场按住双手反扭在背,以防他临时翻墙逃跑。两人僵持之际,李佩仪带人自巷口急步而来,冷声喝止。她说明自己自下午起便暗中盯着此案相关线索,有证人可证萧怀瑾在案发时另有去处,根本不具备作案时间。很快,死者身份被确认——竟是当朝右相的侄女崔曼姝,一个出身尊贵、出入宫闱的贵女。李佩仪原本算第二日将她提进诏狱问话,追查数年前宫中旧案,不料崔曼姝却先一步遭人灭口,如同有人预先听到了风声,在她开口之前,将这条关键线索永远堵死。热闹的延寿在夜色下变得诡秘,灯火下的人群议论纷纷,却都不敢靠近那一方被绳索围住的血腥之地。
案小院里灯影摇曳,血腥味在寒风中散。李佩仪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验尸,她动作干脆而沉稳,仿佛早已习惯死亡与鲜血。死者衣裳被剪开,胸前有一道干净利落的刀口,一刀封喉、直达要,出手狠绝,没有半分犹豫。她抬眼扫过尸身周遭,注意到死者右手紧攥不放,用银夹小心剥开,竟夹出了一撮毛发干枯而略带焦痕。她判断那是死者在临死前用尽全力住凶手留下的痕迹,足以证明这不是突发争执,而是蓄谋已久的仇杀——只有恨入骨髓之人,才会下如此重手。与此同时,为避免触犯太史局的避嫌律例,萧怀瑾被安排在风后暂作回避,却因此意外发现,屏风后木纹之间有一处极不自然的印记,似乎是某种机关的暗扣。他顺势试探,板壁轻,一条狭窄秘道显露。顺着密道而入一间隐蔽的密室,地上血迹尚未完全凝固,斑驳延伸至门缝,几枚带血鞋印与阁楼附近发现的一模一样。种种痕迹表明,这个默默隐藏在繁华坊市后的小院,其实是凶手真正藏身、谋划与潜伏的所在。
案件的阴影尚未散去,另一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阴影却夜夜缠绕李佩仪。每当夜深,她总会在梦中看年幼的自己躲在屏风之后,隔着缝隙,亲眼目睹父亲端王执剑向母亲刺去,血光一瞬,母亲倒地,殿中哭声震耳。每一次惊醒,她都会怀疑那是幼时发烧的幻象,还是残酷的真相。为求答案,这一回,她再次进入内谒局,去翻看被严密封存的案宗。幽深的廊道中,案卷堆如山,尘封的纸页似乎都在低声诉旧事。内谒局大臣杜知行翻检案卷,将官方记录复述给她:当年端王确曾因狂症发作,举剑自戕,以死谢罪于宫中,而李佩仪当时因高烧留宿宫中偏殿,幸避过一场灭门之祸。杜知行劝她,与其耗尽心力追索父母真正的死因,不如尽快破获当前悬案,查清多年前在阁楼害的婉顺公主之死,把真正的凶手绳之法。可李佩仪心里明白,父母之死与公主遇害,与如今层层浮现的权力暗流,很可能早已缠绕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谁也无法轻易抽身。
查清崔曼姝死前行踪,李佩仪从她身边最不起眼的人查起。她提审崔府中伺候她的婢女们,审讯室气氛紧绷,角里一名老嬷嬷死死盯着众人,目中满是警告,几个小婢女互相对视,连大气都不敢喘。李佩仪看在眼里,让人将老嬷嬷请出门外候着,关上门那一刻,压迫的目光消失,空气仿佛都了一分。她并不急着威逼,而是以温言诱导,从一名胆子最小的婢女入手。终于,在对方颤抖的叙述中,李佩仪听到了“娘”这个名字。那是曾经在宫中服侍崔曼姝的婢女,因为一次熨烫衣裳不合心意,被崔曼姝当众泼烫水、以铁器烙面,毁了容貌,随后被冷冷打发出宫。顺着这条线索,众人辗转在坊间找到丽如今经营的一家小小茶饮铺子。见到丽娘时,她面上伤痕已经结成丑陋的疤痕,半边脸僵硬如面具,她提到崔曼姝时,眼恨意几乎化成刀子,可她也很清楚她一个被逐婢女的身份,根本没能力接近崔府,更别提下手杀人。丽娘提到,自己出宫后结识了一些同样受过权贵欺辱的朋友,大家酒桌上骂过崔家,谁都有怨气些人或许有人真动过杀意,也或许只是嘴上发狠。她自己虽恨之入骨,却自知那条命不值一文,根本不敢真去招惹崔。
随着调查深入,一个诡异细出现了。萧怀瑾查阅车夫口供,得知崔曼姝遇害当晚,按理先从宫中回了右相府,可她最终却在延寿坊被杀。车夫详细回忆,她出门时所着衣裙与死者现场上的衣物截然不同,仿佛中途有人换过衣裳,刻意混淆时间与行踪。为了理清她生前的社交关系,李佩仪约见她在云垂中最常结伴出入的几位闺中伴友。语华端着茶杯,态度温婉却疏离,表示她与崔曼姝不过是礼尚往来的交际,应酬多于真心。真正与崔曼姝走得最近的,是周府的嫡女周贺兰。李佩仪又去见周兰,却得到截然不同的态度——周贺兰对崔曼姝几乎谈不上“喜欢”。她坦白说,父亲为了巴结崔家权势,一再催逼她与崔曼亲近,才有了表面上的“闺中密友”。提及一件事:在崔曼姝生辰那日,她特意挑了一件狐皮大氅,让母亲捧着宝盒亲自送去祝寿,谁知崔曼姝却借题发挥,影射“狐皮”与宫中淑妃同姓,被淑妃听见,周家此举形同冒犯。不但不肯收礼,反扬言要闹到淑妃面前告上一状,除非周家母女亲自到她家庙前磕上一百个头,为这件事谢罪。
那天夜里,祖庙灯火昏黄,香烟缭绕,周家母女被迫来到崔家祖庙前行礼。周大娘子担心闹大了会牵累全府,咬牙跪下,额头一次次砸坚硬地砖上。周贺兰看得心中难平,索性上前将母亲拉开,自己替母亲磕头,不止一百,而是足足二百下,额头开肉绽,也要赌上一口气。提起这些旧事,周贺兰眼中隐隐泛起红光,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李佩仪不动声色,借着闲谈的名义替她看手相,将她的手指抬到灯下细看,一瞬间,目光微微凝——周贺兰指尖皮肤干涩,细小裂纹间隐约有火药碱性灼蚀留下的痕迹,这种触感,是长期接触火药之人的特征。与此同时,五仁从间取来一份胡商的租赁契约,契纸上白纸黑字写明:延寿坊案发小院当初的租户,正是“周贺兰”。面对铁证,周贺兰再无法否认,她承认曾在延寿坊过那处院落,却咬定自己不过是奉崔曼姝之命,代为保管一些“东西”,她自始至终都只是傀儡。
案情愈盘根错节之际,萧怀瑾带着自己在宫查阅的记录,与李佩仪在云垂楼暗室中会合。他翻开一页页宫中送货登记册,指尖停在某一日上——那正是当年婉顺公主在阁楼“意外”身亡的那一日。显示,周家在当天向宫中送进的货物数量,是往常同类供奉的三倍有余,远远超过常规所需。面对质问,周贺兰终于吐出情。那年她被迫在崔家祖庙磕头之,很快被宫中得宠的婉顺公主知晓。婉顺性情温柔,却并非软弱,她主动在宫宴中为周家说话,当众劝解崔曼姝,不要把一件狐皮大氅上纲上线,令崔曼姝在众权贵面前下不来台。自那以后,崔曼姝表面笑语如常,暗地里却把婉顺公主视作自己多年交往贵女圈中的“眼中”。周贺兰记得很清楚,此后数次入宫宴时,都听见崔曼姝若有似无地提起:“婉顺公主这般高枝,怕是要摔下来。”又过不久,宫中突然传出消息——朝廷要为稳固与回纥的关系,议定让婉顺公主嫁和亲。
那时的周贺兰,尚只能把这些当作贵女之间的酸言妒语,可真正令她心寒的是宫礼送入那天的形。为筹备和亲,周家奉旨为宫中大批衣料、香料与杂物,崔曼姝却在暗中找到她,示意要“借道周家”。在那天的车队里,崔曼姝特意派出一辆马车,将一只上了封的木箱塞入周家礼清单中,让周贺兰亲自坐车护送进宫。途中,她出于好奇掀开箱盖的一角,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惊恐地发现——箱装的不是绣品,不是香木,而是足以炸殿梁的火药。这份发现让她背脊发冷,却又被恐惧死死压住,不敢多问半句。直到那日阁楼上,婉顺公主在众人簇拥下起舞,旋转之间楼板震动,在火光与乐交织中,突如其来的巨响撕裂了夜空,阁楼燃起冲天火焰,梁木塌落,人影惊叫。婉顺自高处坠落,人命陨落如折之鸟。那一刻,周贺兰才真正明白崔曼姝早在多日前,就已经为公主的“意外”布下了一个步步逼近、毫无退路的局。
然而,对婉顺公主之死的真相,再清晰的回忆也只是推断,的罪证仍然支离破碎。萧怀瑾冷静分析,指出单凭周家送入宫中的那一车火药,远不足以造成阁楼那般大面积爆炸。必还有其他批次的火药通过更隐蔽的途径潜宫中,只是那条线索至今仍不知所踪。李佩仪思忖良久,认为以崔曼姝谨慎的性格,绝不会让太多人知晓自己谋害公主的计划,周家之所以被利用,不过是其中一环。众人讨论之际,周贺兰话音未落,忽然面色发白,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一口暗红鲜血涌出,溅在桌案与契纸之。她身形摇晃几乎要倒,李佩仪反极快,一把扶住她,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丸塞入她口中,按住她的下颌逼她咽下,不让她当场猝死。紧接着,外间传慌乱呼声,王语华与另一位赵姓娘子也陆续口吐鲜血,显然在短时间内遭到了同样的下毒。云垂楼中香气四溢的佳肴酒水间,竟暗藏着一场针对几位贵的集体灭口。李佩仪逐一查看,急救止血,按穴强心,暂时稳住了几人的性命,却心知下毒之人的狠辣与缜密。
与此同时,王大娘子已经在楼下闹云垂楼,哭喊着女儿被诏狱连累、险些丢命,指名道姓要诏狱给个说法。形势瞬间失控,围观的贵妇与商户越来越多,云垂楼门口挤满了人。若时再拖延片刻,必然引发街坊与朝局的双重风波。情势危急之下,李佩仪做出了一个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定。她回雅间,扫了一眼桌上尚未被动过、却已被她暗中察觉有异味的酱汁,毫不犹豫地舀起一勺,当众吞入口中。那酱汁入口微麻,带着隐约的苦甜,她当机立断,认定毒性与先前几位娘子中毒同。当毒素顺着喉咙滑进胃中之时,她面色一瞬泛白,却依旧平静地将提前准备好的解毒方法、药物剂量与施救步骤一一告萧怀瑾,还叮嘱他若自己失去意识,应如何在时间内稳定她的气息。话刚说完,毒性便迅速发作,她只觉胸口翻涌,喉头一甜,鲜血夺口而出,落在衣襟之上,旋即眼前一黑,在王大娘子与众人惊中当场晕倒。随着她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这桩从延寿坊血案、宫中旧案到太史局禁交织而成的复杂局势,也被推向一个更加险恶而诡秘的深渊。
幸得萧怀瑾记忆惊人,将当夜细节一一还原,证实李佩仪中毒虽险,却未伤及根本,再加上太医们连夜救治、放出两大盆淤毒之血,性命终究保住。皇帝得知她涉险破案反遭暗算,震怒之余又心惊不已,几乎是连夜赶往李府探望。自幼视李佩仪如己出,他站在床前,看着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眼底那一瞬复杂神情,既有怜惜,又有压下的怒火。杜知行明知她伤势无碍,却深知天家威严与圣心牵挂,索性任由她在榻上装作虚弱,连坐起都要人搀扶,说话轻得像风一吹就散。皇帝见状,怒意汹涌,当即下旨要严查此案,算连带着将王、贺、赵三家一起治罪,以儆效尤。李佩仪强撑着身体,挣扎着起身叩谢,反而替三家求情:那几位贵女固然鲁莽,却不曾真起杀心,如今人已丧命,她们亦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场惨剧足够让她们终身忏悔。皇帝见她尚在病中仍念旁人,怒意稍霁,最终收回责罚重谴之念,只命有司记过,以后不得再有类似行径。王贺赵三家闻讯,如蒙大赦,在李府外跪谢恩典,又叩谢李佩仪为她们求情,之后匆匆回府操办丧事,哭声与鞭炮声夹杂在一起,令这座繁华京城平添一层阴冷气息。
几日后,李佩仪很快恢复,气色重新红润,仿佛那场九死一生只是一场小病。五仁看在眼里,仍心有余悸,一边端着药碗看她喝完,一边忍不住数落:破案可以,拿命去赌就万万不可。佩仪笑嘻嘻地说,就算她真出了事,还有萧怀瑾顶上,朝廷断不会少了个能断案的头脑。五仁却摇头,语气少有地严肃——那位冷面大人看似淡漠,实则比自己还担忧,她若真倒下,只怕最先乱了分寸的就是萧怀瑾。闲话过后,两人又将注意力拉回案情,开始一步步理清那夜的局:凶手必是先藏身密室,引爆火药混乱,再趁机混进回纥王子出城的护送队伍,途中伺机偷袭萧怀瑾,却终究未能得手。若按照时间线推算,从密室引爆到护驾刺杀已是极限,凶手绝无可能再返延寿坊,去杀害崔曼姝。这一关键矛盾,昭示着一个残酷事实——杀崔曼姝之人,另有其人。萧怀瑾据此再度追问顺公主的过往,尤其是她在宫中是否有交甚笃的闺中密友,或者情深义重的郎君。李佩仪一想,婉顺行事一向隐秘,想要觅得线索,唯有从侍奉她多年的婢女口中撬开缝隙。
另一边,杜知行得知她伤势已愈,心中大石落地,却转而变成压抑不住的怒火,把人叫进书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不知深浅,拿性命当赌注,叫他做“假父亲”的如何自处。两人早已情同父女,说话也少了许多拘束,李佩仪只低头挨训,偶尔抬眼偷瞄他怒气背后的担忧训完后,她见他转身去翻柜子,趁隙顺手摸走了几包贵重补药塞进袖里,既不道歉,也不解释,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再度背起包袱出门查案。雪蕊奉命整理婉顺遗物,捧来一个匣子,里面尽是她亲手绣就的帕子与小物,针线细腻、图案温柔,与她看似冷淡的性子截然反。李佩仪翻看了几眼,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却一时说不上来。正此时,萧怀瑾赶来,带来新的目击证词——大火当,有人见到一名约莫六尺高的男子潜伏宫墙外,身形高瘦,与禁军统领林宁极为相似。而林宁事后却称自己自始至终护送回纥王子,口径坚决,对当夜宫中混乱一概不知,这份刻意的“清白”,倒让他更显可疑。
为了验证猜测,李佩仪径直闯入林宁的住处,细细翻查其日常陈设。表面看去切清清白白,床榻整洁,兵器摆放序,唯独枕头下压着的一方绣帕尤为扎眼。她轻轻摊开,霎时心头一震——那图案与婉顺房中遗留的绣帕一模一样,花枝走向,暗纹线路,连角落不意的一朵小花都毫厘不差。绣帕这种贴身私物,上面落针处处藏情,这一方帕子,无异于是婉顺亲手递出的心。林宁当晚有可疑行迹,又藏有与公主互通情意信物,他与此案的关联几乎一目了然。然而线索刚有眉目,两人再赶到禁军营中,却得知林宁早一步离京——据说接了个紧急差事,从码头租船前往金陵。时机如此巧合,逃避痕迹又如此明显,李佩仪来的路上,已几乎可以肯定:这趟水路,他多半是去不了了。
赶到河岸时,江正急,雾气翻卷,将水面衬得愈发幽暗。远处一艘小船摇摇晃晃,帆未升起,船舱却腾起刺鼻浓烟,火苗顺木板缝隙往上窜,映得水面一片腥。岸边船夫惊慌失措,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李佩仪来不及多想,当机立断纵身跃入小舟,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将她逼回去,她却咬牙顶住,拨开半的帆布,冲进火舱深处。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她捂着口鼻,一路摸索到船尾,终于在被火光吞噬的一角看见了倒的身影——林宁。火舌已经舔上他的衣袍几处甚至烧破皮肉,却没有任何痛苦挣扎留下的痕迹,一刀干净利落的伤口已取走了他的性命,火焰只是来抹去最后的痕迹。她费尽力气将尸身拖回甲板,又在船夫助下将人抬回岸上,衣服、袖口尽皆被烟熏火燎弄得一塌糊涂。四顾苍茫,江面依旧翻涌,仿佛对方早料她会追来,特地将死局布在这条无的水道上。
林宁的尸体被送入内谒局,冷水洗净血迹与烧痕后,线索反而更清晰。李佩仪站在竹帘之外,看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面此刻一片死寂,心里并无太多悲悯,反而升起更多疑问:杀害他的凶手,与当夜策划爆炸、刺杀、以及婉顺“遇害幕后黑手,很可能出自同一只手。只是眼下证据不是被火焰吞噬,就是被人刻意抹平,再多猜测也难以入案。她只得先让人将尸体登记在册,等待后续调查。萧怀瑾亲自为林宁验尸,沿着手臂一寸寸检查最终在似乎不起眼的地方停住——右臂外侧,有一条未及愈合的刀伤,伤口形状与那夜他被袭击时所用的兵刃极为吻。那一刻,他眉心微皱,已心中有数当日宫墙外偷袭之人,正是这位禁军统领。与此同时,雪蕊收到指令,开始悄悄焚毁婉顺房中那一沓沓绣纸样稿,仿佛想连同那段不堪言说的秘密一并烧成。萧怀瑾赶到时,只抢下几张尚未被火舌染黑的残片,对比婉顺留下的笔记,隐约看出她早在数月前就不断描画同的花样,并在页边留下短促却意味深长记号——那是她对未来的暗记,显然,她并非被动卷入,而是早有预谋地等待某一日的爆炸与逃离。
线索在指尖交错,最终引出一个大胆猜测。李仪回忆起婉顺得知和亲旨意时的神情,那并非单纯的恐惧或愤怒,更多是一种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她当时还半开玩,说自己正想出宫到处看看,若能远走乡倒也不错。此刻再想,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分明另有所指。若爆炸是她与同谋提前设计的局,那么延寿坊中出现的“婉顺尸体”便成疑。两人对照时间、行踪与所有击证词,最终得出几乎一致的判断——真正的婉顺,很可能从未死去,而是借那一场火与血在众人视线中“消失”。李佩仪在访与追查中,早已摸到一处可藏人的静所在,那是她与婉顺昔日密谈时曾提过的地方。她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而是选择独自前往确认,果然在那处简陋宅院里找到了活生生婉顺公主。萧怀瑾得知后并不意外,只是眉头微蹙,认为无论缘由如何,现在的婉顺都已涉嫌谋杀与叛逃,私自包庇不啻于与罪犯同谋。可他也看得出,李仪对这段友情有多看重——那是婉顺在冷宫般的深宫生活中唯一的暖意,也是李佩仪在满城猜忌里极少数的真心。她没有他争辩,只淡淡表示,必要时可用自己的性命担保,护婉顺离城,免得更多人被这场恩怨牵连进来。
真正的真相,却比谁想象的都更残酷。婉顺在那间阴暗的小屋里,终于毫无保留地讲那一夜的经过。上元灯火如昼,她偶然在宫中偏殿外与林宁相遇,那时的她不过想逃离喧嚣,躲避那些审视的目光,却一个爽朗温和的笑容留住了脚步。之后人屡屡在宫墙阴影下相遇,聊起宫外的山河风物,也聊起她母妃早逝、童年干涸的日子。林宁不同于那些只会奉承的贵戚,他懂得倾听,懂得在她说到心处时递上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慰。这样一点一点的体贴,对被宫规、礼法捆束的公主而言,比任何承诺都珍贵。他们很快陷入情网,偷偷在延寿坊的一处院落幽会,那是他们约定用来想象未来的地方。婉顺一度以为,只要静静,终有一天可以求得一道赐婚圣旨,让这段感情名正言顺。直到和亲旨意下达,她才明白,身为公主,她从来没资格为自己选择宿。
面对被迫远嫁异国命运,婉顺在绝望中答应了林宁的计划。那是一场精密筹谋的逃离——在上元节最灯火鼎盛之时,于密室埋入火药,引爆后趁乱消失,由林宁替她安排路线与掩。谁也不会怀疑,一个被火光吞没的人,竟还能在混乱中悄然离宫。爆炸如期而至,宫中混乱一片,婉顺在宫女掩护换上普通衣衫,从早布下的暗道中匆匆去,与林宁约好在延寿坊那座院子里重聚。她一路狂奔,满心想着此后别名改姓,与心上人隐居江南,远离宫廷争斗与和亲命运。可当她推开院门,看见却不是林宁,而是倚在门边淡淡一笑的崔曼姝。那笑容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婉顺瞬间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早被翻开来看。
崔曼姝并不着揭穿,只缓缓告诉她一个残酷真相——林宁与婉顺每一次幽会,她都知情。上元那次所谓的“偶遇”,也是在她的暗示与安排下发生。婉顺在宫中如同透明人,一举一动皆被人控在掌心,而她却浑然不觉,还在为那一点点体贴和温柔心生感激。崔曼姝并非无缘无故地拆穿,这一切背后,还有她隐忍的怒火——她早已与林宁纠缠不清在不知不觉中怀了他的孩子。正因有了这一层羁绊,她才极力想将人捆在身边,既舍不得放手,又不敢许婚,于是把婉顺成一枚可以随时捏碎的棋子。如今局面控,她索性摊牌,逼婉顺向自己认错,说只要她低头求饶,自己便可以网开一面,不将这段感情宣扬出去,至少保她名声、保她一条路走。对从小被教导要端庄持的公主而言,被迫跪在情敌面前乞求原谅,是比死还难堪的屈辱。
那一瞬间,婉顺所有的羞愤、恐、绝望都被逼到极致。她看着崔曼含笑的脸,那笑容背后是多年对自己如玩物般的操控,仿佛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对方茶余饭后的谈资。她终于崩溃,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抽出匕首,朝崔曼姝口刺去。鲜血喷涌而出,那张一向精致又骄纵的脸浮现出短暂而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死亡的灰白取代。婉顺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跨过了再也回不去的界线。她没有时间后悔,只能按事先计划院中水道遁走,顺流潜入早备好的藏身处。临走前,她将那一方绣得极尽心思的帕子扔进水中,那是她曾满怀爱送给林宁的信物,也是她最后一次允许自己沉溺这段感情。帕子顺着水流旋转,最终没入黑暗,再也没有浮上来。
听完这一切,李佩仪久久无言。她回想起过往在宫中与婉顺相交的点滴——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公主,其实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身边人,唯独面对崔曼姝时,常常显得莫名紧绷。那时她只是脾性不合,从未想过婉顺早被当成耍的对象,感情被人拿来操控,连恋爱都不曾真正属于自己。若她早些察觉,或许可以在某个夜晚托词带婉顺出宫散心,让她在最绝望的关头不至于只剩林一个选择。如今人都已死,真相揭开却没有任何一方能全身而退。云垂楼下毒一事也随之浮出水面——婉顺当时在生鱼下手,只对周、贺、赵三家女儿下毒惟独在李佩仪那份里手下留情。她很清楚好友自幼对海味避之不及,那不是矫情,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逃避:李佩仪的父母当年出事,是在一场表面风平浪静出海宴后离奇溺亡,自那以后,她对所有带着海腥味的食物都避而远之。婉顺在宫中没有别的朋友,只有这个会在她偶尔失时递上一块帕子、在她想哭又不敢时她看灯火的李佩仪。所以即便策划了如此惊天阴谋,她仍在那一刻,为这段惟一的友情稍稍松了手指,没有在她的碟子里动手。这一点小小的偏心,让李佩仪在痛心之余,也终于明白,婉顺逃离的不仅是婚约和宫墙,更是那一场把她当棋子的荒唐人生。
李佩仪回到内谒局,尚未站稳脚跟,便迎上杜知行阴沉的目光。案牍桌上那块象征身份与权柄的执法手牌仿佛成了利刃,横在两人之间。杜知行语气冷厉,责令李佩仪立刻交出手牌——她在婉顺公主案中徇情枉法,已不配再握这柄利器。李佩仪咬紧牙关,坦言自与婉顺同案相识以来,情同姐妹,如何能像对待寻常罪犯那样将她五花大绑、押上堂审。她说这话时,眼中尚带着失去同伴的惶然与不甘。杜知行却不为所动,只提醒她办案最忌感情用事,一旦因私情而互相包庇,真相便永远被埋葬在权力与眼泪之下。幸而婉顺知晓分寸,没有借机逃跑,否则今日李佩仪的鲁莽,便会酿成难以挽回的大错。沉重叹息在屋内回荡,李佩仪低头看向手中那块执法手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执法”二字背后,竟是一条与亲情、友情、恩义不断撕扯的艰难之路。
此时的宫中,婉顺正于御前陈述案情。她一五一十地向皇帝说明事发经过,将所有牵连与罪责,尽数归结到已经身死的林宁身上。那是一个再也无法开口辩白的名字,也是最方便被推上断头台的替罪之人。皇帝沉思片刻,最终点头允准:婉顺依旧保留公主的尊号与地位,不再深究;而在查案过程中竭力奔走的李佩仪与萧怀瑾,也一道记功于册。为安抚婉顺受惊之心,皇帝甚至下旨在宫中设宴,欲以灯火与歌舞冲淡血案的阴影。婉顺以为自己将迎来责罚,没料到等待她的却是父亲般的温言软语和安抚,她心底那一点多年压抑的期盼,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宴席上珠帘低垂,乐声缓缓流淌。婉顺跪居御座下方,以为自己必会因牵涉血案而遭严厉训斥,却只听皇帝轻声道出“子女不该受委屈”之语。皇帝亲自为婉顺正名,表示不会让流言玷污她的身份与清誉,同时仍坚持要为她筹备丰厚嫁妆,按先前约定继续完成与回纥王子的联姻。那是为了江山社稷、边关安稳的一纸婚书,却也是将她命运推向深渊的刑文。听到此处,李佩仪再也按捺不住,当场叩首恳请皇帝收回成命,话语急切真挚,甚至隐带哽咽。萧怀瑾在一旁想要出言阻止,却终究拦不住她的冲动。皇却只淡淡道出李佩仪自幼失怙,一直缺少父母庇护,自无法理解作为君父,为子女、为天下所做的“苦心安排”。婉顺反倒伸手拉住李佩仪,轻声劝她莫要再顶撞圣意,一切由自己来面对。那一刻,她脸上带笑,却像是终于接受场无法逃避的裁决。
席间灯火映照下,婉顺忽然向皇帝提出一个近乎任性的请求——愿以最后一次舞蹈,作为此献给父皇的谢礼。她要跳的,是母亲时最爱的拓枝舞。那是久违于宫中的旧舞,曾在宫廷最盛时伴着花雨与金光翻飞,如今却只剩记忆。婉顺坦然走上高阁,衣袂翻飞,步伐轻灵,仿佛真有春枝在脚下生长。她舞得极尽投入,仿佛要把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委屈、渴望、愧与告别,都一并藏进每一个转身与回眸里。舞毕,她朝御座深深一拜,平静却不失锋芒地道出心意:有幸做皇家之女,却自幼与父亲疏离,这一生只见皇帝次——第一次,是孩提时被召见,查看她的学业;第二次,是因绣工出众而被偶然留意;第三次,便是今日,被赐婚远嫁和亲。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皇室亲情的疏淡暴露无遗。
“女儿此生唯一的心愿,不过是被父母放在心上。”婉顺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眼中却隐有泪光。让皇帝永远记住自己,她选择以最决绝的方式留下痕迹。当众人尚沉浸在那番话的震动中时,她转身走到阁楼边缘,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径直自高处纵身一跃。那瞬间,惊呼和哭喊几乎撕裂了夜幕。李佩仪踉跄奔到阁楼下,扑在血泊中央,将婉顺冰冷的躯紧紧抱在怀中,指尖都在颤抖。她仰天痛哭,撕心裂肺地念出一个个“凶手”的名字——谋害婉顺的,绝不止死去的林宁,还有暗中设局的崔曼姝,也包括她这个没能救下好友的无能之人。话到嘴边,她甚至想将“皇帝”二字也一并吐出,却被萧怀瑾眼疾手快地打断,硬生把话题扯回办案功劳、劳累成疾上求皇帝怜恤李佩仪辛劳有功,准她回内谒局休养一段时日,这才避免了一场无法收拾的冲撞。
婉顺香消玉殒,宫中的和亲之局却不能因此停摆。堂之上,新的诏命很快落下——由诏远公主代替婉顺,下嫁回纥王子。又一个女子的命运被轻轻提起,又被轻轻放下,只玉牒与诏书上留下寥寥几笔。李佩仪在眼里,不禁为皇家子女的身不由己深感悲凉。与此同时,那桩秘密呈送给皇帝的卦象也被翻出。皇帝将这冒犯之举迁怒于已死的林宁,意图将一切不祥之兆推给她背负。李佩仪却站出来承认,是自己借卦象暗示婚不祥,希望借天意为婉顺争取一线生机。可结果仍没能改变和亲的走向,她与婉顺终究一样命苦,只是在这冷清的皇宫中稍微多得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宠爱,才能在雨中勉强站直。她也注意到,当晚事发之时,萧怀瑾并未趁机在御前邀功,而是选择不觐见皇帝,这说明在权势与良心,他依旧保留着一份难得的仁厚。
案情告一段落后,李佩仪将目光转回压在心底多年的旧案——父母之死。她借探案之名拜访了萧怀瑾的母亲王毓芳,表面上只是闲话家常,却频追问那只熟悉的香囊。她问起萧怀瑾身上常佩戴的香囊从何而来,王毓芳便取出收得妥帖的原料,笑着那是她为丈夫与儿子特意制作的同款香,寓意父子同心平安,至于她自己使用的,则是另一种更为清雅的配方。李佩仪闻香分辨,更喜欢男子香囊那股温醇沉稳的气息,也更加留意起其中的细节。王毓芳着眼前这个敢说敢笑、不拘小节的女官,忽然感慨她颇似当年意气风发的端王妃——英姿飒爽,眼中有光。听到提及自己早逝的父母,李佩仪心头一,顿觉眼前这位长辈并未将自己视作外人,便顺势追问起当年端王夫妇遇害之夜的情形。
王毓芳沉吟片刻,只能说起自己所知的一鳞半爪她坦言与端王夫妻不过一面之缘,对案情细节知之甚少。出事那一晚,萧怀瑾在太史局值守,彻夜未曾离开岗位。与丈夫则陪同萧老夫人在佛堂诵经祈福持续到了深夜。直到子时以后,她的丈夫才独自出门,理由含糊,只说有公务在身。次日一早,端王府的噩耗便传遍京中,血光临门,满城震动。王毓芳叙说时神复杂,既像是在复述旧事,又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沿着某个早已排练好的说辞不偏不倚地走下去。李佩仪听罢,表面点头称谢,心中却悄然记下这些时间地点,看似排除了一位嫌疑人,却也隐约嗅到另一种更加诡谲的气味。
离开萧府时,李佩仪于门外恰巧撞上正要进门的杜知行。对方目光锋利似乎一眼便看穿她此行用意。被问及是否又在追查旧案,是否有所收获,李佩仪并未多作辩解,只淡淡表示,哪怕只能排一个可能的凶手,对她来说也算有价值的进。随后,萧怀瑾回到家中,王毓芳将方才的来访如实相告,又叮嘱儿子凡与李佩仪相处,多几分谨慎。她认为那位李大人聪慧玲珑,时间一长,总会从蛛丝迹中看出破绽,当年他们口径一致的话,如今再重复一遍,总难免出现细微差池。萧怀瑾却表示心中自有分寸,但仍郑重请母亲勿将李佩仪来访一事透露给萧文渊,让条潜在的线索,继续沉在水底无人察觉。
时光流转,转眼来到太历十三年春。兴宫内,百花初绽,皇帝携淑妃闲步花间观赏春色,仿佛一切风波皆被掩埋在这满园新绿之下。随侍的老公见一枝花开得格外娇艳,便殷勤上前替淑妃采折,哪知用力不当,竟将花墙枝蔓连根折断。虚掩的花墙颓然倾倒,露出其后早被花叶掩埋的一女尸,白骨与枯枝交错缠绕,瘆人非常。淑妃被吓得花容失色,几欲昏厥。萧怀瑾当机立断,迅速脱下外袍遮尸身,先护送皇帝与淑妃离开,再侍卫封锁现场。宫廷本以为风平浪静的春日赏花,瞬间变成一场尸骨与鲜花交织的噩梦。
消息传回内谒局,李佩仪立刻赶赴兴庆宫勘现场。她站在那具女尸前,注意到尸体表面缠绕着诡异的花藤,尸身皮肉干枯,仿佛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吸干了生机。仁在一旁提起,曾听人说海南有一种可的食人花,一旦接触到活体血肉,便会迅速生根发芽,借着汲取骨髓养分疯狂生长,直至将宿主体内精华啮噬殆尽。李佩仪半信半疑,却在验尸中发现一个线索——女尸腰间佩戴着一只即将溃烂的香囊,香囊内隐约有花种破囊而出的痕迹。她结合尸体特征大胆推断:此极可能是因为香囊中的花种发芽生长,逐汲取她体内的血肉与精气,最终在花墙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更令她在意的,是香囊外层那一圈精致的湘绣。那图案针脚细密,风格独,绝非寻常绣工可为。顺着这条线索,李佩仪径直前往王才人所居之所,找到了常在其屋中出入的绣女碧柔碧柔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亲手绣制的样,当场承认这只香囊是她曾送给淑妃宫中一位交好的宫女——含笑。萧怀瑾随即询问含笑的体态特征,以便确认尸体身份。碧柔提到,含笑双足天生略向弯曲,走路时步态别扭且一眼可辨,与尸体脚骨扭曲的特征不谋而合。为了彻底确认,李佩仪随即前往管理宫人出的户籍处翻查档案,发现两年前含笑已安置银两出宫,按理应已返回故里,却自此杳无音讯,显然被人悄然埋葬在这座花墙之后。
循着籍贯之地,李佩仪与萧怀瑾一路赶到含笑老家。村舍简陋,庭院冷清,含笑的母亲一听女儿名字,先是怔住,而后只含糊提起这两年来再没见过女儿,信断了,原因不明。李佩仪隐去官身,称是含笑在宫中结交的朋友,前来探问她出宫后是否在家乡与人结怨,是否有人曾刻意打听过她的行踪。含笑母亲一时想不起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却反过来问访客家人是否还能代为领取未来的安置费。如此凉薄的关心,让李佩仪心中一阵发冷,眼看着这个母亲眼里只有银钱的光。她默作声,自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塞过去,只是含笑托带的余款,算是尽一份情分。
就在气氛尴尬之际,含笑年幼的妹妹臻臻悄悄从屋内出来,从怀中取出一叠保存得略显破损却极干净信件,那是含笑出事前寄回家的全部书信。臻臻双眼通红,却仍满怀期望,表示只希望姐姐早日被找到,若能平安无事就好。别前,臻臻追出门外,攥着信笺上李佩仪两人,请求她们如果再见到含笑,务必代为带一句话:不愿回家也没关系,只要姐姐还活着,她就满足了。那份忽略金银、只在乎血脉亲情的纯粹,让李仪鼻尖微酸。她猛地拽下自己随身佩戴的一枚玉佩,郑重塞进臻臻小手里,嘱咐她若有一日也被母亲逼迫入宫奴,可拿着玉佩去内谒局找“李佩仪三字,自会有人为她撑腰。
回程路上,李佩仪翻阅含笑的信件,发现字里行间都是向家里寄银子、为亲人谋出路的话语,几乎未曾提及自己的艰。那些冰冷的银饼成了她与家乡唯一的纽带。萧怀瑾看完,认为若有人借机高价买下这些信件,只会助长坊间靠兜售他家书牟利的不正之风,不值得追查。李佩却留了个心眼,解释自己所给的并非碎银,而是上贡用的银饼,其式样与纹路极为显眼,一旦有人拿到集市上花销,便容易被人注意,她正是想借此为自己再布下一张网,看银饼最终落在谁手中。回宫后,五仁在内廷打探消息,很快得知含笑在宫中待人真诚,几乎与所有宫女和睦相,不像会主动招惹仇怨之人。片刻之后,佩仪回到内谒局才坐下整理线索,便有宫女匆匆赶来求见,一桩与含笑有关、也与那具花墙女尸紧密相连的隐秘往事,即将自她们口中缓缓吐出,为这场根错节的新案揭开下一层帷幕。
宫中风云暗涌,自从宫女含笑离奇身亡一案牵扯出重重疑点后,李佩仪与萧怀瑾便几乎未曾合眼。为了查清含笑与那只刻着“含笑”二字吊坠的来历,五仁先从宫女中着手盘问。宫女清泉终于顶不住压力,含糊其辞地供出另一名女子,说曾在她颈上见过与含笑所佩一模一样的吊坠,只是那吊坠据说是淑妃赏赐,来历高贵,旁人不敢多问。顺着这条线索,五仁很快寻到那名宫女,又从她口中得知,原来这枚所谓“淑妃赏赐”的吊坠,并非来自宫中嫔妃,而是掖庭局监作胡达托人送出的“礼物”,似乎有意借此与她交好。吊坠表面上是温情示好,实则背后暗藏心思。随着这一丝端倪浮出水面,一个与钱财、欲望和宫闱暗线纠缠在一起的阴影渐渐成形。
与此同时,宫女碧柔也被卷入这条暗线之中。她因手头拮据,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找素来爱财的胡达借钱,却不料刚一开口,便遭到胡达言语轻薄、举止轻佻的羞辱。就在碧柔几乎无路可退之时,李佩仪及时赶到,冷声制止了胡达的进一步动作。胡达见官差在侧,只得收敛几分,却仍死不认账,嘴里辩称自己不过是玩笑话,并无非分之想。碧柔拿到银钱后惊魂未定,匆匆离开,生怕多呆一刻便会再遭玷辱。待碧柔一走,李佩仪便亮出从宫女处得到的那枚含笑吊坠,质问胡达是否借财行色诱,用宫女作筹码。胡达却矢口否认,声称根本没见过此物,更不怕与宫女红韶当面对质,摆出一副“人证物证俱可查”的笃定模样。他自承爱财如命,却反复强调自己更惜性命,宫中嫔妃所得赏赐他从不敢沾指,暗示李佩仪多疑。如此推拒,非但未能澄清嫌疑,反令人心机更显诡诈。
为了尽快查清胡达与含笑、与那枚吊坠的关系,李佩仪与萧怀瑾商议后,决定先将明面上的事放一放,暗中从掖庭局入。两人交代完要事便匆匆出门,五仁则奉命潜入掖庭局,足足探查了七日。七日之内,他将库房、作坊、私角落翻了个遍,却迟迟未能从湘绣香一案中提到的香料入手——掖庭局中竟不见半点该种特殊香料的影子。正当线索似乎中断之际,萧怀瑾在胡达书房中发现一个细节:胡达书架上摆着一本礼记》,书脊虽整洁,却明显被人翻动过,书页边缘的折痕仍新,似乎近期有人借此掩藏过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合上书卷示意五仁日后找机会再查。两人决定尾胡达出宫,伺机一探究竟,却没想到即将亲眼目睹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这日,胡达出宫赴酒楼饮宴,李佩仪与萧怀瑾一路暗中跟踪,却因市人多、巷弄交错,一时被他甩开踪迹。二人只得分头抄小路,意图在酒楼附近形成包夹。谁知刚绕到酒楼门前厅外便忽然爆发一阵喧哗争执,叫声、摔杯声此起彼伏,引得街上行人纷纷围拢。就在人群最密之处,胡达主动挤入现场,看似要出面调解纠纷,以博一个“善于处事”的名声。就在此时,空中骤掠过一阵诡异的阴影,无数蝙蝠自暗处成群扑下,在酒楼门前疯狂盘旋。尖锐的啸伴随扑扇的翼声在人群中激起莫名恐惧,吃酒客与路人惊叫着四散奔逃,转瞬间场面大乱。李佩仪急忙抓起火把冲上前驱赶,一面挥舞火光,一面将未躲开的百姓拉往安全处。蝙蝠在火光之下勉强退散,然而喧闹一静,胡达却已浑身是血,倒卧在地,身上布满密麻麻的咬痕,呼吸尽绝。喧嚣的头,一瞬变为骇然的刑场。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只有萧怀瑾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小而诡秘的身影。那是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争执尚未起时便不声色地站在街角,仿佛只是随意观望路人。待蝙蝠袭来、众人惊散,他却并不慌乱,而是趁乱悄悄靠近胡达所在的,在胡达断气之后又迅速隐入巷间。萧瑾心生疑窦,立刻翻身上马,试图尾随其后。另一方面,胡达的尸体不久便被人抬回内谒局。李佩仪察看尸身时,注意到他衣襟上沾染着大量玲珑草粉末种草粉对毒蝙蝠极具刺激性,会令其疯狂撕咬。由此可见,这桩惨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在胡达衣上撒了玲珑草,将蝙蝠引向他一人。追踪黑衣人的萧怀却在宫外失去目标,只隐约看到那人不久前还拉着一辆刻有特殊记号的板车。他将记号画在李佩仪掌心,两人对照后发现,这正是宫净房倾脚工所用板车的标志。倾脚工出身卑微,负责运送恭桶往返宫中角落,身份不起眼,进出宫门也少有人盘查,若真有人借此为掩护,的确最适合作为凶者。
顺着倾脚工这条线索,李佩仪专程前往宫中净房探查,向在那里劳作的奴役细细打听。很,一名常年穿着黑衣、性情寡言的男子她的视线。众人提起他时皆称其为娄绰,说他自从入宫后总是独来独往,除了运桶几乎不与人交谈。更重要的是,娄绰这几日恰好不在净房,听说是拉板车到城外去卖所谓“黄金土”——也就是从宫中净房倒出的污秽物,经晾晒处理后卖给农户做肥料。李佩仪心中已有计较,刻赶往城外的土场,果然远远看见名黑衣男子正搬运土袋。她当即喝止,直呼其名“娄绰”。哪知娄绰听到有人唤自己,脸色骤变,猛然从怀中抓出一把玲珑粉朝半空抛洒,顷刻间毒蝙自树间蜂拥而出,扑向众人。五仁躲闪不及,很快被咬伤流血。李佩仪拔剑上前,与娄绰交手数回合,却因要分护住伤员,难以一举擒下。危急关,大理寺顾司直率人赶到,将局势稳住。考虑到内谒局牢房已满,顾司直便当场决定,以大理寺名义先将娄绰关押,待后续审讯再做定夺。
回大理寺后,李佩仪与萧怀瑾并未选择在冰冷牢狱中审问,而是刻意安排娄绰在一处热水桶旁沐浴,一边放松身心边接受盘问,以求打破他心中防线。蒸氤氲中,萧怀瑾先开口,直截了当地质疑娄绰是否与胡达有旧怨,故意设计以毒蝙蝠索命。娄绰却故作镇定,闭口不言,目光游移,显然心中有鬼却迟不肯开口。见他如此顽固,李佩仪语调一转,故意冷笑,说胡达其实并未真正死去,他们已经设法保住了他的性命,不日便从鬼门关拉回。若他继续隐瞒不言,达一旦苏醒,就会继续跟他争抢那位他所喜欢的女人。此话一出,娄绰伪装的平静顿时瓦解,他面目扭曲,眼中隐隐翻出妒火。片刻后,他终于压抑不住怒意先是咬牙挤出一句话——“我知道真正杀含笑的人是谁,只怕你们也奈何不得。”这句话不仅暴露出他与含笑之间的纠葛,也试图以更秘密来与李佩仪讨价还价。
李佩仪一向胜负心强,被人如此挑衅,自然不肯退让。她步步紧逼,要求娄绰把实情一五一十说出,以换取从轻发落。正当两人僵持之时,一名大理寺官员突然走近,嘴上厉声斥娄绰“心思不纯”“妄想攀附宫中女子”,话音尖锐刻薄。娄绰听后明显有些畏惧,不敢正视官员的目光,每当官员手按在他喉咙附近,似有威胁之意,他肩膀便微微一颤,如同被人捏住了要害。这种近乎本能的惧怕,终于逼迫他松口。娄绰低声交代,自己亲手将含笑的尸身砌进墙里,借此在每日运送恭桶返的途中,能悄悄“探望”那具被永远留在墙里的身体。这一番冷血的自述,使在场众人无不心生寒意,也让整起含笑死的真相更显扑朔迷离——因为他虽承藏尸,却仍有许多细节刻意模糊。
随着娄绰情绪渐渐稳定,他开始断断续续讲述自己的来与心路。原来他并非自小卑贱,曾是武将之后,只因家中突遭变故,门庭败落,这才被迫入宫,在最不体面的净房谋生,沦为倾脚工。某次他在掖庭局送桶时不慎遭人羞辱,众人对其出身冷嘲热讽,眼看情势愈发难堪,偏是宫女含笑站了出来,帮他说了几句公道,驱散一众嘲笑,自此娄绰对她暗生愫,将这份微薄的善意看得比什么都重。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他无意中发现,含笑竟到胡达处借钱,且两人之间似已有不清不白的男女关系。原本被他神化的“恩人形象瞬间崩塌,他由此产生乔装成情痴的扭曲恨意,一面妄想独占,一面暗自憎恶。直到有一次,他在宫外的水沟旁看到含衣衫凌乱地倒在污水边,神志恍惚便将其带回自己的住处,趁她虚弱之时强行与之发生关系。之后十余日,含笑日渐虚弱,脸色枯槁,终究一命呜呼。娄绰不愿承认自己亲手害死她,便自欺人地将她尸身砌进墙内,安排在每日必经之路上,好像只要还能看到那堵墙,就能假装她仍与自己“相伴”。这份病态执念人惊骇,却也让李佩仪意识到,他所说的相仍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在李佩仪看来,娄绰的供词虽充满自责与扭曲情感,却明显有所保留:含笑为何会倒在宫外水沟?她此前到底遭遇了什么?娄绰确认她不是被他人所害、而仅仅是“病亡”?以及,他口中一再提及的“真正杀害含笑的人”,究竟是谁?带着这些疑问,李佩决定再入牢房,继续对娄绰进行细致询,重点追问当日发现含笑的具体地点。重压之下,娄绰终于松口,吐露一个地名——道政坊街道。李佩仪与萧怀瑾当即出宫,按照娄绰的描述在道政坊循线摸索。快,他们在街尾找到一条狭长水渠,渠水虽浅,却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夹杂着酒气与香料味,看起来像是从附近的楼、伎馆顺流而下。沿着水渠溯,两人来到一家名为“绣红楼”的场所,门面华丽,红绸高挂。老板娘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却仍保持警惕,笑里藏锋地说,自己楼中的绣品只卖给手眼通天的大商户寻常人等不配染指。她看似随口一句,实际上既是炫耀,也是警告。李佩仪敏锐地意识到,这家绣红楼恐怕与含笑的最后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条从宫中延伸坊市,从净房倾脚工蔓至伎馆绣楼的阴影之路,已然呈现在她眼前,而真正的幕后凶手,很可能就隐藏在这看似风月、实则腥风血雨的红楼之中。
绣红楼后院一声女子惊叫划破夜色,正与内谒局同僚查案的李佩仪、萧怀瑾闻声疾步赶往后院。院中灯影晃动,数名下人乱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与恐惧。管家提着灯笼,从角落拎出两只死老鼠,口中连声解释只是有人被老鼠吓到。然而在另一边的偏房里,却传出压抑的抽泣与低声求饶——几名被骗出宫的女子正被人押解,她们原本以为自己能在宫外寻得新路,没想到却被胡达蒙骗,转手进这以“绣红楼”为名的伎馆。为首的宫女桃芝不肯屈服,趁混乱时拼命挣扎逃跑,却被眼明手快的管家捉回,当众按在地上,滚烫的烙铁毫不留情地按在她脸上,留下屈辱而狰狞的印记。女子们惊恐尖叫,很快被粗暴地压制下去,只剩下桃芝脸上新鲜的伤痕与满室的焦灼血腥味,将这座绣红楼更深地笼罩在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五仁在城中多方探听,逐渐摸清了这桩买卖背后更深的关系。几年前,胡达在西京城认下了富商孙八坊为义父,表面上替人收账放贷,实际上却打着高利贷的名头榨干无数人的血汗。他与宫外一些见不得光的人狼狈为奸,专门替出宫宫女“介绍营生”,从中抽取重利。宫女含笑出宫时,便因欠下高额利息而无力偿还,只得在胡达安排下继续做工挣钱,名为还债,实则一步步被逼入绝境。李佩仪沿着线索追查,回想含笑失踪前在《礼记》账册里留下的蛛丝马迹,逐渐推断出一个惊人的可能——含笑极有可能也被悄无声息地卖进了这座看似寻常、实则藏污纳垢的绣红楼,只是身份与踪迹都被刻意掩埋了起来。
被烙上印记的桃芝被关进逼仄的房间,脸上的灼痛尚未消退,心中却仍不肯绝望。她强忍泪水,脑中反复盘算逃生之策,目光在窗棂与门锁之间来回游移。隔壁房里,一名自称“如意”的女子压低声音劝她死心,告诉她绣红楼防守森严,暗道密布,管家和打手个个心狠手辣,这里的人根本逃不出去。桃芝不信命,趁夜深人静时悄悄试图撬动门锁,却还没等机关松动,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管家毫无预兆地推门而入,将她拖拽回角落重重摔下,警告她再敢反抗,便不止是在脸上烙印那么简单。另一边,五仁调查绣红楼的经营人,查出户籍上署名为“孙之望”,却发现周遭街坊都未曾见过此人,连绣红楼常来往的客人也只知“孙老板”,不知此名。五仁愈发肯定,“孙之”很可能只是一个用来遮掩真身的假名字,而真正操盘者,隐藏得比所有账册和门道都要深。
为了接近这条线索,萧怀瑾决定冒险潜入孙家。他乔装成一名云游四方的江湖术士,挑了孙八坊名下酒楼最热闹的一日上门“占卜”。他手持罗盘,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抬头看天,时而细察堂中陈设,一副高人风范,故弄玄虚之间便引得酒客纷纷拢。孙八坊本就迷信,听说店里来了术士,赶忙出面试探。萧怀瑾借着几句模棱两可的吉凶之言,轻松说孙八坊近日心神不宁之事。正当气氛被烘托到最合适的时机,李佩仪风尘仆仆地赶到酒楼,顺势装作术士随行人,在众人面前配合演戏。不论是提灯察色,还是装模作样地翻看命盘,两人一唱一和,将“高人下凡指迷路”的场面饰演得逼真无比,把孙八坊和在场人唬得一愣一愣,也进一步坐实了萧怀瑾“江湖术士”的身份。
回到内谒局,五仁仍沉浸在酒楼那一场戏的震撼之中,只觉得两人配合默契得同练习多年。他笑着又有些幽怨地感叹,自己常年跟在李佩仪身边,此番竟然也险些被两人的戏法骗过去,于是半真半假地抱怨,如今同李佩仪最有默契的人,再也自己。众人打趣间,大理寺司直杜知行恰好路过,听到萧怀瑾的声音,忍不住出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李佩仪却不愿惊更多人,只以案情凶险相恐吓一番,并未全部计划说明。待一切准备妥当,在两人合计之下,大理寺另一名司直被打扮成惨死的胡达模样,于夜色掩护之中潜入孙之望的卧房,以“冤魂索命”的方式将其吓得飞魄散。果然,孙之望慌不择路之际,急忙翻箱倒柜欲寻找护身之物,露出了胡达生前随身携带的那本《礼记李佩仪眼尖,察觉书内字迹层层叠,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经书,而是被改作账册使用。翻开一看,其中赫然记载着多名宫女的名字与金额,含笑的名字更是清晰刺目,这也间接印证了她们被贩卖的。
这一夜惊魂,让孙之望心神惶惶到了清晨仍难平静。他起身后先取出镇宅用的桃木剑,又命人准备雄黄,以图驱邪辟煞,但心底的不安却愈演烈。忆起前几日来过酒楼的那位江湖术士,孙之望心里反复盘算,最终还是命管家蒋廷威去请术士入府,为自己“看一看命数”。萧怀瑾再度披上术士外,在蒋廷威的引导下与孙之望相见,神色沉凝,多看了孙之望几眼,故作为难之态,随后缓缓开口,言辞隐晦却又指向分明,指出孙之望命格近期大凶,刚折了一个儿子的福寿,阴魂未散,而不久之后还将迎来一场更大的厄运。听到“折子”二字,孙之望脸色瞬变,他原本鲜为人知的家事竟被此人说中,心不由对眼前“术士”更加信服,急切追问是否有解。
萧怀瑾见火候已到,佯装沉吟良久,才低声出“化解”之法:唯有尽快变卖名不义之财,将那些来路不正的钱财散出,方能消灾免祸,不然一旦冤魂索命,怕是连家门都难保全。这番话正好戳中孙之望心底的隐痛,他早知这些年与胡达结所得不干不净,此刻听到“术士”点破,更加惶惶不安。蒋廷威在旁冷眼旁观,对这位术士始终抱着三分怀疑。他口要替主人谨慎行事,提出要看看术士身边“童子真面目,以辨真假。谁知早有准备的李佩仪已经换上一副怪异妆容,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看上去既诡异又不似常人。蒋廷威细看一会儿,虽觉不对劲,却也不出破绽,最终只得作罢。但谨慎未去,他干脆让人将术士与童子蒙上眼睛,亲自领着两人出门,曲折行走,将他们至绣红楼深处。
一路蒙而行,台阶起伏转折复杂,足见蒋廷威为防外人探路而费了不少心思。他先带两人在楼下各处绕行一圈,刻意改变方向和步数,又稍作停顿,似乎要混淆记忆待反复确认不会轻易暴露绣红楼内部布局后,这才领着两人上到二楼,逐步接近关押宫女的房间。此处空气闷沉,隐约着潮湿与药味。萧怀瑾站在大厅中央,佛要借天地灵气施法祛煞,抬手抖铃,口中喃喃念咒,引得屋内烛焰一阵暗动。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术士”身上,李佩仪佯作侍立,实则悄悄向墙靠近,侧耳倾听,终于在一处墙后捕捉到若有若无的细声动静,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呼吸。只因形势未明,两人敢逗留过久,随即借口法术尚须准备告辞离去。临别时,孙之望仍惴惴不安,追问厄运是否已经解除。萧怀瑾顺势说道,需在绣红楼中为自己准备一间清静的小房,以便布置法阵与施法之物,这样方能彻底化解灾劫。二人一离开绣红楼,便在街口低声讨论刚刚在墙后听见的可疑声音。李佩仪刚摘下怪异妆容中的假眼珠回头瞥见蒋廷威正悄然跟在远处,他与萧怀瑾当即心生警觉,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将他引向街角的偏僻处。蒋廷在此再度提出要童子摘下面罩相见,萧瑾立刻沉下脸,厉声指责其对仙家不敬,趁着对方愣神之际,拉着李佩仪迅速离开。
摆脱蒋廷威的尾随后,夜风稍凉,李佩仪却暇放松,只是淡淡提醒萧怀瑾,日后若要扮术士行骗,收钱一事一定要做足样子,否则毫无所求反而易惹人生疑。说罢随手接过萧怀瑾象征性“分给”的“金”,又毫不犹豫地将银钱扔给路边乞丐,让旁观的人更信两人不过是江湖术士行当的一环。此时,绣红楼内风声渐紧。蒋廷威向孙之望说出自己的隐忧,他认为对术士、童子行迹诡异,言辞虽准,却疑点重重。胡达一生仇家无数,谁能保证不是有人借着报仇机会,故意装神弄,顺带扯上孙之望?孙之望本就心,听了管家分析,信任开始动摇,对“术士”的身份也多了几分迟疑。李佩仪与萧怀瑾却已决定趁势深入虎穴,再次以施法名义前往红楼,这一次他们更带上一名装扮为“配阴婚新娘”的女子,长衣披发、红盖头遮面,烛光映照之下,一行人穿梭在绣红楼内,气氛愈发阴森诡异,也让孙之望人半信半疑,无从分辨这究竟是邪祟作祟还是人心设局。
夜深,胡达“冤魂”在绣红楼门外贴上邪符纸,口中念念有词,仿佛真要此与恶鬼对峙。趁着众人视线被这场“驱鬼仪式”吸引之际,李佩仪悄悄与假扮阴婚新娘的五仁交换衣装,用一套换形之法,令楼内外的人都以为配婚的新娘仍在屋内,而实际潜入的人则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她自己。待萧怀瑾佯称法事告一段落,离开绣红楼将众人视带走之后,李佩仪在暗处屏息潜伏,时机成熟,悄然从偏门潜入之前探到动静的那间“问题房间”。她刚刚查探不多时,黑影一闪,管家蒋廷威突然现身,显然早已有所防备。两人当即交手,影与袖风在狭窄空间中碰撞,桌椅翻倒,烛光摇晃。蒋廷威虽身手不弱,却终究不是受过训练的李佩仪对手,很快被制住,趁势用绳索将其结结实实绑一张条凳上。
绳索勒得极紧,蒋廷威额上见汗,却仍嘴硬不肯吐露半字。李佩仪冷声威胁,若不说出宫女被藏之所在,等查出真相之,绣红楼所有人等都难逃重罚。她眼中的寒意与从大理寺带出的威势,让蒋廷威终于意识到局势不妙,心中防线渐渐崩。几番恐吓与试探之后,他不得不咬牙交,承认绣红楼内另有暗室,专门关押被卖来的宫女。按照他指引的方向与暗门机关,李佩仪迅速摸索到那间隐秘的暗室。她推开暗藏的石门,室内光线暗,几名衣衫褴褛、面带惶恐的女子缩在角落,其中一人抬头的一瞬,泪水几乎夺眶而出。那是桃芝——她一眼就认闯入者的身份,正是大理寺司直顾凌的妹妹李佩仪。早在宫中时,桃芝便听闻这位女司直的种种传闻,如今见她亲自前来,心中一松,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佩立刻上前替桃芝松绑,桃芝却顾不得自己,哽咽着恳求她先救出其他几名姐妹,她们同样被迫在此饱受折磨,不知何时被转卖他处。李佩仪点头应下,速查看暗室构造,判断如何在不惊动楼内守卫的前提下,将所有人安全转移。与此同时,楼外夜色渐深,三更将至。萧怀瑾与五仁按约定在绣红楼附近等候,他们约好了,只打更声一响,若李佩仪一切顺利,便会从约定出口与他们汇合。正当两人紧盯远处楼宇,准备随接应时,原本寂静的街道却突然喧闹起来。有人高声嚷嚷,说附近有一位富商“老来得子”,大摆宴席,街口舞狮锣鼓齐鸣,灯笼高挂,烟火声此起彼伏。群一拥而上,原先清晰可闻的更鼓声被掩在嘈杂热闹之中,萧怀瑾与五仁不得不缓缓挪步,艰难地朝绣红楼靠近,一面小心避开巡夜人等,一面提这突如其来的热闹背后,会不会又是一场刻意安排的遮掩与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