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仁一大早就收拾妥当,正要出门之际,忽见院门外一片狼藉,几名小厮抬着裹尸席匆匆而过,前方领路的,竟是久未露面的顾凌舟。顾凌舟脱去旧日官服,身上只穿着胥役常见的粗布短褂,肩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见五仁愣在当场,便停下脚步,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说自己命大,这次多亏李佩仪出面力保,才得以洗脱嫌疑,重新回到官府做个小小胥役。话虽轻描淡写,眼底却压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和愧疚。裹尸布掀开一角,露出死者苍白的颈项,李佩仪上前,伸手轻轻掀起蒙脸巾,目光一凝——那雪白肌肤上,赫然烙着一枚梅花印记,形状精致而诡异,正与绣红楼宫女身上所刻的暗记一模一样。顾凌舟也愣住了,这个原本只是例行搬运的尸身,竟又牵扯回那座风云诡谲的绣红楼。
为查明毒案真相,也为尽快救回仍在生死边缘挣扎之人,李佩仪旋即赶往内谒局,寻访已致仕归隐的杜知行。昔日官场名医,此刻已脱去官袍,在小院中搭了药炉,一心钻研复杂诡奇的解毒之法。见李佩仪匆匆而来,眼中焦灼难掩,杜知行却故作高人姿态,只说“药理深奥,非一言可尽”,迟迟不肯说明研究进展。李佩仪知道他向来嘴硬心软,目光一转,便盯上桌上那罈刚酿成不久的葡萄酒。她佯装恼怒,顺手将酒罈提起作势要往地上摔去,嘴里还说这等误事之物留着也无用。杜知行素来视这罈酒如命,见状吓得连忙抢上前,一把握住酒罈,急急开口拦阻,这才露出破绽。碍不过她咄咄逼人的追问,他只好叹气坦白:自己已基本查明真相。那块殃及多人的石头之上,竟沾染了多种剧毒,彼此掺杂,却又搭配生疏,显然下毒之人是个不甚了解药理的新手,只知毒物凶险,却不懂比例与时效。如此一来,虽然毒性猛烈,却不会在瞬息间要人性命,被毒者尚有一线生机,不至立即毙命。眼下逃走的那人,若无外伤、惊吓过度之类意外,暂时还死不了。
稍得宽心之后,李佩仪并不打算浪费时间,她回起绣红楼案落幕后,散落在外的几名宫女,便循着记忆去寻碧柔。自从含笑一案告破,如意等人早已离开西京,消息全无。唯独碧柔没有远走,她安静地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小屋里陈设简单却极为干净,案上摆满各种草籽、花瓣和香料瓶。碧柔告诉她,自己家中早已无处可归,又没别的营生可做,索性便留在西京,靠着调配精油、香膏给人熏衣养颜,勉强糊口。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不见怨怼,却总让人听出一种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无奈。李佩仪与她寒暄几句,察觉她眼底的疲惫与戒备,但一时又看不出破绽,只得暂将疑心压下。
与此同时,五仁从城中绕道,正在经过城门。顾凌舟收拾完手头差事,也恰好从一旁值房出来,见到五仁便快步上前。谈起近来西京城内暗潮汹涌、诡案频仍,顾凌舟压低了声音,提到一位最近正休沐在家的重臣——大理寺卿吴樾锟。他说,吴樾锟虽称病在家,却悄悄请了几位名医密访府邸问诊,行动极为低调,似乎不愿让外人知晓。五仁听得心中一动,这位大理寺卿与绣红楼案纠缠不清,若此刻又重病缠身,多半与那场毒案脱不开干系。两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得知此事后,李佩仪与萧怀瑾迅速商议,以“帮忙解毒”为名,设法叩开吴樾锟府门。吴府内宅冷清,门房也透着几分惶惶不安。两人报上名号,又亮明内谒局身份,终于被允许进入府中。厅中,吴娘子面色憔悴,眼眶微红,却仍强撑着礼数。李佩仪开门见山,询问吴樾锟五日前是否曾造访杨侍郎府上。此话一出,吴娘子面色大变,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显然不敢妄言。她哀声道,如今吴樾锟命在旦夕,府上上下人心惶惶,此时若多生事端,只怕连最后一条生路都要断绝。李佩仪却拿出事关人命、毒案牵连皇族的理由,语气虽不严厉,却句句不容回避。吴娘子迟疑再三,最终还是咬牙说出实情。
原来几日前,吴樾锟确曾奉召前往杨侍郎府中议事。谁知在对方府中沐浴更衣时突然觉得全身发热眩晕,胸口闷痛,以为是旧疾复发,便提前告辞。谁知刚上马车不久便开始口吐鲜血,沿途将车厢染得触目惊心。车夫被吓得魂不附体,勉强将人送回府中后当夜便辞工离去,再不愿踏进吴府半步。吴娘子辗转请来几位名医诊治,有的说是中毒,有的说是急火攻心,皆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吴樾锟痛苦挣扎李佩仪听罢,从怀中拿出一枚小药丸,郑重其事地表示,这是她和杜知行合力配置的解药,愿以性命担保能救吴樾锟一命。众人半信半疑,只见她先当众服小粒以示无毒,才命人扶吴樾锟服下。片刻之后,那本已躺得如同尸首般的吴樾锟渐渐睁开眼睛,气息也慢慢稳下来,屋内众人如释重负。
然而这番推演虽巧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逼得吴樾锟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夺过身侧一柄短匕,似有以死明志之意。李佩仪见状,当即声相逼,指出若他现在自戕身亡,外界只会猜测他畏罪自杀,连带子孙后代也难免蒙上污名,甚至被追究株连。吴樾锟握刀的手微微发抖,终究还是没下手。他垂下肩膀,目中光芒黯淡,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倔强。良久,他低声道出真相:当初从绣红楼营救出来的几名女,在逃离虎口后无处可去,只得投奔他府门之外,哭求他帮忙,将她们安置到几位官员府邸中做“贴伺候”。他本意是给她们一条出路,让她们不至于再沦为玩物,没想到却因这份一时心软,种下了今日的恶果。
真相一点点浮出水,李佩仪与萧怀瑾并未就此停步。他们再次返回绣红楼,想从旧案现场寻找更多蛛丝马迹。楼中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散乱的脂粉香气和暗淡的灯具。两人逐房舍查找,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走到宫女们曾住的房间时,李佩仪忽然注意到,每一张梳妆台上的摆设竟出奇一致:粉、香膏、木梳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连小发簪都按相同角度摆放。这样的巧合多到离奇,除非这些宫女早早知道会出事,却又丝毫不惧证据被人发现,更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一切,只等某一天被人来“看”。为了证自己的猜想,李佩仪又来到停尸房,从几具女尸上悄悄扯下几缕头发。她当场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在发丝之上,让毒性与血液发生反应,再火速赶回内谒,交由杜知行检验。结果不出所料,那些头发里所含的毒,与夺命石头上沾染的毒物性质完全一致。
所有线索又一次指向同一个人——碧柔。李佩仪与怀瑾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她的名字。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李佩仪决定独自前往。那日黄昏,她敲开碧柔的木门,屋内旧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碧柔似乎早预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不见惊慌。李佩仪摊牌,直言当日案发前后种种异常,都绕不过她这位擅于调配香料精油的高手。碧柔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她说,对于宫女而言,身份低微,命如草芥,即便遭受不公对待,往往也只换来一句“命苦认命”。若想要一个公道,往往拿性命去搏。她直言,吴樾锟才是红楼真正的幕后老板,从前众人还以为内谒局会倾尽全力查清真相,还抱过一线希望,然而那份记录宫女名单的册子,最终却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那一刻,她们彻底绝望,明白在这座城没有人会为她们出头,于是几人便暗自筹谋,只能靠自己复仇。
碧柔静静讲述着那些被掩埋的细节。她说,自那日之后,她便悄然在宫外钻研各种毒,以香为引,以油为载,让常人难以察觉其险。以如意为首的几名宫女,则在绣红楼与吴樾锟较量,想尽办法麻痹他的心。可吴樾锟行事谨慎,每次出入“的快乐场所”都要被层层搜身,衣物、饮食无一不查,几乎不给人下手的机会。几人便想出一个极端的法子——将剧毒提前淬进自己的头发,用最不起眼、却最贴身地方作为凶器。只要有一缕发丝落入茶汤、汤水或枕侧,便足以让那位大理寺卿在不知不觉中踏入死路。可谁计划半途生变,吴樾锟竟又一次侥幸躲,反而让如意等姐妹先一步殒命。
说到这里,碧柔脸上不见愤怒,只有深重的疲惫。她坦言,几位姐妹已相继离世,自己也没打算继续苟活于世趁李佩仪尚未阻止,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毒药,此药乃她亲调配,入口无味,却见效极快。李佩仪刚反应过来,碧柔已仰头吞下,下一瞬便开始口吐鲜血,整个人跌坐在地。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匣中取出一些桃芝在事前留下的物件——发簪、小囊、几封未寄出的信——递到李佩仪手中,轻声恳求她转交给顾凌舟。那是桃芝生前唯一牵挂。话音未落,碧柔便气绝身亡鲜血在她唇边凝成一抹刺目的殷红。
案情虽告一段落,代价却沉重得令人心口发闷。内谒局为七位含冤而死的女子专门设立了一处小小陵,远离喧嚣,也不靠近皇城,只求让她们在地下能得一方清净。那日风微凉,纸钱纷飞,含笑的幼妹臻臻跪在墓前,哽咽着一张张纸钱往火堆里扔。她喃喃念叨,姐姐生前为了这个家,忍辱负重,受尽委屈,如今总算从人世挣脱,到了另一个世界,该有一处宽敞明的屋子住着,再不用看人脸色,再不用夜半惊醒。她的哭声压得很低,却比嚎啕更让人心碎。众人默立在旁,无人出声劝止。
收拾完一切之后,佩仪与萧怀瑾向顾凌舟告别。顾凌舟站在陵墓前,手里紧紧握着那几件桃芝遗物,许久都没有说话。两人离内谒局途中路过燕子楼,只见楼内热闹喧嚣,有人抬着礼盒进进出出。那一刻,李佩仪忽然想到,每次案发,似乎总有对应的漏刻生出现,仿佛有人刻意在时辰上留下暗号。这念头令她心中一跳,不由联想到十五年前震动朝野的端王府旧案。她停下脚步,转头请萧怀瑾帮忙翻查当年的记录,希望从中找到蛛丝马迹。然而查到案卷时才发现,那一段关键的漏刻记录竟整页被人撕去,只剩残页与焦边,仿佛有人不愿任何人再碰触那段历史。
疑云不散,萧怀瑾只得去寻萧文渊,想从他口中打探端王府旧案的隐情。萧文渊却淡淡一笑,只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何必一再翻旧账”,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不容再问的冷意。话到此处,线索再次断绝,笼罩在十五年前的迷雾只愈发浓重。夜幕渐沉,宫城里灯火一盏盏亮起。
同一晚,宫人芳生正在偏殿值夜。她原本只是在案边摊开账册,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的蜡烛,借着昏黄烛光细细核对用品出入。忽然,她隐约听见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仿佛有人在走廊上来回徘徊。芳生下意识起身想去查看,又觉得夜深宫禁森严,不该随意开门,便先快步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子关紧。就在她伸手合上窗板的刹那,蜡烛的光晕忽然一颤,窗纸上竟骤然浮现出一轮诡异的光气圈,仿佛月华被浓雾包裹,忽明忽暗。紧接着,一个细细软软、却近在耳畔的童声响起,一声又一声,反复呼唤着同一个称呼:“阿娘……阿娘……”那声音既像在哭,又像在笑,贴着窗纸缠绵不去。芳生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蜡烛差点脱手跌落。她脑中一片空白,还未来得及发出尖叫,眼前便倏然一黑,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