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万万没有想到,风云骤变来得如此之快。前一刻,萧武阳还带着铁骑纵横沙场,虽局势紧张却并未到山穷水尽之地;下一刻,噩耗便如惊雷劈落——萧武阳遇刺,竟是死在同族人之手,而行刺者正是一直在他身边进退有度、为人沉稳的萧文敬。这个名字在谢淮安心中激起的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一股难言的荒诞与冰冷。随着萧武阳一倒,铁秣人趁势反扑,城中局势彻底失衡,朝堂之上、军营之中都被铁秣暗线紧紧掌控。城门紧闭,街巷冷清,风中仿佛都弥漫着铁秣战马残留的血腥气。谢淮安躲在破旧的斗篷下,心中翻涌的不止是对局势的忧虑,更是对叶铮和小青的担心——那一夜火光漫天,他只记得叶铮倒在血泊中、护着小青的身影,此刻生死未卜,如同压在他胸口的一块巨石。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巡逻的甲士提着火把走过,甲片相击的铿锵声像是随时会落下的判决。谢淮安行走在阴影里,一路高度警惕,脚步不敢太快,生怕引起别人注意。他从一条偏僻小巷绕向市集旧道,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去向,却在拐角处猝然停住——视线尽头,一个熟悉到几乎铭刻在记忆里的身影正逆光而立。那人身形略显消瘦,衣襟破损,面上却仍带着一贯的冷静与倔强。那是叶铮。谢淮安的呼吸几乎在那一瞬间停滞,他本以为那人在战火中早已身亡,没想到此刻竟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而在他身后,半倚在墙边的少女正是小青。她衣裳沾染尘土,眼神却依旧清亮。原来叶铮不仅活下来,还在乱局中硬生生将小青从铁秣人的罗网中救出。久别重逢的喜悦尚未来得及完全展开,谢淮安便清晰意识到,更危险的风暴,正等着他们三人一同面对。
铁秣人的野心已然暴露,而隐藏多年的烛之龙,也在此刻彻底撕碎了伪装。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只知为铁秣人谋生路的隐居长者,而是坦然以真实身份面对他们——一位为铁秣之民谋取中原之地、不惜以鲜血铺路的阴影统筹者。烛之龙既已出手对叶铮和小青痛下杀手,意味着多年来的师徒情分几乎已经被他亲手斩断。谢淮安看得清楚,叶铮心中最大的结,不是刀伤,也不是背叛,而是对师徒之情与家国大义之间的撕裂。他知道,如果不让叶铮亲自去面对烛之龙,这个心结终有一天会在战场或者命运的某个转折处爆裂。于是他压下心中不安,对叶铮道出自己的想法:与其逃避,不如回去找师父,当面问一问这些年的真相,彻底做个了断。叶铮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点头,带着小青踏上回返师门的路,那路像是通往未知的深渊,又像是通向过去二十年所有记忆的终点。
当他们再次走入那间熟悉的小院时,烛之龙似乎早就预感到这一天会到来。他背对着门,手中剑柄微微颤动,听到叶铮的脚步声,只是淡淡一句:“你们不该回来的。”下一瞬,寒光出鞘,他手起剑落,招招都带着杀意。叶铮没有立刻出手回击,他望着眼前这个养育自己二十年的师父,眼眶微红,声音却格外平静而沙哑:“师父,我和小青跟在你身边二十年,从襁褓到成人。你就算要杀,也该先好好看我们一眼。”这句话像是一柄细针,在烛之龙心间悄然刺入。他的剑势一滞,杀机却并未消散。小青躲在叶铮身后,紧紧握着那枚早已磨得发旧的小木牌——那是当年烛之龙亲手刻给他们的身份记号,本该代表庇护,如今却像是将他们引向刀锋。
在两人几乎剑拔弩张的对峙中,烛之龙终于开口,说出了尘封已久的故事。那是他最不愿回忆却又永远无法忘却的一段岁月——他曾在铁秣偏远之地有过两个亲生孩子。那时候天地冰冷,风雪无情,铁秣人苦寒贫病,粮仓空空,连野草都被刨净。两个孩子被他抱在怀里,日夜辗转,终究还是在一场漫长的饥荒中饿得气息奄奄。烛之龙眼睁睁看着他们发青的唇一点点失去温度,他伸出的手终究没能把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冷夜里沉寂,直到天亮,他才颤抖着将孩子埋葬。那一夜之后,挡在他面前的不是敌军的刀锋,而是深埋心底的恐惧——他怕再看到铁秣的孩子们一个个在饥寒中死去。于是他把这份恐惧化作仇恨,将责任统统推给中原的肥沃土地与高高在上的王侯权贵,发誓要让铁秣人不再挨饿,要夺下中原丰饶的田野,让自己的族人过上有衣有食的富足生活。
为了这个誓言,他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藏入黑暗,忍辱负重潜入刘伯温所在的部落,伪装成一名忠心耿耿的随从。他陪着中原人喝酒、行礼、筹谋,表面上是替刘伯温打理族中事务,暗地里却步步布局,为铁秣谋划未来。他等待时机,忍受着无数次可以出手却不得不按兵不动的煎熬,直到如今局势大乱,他终于选择揭开面目,向中原举刀。在烛之龙看来,叶铮与小青,只不过是他养在身边的棋子,早已注定要在必要的时候被舍弃。他冷冷地提醒叶铮,如果他们此刻要阻止他对谢淮安下手,那便是站在铁秣对立面,是与他为敌。话虽如此,他握剑的手仍旧微微发颤,那颤抖中有愤怒、有执念,也有极力压抑的情感,像是随时会崩裂。
剑光再起时,烛之龙决心斩断最后一点犹疑。他高举长刀,刀锋直指小青,语气冷硬而决绝,仿佛只要这一刀落下,他便能彻底与过往二十年的情感一刀两断。但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间,小青却并没有躲开。她只是直直地看着烛之龙,眼眶含泪,却一步也没有退。就在刀锋掠过的同时,一道身影更快地横插而入——叶铮用身体硬生生挡在小青前面。刀刃划开衣襟,深深割入他的腹部,鲜血在刹那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青石地面。烛之龙怔在原地,手中长刀微微下垂,他没有料到叶铮竟会以这种方式回应他的杀意。血腥气迅速在屋内弥漫,小青年轻颤抖地扶住叶铮,泪如雨下,口中一遍遍喊着“师父”,声音嘶哑却格外清晰。
就在这生死交界的时刻,烛之龙听到了一个消息——也是多年来他苦苦猜测却始终未曾求证的真相。当年他每次去祭拜那两个夭折的孩子时,总发现在那无字牌位前,总会有一小撮米悄悄出现,不多,却足够祭奠。起初他以为是同族人在暗中同情他的遭遇,后来又怀疑是某些对他心怀愧疚的人在替他赎罪,却从未真正去查。如今,小青满脸泪水,带着被割裂的伤痛大声说出事实——那些年,是她和叶铮偷偷轮流前去,把一点一点省下来的米悄悄放在牌位前。他们不敢留下名字,只是觉得,师父的孩子既然没能吃饱离世,那至少在地下,也该有一碗不必争抢的饱饭。小青哭喊着:“师父,我和叶铮,也是你养大的孩子啊!天下哪有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父母?”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烛之龙心上。他忽然意识到,这二十年来他自以为冷酷的算计、自以为清醒的疏离,从未真正把叶铮和小青排除在“孩子”这个概念之外。夜深人静时,是谁在为他们添被、在他们发烧时煎药?谁在他们初次练剑时耐心纠正每一个细微的姿势?这一幕幕回忆猛然涌入脑海,令他握刀的手再也抬不起来。叶铮腹部鲜血直流,小青泣不成声,而烛之龙终究还是放开了手,长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那向来镇定的眼神此刻迷茫而破碎,仿佛一切信念在瞬间土崩瓦解。他不再看叶铮和小青,只是转身,步履虚浮地离开这间曾庇护过三人的小屋。
离开门槛后,烛之龙径直来到那处他为两个已故孩子竖立无字牌位的地方。那是一片偏僻的荒地,风沙常年掠过,连杂草都稀稀落落。两块木牌立在粗糙的石堆前,没有名字,也没有生卒年月,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风雨腐蚀。他站在牌位前,仿佛又看见两个瘦弱的孩子缩在自己怀里,嘴唇干裂,却仍旧倔强地冲他露出微笑。烛之龙长久地沉默,终于低声感慨——如果这两个孩子生在现在该多好。如今铁秣人已不再像当年那样挨饿受冻,他们可以穿上完整的衣服,可以在肥沃的土地上耕作,不必再为一口饭在雪地里挣扎。他多年来所谋划的一切,似乎终于初见成效。正因如此,他突然觉得自己无须再继续将仇恨延长至下一代,也无须用更多鲜血证明铁秣人的存在。
在那片苍凉的天地间,烛之龙作出了最终的选择。他不再试图回头,也不再辩解,只是安静地拔出自己的佩刀,坐于牌位之前。此刻,他不再是筹划大局的隐谋者,不再是铁秣的暗中旗手,只是一个失去了两个亲生骨肉、又亲手伤了养育二十年的弟子与义女的老人。他将目光停留在无字牌位片刻,似是在向过去的一切告别,又似乎在想象另一个从未存在的未来——那里,他的孩子们还活着,他不用再选择仇恨。随即,他抬手,将长刀横置颈前,干脆利落地自刎。鲜血浸透黄土,他的身形慢慢倒下,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烛之龙将死之际,谢淮安赶到了这片荒地。他远远地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倒在牌位前,脚下一紧,终究还是走近。烛之龙的气息已然微弱,却仍挣扎着睁开眼,看向谢淮安。他似乎在追问,又似乎在等待某个回答。谢淮安明白,他心中未了的一件事,便是那两个孩子的下落。他开口说道,当年他的父亲刘伯温曾秘密派他前往烛之龙曾提到的那间小屋,那里躺着两个被饥饿折磨至死的孩子。刘伯温没有将此事声张,而是让谢淮安亲手为他们收殓安葬,将他们安放在一处较为隐蔽却安宁的所在。谢淮安告诉烛之龙,如果他还有牵挂,就去那里找找,那两个孩子已经不再冰冷,他们在那片土地里,安然长眠。听到这些话时,烛之龙眼中的紧绷终于松开,他似乎看见了另一条时间的河流,在那里,他的孩子们不再饥饿、不再孤单。他轻轻闭上眼睛,带着对过往的悔恨和些许迟来的慰藉,溘然长逝。
烛之龙的死让局势短暂失去一支关键力量,也让叶铮和小青的命运彻底偏离原本的轨道。谢淮安知道,铁秣与中原的冲突并未因此平息,萧文敬的阴谋仍在持续,他们必须尽快寻一处安全所在,以待局势再变。于是,他带着身负重伤的叶铮和精神尚未平复的小青,辗转来到岑伟宗的住处。岑伟宗多年来隐身宫中,在皇城之内做着人人以为微不足道的小差事,却亲眼见证了中原皇帝由盛转衰的命运变迁。正是这份近距离的旁观,使他对权力更迭和人心冷暖有着格外清晰的认知。他早已收到谢淮安的消息,特意熬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等他们赶来。那热粥并不丰盛,却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显得分外珍贵——它提醒着他们,世上除了算计与杀戮,仍有一种温热叫“有人在等你”。
围坐在破旧的桌旁,岑伟宗一边让他们换下沾血的衣服,一边缓缓讲起这些年的隐情。谢淮安从小便被迫躲避在外,在暗流涌动的局势中长大成人,若非岑伟宗暗中扶持,多次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他早已死在某次“意外”的追杀之中。岑伟宗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那是他这些年在皇宫当差期间暗中编纂的记载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地“过所”的情况——那些愿意接应、相对可靠的人名和居所都被一一标识。他曾凭借这些信息,为谢淮安铺出一条隐秘的成长之路,使他得以在铁秣势力悄然渗透的阴影下安全长大。如今,这本册子再次派上用场,不只是为了保全谢淮安一人,更是为了让叶铮和小青拥有继续活下去、继续选择自己道路的机会。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路线上,萧文敬也在默默推进属于自己的布局。他一路上不曾在城镇久留,只带着极少随从,风餐露宿,只为尽快抵达京城之外安营扎寨的大军所在。他负重前行,背上那只木匣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萧武阳的一条断臂。抵达军营后,他径直去见统领。营帐内灯火摇曳,大军尚未得到确切命令,不敢轻举妄动。萧文敬在统领面前跪下,缓缓打开木匣,露出那条血肉模糊却仍可辨认的断臂。营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统领脸色大变,震惊与愤怒齐涌而上。萧文敬神情阴沉,传达的却是一道让人进退维谷的命令——驻守大军不得攻城,否则萧武阳必死无疑。统领几乎不敢置信,怒极之下将萧文敬踢倒在地,厉声质问萧武阳的下落。可如今大局已被铁秣人牢牢掌控,萧武阳的生死握在敌人手中,大军一旦妄动,很可能便是将他们的主帅推入绝境。面对这场以断臂为筹码的威胁,他们只能暂时按兵不动,将愤怒深深压在心底。战与不战之间,整个中原与铁秣的命运,就此陷入一片难以预测的迷雾之中。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城门外早已排起长队,背着包袱、推着小车的百姓挤成一片,人人都打算趁天亮前出城做买卖、奔亲戚或逃荒。可当他们走近城门,却齐齐愣住了——守门的士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身披铁甲、面无表情的铁秣人。他们横七竖八地躺靠在地上,看似懒散,眼中却冷光闪烁。为首之人伸了个懒腰,语气却冰冷而森然:“从今日起,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城一步。违者,以通敌论处。”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有人试探着上前求情,说家中有亲人病重,必须出城抓药,却被铁秣人一脚踹开,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连声惨叫。血腥味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来,围观的人群如同被骤然压下去的草,人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京城在一夜之间变了模样。街巷口多了巡逻的铁秣兵,手执长刀,盔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光。茶楼、酒肆低声议论的声音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锁的门窗和匆匆的脚步。百姓们心里明白,这些外来的铁秣人不是来“护城”的,而是来夺城的。可他们手无寸铁,更没有反抗的组织,只能把恐惧咽回肚子里,在自家门后偷偷张望风向。市井间不再有吆喝声,摆摊的摊贩一个个收了摊,连原本长年不打烊的赌坊也挂上了生锈的锁,城池像一只被罩住的笼鸟,在阴沉沉的天色下瑟缩着喘息。
就在这沉重压抑的氛围中,萧文敬独自走在大街上,衣襟披散,步履虚浮。他曾经也算一员得用的官员,衣冠整肃,谈笑间自有风度,如今却形同丧家之犬,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行走的空壳。他走过曾经最喜爱光顾的茶楼,门楣上的金字牌匾蒙了灰,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却又像被什么刺痛般匆匆移开视线。他知道,自己行错了太多步,才会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条绝路上:误信小人,听信铁秣人的花言巧语,成了他们进入中原的踏板。想到这儿,他心如刀割,却也无力回头,只能继续混混沌沌地往前挪,任由街上的冷风抽打在脸上。
街角的一家面馆依旧开着门,油烟混着汤水的香气飘出门槛,在死气沉沉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面馆老板一边假装擦桌子,一边眼睛却始终盯着街上的动静,看到那个熟悉却憔悴得让人心惊的身影时,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迅速恢复自然,放下抹布,笑眯眯地走到门口,用惯常招揽生意的嗓门喊道:“客官,来碗面吧,今日炒米饭,新鲜出锅!”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力,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萧文敬下意识地抬头,看到面馆老板热情的神情,心里猛地一阵酸楚——他知道,对方是在救自己,也是给他一条活路。
他却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即上前。心里有个声音冷冷地提醒他:你做了那么多错事,让多少人家破人亡,若是面铺老板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怕是连一碗清水都不愿施舍给你,更不会如此殷勤地喊你进去吃饭。萧文敬嘴角扯了扯,苦笑难言。他仿佛看见自己此前投靠铁秣的每一个细节:妄图凭借外力扶摇直上、渴望权势、在权衡轻重时一再牺牲百姓的利益。他心知肚明,自己若真是落到百姓手里,很难说不会被剁成碎块。可就是在这样矛盾又自厌的心境中,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迈步走进了那间香气扑鼻的小面馆。
面馆并不宽敞,几张桌凳挤在一起,墙角还堆着一袋袋面粉与米粮。老板似乎早有准备,见他入内,不再多言,只是快手快脚地进了后厨。没过多久,一碗冒着热气的炒米饭便端了出来,粒粒分明,米香四溢,简单的青菜和碎肉点缀其间,看着朴素却极有诱惑力。萧文敬闻到香味,眼眶猛然一热,他忍不住喃喃自语:这味道……他记得,当年在军中,他曾吃过一回谢淮安亲手做的炒米饭,同样的火候,同样简单却让人难以忘怀的香气。那是他第一次觉得粗陋军粮也能如此人间至味,如今再闻此香,仿佛把他从泥潭中硬生生拉回到那个还未犯下大错的自己。
面馆老板把碗轻轻往他面前一推,又像是在随意闲聊般压低了声音,佯装埋头收拾桌面,实际却字字清晰:“这是托人带来的做法,他说……让你先吃饱。人活着,总是还有法子的,让你别灰心。”萧文敬身子一震,手指微微发抖——他明白,这“托人”三个字背后指的是谁。谢淮安心思缜密,从不轻易暴露踪迹,如今能通过一碗炒米饭递话给他,说明一切都在秘密筹谋之中。面铺老板又低声说:“他说,叫你打起精神,好好等着,时候一到,自然有人来。”寥寥数语,却如惊雷劈入心间,他之前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忽然被一丝火星点燃。
萧文敬抬起头,眼眶湿润却透出久违的光彩。他紧紧盯着面前的炒米饭,仿佛透过这碗饭看见谢淮安那张冷静而坚定的面容。他心里明白,只要谢淮安还在,自己哥哥萧武阳便不至于无人依靠;只要谢淮安还在,铁秣人终有被逐出中原的一天。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渴望能把过去的罪错一件件弥补回来。他握起筷子,大口吞咽这碗看似普通却承载着希望的饭,同时在心底悄然作出了决定——此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为赶走铁秣人做出自己的弥补与贡献。
此时的谢淮安,则远离了这条看似宁静实则风声鹤唳的街。前两日,他一直借住在岑伟宗的宅子中,与这位曾经的旧官员暗中商议形势,细数朝堂内外的势力变化。岑伟宗身在夹缝之中,表面向铁秣低头,实际上却在暗处试探每一条可能的出路。谢淮安深知,要在这种被严密监视的京城中翻盘,不仅需勇,还需极细致的布局。因此他没有冒进,而是耐心摸清城中守备、巡逻路径以及铁秣人的驻扎分布,直到略有眉目之后,才在第三天清晨带着小青悄然离宅,走向城中另一个隐蔽的落脚点。
他们来到的是一间看似普通的医馆。招牌有些陈旧,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苦味。可若仔细打量,便会发现这医馆开得实在“太安静”——附近百姓稀稀落落经过,很少有人上门抓药。谢淮安心中有数,这里藏着的是父亲刘子温当年暗中部署的旧部,是留给将来的退路与暗手。推门而入,一名打扮妖娆的老板娘映入眼帘,她眉眼风情,却在看清谢淮安面容的一瞬间,那双似漫不经心的眼里迅速闪过一抹清醒的锋芒。她轻轻勾唇,却并未热络寒暄,只转头看向小青,柔声道:“小姑娘,去门口帮着看着些客人,莫让闲人乱闯。”话虽轻柔,语气却不容拒绝。
小青心思机敏,知道接下来必有要紧的机密之谈,便乖乖退到门外。医馆老板娘随即关上内室的门,领着谢淮安穿过摆满药罐的走廊,来到了医馆深处一间隐蔽的小室。她先敲了三下木门,又停顿片刻,再敲两下,门内传来轻微的机关声,木门从里向外缓缓开启。屋内光线昏暗,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案后,面容被阴影掩去,只能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与沉稳的神情。他打量了谢淮安一番,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可准备妥当?铁秣占城日久,若贸然举事,稍有差池,便是满城血流。你所掌握的人手,真有胜算么?”
谢淮安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疑。他缓缓坐下,把事先拟好的局势图摊在桌上,说话不疾不徐:“铁秣人看似锋芒毕露,实则心虚。他们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是因为忌惮城外的五大戍守营。只要抓住他们的这个弱点,就能逼他们退走。人数上,我们不必与他们硬拼正面战场,我已想到一条计,可以不流一滴冤枉血,把潜入城中的铁秣人赶个干干净净。”他抬指点着图上的几个要点街巷,继续说道,“所需的人马,我也已经调配好了,他们此刻就潜伏在城中各处,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原来当初铲除言凤山,铁秣人阴谋首度败露时,谢淮安就已着手布局。他深知铁秣不会轻易罢手,定会另谋路径侵入中原。因此在战事稍定的当口,他便亲自召来几名最为信赖的虎贲,将顾玉所留下的调遣白吻虎的密令交予其中一人,让他们分头赶赴城外五大戍守大营。明面上,他们只是传递军情,暗中却在悄然挑选精锐,将五个大营中最有战力、纪律最严明的一支支队伍秘密抽调出来,以“日后有急”的名义做预备力量。经过几番调换与转移,这些人早已化整为零,潜伏进入京城,在闹市、坊间、商铺与各种不起眼的角落隐身,只静静等待一个时机。
而另一边,吴仲衡却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意气风发。攻占长安之后,他虽然占据皇城,掌控了一部分军权,却始终不敢真正放下心来。城外五个戍守大营如同五把悬在头顶的利刃,稍有不慎便可能齐声落下。他深知这些大营并非纸糊,里面有许多悍将,若真被激怒,铁秣人纵有一时之利,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近来,他屡屡为自己占卜,卦象却频频示凶不示吉,令他心中越发烦躁。每一次推演未来,他都隐约看见血光与火焰,却看不清是谁在火中笑着。这样的不安像毒虫一般啮食着他的心神,让他即便身处富丽堂皇的府邸,也像随时可能被人从背后刺中。
这日,手下前来禀报,说在萧文敬送信回城的途中,有一个不起眼的面铺老板请他吃了一碗饭。那原本只是随手一查的小事,然而手下又补充了一句:暗中监视的铁秣人发现,那老板在萧文敬离开后,行踪敏锐谨慎,还刻意绕了几条街,似乎在甩什么尾巴。更有甚者,有两名铁秣人试图跟踪,却在巷口不明不白地失了人影。吴仲衡一听,心头猛地一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谢淮安。那个一次又一次与他对上,却始终能撑到最后一刻的顽敌,极有可能又悄然回到了这座城中,而且已经成功与萧文敬取得联系。若再往深处去想,不难猜到,岑伟宗这样的“墙头草”,恐怕也早被他摸清了底细。
吴仲衡越想越心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一边让人加紧盯防,暗中盘查可疑之人,一边却不敢轻易杀伐过重,生怕真的惊动了城外的戍守诸营,让他们以此为借口起兵。卦象的凶兆、敌人的潜伏、局势的不稳,这一切都让他如坐针毡。可是,就在他愈发失眠的时候,另一场更隐蔽的压迫却正发生在萧文敬身上。
萧文敬在将消息送达之后,并没有获得自由。他被铁秣人的亲信押入一间密室,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他的手脚,勒得皮肉生疼,稍一挣扎便有血渗出。他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昏暗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潮气和霉味扑鼻,仿佛无形的牢笼锁住了他的呼吸。时间在这密不见天日的小室里变得漫长而模糊,他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铁器碰撞和压抑的脚步声。惶然之中,他甚至有几度怀疑,那一碗炒米饭是不是只是一场幻觉,是自己在绝望之中对救赎的渴望所生出的幻象。
直到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比室内更冷的风灌入,他才从半梦半醒间被拉回现实。几名铁秣人走进来,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卷合约纸,纸面被展开,落在昏黄灯光下,字迹清晰而冰冷。那人用生硬的中原话对他道:“把这个签了,将来你仍旧是中原的大人,我们铁秣人也不亏待你。”萧文敬竭力抬起头,只见合约上条款赫然:中原大片良田将被铁秣吞并为“封赏之地”,归其贵族所有;每年需向铁秣进贡黄金万两,白银万两,除此之外还有巨量的马匹、布匹、粮食,数目大得令人咋舌。若真照此执行,中原百姓将永无翻身之日,几代人都要做铁秣的牛马,终日为其他国度流血流汗。
他看着那张纸,心间涌起的不再只是对自身安危的担忧,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清醒。他如今也尝过饿肚子的滋味,知道当粮仓见底时那种眼前发黑的感觉,也见过街边为一碗粥争抢的孩童。比起过去在高堂之上淡然翻阅奏折的自己,如今的他更直观地触摸到了“民生”二字背后的骨与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东西,我不会签。”铁秣人冷笑,似乎早有预料,威胁道:“你若不签,中原照样会被我们拿下,到时候屠城也好,焚田也罢,你以为百姓就能好过?倒不如早早认清形势,还能保下几个性命。”
萧文敬紧闭片刻双眼,再缓缓睁开。他抬眼直视对方,语气前所未有地清醒:“若你们真有本事,直接动兵入侵便是。可你们却要逼我签字,不过是想借中原之手替你们粉饰太平,将这屈辱写成所谓‘盟约’,好让后人记账时,把你们的暴行说成得自民心的归附。”他苦笑一声,“你们不懂中原百姓,或许一时会被压着头低下去,可一旦有一线反击的机会,就算是砸锅卖铁、拼上性命,也不会甘心做这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奴仆。你们要的是良田和贡物,可一旦把人逼急了,得到的恐怕会是一把火,连同那些良田一块烧成灰。”
铁秣人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只能用更粗暴的手段来掩饰心中不安,有人上前给了他一拳,怒斥他不识好歹。萧文敬被打得嘴角溢血,整个人晃了晃,却仍旧咬紧牙关,死死不肯在合约上落笔。他知道,只要这字签下去,他便成了在史书上永远抬不起头的罪人,更是亲手将中原百姓推入深渊。那一碗曾经带给他希望的炒米饭,此刻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燃烧,提醒他此刻不再只是为自己在活,也是在为了补偿、为了那一点点迟来的担当而活。他不知道谢淮安何时会出手,不知这城最终会迎来怎样的命运,但至少在这份合约上,他绝不能再错一次。
二十年前,边关战火未息,铁秣部族尚未南下称雄,年轻的岑伟宗还是意气风发的铁秣勇士。他被同族人戏称为“岑咸菜”,一半是调侃他总在军营厨房帮人打杂,一半是因为他总能在粗茶淡饭里变出花样。那时的他,与铁秣中最锋利的一柄“刀”——吴仲衡——是毫无隔阂的兄弟。两人同饮烈酒,共守营帐,从战事到理想无话不谈。夜半营火旁,吴仲衡向他袒露心迹:铁秣不能永远困在大漠边缘,他要领着族人一路向南,把版图伸到那座灯火通明的京城去。要达成这个目标,就必须提前在敌国腹地布下暗子,培养属于铁秣的暗卫与细作。听完这番话,岑伟宗没有丝毫犹豫,他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潜伏,而是一次赌上此生姓名与归属的抉择。
于是,在血色朝阳升起的那一天,岑伟宗脱下铁秣战袍,剪去象征战士荣耀的长发,只身南下。他潜入京城,隐姓埋名,学会了如何在人潮汹涌的街巷中安静地活着,学会了如何在纸醉金迷的繁华表象下,暗暗收集有用的消息。临行前,他与吴仲衡做了一个残酷的约定:从此以后,即便有一天在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上擦肩而过,哪怕四目相对,也绝不能相认,绝不能点头寒暄,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行。等到铁秣一举攻下京城、铁骑踏破城门的那一刻,兄弟二人才可以再举杯相逢。这个约定像一把无形的锁,将他们牢牢拴在各自命运的道路上,也注定了未来相见之时,不再是少年时的无忧笑语。
时间流逝,二十年倏然而过。铁秣的铁骑终于如吴仲衡当年所愿,暗中渗透京畿,他们已不再只是北境游魂,而是悄无声息伸入京城心脏的利爪。随着一条看似偶然的线索被“刻意”暴露,一场更加惊险的局中局在暗处铺开。谢淮安——那个在朝堂与江湖之间游走自如的谋士——亲手为这场博弈掀开了序幕。他故意让铁秣人发现端倪,又通过一家普通面铺,让老板给萧文敬送去一碗看似寻常的馄饨。表面是食物,实则是试探,更是诱饵。吴仲衡老辣如狼,他很快判断出谢淮安必然会亲自出手营救萧文敬,于是顺势而为,故意命人将萧文敬“押解出城”,做出一副轻敌的模样,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节奏,实则在逼迫谢淮安提前现身。
而另一边,谢淮安早已意识到风雨将至。铁秣人已经深入京城,潜伏多年的暗线开始躁动,他能嗅到空气中那股杀机渐重的铁锈味。他坐在庭院里,整整一夜不曾合眼。桌案上油灯昏黄,照得他面容愈发沉静。叶铮悄悄注视着这一切,他发现谢淮安这几日几乎未曾进食,原本修长挺拔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愈发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硬。叶铮明白,此刻的谢淮安承受着何等沉重的压力——不仅是对铁秣来袭的忧虑,更是对将要牺牲多少性命的预估。他不敢打扰,只能时刻留意谢淮安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在那人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却又知道,真正的决断终究只能由谢淮安独自承担。
一场透骨的雨夜过后,黎明苍白而冷冽。叶铮推门踏入院中,想去劝他稍事休息,却被眼前的一幕震住:谢淮安一头乌发,在一夜之间竟全数化作苍白,仿佛一瞬间被岁月碾过。他盘膝而坐,面前是一柄剑,一块磨刀石,石上水渍未干,剑锋寒光乍现。那本是叶铮惯用的佩剑,此时在谢淮安手里,被一寸寸磨至锋利无双,仿佛连空气都能割裂。见叶铮进来,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把打磨好的剑郑重托在掌心,亲手递给叶铮,叮嘱他务必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约定之地。那语气平静得如同在交代一件寻常小事,可叶铮分明听见字句之间藏着隐约的诀别意味,只觉心口一紧,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交代完最后一件事,谢淮安便起身整衣,推门而出。他很清楚,自己此行是去营救萧文敬,更是去面对吴仲衡布置已久的罗网。萧武阳的眼睛已被吴仲衡亲手刺瞎,那位勇武将军再也无法独挡一面,如今能肩负重任、承载未来的,只剩萧文敬一人。如果这个青年皇子再有闪失,中原气数将再也无人挽回。走上街头时,平日车马如流的京城已变得诡异空旷。街道被铁秣人早早“清理”过,商铺紧闭,行人消失,仿佛整个城市被抽去血肉,只剩一具空壳。唯有一间不起眼的面铺尚开着门,一个干瘦的老板孤零零坐在案台后,如同与这人间残余的一点烟火气顽固对峙。
谢淮安走进面铺,目光在老板脸上略一停留,却没有多做探究,只取出银钱放在桌上,平静地说要借一条凳子坐坐。老板没有多问,默默把凳子挪出些许位置。谢淮安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门旁,似在等一碗面,又似在等一个命运注定要出现的人。他一声不吭地望着街口,时间在无声中被拉得很长,空气中充斥着看不见的紧绷。当那辆载着萧文敬的马车终于从街角转出,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如同为这一场交易敲响了开端的鼓点。
车厢窄小昏暗,萧文敬双手带着冰冷的手铐,脚上缠着沉重的脚镣。他透过马车板缝,看见了街旁的谢淮安,眼中一瞬间涌出惊惧与痛苦。他几乎本能地大喊,让谢淮安快逃、快离开这里。他早已从零碎的谈话和铁秣人的反应里察觉到,这次行动真正的目标,是谢淮安。他不忍心看着那位亦师亦友、亦臣亦友的人,为自己再一次涉险,更不愿因为自己的命,换来谢淮安的血溅街头。然而马车没有停下,铁秣人冷眼旁观,束缚他的镣铐在颠簸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绝望的声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呼喊,谢淮安却如泰山般稳固,他的神色平静得几乎冷酷。他上前一步,面对护送的铁秣人,语声平和却毫不退让,提出以自己为交换条件,放萧文敬离开。铁秣人互相对视,很快做出决定——他们本就想引他出现,如今更乐于顺水推舟。当铁索从萧文敬手脚上卸下,又冷冷扣在谢淮安的腕骨与脚踝时,金属贴在皮肤上的冰凉感,像是命运亲手盖在他身上的印戳。短暂的对视间,谁都明白,这一次不是简单的囚禁,而很可能是生与死的交接。
这短短片刻,谢淮安却把它当作最后的告别。他叮嘱萧文敬,无论今后经历怎样的风雨,哪怕前路孤寂不见人烟,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坦言,过去的萧文敬初登帝位,不谙世事,既不懂朝堂的迂回,也不知百姓的疾苦,自然难以做个好皇帝。但如今不同了,这一年年的变故与磨难,已经将那个少年生生推成一个懂得忧国忧民的君主。若是上天再给一次机会,他希望萧文敬能亲眼去看百姓如何生活,亲耳去听民间的哭与笑,做一个真正为这片土地负责的皇帝。听到这里,萧文敬眼眶发红,声音发颤地问他:那到时候你还会留在朕身边吗?谢淮安却只是含笑看着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一句玩笑,说:当然,到那时,我就做你身边的书童,再替你磨墨理卷。
马车掉头,缓缓驶向出城的方向,尘土在车轮之后卷起,渐渐模糊了视线。萧文敬最终还是被顺利送出了京城,而谢淮安则被铁秣人押往另外一个方向——那是吴仲衡早已布置妥当的所在。与此同时,潜伏多年的岑伟宗,也被人叫去厨房,理由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去煮一锅羊排。就这样,似乎毫不相干的三个名字——谢淮安、岑伟宗、吴仲衡——在一间普通的厨房里重叠在一起。炭火翻滚,铁锅沸腾,羊肉的香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仿佛要遮盖那些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味道。
岑伟宗熟练地翻动锅中的羊排,一边抬眼,像普通旧友般向吴仲衡打了声招呼。他的举动自然得毫无破绽,仿佛这些年在京城的隐姓埋名,只是为了此刻能轻松地叫一句“老兄”。这声招呼落在谢淮安心中,却如刀锋划过。他心下一沉,一个几乎令他窒息的猜测在脑中闪过——如果岑伟宗早已与吴仲衡暗中勾连,那他辛苦布下的局,恐怕从一开始就在对方掌握之中,而此刻自己不过是人家案板上的一块肉。他来不及细想更多对策,只能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冷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游走。
就在这一瞬的心神摇动间,意想不到的变故骤然发生。岑伟宗手中的那柄菜刀——原本只是用来剁骨分肉的厨房利器——猛地脱离案板,化作一道寒光。他抬手极快,动作干净利落,毫无预兆地将利刃狠狠刺入谢淮安胸口。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硬生生拉长,铁锈与血腥的味道一同炸开。谢淮安胸前的衣襟被鲜血迅速浸透,他踉跄一步,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出手的人,竟是他原以为至少还能揣度一二的岑伟宗。还未等他缓过气来,吴仲衡却并未阻拦,反而闪电般补上第二刀,动作干脆决绝,丝毫不给对方留下喘息余地。那一刻,真相与谎言、信任与背叛全数杂糅在一起,谁才是真正的同盟,谁才是暗中布局之人,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血光之后,故事并没有就此停下。岑伟宗的“背叛”,反而让他在吴仲衡眼中获得了更深的信任。吴仲衡一向善疑,却也重视能为自己出手的“兄弟”,他没有意识到,这个自己亲手送入京城潜伏二十年的旧日战友,早已不再是当年只知效忠铁秣的勇士。岑伟宗顺势接过更多差事,表现得忠心耿耿,于是很轻易便以例行检查、转移物资为名,引导吴仲衡走向一处废弃已久的库房。那里阴暗潮湿,堆满尘封的破木箱与旧兵器,是个不被任何人关注的地方。吴仲衡迈入其中,还未来得及细看四周布局,身后房门已经被轻轻阖上,紧接着,沉重的铁锁扣上门闩,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那短促的一声,在寂静的库房里回荡,让吴仲衡心中骤然一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看走了眼,把一条毒蛇当作了同族的猎犬。手指触摸到冰冷的门板,他尝试推门,却发现门从外面牢牢反锁。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中,木质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规律而缓慢,像是在故意敲打着他的神经。随着脚步逼近,一个身披黑衣、头戴斗笠的杀手无声出现在视线尽头。那人全身裹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唯有袖口露出的手腕线条冷硬如铁,仿佛从黑暗中专为送命而来。至此,局势骤然翻转——昔日的猎人被关入暗室,真正的猎手,终于现身。
战局将启的前夜,谢淮安已将一切筹谋写入一封密信,托付给瓦器铺老板轶之狐保管。密信中,他详细交代了整盘局的布局与推演:他先以身犯险,引铁秣一方误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突破口,以自身为诱饵换出被俘的萧文敬,好让这位中原重臣得以撤离战局、保存实力。与此同时,他暗中安排岑伟宗伺机接近吴仲衡,伪装成铁秣王的心腹和最可靠的臂膀,一步一步取得他的信任。等到吴仲衡彻底放下防备,由岑伟宗引其前往事先选定的粮仓伏击之地。在此期间,谢淮安预料到:一旦铁秣人接到所谓“铁秣王受困于藏兵巷”的假消息,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所有潜伏在藏兵巷的暗卫前去相救。铁秣暗卫一旦倾巢而出、集中到狭窄的巷道之中,便等于全部暴露在他早已布好的杀局之内。谢淮安深知,这不是一场可以靠运气取胜的赌局,而是一盘要以性命为筹码的死局,他必须在封信之时就作好所有最坏的打算。
那边,粮仓内静谧如坟冢,却隐藏着一场血战的前奏。夜色里忽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吴仲衡被岑伟宗一路“护送”至此,对四周情形未及细察,只觉仓中阴影晃动,似有一人自黑暗中扑杀而来。他一时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唯有那身形与出招的习惯,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熟悉的错觉。两人兵刃乍交,便卷起满地尘灰,杀意在狭窄的空间内翻涌。双方一招紧逼一招,刀光剑影互不相让,谁都不肯退让半步,打得粮仓梁柱都随之震颤。吴仲衡身手不凡,纵横沙场多年,早练就一身狠辣而高明的武艺,可对方的攻势同样精妙狠决,竟与他旗鼓相当。二人从地面一路杀到粮堆之间,衣襟早被血水浸透,呼吸愈发急促。在一次近身缠斗之中,对方的兜帽被震落,吴仲衡抬眼看去,竟冷不防看清了对方的脸——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竟是早已被他视作“弃子”、以为已经死在乱局中的言凤山!一瞬间,震骇与难以置信几乎压过胸腔里翻涌的杀意,让他心底冷得透骨。
原来,当初谢淮安在铁秣局势最为混乱之时,并没有如外界所传那样杀掉言凤山。相反,他特意将这位曾为铁秣效力的高手悄然扣押,秘密囚在这座粮仓之中,让他在漫长的幽闭里,一寸一寸看清自己过往的一切——那所谓忠心耿耿的效命,不过是被吴仲衡当成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随需随弃,从未被当做人来看待。谢淮安将吴仲衡的种种布局、翻云覆雨的手段,和他如何利用言凤山、又如何毫不犹豫地抛弃言凤山,全都摊在言凤山眼前,让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真相:若想夺回自己的尊严与自由,唯一的出路,就是亲手斩断这条将所有人都视作棋子的毒蛇之头。谢淮安并没有空口相劝,而是冷静指出——这不仅是个人恩怨,更是对中原无辜百姓、对被铁秣荼毒者的一个交代。那一夜,言凤山在血与恨中做出了选择,他明白自己早已无路可退,于是答应以命搏命,只求在生命终点前,能将吴仲衡一并拖入深渊。方才那一番酣战,二人都已身负重伤,气息若有若无。言凤山眼见吴仲衡被重创后横倒地上,一动不动,以为终于亲手斩断了这段令他噩梦连缀的枷锁。血腥的空气中,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怒火像是被烈风一扫而空,只剩一种悲凉的释然。他知道自己余下不过几口气,但这一刻,他已可以坦然赴死,不再为过去的迷茫与愚忠感到羞愧。
与此同时,遥远的藏兵巷内杀机暗涌,小青早已潜伏在巷口高处,始终不曾合眼,紧紧盯着京城方向的夜空,等待那个决定胜负的信号。她知道,只要信号一出,就意味着谢淮安的局已走到无法回头的一步。岑伟宗依照密信中的嘱咐,在将吴仲衡送入粮仓,确认铁秣王暂时被困于此后,立刻飞奔至早已约定好的位置,仰天放出信号箭。破空而起的长箭划破夜色,拖出一道刺目的光亮。小青在藏兵巷暗处抬头望见那道光的瞬间,心中一紧,立即转身去与叶铮汇合,将这一关乎存亡的消息迅速传递。另一方面,潜伏在暗处的铁秣人也陆续收到伪造的情报——他们被告知铁秣王就困在藏兵巷深处,正处于危急之中。铁秣向来以铁血忠诚闻名,一听首领有难,几乎不假思索地发动潜伏于京城各处、尤其是藏兵巷内的所有暗卫,誓要将吴仲衡救出火坑。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谢淮安早已提前将大量白吻虎精锐悄然潜入藏兵巷,把这条复杂蜿蜒的老巷改造为一座天然的迷魂阵。巷道高低错落、路口如蛛网般交织,再加上事前精心布下的伏兵与路障,使得铁秣暗卫一入巷便失去方向。白吻虎借着地利与阵法,在暗处层层伏击,逐步分割、围杀这支号称百战不折的死士队伍。短短一夜之间,无数铁秣暗卫或倒在巷口的血泊之中,或消失在阴影深处,最终再无一人能全身而出。
另一头,萧文敬在叶铮的护送下,带着白吻虎的主力悄然回到京城。城门之外风声未歇,城门之内却早已暗潮汹涌。消息传至五大分部后,各处分部将士迅速响应,暗中调集人手,对潜伏在城中的铁秣余孽展开最后一轮搜剿。那些曾经以为稳操胜券、坐看局势变化的铁秣骨干,根本没有料到自己这段时间收到的外界情报,竟全部出自谢淮安一人之手。原来,早在战局真正爆发前,他就悄然替换了铁秣的信使,将铁秣与外界来往的密信截入手中,再一点点改写内容,用精心伪造的战报与情报引导铁秣人误判形势。那些看似“可靠”的消息,让他们误以为中原兵力分散、各部节节败退,以为大局已定,只需按部就班地等待最后胜利。殊不知,一切尽在谢淮安心中掌控,他用虚假的战况一点点麻痹铁秣人的警觉,使他们在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错觉中,被愈绑愈紧,直到再也无力挣脱。待到铁秣暗卫彻底暴露,五大分部内外呼应之时,这看似缜密的铁秣大计,终于露出致命破绽,被彻底翻盘。
天色逐渐放亮,半空中轰然炸开的信号弹仿佛惊雷,将谢淮安从昏迷边缘拉回现实。他浑身伤痕累累,只剩最后一口气勉力支撑,却仍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知道,只要吴仲衡还活着,一切便远未结束。对于言凤山的武艺,他有信心,却不敢有十分把握,更不愿把同伴的性命交给所谓的“运气”。于是他艰难地支撑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拖着血迹朝粮仓走去。推开沉重的仓门时,一股混合着血腥与湿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环顾四周,只见破裂的粮袋倒满一地,白色的面粉像积雪般覆盖在地上与横梁上,空气中漂浮着细细的粉尘。昏暗的角落里,言凤山静静躺着,血迹早已干涸,显然再无回天之力,而不远处,吴仲衡却仍然倔强地吊着最后一口气,半撑着身体,眼神中依旧藏着侥幸与算计——仿佛只要再多一点时间,他依然可以想办法脱身。看着这个依旧不肯认输的男人,谢淮安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那笑意之中毫无快乐,只是对命运讽刺的无奈。他轻轻叹息,心知这世上最难对付的,始终是这个将天下众生当作棋子的铁秣王。既然无人能够替他了结这一局,那便仍要由他亲手收尾。他重新关上粮仓大门,在门缝合上的刹那,最后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阳光难得地明媚温暖,照得街道金光微漾,大街上竟出奇宁静,仿佛这座城从未被战火笼罩过。那一刻,他几乎可以预见一个不再有铁秣阴影的明天。
吴仲衡见来者正是谢淮安,原本那点残存的侥幸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转为一种扭曲的兴奋。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捡起长剑,仿佛只要再赢这一局,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谢淮安只是含笑看着他,那笑容平静得近乎冷淡。他缓缓开口提醒,这一次,他不再用剑来争胜负。昔日吴仲衡曾不吝赐教,向他展示过铁秣人许多阴狠而实用的手段——如何借地形取胜,如何利用环境制敌,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如今,他只是将这所有“知识”,完完整整还给老师而已。说罢,他伸手抓起一把从破裂布袋中滑落的面粉。粮仓原本就是囤积粮食之地,方才一战中无数面粉袋被划破,白色粉末如雾霾般弥漫,几乎肉眼可见地漂浮在空气里。吴仲衡在那一瞬间终于感到一种从脊背升起的寒意——他看见谢淮安的眼神,不再带有任何犹豫与软弱,那是一种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只求将敌人拖入深渊的决绝。
谢淮安没有再给他多思索的机会。他缓慢却坚定地抽出插在自己腹部的断箭,那一刻,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却也让他彻底摆脱了残存的迟疑。他借着最后一点力气,将那截断箭向粮仓屋梁划去。坚硬的木梁与金属猛烈摩擦,迸出一串刺眼的火花。早已充斥在空气中的面粉微尘立刻被火花点燃,瞬间引发剧烈的粉尘燃爆——这是曾经由吴仲衡亲口讲授、却被他亲手忽略的致命隐患,如今却成为夺取他性命的终极利器。火光在仓内倏然炸开,仿佛有一头巨兽张口怒吼,灼热的烈焰在转瞬间吞没了木梁与粮袋。浑身沾满面粉的吴仲衡根本来不及逃离,整个人在火海中重重翻滚,眨眼便被熊熊烈焰吞噬。燃烧的声音混杂着木头崩裂的爆响,火焰透过粮仓缝隙冲天而起,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这一刻,曾经高高在上的铁秣王,连同他以欺骗与血腥构建起来的庞大阴谋,一同葬身于这片烈焰之中。
就在铁秣王伏诛的同时,远在御龙岭的另一场战斗也走向了终局。萧武阳被押入御龙岭的地牢,成为铁秣最后试图挟持中原、博取筹码的人质。然而当白吻虎倾巢而出,对御龙岭发起突袭时,铁秣守军在连日疲惫与错乱情报的双重打击下,早已士气崩溃,防线顷刻瓦解。各处堡垒像被烈风吹折的枯枝般相继倒塌,残余的守卫不是被俘,就是四散而逃,再也组不起像样的抵抗。一切都按着谢淮安在密信中层层铺排的蓝图,艰难却坚定地推进着。铁秣暗卫在藏兵巷彻底覆灭,御龙岭失守,京城内外的铁秣势力一夜之间如同被连根拔起。叶铮与萧文敬在战后第一时间赶往与小青约定的汇合处,原以为很快就能找到谢淮安,一起见证这场鏖战之后的黎明。然而他们等了又等,从黑夜等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炮火声渐息等到城中恢复平静,却始终没有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没等来他那句轻描淡写的玩笑。好在,京城终于不再有刀兵与烟火,百姓可以重新打开被紧闭多日的门窗,在阳光下摆摊、叫卖,孩童重新在街巷中追逐玩闹。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是谢淮安用半生心血与无数义士的鲜血换回来的。他走过漫长幽暗的路,在无数个生死一线的瞬间从未退缩,才换得今日城中一声“太平”。前方的路仍旧漫长艰辛,世界不会因一场胜利而彻底变得温柔,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像他那样坚守信念,不畏艰险,在绝望中仍选择向前,那么乌云终有被拨开的那一天,花开之时,也必定有人能站在阳光下,记得他曾为这盛世付出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