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国明刚听说霍晓阳到现在还欠着三十多万的高利贷,就觉得这小子再这么混下去,迟早要把命折在里头。他心里盘算半天,终于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早年留存的大老高电话,给外甥丢过去一句话:钱可以想办法帮你还,但有个条件——把姥爷流传下来的菜谱背熟,把那一身好手艺真真正正学到手。霍晓阳一开始还以为老舅又在拿“传承祖业”说笑,吊儿郎当地敷衍了两句,可当他看到崔国明眼神里的那股认真和倔强,才意识到这次玩笑开不下去,只得憋着一肚子不情愿点头答应。崔国明这才略微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烧水,忽然想起过年那会儿自己买的一挂大炮仗,随手就搁在炉子旁边,心里一沉,脸刷地就白了,啥都来不及说,一把抱起家里那条叫“狗肠子”的狗,一手拽着霍晓阳,照着院门就往外冲。刚冲出门槛,身后屋里就“噼里啪啦”炸成了一片火海般的响动,烟雾从门缝窗框里往外窜。俩人站在院子里,大冬天冻得直哆嗦,却还是对视一眼,苦中作乐地互相挤出笑,憋出一句“新年好”,那笑里有劫后余生的惊魂,也有对这个乱七八糟日子的无奈。屋里乱成一锅粥,他们却只能站在院子里,听着炮仗把那间旧屋炸得更加破破烂烂。
年还没过完,崔国明就带着“狗肠子”去了大老高那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对方打哈哈,而是一进门就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检查报告,往桌上一甩,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坚硬:钱可以还,但只能还本金,加上照银行规矩算出来的合理利息,别的花样一分不认。大老高本来以为他和从前一样,是来求情、来商量缓两天,可这一次对上崔国明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竟看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决绝——那是一种已经把“最坏结果”都想明白了、豁出去的眼神。他心里发毛,再看那检测报告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虽然看不大懂,却也隐隐猜到不对劲。最后大老高骂骂咧咧地问了几句,终究还是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旁边“狗肠子”蹲在地上,眨巴着一双狗眼,看着主人大摇大摆地谈钱谈利,听不懂人话,却隐约感到气氛沉重。霍晓阳事后翻到那份协议,一时还以为老舅使了啥高招,装病吓唬债主,直到后来他无意间翻看检查报告,在崔国明的包里摸出那瓶靶向药,才一点点把真相拼凑完整。
确诊报告上冷冰冰的字眼把霍晓阳的心往冰窟窿里按,他一遍遍地核对日期、病名、分期,指尖发抖得连纸都捏不住。等崔国明从外面回来,他索性把靶向药和报告都摊在桌上,眼圈通红,却憋着脾气问老舅:这到底是咋回事?崔国明看瞒不下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冲他笑笑,说自己最多还有半年光景,医生说得很明白,让他抓紧时间把想做的事都做了。他没瞒霍晓阳,更没瞒“狗肠子”,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是在交代一场普通的搬家计划——这半年里,他得把“鼎庆楼”重新盘起来,因为那是老爷子临终前念叨了一辈子的心愿,也是他崔国明这辈子唯一没办成的事。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稳,眼神里却藏着藏不住的歉意:对不起老爷子,对不起这破败的老屋,对不起自己这一身厨子手艺也对不起外甥这小子。他一边说,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着账:装修得多少钱、重新置办灶具得多少钱、雇人得多少、食材预备得多少,算着算着,又在末尾写了一行小字——“若不成,就当替老爷子最后烧一锅香。”
达达从绥河回来那天,火车站外的风依旧刺骨,可他身上的气质却与多年前那个混迹街头的小混混截然不同了。一下车,他就直奔老城区的那家中医馆,推门进屋,看见刘野仍旧坐在药柜前,戴着老花镜抓药,头发倒是比从前白了不少。三人寒暄几句,达达提议晚上去饭店小聚,说这几年攒了不少话,得好好唠一唠。到了饭桌上,他才慢悠悠地提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当年的菲菲出事进去以后,他没像别人那样一拍两散,反倒隔三差五往里写信,从一开始的问候,到后来谈些家长里短、小镇见闻,再往后干脆把自己的人生打算也摊开了写。渐渐地,那一封封信像绳子一样,把两个人原本摇摇欲坠的感情慢慢拴牢了,等菲菲出狱时,两人见面的第一句问候都显得格外自然,好像离开的是墙和铁门,而不是彼此。出狱没多久,两人简单摆了几桌酒,算是结了婚。别人背地里嘀咕,说一个有案底的女人,迟早拖累他,可达达就是倔,谁说什么他都不听,认准了这个人,就要跟她一起闯出条路来。
菲菲脑子灵,手脚麻利,最重要的是敢想敢干。她从里面带出来一个朋友开的贸易路线消息,说东北山里那些山参要是走外销,赚头可大着呢。达达一开始还半信半疑,琢磨着这买卖得压多少货、扛多大风险,可经不住菲菲软磨硬泡,夫妻俩凑了点本钱,硬着头皮试了一票,从吉林深山里收新鲜山参,又托人为他们牵线搭桥,卖到俄罗斯去。最开始运气也不好,差点被人坑了货款,菲菲硬是凭着一张嘴、一股劲,把钱追了回来。几年摸爬滚打下来,生意越做越顺,菲菲在账本和合同里游刃有余,达达则跑山、跑口岸,夫妻俩一个在前奔走、一个在后稳盘,竟真给他们闯出了名堂。小两口在绥河买了房,还在郊外买了两块地,家里先后添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肉眼可见地越过越红火。他们谈起过去,仍会想起那段灰暗岁月,但更多的是庆幸:幸好那时候没各走各路,不然哪有今天这口热乎饭。
饭桌间酒过三巡,崔国明才慢慢提起老刘过世的事。他说老刘走得安静,走之前把那片荒山写在了遗嘱里,只说将来看谁有缘有心,就交给谁。崔国明心里盘算,达达这小两口有闯劲,也肯吃苦,那片荒山交给他们,说不定真能盘成个正经产业。于是他直截了当地提出,想把那片荒山送给达达,还顺带把“狗肠子”和另一条狗一起托付过去,将来山上看林子、看院子也需要这么两条生灵作伴。达达一听就急了,说哪有白拿别人东西的道理,这几年他是赚了些钱,可不能因为搞山参就把自己当大财主,更不能占兄弟的便宜。两人推来让去,谁也不肯先松口。最后还是崔国明叹了口气,象征性地开了个价,一万五,既算是给老刘留个名分,也算是让达达心安。达达这才点头,同意把山接下来。菲菲在旁边听着,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崔国明话里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味儿,像是把一切都安排停当,只等最后离场的人。
临回绥河前,菲菲把达达叫到一边,说这笔买山的事不能只当做一次简单的买卖。她从床底提了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又拿出一份签好的买山合同,说这荒山以后就是他们家的事业根基,但崔国明如今一个人扛着债,又要重开“鼎庆楼”,手上必然紧巴。夫妻俩一合计,干脆把这几年攒下的一部分盈余拿出来,当成是“未来股份”的预支,也当是对这位老朋友的一份心意。第二天,他们把崔国明约出来,在咖啡馆角落里把那只沉甸甸的包递过去。崔国明以为里头就是合同和象征性一点钱,打开一看,却见一沓沓整齐的现金码得严丝合缝,一共三十五万。菲菲笑着说,这是买山钱,也是啟动资金,等那片荒山真成了产业,再回来算账也不迟。崔国明手指摸过钢印,心口一阵发紧,想拒绝,却被菲菲一句“您这是让我们有机会报当年的恩”堵死了话头。他愣在那里,连烟都忘了点,半晌才说了一句“那山,我替老刘谢谢你们。”
没多久,崔国明和郭小雪一起去了城北广场,那儿有个总穿着旧军大衣、提着塑料壶的人,爱在广场中央一边喝酒一边骂天,这人就是郭大炮。多年前的命案让他背上沉重的冤屈,一度被人当成疯子看待。崔国明远远地看见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高院已经正式受理了他的案子,重新立案复查,这意味着沉冤昭雪已经不再只是嘴上的口号。郭大炮先是愣住,似乎没听懂这话的分量,过了几秒,才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动。酒劲上头,他忽然一下子跳了起来,在广场上又蹦又跳,嘴里喊着听不清的粗话与哭腔。跳着跳着,他冲到崔国明面前,用额头狠狠抵住崔国明的,眼泪混着鼻涕一股脑儿往下流,口里反复念叨“谢谢”“我说没杀人”之类的话,声音嘶哑得像被磨破了嗓子。崔国明也红了眼眶,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回顶着他的额头,那一刻,两个人都在这种原始而笨拙的碰撞中释放多年的压抑。站在一旁的郭小雪默默举起手机,把这短短几分钟的画面全都记录下来——她知道,这一幕,日后会是追索真相路上最有力的证词,也是为一个普通人洗清污名的起点。
为了能早一点帮老舅了却心愿,霍晓阳开始急得团团转。他明白重开“鼎庆楼”不是小打小闹:店面租金、装修、证照、进货,每一项都要钱,而手里那点东拼西凑来的现金远远不够。愁得狠了,他竟想出个歪主意,自认是“曲线救国”:先去整形医院垫鼻子,选了个最便宜、最简单的项目。手术刚做完,鼻梁还鼓鼓肿肿,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然后一狠心,抬拳就朝自己的鼻子上擂了一记,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鼻子迅速青紫、渗血,既像手术并发症,又像外力伤害,他就这样捂着鼻子杀到了街边一家叫“绮梦美容院”的小店,阴阳怪气地指着自己的脸,说是他们介绍的整形医院出事故,要美容院的老板娘给个说法——说法最好就是把店面兑出来,让他“赔偿损失”。
“绮梦美容院”里,灯光粉粉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香薰的味道,和霍晓阳满脸的青紫形成鲜明对比。他一边哼哼唧唧装痛,一边死皮赖脸地缠着老板娘冯娟,说今天不给个交代就不走。冯娟见惯了各路客人,原本只当他是个不长脑子的无赖,正要叫人把他轰出去,结果前台电话响起,说有人来找外甥。过了会儿,崔国明气喘吁吁地赶到,一进门就看见霍晓阳那副惨样。冯娟一听俩人的关系,立刻把事情往最坏处想——这不就是合伙讹人吗?一个演受害者,一个演长辈出面调解,最后逼她低价转让店面。她脸色冷下来,语气里都是警惕和厌烦。关键时刻,周姐也在场,赶紧把前前后后大致说了一遍,试图打圆场。崔国明越听越觉得不对,慢慢理清了前因后果,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对外甥动手,抬手给了霍晓阳一巴掌,骂他怎么能用这种下作招数,以为帮他还了高利贷,就有资格去坑别人吗?这个世界从没欠过他,他凭什么去占别人便宜?
被当众扇了一巴掌,霍晓阳脸上火辣辣,心里却更疼。他一开始还想强撑着嘴硬,见老舅那眼神里失望大于愤怒,心里那点虚张声势彻底绷不住了。索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鼻子就把事情从头到尾坦白: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想帮老舅凑够重开“鼎庆楼”的钱,不想让老舅带着遗憾走。说着说着,话题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上一辈,他把姥爷当年如何靠一手好菜养家糊口,如何守着那本菜谱省吃俭用熬过最苦的日子,又如何在风雨中失守了“鼎庆楼”的老故事,一股脑儿都倒出来。接着,他说起老舅这些年的遭遇,如何为了撑起家,不得不低头做许多不愿做的事,直到如今病入膏肓,还惦记着要把老爷子的招牌重新竖起来。最后,他吞吞吐吐地提到自己——从小父亲缺席,母亲早逝,一路打打闹闹长大,没出过多大出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对这家人的那点笨拙的孝心。三代人的恩怨与牵挂在这一间小小的美容院里被摊开,乱七八糟却真真切切。
冯娟本来把这两个人当作麻烦,越听越觉得心里发酸。她看着霍晓阳那张还带着肿胀、却隐隐能看出英气的脸,想起自己这些年打拼美容院的辛苦,也想起年轻时被人误会、被人轻贱的经历,在某个瞬间,心底那道防线不知不觉就塌下了一角。她沉默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说店面本是别人托她看着开,原本就有归还的打算,如今既然误会说开了,合同方面她可以想办法调和,一定让“鼎庆楼”重新回到崔国明手里。与此同时,她又忍不住多看了霍晓阳几眼——这个男孩固然糊涂、冲动,做事不择手段,可在那层鲁莽之下,她也看见了对家人笨拙又炽烈的爱。她不知道这是同情、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只在心里默默承认了一件事:自己被这个不着调的年轻人打动了。
事情尘埃落定后,冯娟履行了承诺,把店面手续一项项办妥,配合他们重新装修、验收,很快便将“鼎庆楼”的牌匾重新挂回那条老街上。她不光归还店面,甚至在谈判之余,出人意料地对霍晓阳表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好感。她说他长得帅气,说他眼里有火,说这种人只要走上正路,迟早会有出息。两人来往频繁,很快从“施恩者”和“被误会的无赖”变成了说说笑笑的情侣。崔国明心里有数,知道这一切来得太快,但在他看来,若冯娟真心愿意跟外甥好好过日子,那也是老天对这孩子的一点补偿。他靠着达达夫妻给的那笔买山钱,又四处借了点,把重开“鼎庆楼”的资金凑齐了,终于可以对着尘封已久的灶台长出一口气。他特意请冯娟吃了一顿饭,把霍晓阳也叫来,席间郑重其事地让外甥把他父亲霍东风的事原原本本跟冯娟交代清楚——不管那过去多见不得人,终归得让姑娘知根知底,不能拿谎话当婚姻地基。谁知冯娟听完,只是淡淡一笑,说谁的人生没点过不去的坎儿,她看重的是眼前这个人,而不是那些已经覆水难收的旧账。整整一顿饭,她几乎都把视线粘在霍晓阳脸上,眼里有光,笑意灿烂,仿佛在看一段刚刚开始的未来,不管未来有多曲折,她都已经下定决心要跟着走下去。
霍东风出狱这天,天刚蒙蒙亮,监狱大门外已经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是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崔国明,他裹着件旧呢大衣,不时抬手看表,脚下跟着团团打转。旁边的霍晓阳、宏伟,还有一帮当年一起闯荡过的老哥们儿,手里拎着烟酒水果,嘴上嘻嘻哈哈地打着岔,心里却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铁门“哐当”一声拉开时,众人的笑声一下子止住了,视线齐刷刷望过去。那个瘦了一圈却腰杆仍然笔直的中年男人,迈着不算利索却依旧坚定的步子,从阴冷的走廊深处一步一步走出来。那一刻,风从他身旁吹过,仿佛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懑、失落,一股脑儿留在了门里,只把重新开始的轻快带到了人间。
接到人之后,崔国明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一次性补上似的,非拉着大家去吃顿像样的接风宴。他亲自张罗场地,挑了一家气氛足够热闹、菜量管够实在的小馆子。出门前,霍晓阳特意给女朋友冯娟打了个“预防针”,说今天见的这帮“老爷子”个个长得粗犷,说话直得跟刀子似的,抽烟喝酒大声嚷嚷,可心肠都热乎得不像话,叫她千万别被外表唬住。冯娟嘴上说着“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可真到了门口,还是不由自主紧了紧手里的包,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桌上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一屋子大老爷们儿光着膀子,胳膊上的旧纹身和伤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酒杯叮当作响,吆五喝六声此起彼伏,简直像一窝炸了毛的老狮子。冯娟刚一迈进门,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酒气和热浪吓了一跳,脑子里莫名蹦出当年李小珍说过的“酒池肉林”四个字,脚下差点打个趔趄。她本来准备好的大方微笑,一瞬间有点僵住了,只好有点局促地缩在霍晓阳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群吵吵闹闹的陌生“长辈”。
崔国明一眼看出小姑娘被阵仗给镇住了,赶紧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回头一嗓子喊:“都收拾收拾像样点!有姑娘在呢,一个个把衣服穿上!”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哄笑一片,有人嘴上打趣,有人故意撇嘴说“装什么正经”,可手上动作倒是很听话,纷纷把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外套胡乱往身上套。霍东风和宏伟几个,一看见冯娟进门,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往霍晓阳身上瞄,眼里全是打量和满意。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像早就串通好似的,一边嘴上念叨“这是大外甥媳妇啊”,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兜里掏东西,皱巴巴的票子、包得不太整齐的红包、甚至还有人掏出一张多年前就被压在钱包里的储值卡,三下五除二凑成一小沓,就不由分说往冯娟手里塞。
冯娟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可一帮老爷子热情得跟火炉似的,谁也不肯把手缩回去,一个说“见面礼,拿着”,另一个接茬“这是咱自己人,不拿就见外了”。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实在劲儿,让她心头一阵发酸,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最后还是霍晓阳伸手,把那小沓东拼西凑的钱郑重收好,冲他们点头,一脸认真地说:“我替她记着。”气氛这才缓和下来,笑声重新回到屋子里,像久违的烟火,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炸开。
饭桌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冯娟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慢慢却被这群人粗中有细的玩笑逗得乐不可支。她听着他们讲过去的故事,讲年轻时的一腔热血与冲动,讲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和无法重来的往事,时不时插上几句,笑声清脆。说到兴头上,她毫不吝啬地当众夸起霍晓阳,夸他从小懂事,夸他现在沉稳能干,还悄悄提起他为了父亲的事受过多少委屈。一席话听得在座的老哥们儿一个劲点头,有人拿袖子抹眼角,有人笑着骂“臭小子还挺有出息”。连霍东风,这个刚从铁门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风霜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握紧酒杯的手不住颤抖,却怎么也不肯让杯里的酒溢出。
不久之后,在崔国明的安排下,他亲自带着霍晓阳和冯娟,陪同霍东风一起去了那家还在装修中的“鼎庆楼”。脚手架上有人忙着刷漆,大厅里锯子电钻声此起彼伏,但透过这些噪音和灰尘,依稀能看出日后这家酒楼的雏形。粗糙的水泥墙上,用粉笔写着菜名和桌数的规划,灯带的位置用红线做了记号,工人们来回穿梭,混杂着汗味和油漆味的空气里,却有一种踏实的新鲜。崔国明站在正门口,仰头看了眼还没挂上去的招牌,眼里闪着光,像看着一座未来会永久亮着灯的家。
就在工人搬运桌椅的空档,他当场拍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宣布:等酒楼装修完毕正式营业,他要把“鼎庆楼”一半的股权分给霍东风,让这位历经磨难的老兄弟真正有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同时,他让霍晓阳来当总经理,负责打理酒楼的一切大小事务。从账面运营到人事安排,从菜单设计到对外公关,都交给这个年轻人去操持。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寻常的事情,却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那是把自己这些年一点一滴打下来的根基,硬生生分了一半出去。
霍晓阳听到“股权”“总经理”这些字眼,心里先是一震,随即不由自主地看向父亲。他清楚老舅的用意,也明白这番安排背后,是对霍家的托付和对他这个年轻人的信任。他原本打算借这个机会,把崔国明的病情说出来,让父亲提前有个准备,不至于哪天突然遭遇噩耗,可就在话到嘴边的那一刻,他看到老舅眼中不动声色的警告——那是一种既平静又坚定的目光,仿佛在说“别在这时候提”。霍晓阳嗓子一紧,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笑着接下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重新获得自由的霍东风,被儿子接回家中同住。房间不大,但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盆养得不错的绿植,墙上挂着几张旧照片,其中最大的一张,是崔父的遗像。那张照片里的老人微笑慈祥,眼神温和,看着看着,霍东风心里忍不住一阵发紧。他一步一步走到遗像前,伸手轻轻擦掉相框上的灰尘,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冬夜,他拍着胸脯对崔父做出的承诺——要照顾好小红姐和国明,要护着这家人平平安安。他没能做到,甚至在最艰难的日子里,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得不托付给别人。如今人已不在,只剩那张笑得温和的照片,静静看着他,像是无声的责备,又像是包容的理解。
慢慢地,他开始尝试融入寻常人的生活。每天早晨会跟着邻居一起去菜市场,学着挑拣蔬菜水果,跟摊主讨价还价;偶尔也会在楼下的小广场上活动活动,跟着悠扬的音乐笨拙地甩甩胳膊、抬抬腿。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起初还有点怕他,后来熟悉了,知道他只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开始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广场一角的长椅上,经常能看到郭大炮的身影。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着不远处那个身影有些生疏却认真的霍东风,脸上时不时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让霍东风慢慢相信,自己也许真的可以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日子。
然而,好景并没有维持太久。某个傍晚,霍晓阳正在“鼎庆楼”盯装修,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进来。电话那头是医院值班医生急促的声音,说霍东风被送到了急诊,失血严重,正在抢救。那一瞬间,他手里的图纸“哗啦”一声滑落在地,耳边的钻锯声仿佛一下子远去,只剩下心跳砰砰作响。他连忙通知崔国明,两人匆忙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手术室门外的红灯亮得刺眼。守在门口的,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惊慌的年轻女孩,身旁站着几位警察,正低声询问情况。
为霍东风主刀的,是一位鬓角已经斑白的老医生。多年前,他刚从大学毕业进入医院工作时,碰上的第一个棘手病例之一,就是霍东风。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两人在手术台上再度“重逢”,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手术室的门紧紧关着,只有灯光透过门缝洒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寸一寸往远处蔓延。霍晓阳和崔国明站在门外,看着报案女孩被警察带去做笔录,听见她哆嗦着重复现场经过,他们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进看不见的深渊。
没过多久,一位警察走上前来,眉头紧锁,却刻意放缓了语气。他告诉他们:霍东风是因为见义勇为才受的伤。事发时,有三个流氓在街边纠缠、辱骂那个女孩,甚至动手推搡,周围路人要么远远避开,要么只敢低声议论。霍东风并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般冲上前去阻拦,他一把拉开其中一人,声音不高却极其坚定地让他们住手。双方很快扭打在一起,在混乱中,其中一个流氓突然掏出刀子,对准他小腹猛地刺了进去。鲜血瞬间浸透衣襟,滴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等救护车赶到时,他已经陷入昏迷。因为失血过多,即便医生竭尽全力抢救,最终还是无力回天——人,没了。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走出的是那位临近退休的老医生。他摘下口罩,脸色疲惫而沉重,声音沙哑地说了句“我们尽力了”。没有过多的解释,也不需要任何辩解。说完,他转身面对手术室里的那具盖着白单的身体,站直身子,庄重地鞠了一躬。这一躬,是医生对病人的告别,是一个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的老人,对另一个历经苦难却依旧不改本心的男人,最后的敬意。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像是一道缓慢落下的帷幕,把这一段缘分彻底封存在时间深处。
案件调查很快进入正轨。警方调取了事发地点附近的监控录像,画面中那条并不起眼的小巷,被摄像头冷静而清晰地记录下来。屏幕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冲进画面中央,那是霍东风。他没有任何迟疑,只是抬手把欺负女孩的人推开,嘴唇开合着说了什么,虽然听不见声音,却能从他的神情里看出愤怒和决绝。随后的画面变得混乱,打斗、推搡、倒地,最后是那一刀刺出的瞬间——动作虽快,却清晰得令人窒息。霍东风弯下腰,手本能地按住腹部,脚下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重重倒下。看着这些,坐在一旁的霍晓阳再也控制不住,深埋心底的悲伤如洪水决堤,他捂着脸失声痛哭,肩膀剧烈起伏。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父亲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次守护。
当晚,夜深人静,他在昏暗的客厅里拨通了一通越洋电话。线路的杂音里,传来崔小红有些疲惫却温柔的声音。霍晓阳喉咙发紧,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声,最终只挤出一句:“妈,爸……走了。”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难受。随后,是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是用尽力气却仍发着颤的询问,是隔着万里海洋的心碎。他靠在沙发上,一句话接一句地讲起医院的情况,讲起监控里的画面,讲起父亲这些天的生活点滴。每说一句,他都觉得胸口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却又必须说下去,因为这是对父亲最基本的告知,也是对母亲最残酷却无法回避的真相。
时间不等人,“鼎庆楼”的装修仍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开张前的试菜成了所有人必须完成的节点。那天,厨房里热气翻腾,油烟和香气交织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张叔和周姐——这两位跟着老刘多年、在饭店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人,毫无悬念地留了下来,成了“鼎庆楼”名副其实的“老人”。他们对炉灶的温度、油烟的火候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张叔翻锅时手腕一抖,锅里的菜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周姐在一旁麻利地装盘、浇汁,每一道菜端上桌时,都带着一点过去那家小饭馆的影子。霍晓阳坐在一旁边尝边记,听着老舅对菜单、定价、环境布置事无巨细的叮嘱,他的思绪却时不时飘向更久远的过去。
那些关于童年的片段,那些关于父亲、关于赵海龙、关于李小珍、关于这个家一路走来的坎坷与波折,在这一刻像电影剪辑般在他脑海里飞快闪回。情绪堆积到临界点,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椅子,“噗通”一声跪在崔国明面前。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他只是用这个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把心里所有的感激、愧疚、依赖与不舍,都化成一个叩首。崔国明愣了几秒,随后叹了口气,伸手扶他起来,嘴里佯装责备,说男人膝下有黄金,不兴这么动不动就跪。但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话音也有些发抖。
不久之后,崔小红从国外赶回。飞机落地那天,天气阴沉,风不算大,却带着一点凉意。她没来得及好好休息,直接跟着儿子去了陵园。成排的墓碑静静矗立在山坡上,风吹过时,纸钱簌簌作响。她找到霍东风的墓碑,轻轻抚过上面刻着的名字和照片,指尖微微发颤。环顾四周,她意外地发现,二美和其他几位故人也安葬在同一处陵园,仿佛命运有意将曾经纠缠不清的几条生命线,最终都收拢在这片不大不小的土地上。她点了三炷香,一支一支插好,低声说了许多话,有些给死去的人听,有些其实是说给自己。
从陵园回来,他们直接去了“鼎庆楼”。此时的酒楼已经焕然一新,大堂里的水晶灯亮得耀眼,墙上的字画雅致却不显得刻意,木质桌椅擦得铮亮,空气中隐约飘着刚出炉菜品的香味。崔小红看着儿子穿梭在桌椅间,安排着工作人员、问询着供应商,俨然一副成熟负责的模样,心里涌起一种既陌生又欣慰的情绪——那个当年躲在她背后哭鼻子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甚至连媳妇都有了。饭桌上,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条戴了多年的项链,那是陪伴她度过无数个艰难日子的东西,静静地躺在掌心,闪着不刺眼却温暖的光。她郑重地将项链递给冯娟,说不出什么华丽的祝福,只是简单地说:“这是给你的,算是娘家人的心意。”冯娟接过时眼眶泛红,连声道谢。
席间,笑声不断,可崔小红很快就发现,崔国明的脸色有哪里不对。平时总是爱开玩笑的他,今天话明显变少了,偶尔抬手摸胸口,眉心不自觉皱起。她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这不是简单的疲惫或偶发不适。她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焦急和担心。然而崔国明不愿让姐姐为自己担心,更不想在刚刚重聚的时刻添堵,索性哈哈一笑岔开话题,说是最近睡眠不太好,又装模作样地举杯提议大家合影留念。服务员搬来相机架,众人挤在一起,笑容或自然或勉强,可在那一瞬间,所有悲欢离合都暂时被定格在快门声后。
不久之后,“鼎庆楼”终于在一片鞭炮声中热热闹闹地开业了。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两侧摆着花团锦簇的花篮,条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亲朋好友、街坊邻居纷纷前来捧场,大堂里熙熙攘攘,服务员穿梭其间,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笑容满面。酒杯碰撞声、孩子的嬉闹声、老友重逢的寒暄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新起点最热烈的背景乐。人群里,有一个身影格外落寞——那是汤经理。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外面稍远处,透过玻璃默默看着这一切,目光复杂,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如今靠吃低保度日,日子过得拮据又灰暗,昔日的风光早已烟消云散。
崔国明听人提起汤经理的近况时,并没有露出多少快意。在他心里,从来不喜欢记仇,更不屑于看着别人落魄来取乐。但这一辈子,他有两个人始终无法原谅,一个是汤经理,另一个就是张晓梅。若不是这两个人当年你一脚我一脚地往深坑里踩,也许赵海龙不会走到那一步,也许许多悲剧都还有余地挽回。只是世上没有如果,再多的假设也换不回一个鲜活的生命。所以他没有上前攀谈,也没有故意躲避,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热闹的大厅里。宾客盈门,菜香四溢,舞台上有人即兴唱着歌,一切看上去那么兴旺,那么有生气。他抬头间,无意中瞥见屋檐上方掠过一只白鸽,白色的羽翼在阳光下闪烁,像是一片轻柔的云。那一刻,他忍不住隔空轻轻送去一个飞吻——那是给早已离世的妻子李小珍的,无声却炽烈的思念。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旧账却并不会因为时间而自动翻篇。某天,刘野把崔国明叫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少有的郑重,说有个人他应该见一见。那人正是刚刚刑满释放不久的张秘书。当年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走路都带风、说话带着官腔的人,如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衣角磨得起了毛,身形佝偻,发际线后移得厉害,整个人仿佛被岁月和岁月之外的苦难一起用力碾压过。过去的趾高气扬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容身的落魄。他身边连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只有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他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亲戚朋友避之不及,社会也对他露出冷漠的面孔。
崔国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他咬牙切齿的人,心里五味杂陈。恨意早已被时间磨得钝了,可过往的伤痕不是说忘就能忘。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收留张秘书,把他安置在老刘留下的那间旧屋里。那间屋子不大,也谈不上舒适,却有一张干净的床、一张结实的桌子,还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天空的小窗。对于一个刚从高墙之内出来、连住哪儿都成问题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份莫大的恩赐。安排妥当后,他又把自己亲手做的玩具枪,以及郭小雪曾经养过的小狗交给霍晓阳——玩具枪是给孩子的,是一个象征着童真与勇气的小小礼物;而那只小狗,则承载着另一段记忆,将过去与现在悄悄连接起来。人生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旧人退场,新人登场,悲欢交织之下,一代又一代的人,继续在这座城市里写着属于他们自己的篇章。
烧烤哥这些年在广东一步一个脚印,从街边小摊做到拥有自己的公司,又在资本的浪潮中抓住机遇,成功敲钟上市。他站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央,面对无数闪烁的霓虹和匆忙的身影,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远方的那座小城、那家名叫“鼎庆楼”的饭馆。某天,他作为知名创业代表被地方电视台邀请做人物专访,灯光打在脸上,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原以为他会侃侃而谈自己的商业传奇,孰料烧烤哥张口第一句,却是对着镜头,郑重地向多年未见的崔国明致谢。他提到,当年若不是崔师傅在最落魄的时候拉了自己一把,自己根本走不到今天;无论事业多大,他心里始终记得那碗给他“赊账”的葱油拌面。当他说到激动处,略带沙哑地表示,自己已经决定,无论多忙,这个年一定要抽时间回家,看望这位改变他一生的恩人。
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城,老旧的彩电正安安静静地摆在鼎庆楼角落的矮柜上。昏黄的灯光下,崔国明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厨师服,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屏幕里那个曾经被人叫作“烧烤小子”的青年,如今梳着利落的发型,西装笔挺,言谈举止间透着成熟稳重。当听到烧烤哥在全国观众面前郑重其事地道出自己的名字,感激他当年的照拂时,崔国明不自觉地从椅子上挺直了腰杆,眼眶微微泛红。他既有一种“青出于蓝”的欣慰,也有些难以言说的惆怅——时光将一个莽撞小伙磨成了商界精英,而自己却悄然老去,鼎庆楼也在岁月更迭中起起伏伏。可当他看见镜头里的烧烤哥郑重承诺要在过年时回家看他时,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仿佛所有的辛苦、委屈与不被理解,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温柔的落点。
鼎庆楼这些年在风雨中坚持着自己的味道,反倒在城市更新的浪潮中脱颖而出。曾经门可罗雀的小饭馆,如今门口排起了长队,慕名前来的食客络绎不绝。招牌菜“糖醋鲤鱼”“锅包肉”“溜肉段”在网上大获好评,成了无数游子的“心头好”。生意愈发红火的日子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门口风铃轻轻一响,一个身影迈入门槛。崔国明本在后厨里忙着备菜,听见前台的小姑娘惊喜地“呀”了一声,抬头往外一瞧,整个人愣在当场——那是十年未见的杨小姐。她依旧保养得当,只是眼角比当年多了些浅浅的细纹,笑起来却还是那般温柔。时间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抹不去她与这间饭馆的旧日记忆。两人视线在空气里短暂地交汇,仿佛从前那些说不出口的惦念和遗憾,在这一瞬全都涌回眼底。
得知她远道而来,崔国明没有让别人代劳,明知自己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仍旧执拗地要亲自下厨。他强撑着病躯,慢慢挽起袖子,洗鱼、划刀、腌制、挂糊、下锅,动作比年轻时迟缓许多,却仍尽量让每一步都保持当年的讲究。他知道,杨小姐最难忘的,正是那一盘酸甜适口、色泽诱人的糖醋鲤鱼。油锅翻腾,酱汁咕嘟作响,糖与醋的香味在狭小的厨房里徐徐升腾。他清楚自己的手艺早已不如当年,火候把握不再那么精准,勾芡的亮泽度也比记忆里逊色半分,端上桌时鱼身略有瑕疵。但当杨小姐轻轻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嘴唇轻微颤抖,眼眶一点点湿润,从第一口起,她就再也忍不住,用纸巾一次次按着盈满的泪水。
她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这些年自己在外地打拼,看过繁华都市的霓虹,也尝过高级餐厅的摆盘和精致料理,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份让她想起“家”的味道。直到重回这座城市,她几乎是凭着记忆里的那条街、一盏昏黄的路灯、对鼎庆楼的那点模糊印象,一路寻过来。她坦言,自己其实已经连续十天来饭店守着——每天天刚擦黑,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杯茶、一份简单的点心,一边看着门口,一边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如今的相遇,看似偶然,其实是她一再追寻的结果。听到这里,崔国明沉默了,筷子在半空中停顿许久,嘴唇蠕动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杨小姐见他脸色有些苍白,便主动提出送他回家。两人同坐一辆车,穿梭在这座变化巨大的城市街道上,窗外霓虹闪动,她闭上眼,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一起赶公交、一起在街边摊吃夜宵的夜晚。当车身轻轻晃动,她下意识想像从前一样靠向他的肩膀,却没想到崔国明身体一软,整个人朝她倒了过来——她这才意识到,他早已虚弱到连坐稳都成了难事。
当崔国明再次醒来,已经是几天之后。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天花板上的灯光刺得他有些眯眼。他费力转头,赫然发现隔壁病床上躺着的,竟是当年厂里的陈厂长。岁月在这个曾经的“厂长大人”身上画出深深的沟壑,如今的他已是退休的正厅级干部,头发花白,气场却仍隐隐透着当年的威严。陈厂长本是因为割痔疮入院,听说崔国明也在这家医院,竟特意托人打听,又让张秘书几番奔走安排,最后执意要住进同一间病房。或许在他心里,这个曾在工厂风波中被牵连、却始终秉持善良与原则的小人物,一直是个难以抹去的挂念。两人再见于病榻之侧,彼此都有一瞬的恍惚——那些关于工厂倒闭、案件争议、个人命运起落的往事,仿佛就在昨日,却又像隔了一生。
得知父亲病重住院的消息后,崔梦匆匆从外地赶回,一路辗转,将心头的不安压在急促的脚步里。她推开病房门,看见病床上的父亲面色消瘦,却仍强撑着精神和陈厂长说笑,心里五味杂陈。没过多久,周小姐也捧着一大束鲜花匆匆而至,明亮的花朵仿佛要把这间灰白病房点亮。简单寒暄后,她迫不及待地告诉崔国明,那本他默默放在网上连载、起初无人问津的小说,竟然在不经意间被出版社编辑相中,版权已经卖出去了,并且还吸引了一位在业内颇有名气的大导演,准备根据他的小说改编影视作品。这个消息对一生与现实搏斗、却始终在精神世界留一块自留地的崔国明而言,无疑是一份莫大的肯定。一直在旁边照看陈厂长的张秘书,听完这些,忍不住由衷感叹,说自己是真心佩服崔国明身上那股“打不垮的韧劲”,说他这个人,看起来一直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总是能顽强地站起来,把委屈、误解、失败都咽下,化成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陈厂长听着,也缓缓点头,曾经那些半信半疑、审慎观望甚至带着旧时代惯性的偏见,在这一刻终于通通化作一声叹息和一句诚恳的评价。他看向崔国明,语气里多了几分迟来的尊重和惋惜,说他这些年的坚持证明了一切,他是个绝对靠谱的好同志,是那种能把黑白分得清、在浑浊中还愿意守住底线的人。病房里的光线柔和下来,空气像被这份迟到的肯定轻轻抚平,以往种种因误会、立场、时代局限造成的恩怨,好像在无声之中渐渐消散。从前那些纠缠不清的对错,如今都被一段痛苦而漫长的人生经历拉远了焦距,只剩下对彼此倔强生命力的惺惺相惜。
十日之后,关于郭大炮的案件终于迎来了再审。那天清晨,法院大楼前人头攒动,媒体记者早早守在门口,镜头对准这桩曾经震动一方、又沉寂多年后重见天日的旧案。郭小雪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律师袍,手中提着厚厚一摞案宗,神情镇定地走进法庭。曾经那个倔强要为父亲讨回公道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长为专业能力突出的辩护律师。庭审中,她凭借扎实细密的证据链,重新梳理案发经过,将当年侦办过程中的疏漏、证据采信上的偏差一一呈至法官面前。她言辞恳切而锋利,语速不急不缓,却步步紧逼,用严谨的法理阐述和大量新的证据材料,当庭有力地推翻了原有指控。每一个论证节点,都是这些年她在法律道路上苦苦钻研和对真相不懈追寻的浓缩。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生活却在悄然展开新的篇章。霍晓阳和冯娟已领证结婚,两人从青涩懵懂一路走到如今,经历了误会与分离,也一路彼此扶持。婚后的他们没有选择去远方旅行度蜜月,而是在处理完简单的婚礼事宜后,第一时间来到医院探望崔国明。病房里的气氛有些沉重,但小两口努力用轻松的语气拉起话题。他们笑着说起命运的玩笑与奇妙缘分——原来在当年全市首届婴儿爬行大赛上,霍晓阳是冠军,爬得又快又稳,笑得咯咯直乐;而紧随其后的亚军,正是小小的冯娟。那时他们还只是穿着开裆裤的婴儿,谁也不会想到,许多年后会在一家叫鼎庆楼的饭馆里重逢,成为彼此认定的终身伴侣。听着这段仿佛命中早已写下的小插曲,崔国明靠在枕头上,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再审庭进入尾声时,法庭上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凝重,转为一种隐约的期待与压抑。轮到郭小雪做最后陈述,她沉默片刻,抬眼缓缓望向审判席,又扫过旁听席上的父亲和那些为案件奔走多年的身影。她用平稳却饱含感情的声音,当众表达了对张院长与崔国明的感激。她说,正是因为有他们这样的前辈,愿意在模糊地带坚持原则,在压力与误解之下仍不断推动案件复查,才让一个本可能被埋葬在卷宗里的冤案,又重新获得露出真相的机会。她提到,这起案件的翻转,不只是为了还郭大炮一个清白,更是为了让人们看到,在漫长岁月里总有人执着地守在制度缝隙间,为普通人的命运奔走呼喊。三代人的努力与坚守——从老一辈办案人到中年坚持者,再到年轻的法律工作者——终究换来了这一天的到来。
最终,审判长敲响法槌,宣读终审判决:法院当庭宣告郭大炮无罪。那一刻,无数双眼睛湿润了,旁听席中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啜泣与叹息。有人为迟来的公正感到欣慰,也有人为这被拖延的青春和生活暗自惋惜。遗憾的是,促成这一切的关键人物之一崔国明,未能亲临现场。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安静地听着别人转述这一切。得知判决结果后,他只是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一角灰白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放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随后,他转头看向床边的霍晓阳和冯娟,语气温和却认真,一字一句地嘱咐他们:往后要好好过日子,不要被一时风雨打垮,记得相互扶持到老。说完这些像是遗训的话,他仿佛已经完成了生命中所有未完的心事,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悄然闭上了眼睛,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他一生牵挂、也曾与之无数次对抗的世界。
出殡那日,天空阴沉却没有落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纸灰混合的味道。亲友们按照崔国明早早写下的遗嘱,将他葬在了李小珍的旁边——那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所在。两座并排的墓碑简单朴素,却彼此依偎,像是终于在另一种时空里完成了命运欠下的团聚。宏伟小心地从盒子里取出那支崔国明生前一直珍藏的葫芦丝,那是他花了好多心思挑选、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吹一曲的乐器。葬礼现场,所有人静默围成一个圈,宏伟站在人群中央,把葫芦丝贴近嘴唇,吹起了一曲悠远而略带哀伤的调子。旋律在山坳间回荡,像是把大家心里千言万语化作一缕缕悠长的气息。曲终时,人群缓缓起身,依次走到墓碑前,对崔国明说着那些生前来不及说出口的“心窝子话”:有人道谢,有人道歉,有人只是轻声唤了一声“老崔”“老舅”,就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告别,气氛在沉默中凝结时,忽然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紧接着,人群中好几个人都不约而同抬起了头——只见两只白鸽从不远处振翅飞起,带着洁白的羽翼掠过众人的头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温柔的轨迹。它们短暂地盘旋了一圈,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和这群送别的人告别,然后慢慢飞远。有人忍不住低声说,那是舅妈来接老舅了。这个略带迷信却满含深情的说法,瞬间击中了每个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原本克制住眼泪的人也终于崩溃,这场朴素的葬礼,在两只白鸽的背影下有了一个近乎诗意的注脚。
不远处,郭大炮蹲在一堆冒着青烟的纸灰旁,手里捏着几张已经被翻看无数遍的《无罪判决书》复印件。他把纸一张一张铺展开来,小心放进火里。边烧边嘴里念叨,说这是给老崔“报喜”,还承诺过两天再给他烧辆夏利车,烧本律师证,让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开车去看案子,继续为别人伸张公理。火焰舔舐着纸张,判决书上的字一点点被炙烤得卷曲焦黄,最后化作细小的灰屑,随风而散。火光映在郭大炮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那些年冤屈、牢狱和生活压出的沟壑,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喉而下,烧得胸口发疼。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再也压不住,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失去依靠的孩子般放声嚎啕,哭声沙哑而撕裂,一句一句喊着“老崔”,把这些年压在心里对他的想念与愧疚全都哭了出来。
二零一零年,司法机关运用新的刑侦技术,对当年的案件重新梳理和比对,终于成功锁定并抓获真凶。尘封多年的证据在科技的辅助下重新发声,那些曾经模糊的线索一个个清晰起来。官方的调查结论彻底洗清了郭大炮——或说郭大雷的嫌疑,他以本名获得了国家赔偿。这一路走来,他从被误解的“嫌犯”变成被正式承认的“无罪者”,赔偿款并不能真正弥补他被剥夺的青春与多年来承受的耻辱,却至少是国家对这起冤案给出的庄重回应。领到那份赔偿决定书时,郭大雷想起的是崔国明,是那个在所有人都不愿再提起这起旧案时,仍执拗地跑法院、写申诉、找媒体的人。如今人已远去,一纸无罪判决和一笔赔偿,只能烧给躺在土里的那位老友,让他在黄泉之下也能知道,这个迟到的公道终于来了。
时光继续往前走,鼎庆楼依旧每天天亮就开门,天黑才打烊。饭馆的屋顶上,常常能看见一对白鸽相互依偎,有时候是一静一动,有时候并肩站在屋檐上对着夕阳发呆。来来往往的路人不一定注意到这一幕,但熟悉鼎庆楼的人都知道,大家私下里喜欢说,那是舅妈和老舅在天上守着这家店。楼里的布局大致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墙上多了一些照片,有老舅年轻时在后厨忙碌的照片,有姥爷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照片,还有一些模糊却温暖的合影。霍晓阳如今一个人守在前台,熟练地记账、点菜、接电话。偶尔在客人散去、夜色渐深时,他会抬头望向空荡荡的大厅,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姥爷坐在老位置上抽烟,老舅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从后厨走出来,舅妈在一旁絮絮叨叨。还有季强……那些曾在他生命里留下深深浅浅脚印的人,似乎都还在这儿,热气腾腾地活着,只不过换成了另一种方式陪伴他。
某一天,天气晴朗,河风轻柔。霍晓阳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独自关了店门,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到了小时候老舅陪他看火车的那条河边。河岸两旁的树早已长得高大挺拔,铁轨那头传来远远的鸣笛声,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总爱扛着他、指着远处灯火给他讲梦的人。他站在河边,闭上眼,让风吹过脸颊,耳畔仿佛响起了熟悉的笑声。恍惚间,那个年轻的老舅又回到了他身边——不再是病床上憔悴的模样,而是意气风发、眼睛里总带着光的样子。舅甥俩像当年一样肩并肩站在河堤上,伴着夕阳拉长的影子,踩着看不见的节拍,跳起了那套只属于他们的、快活得有些笨拙又毫无顾忌的舞步,脸上全都是发自心底的笑容。旁边的河水静静流淌,波纹一圈一圈散开,像把过去与现在轻轻连接起来。日子还在继续,伤痛会淡下去,记忆却不会消失。那些曾经陪他走过最难时刻的人,早已融进这条河、这座城、这家饭馆,融进他继续往前走的每一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