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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舅第19集剧情介绍

  接连数日的夜晚,崔国明都拎着旧吉他、拢着一身凉薄的寒气,从嘈杂的街头卖唱归来,再沿着冰冷的医院走廊,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口。他知道妻子的病情已如风中残烛,却依旧怀着一丝近乎顽固的希望:也许今晚会有奇迹,也许医生会突然告诉他情况有所好转。然而现实并没有给他留下哪怕一丝缝隙。临终前,李小珍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格外安详,她望着丈夫,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他,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是自己心中最闪亮的偶像,是那个追着梦想在舞台上发光的男人。即便一路走到现在,穷困、挫败、风霜不断,她仍旧没变过这个念头,只是遗憾再也不能继续陪他走下去。她说,如果有一天,崔国明和孩子们仰头,看到一只洁白的鸽子从天边轻轻飞过,那便是她回来看他们了,是她绕了一个大圈,又飞回到这个家门口,只是再也不能开口说话,只能在天上默默守着他们。

  李小珍走后,医院走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有那个病房门牌还在墙上挂着,像一枚沉默的印记。办完手续,火化那天,崔国明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睡着的婴儿。他没有把爱人带回城市里这间狭窄的出租屋,而是选择将她的骨灰留在她最爱的那片土地上——那是他们曾一起憧憬过要盖房子的地方,是他们无数次在夕阳下谈论未来的所在。风很冷,阳光很淡,他仰头看着不远处树梢上悬挂的风铃,发了很久的呆。那只风铃是当年他卖唱赚来的第一笔大钱买的,说要给她“挂一整个春天在树上”,如今风铃还在,叮当作响,春天却再也回不来了。女儿崔梦因为李小珍的离世,对父亲心怀怨恨,认为他没能守住这个家,没能救回母亲,一气之下搬去了姥姥家,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而崔国明仍旧守着那间服装店,守着衣架上密密麻麻的衣服,守着墙上褪色的照片与角落里落满灰尘的缝纫机,仿佛只要不关门,李小珍随时会推门进来,抱怨他又把衣服挂乱了似的。

  时间并未因为他的悲伤有所停顿。没过多久,关于郭大炮的案子终于迎来了第一审的判决结果。法庭依据狱中同监犯人的举报,认定其杀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最终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这个消息让崔国明心里五味杂陈,他曾质疑过案情,也曾动摇过自己的判断,如今结果尘埃初定,他却更觉得事情背后似乎还笼着一层迷雾。带着这种不甘与疑惑,他又一次去找张院长,想听听这位在他心中颇有分量的法官的说法,然而才打听到,对方已经正式退休,案卷和权力都交到了下一代人手里。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很多事情就像铁轨上的火车,一旦驶出站台,便很难再改变方向。

  那天夜里,北方的天空压得很低,大雪像撕碎的棉花团一样纷纷扬扬往下落,街道被覆上一层厚重的银白,城市的喧嚣仿佛也被雪声压低了音量。崔国明一个人窝在昏黄的灯下,抱出李小珍去世前穿的那件大衣,衣领上还残存着她的味道。他突然打开音乐,在狭窄的客厅里缓缓旋转,笨拙却认真地踏着步子,仿佛怀里真的搂着她的腰。那一刻,他把自己当成舞台上的歌手,把客厅当成闪光的剧场,只是观众只剩下墙上的影子。雪夜深沉,脚步声空荡,一阵急促的跑动声打破了这份孤寂,一个男人从黑暗中冲出来,眼神游离,气息紊乱,想对他实施抢劫。面对冰冷的刀尖和凌乱的威胁,崔国明非但没害怕,反而在那一瞬间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要是就这么被捅死,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这种近乎自弃的平静吓坏了对方,抢劫犯慌得膝盖一软,当场跪地求饶,说自己是一时糊涂。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崔国明心里那根弦忽然柔软下来,他把身上的钱全塞到对方手里,又把怀里的那件大衣也搭到他肩膀上,沙哑着嗓子说,让他好好活下去,千万别再干这缺德事。这一刻,他把死的念头推远了一些,却把活着的重量压得更沉。

  除夕之夜终于还是来了,鞭炮在窗外断断续续炸响,电视机里春晚的主持人笑容满面,歌舞喧闹,舞台灯光绚烂得刺眼,可房间里的年夜饭桌上却笼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闷。几碗简单的家常菜摆在桌上,人却都低头不语,各自沉溺在心里的空洞里。崔父难得亲自下厨,炒了两道拿手菜,一边往桌上搁盘子,一边故作轻松地说,别泄气,日子就像这火,得有人添柴,它才旺起来,只要肯出力,总能盼到转机。那声音听着轻松,实际上带着掩不住的颤抖。崔小红打来电话,在听筒那头匆匆拜年,说了几句问候就急忙挂断,好像怕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哭出来。电话挂断后,屋里短暂地更安静了。等到钟声将近,崔父从里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颤着手,一个个发到晚辈手里。红包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装着他对这个支离破碎家庭最后一点撑持的心意。霍晓阳和郭小雪低着头不敢抬眼,眼泪却止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红包上,也砸在桌面上。崔国明鼻头发酸,眼眶通红,却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电视里新年的倒计时,心里默念着,每过一秒,就又离那个曾经完整的家远了一点。

  年一过完,鞭炮味从街道上慢慢散去,节日的喜庆被日常的疲惫悄悄替换回来。崔国明却迟迟找不到重新出发的方向,他再也提不起精神打理那间服装店,每天早上照旧去开门,却只是坐在收银台后的小板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目光茫然地盯着门外的人来人往,从天亮坐到天黑,像个被人遗忘在橱窗里的木头人。有一天,他忽然冲动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张口就报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提起的地名——兔子窝山。那是他曾经在最低谷时短暂停留过的地方,一个远离城市喧嚣的荒芜山坡。司机听了,眉头一皱,狐疑地从后视镜里打量他,觉得这荒郊僻壤多半不是好地方,生怕遇上劫道或别的麻烦,把车随意开到半路,就硬生生把他撵下了车。冬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崔国明没法,只能缩着脖子,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两公里,鞋上沾满湿泥,裤脚被枯草划得发白,才终于敲开了老刘家的门。老刘见他风尘仆仆,什么都没多问,就把他让进屋,在炕上又添了几块柴火,让火苗旺了些。那一夜,两个人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一边喝着略显浑浊的热水,一边拉着家长里短,从年轻时的糗事聊到眼下的无奈,一直聊到窗外泛起一丝鱼肚白,才各自沉默下来,像是把压在心里的石头掰开了一点。

  回到城里,现实没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很快,服装店的房东找上门来,语气客气却态度坚决,说儿子很快就要从外面回来了,得把铺面收回去让儿子重新开张。崔国明心里早有这层打算,这几年一屁股债压在身上,总得找条路慢慢还清,而且守在这间店里,每一件衣服都勾着他与李小珍的回忆,抬眼是她当年挑布料的背影,低头是她俯身踩缝纫机的样子,人越守在这里就越陷在过去的泥沼里,精神一点一点被消磨。他索性顺水推舟,把店关掉,拿着钥匙最后一次锁上卷闸门,听着铁皮碰撞的声音,像是为一段日子敲下了终止符。之后他去了中介公司,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可当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起他这些年都干过什么,他脑子里飞快闪过的,却尽是不着四六的事情——卖唱、打零工、办演出、开服装店,哪一件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职业”。这些支离破碎的经历让他突然生出一种羞愧与愤怒,恨自己这些年既没挣下什么家底,也没给家人撑起一片像样的天,到头来连一份像样的履历都拿不出手。

  思前想后,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去海参崴打工,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从头开始,既是为了谋生,也是为了逃离这座处处都是回忆的城市。他把这个想法跟崔父说了,原以为会遭到反对,没料到崔父沉默了片刻,竟然点头同意。他说,出去走走未尝不是好事,换个地方,换口空气,说不定人也能缓过劲来。再怎么说,比一天到晚窝在这阴沉沉的屋子里想不开要好。临走之前,崔国明又去拜访已经退休的张院长,想再问一问有关郭大炮案子的情况。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总觉得那件事或许没表面上那么简单。张院长没有推脱,耐心地跟他聊了许久,说当初正是因为崔国明的多次反映,令他在审案时对某些证据也曾有过保留态度,可从法律程序上看,证据链是完整的,证人证言、物证、现场勘查相互印证,足以构成定案标准。法官的责任是依据现有证据作出判断,只要符合法规,就必须依法判决,而不是凭感觉行事。他又补充说,现在还只是第一审,后面还有二审程序,如果将来能找到新的有力证据,辩方律师依然有申诉和再审的权利,对家属而言,这个案子还没完全到封死所有可能性的地步,时间虽然紧,却不算彻底绝望。

  办出国手续的过程并不轻松,各种材料、证明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中介收取的服务费也让他肉疼,但想到只要走出去,也许就有转机,他还是咬牙把所有手续一一办齐。临近出发的那几天,他约上老友刘野和宏伟,在街角的小饭馆里喝了一顿简单却沉默的散伙酒。几杯白酒下肚,话越来越少,只剩下彼此心照不宣的叹息。两人看着他提着行李箱渐渐远去的背影,谁也没挪动脚步,只是在寒风里点起一支烟,感慨说崔国明这人,天生就像一只关不住的鸟,哪怕身上缠着伤,也要一头撞向远方的天空。也许只有离开,他才能找到继续飞的理由。

  到了海参崴,迎接他的不是想象中的繁华都市,而是陌生的口音、低垂的天色和刺骨的寒风。异国的街道上,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异乡人。给家里打电话时,他却学着轻松的语气报喜不报忧,谎称自己在一家大企业里坐办公室,白天敲电脑、开会议,晚上还能跟同事去喝咖啡,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有那么一份体面又安稳的工作在等着他。电话那头的亲人听了多少放了点心,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实远比这谎言要粗糙也要冷酷得多。实际上,他干的尽是最脏、最累的活儿——白天在工地扛沙子,把一袋袋沉甸甸的沙子从卡车上扛下来,肩膀磨破了皮;晚上在小厂里腌泡菜,手长时间浸在冰冷的盐水里,冻得通红开裂。身上沾满汗味和酸咸的气味,连他自己都嫌弃,但每个月结算工资那一刻,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感到踏实。钱不多,却是实打实一分一分挣来的。他几乎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吃最便宜的饭,穿最旧的衣服,把挣来的钱一笔笔记在本子上,精打细算地往家里寄。那些钱要用来还积攒多年的债务,还得支撑起几个孩子的生活——霍晓阳、郭小雪、崔梦,还有赵海龙留下的儿子小志。对别人来说,这些可能只是一个个名字,对他而言,却是一双双眼睛,是一个个曾被命运碾压却还顽强想要活下去的生命。他在异国他乡埋头苦干,仿佛不是只为还钱,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可以做一个顶得住风雨的父亲,一个即使身处低谷也不放弃责任的男人。

老舅第20集剧情介绍

  九十年代末,边境线上寒风照旧刺骨,时代的脚步却迈得飞快。崔国明前脚刚在异国他乡落下脚跟,后脚香港就正式回归了祖国怀抱。电视里红旗招展,游行队伍声浪震天,他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端着一碗方便面,看着屏幕发了半天愣——那是离他越来越远,却又始终拽着他心的地方。没多久,中国加入世贸的消息传来,街头摊上卖的传呼机,一夜之间被翻盖彩屏小手机取代,公用电话亭门可罗雀。申奥成功那一晚,国内的大街小巷锣鼓鞭炮响成一片,电视画面里人山人海挥舞着国旗,人人脸上都写着“盼头”两个字。隔着好几千公里,崔国明仿佛也能听见那股欢呼,他靠在窗边抽着闷烟,心里说不出的酸,知道祖国的日子要越过越红火,而他这个远走他乡的人,却来不及亲眼见证这一切。

  日子在重复和奔波间悄悄往前挪。四年的光阴,转眼就像被人从日历上“唰”地撕走了一大摞。老家那边,孩子们无声无息长大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霍晓阳迷上了刚兴起的互联网,泡在网吧里敲键盘,仿佛那发光的屏幕后面藏着一整片新世界;崔梦在一次文艺汇演中被老师相中,义无反顾地选了舞蹈,从压腿到下腰,从磨脚的软底鞋到磨心的训练,每一步都走得倔强而认真;郭小雪则一门心思往法学院冲,手里捧着厚厚的法条,像握着通往另一重命运的大门钥匙。成年人忙着碎碎琐事,奔着各自的生活打拼,可心里那份对亲人的惦念,却像埋在土里的种子,默默发芽抽枝,一天天疯长。不管是留在家中的,还是身在异国的,那些咬牙坚持的人,就像夜空中的星子——看似相隔万里,各自摸黑往前走,却用微弱却固执的光芒,隔着距离互相照亮。

  二零零二年的春天,比往年似乎来得更早一些。北方的风还带着凉意,枝头却已经探出嫩绿。崔梦凭着多年的刻苦,被保送进了北京的舞蹈学院,成了亲戚口中“有出息的崔家闺女”。放假回家,她拎着从北京带回来的小行李箱,站在老屋门口,身量拔高了一截,举手投足之间,隐约多了几分台上的自信。崔父望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女,心里既骄傲又怅然——孩子是出息了,可她心里那道对父亲的坎,却始终没真正过去。老爷子琢磨来想去,终于下了个决心:要带崔梦出趟远门,去国外看一场球赛,顺带把那个远在海参崴、让孙女又恨又想的崔国明,再从她的生命里“请”回来一次。

  这四年里,崔国明像被命运按在磨盘上,磕磕绊绊地打转。刚出去时,他还是那个脾气火爆、做事带一股赌劲的中年男人,觉得只要有胆量、有力气,就能在异国他乡闯出一条血路。可现实一点点把他的棱角磨平。打过黑工,睡过地下室,挨过欠薪,也见识过别人在生意场上翻云覆雨的手段。好在,他始终记得家里还有父亲和孩子,于是再苦再难,每年都要咬牙往家里寄上一笔钱,哪怕自己缩衣节食。慢慢地,他学会算账,学会低头,学会不再一味逞强。老爷子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个曾经只会一股脑往前冲的儿子,确实是吃了苦,懂得了责任。虽然他当年那些决定让家里跟着提心吊胆,可归根结底,出发点始终是为了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

  得知父亲要带崔梦去看球赛,亲戚朋友都说这趟路走得值——看球是假,见人是真。爷孙俩一路辗转,坐火车、转飞机再换大巴,从熟悉的土地一路颠簸到海参崴。窗外的景色从黄土房瓦变成了陌生的街道和俄式建筑,崔梦看着那些异国文字,心里不免打鼓:那个许久不见的男人,会变成什么模样?会不会依旧像从前那样,说话不着调、做事不靠谱?又或许,他连她喜欢跳舞的样子,都已经记不清了。

  崔国明得知父亲和女儿要来,早早就在心里排练好重逢的场景。他特意跑去市场淘了一身打折西装,又去小理发店剪了头发,照着镜子一遍遍整理领带,试图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混得像模像样的“成功人士”。接机那天,他穿着那身稍显别扭的西装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远远看见父亲略微驼起的背影、和身量抽高了的崔梦,他忍不住笑得有些用力。为了给二老一小撑起面子,他把两人领到当地最气派的酒店,点了几道自己平时舍不得点的菜,席间净挑好听的说:生意如何火爆、机会如何多、日子如何越过越红火。每一句都像往自己脸上贴金,报喜不报忧,说得滔滔不绝。

  可人到中年,眼神里难免带着阅历。崔父听着儿子的“捷报”,不时点头,却在心里悄悄替那些漏洞补了补:那件西装袖口已经发亮,说明穿得并不多,却也绝对不是为这次“特别购置”;他下楼付账时不由自主地往菜单上瞟,眼眸一闪而过的心疼很难遮住;饭馆外那辆被他称作“车子”的旧面包车,车门有些变形,开关时带着金属的啸声。崔梦不傻,从小她就知道父亲夸海口的毛病。此刻她看着这个刻意把自己撑得很高的男人,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轻易就弃家远走”的人,而是一个拼命想证明自己没选错路、拼命想让家里人放心的父亲。那些不合逻辑的“成功故事”,反而成了他心虚与努力的证据。

  饭桌上,灯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暖黄。崔梦看着父亲,不再像过去那样只记得他拍桌子、吼人、赌气走人的样子,而是看见了他眼角悄悄爬上的细纹,看见了他夹菜时那只略显粗糙的大手,那双手曾经在她跌倒时把她拎起来,也曾在说狠话时拍在桌面上吓得她转身就跑。此刻,这双手正尽力表现得从容。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多年的死结,像被谁悄声轻轻扯松了几分。原来,生气和失望之外,那些被压抑住的牵挂、心疼和想念,一直都在。

  重逢之后的几天,爷孙三人难得地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崔国明白天带他们在城市里兜兜转转,晚上回到他租住的小屋,才算真正暴露了他生活的底色。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套旧桌椅,还有一只吱呀作响的衣柜。锅碗瓢盆堆在角落,墙皮被潮气熏得发黄。这样的地方,跟他口中那套“顺风顺水”的说辞,格格不入。崔梦沉默地环顾四周,心里那点隐约的愤怒和委屈,竟被更大的心疼盖了过去——这四年,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咬牙过来的。

  见惯了风浪的崔父什么都没多说,却在那一刻暗暗下了决心:不能再让这小子一个人在外面硬撑。于是,他和崔梦一起合计,把原本准备继续看球、游玩的行程换了个方向——卖掉手里的球票和返程机票,把那点钱,再加上崔国明这些年东拼西凑攒下来的积蓄,合在一块儿为他盘下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只摆得下五张桌子,却胜在地段合适,适合做口碑。想到当年在国内因为种种变故留下的遗憾,崔国明端着门口那块新刷的牌匾,半晌没说话,最终给这间小店起了个讲究的名字——“鼎庆楼”。这三个字既寄托了他对生意兴隆的期待,也像是在悄悄替过去那个未竟的梦补上一笔。

  饭馆刚开张那会儿,生意清淡,来来往往的大多是附近的熟客。崔梦帮着父亲收拾桌椅、擦拭菜单,目光不时落在他弯腰洗碗、端盘子忙活的背影上。这个曾经成天谈“理想”、动不动就想“翻身”的男人,如今甘愿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被油烟熏得满脸通红,手上起了厚厚的茧。晚上收工,三个人挤在小屋里吃碗简单的夜宵。崔梦心疼父亲住在这样杂乱、逼仄的小屋,看着那张摇摇欲坠的床架,终究没忍住,轻声对他说:等饭馆熬出名堂了,就换个好点的房子住,不用再每个月咬牙往她那儿寄钱;她在学校可以教教小孩跳舞,挣点外快贴补,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扛这么重的担子。

  那一晚,桌上只摆着几盘简单的小菜,灯光有些昏。崔梦含着泪,把这几年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她抱怨过,怨他当年说走就走,让她和爷爷在家替他收拾烂摊子;也埋怨过,别人家的父亲在孩子的家长会上出现时,自己只能看着空位发呆。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一个人躲在舞蹈教室的角落里练习动作,幻想有朝一日父亲能从观众席里站起来,为她鼓一次掌。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哽咽着挤出那句拖了十多年的话:“爸,我爱你。”这句迟到的告白,像一股暖流,从心口一路漫到眼眶,也悄然融化了父女之间十多年来积累的坚冰。

  崔国明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他向来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年轻时只会大吼大叫,把“爱”藏在责备和命令后面。此刻,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剧烈翻涌——内疚、心疼、感激、悔恨,全挤在一起,堵得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告诉女儿,其实每次在工地受了气、干完活躺在床上喘粗气时,脑子里想的都是她小时候趴在他背上睡着的样子;想说自己每次往家里寄钱,都要来回掂量好几遍,只怕少了让她受委屈,多了这边断了口粮。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只化成几声笨拙的咳嗽和一杯又一杯闷下去的酒。他只能伸出那只沾着油渍、略显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时间在忙碌中加速。日子一天天过去,中国的发展肉眼可见地提速,新闻里不断传来高楼拔地而起、高铁试运行、新政策出台的消息。转眼到了零八年,北京奥运会的脚步越来越近,五环标志在城市里随处可见。那年夏天,“鼎庆楼”的电视机几乎天天锁定体育频道——一来是为了招揽客人,二来是为了那份难以名状的民族情绪。开幕式那天,饭馆里坐满了客人,酒香和菜香混着汗味,却没人嫌热,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当崔国明在转播画面里突然瞄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场边担任志愿表演的崔梦——他整个人猛地从板凳上蹿起来,指着电视大喊:“那是我闺女!看见没?我闺女!”激动之余,他当即拍板宣布这顿全店免单,惹得满屋子人一片哄笑和祝贺声。

  奥运会过后不久,崔梦打来电话,语气里藏不住的羞涩和喜悦:她谈恋爱了,对象是个南方小伙子,性子稳重本分,人也踏实。电话那头,她简单说了几句,便急匆匆要去排练,挂断之前却轻轻叫了声“爸,你放心”。这句“放心”像一根细线,轻轻牵住了崔国明漂泊了多年的心。他忽然意识到,女儿的生活已经稳稳当当地在国内扎下根来,有了自己的舞台和伴侣,而他这个父亲若再留在异国他乡,让思念一再拖延下去,反倒成了一种新的逃避。于是,他开始认真盘算:是不是应该把这家陪自己熬过多年苦日子的小饭馆盘出去,收拾行囊,回国与家人真正团聚。

  计划尚在酝酿,命运却又抛来一记意想不到的曲线球。某个寻常的晚上,“鼎庆楼”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名字从客人登记时跳入他的耳中——张晓梅。她是赵海龙当年的媳妇,如今却挽着一个韩国男人的胳膊,怀里还抱着一个男孩。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显眼的纹路,昔日那股谁也不服的彪悍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安。那个韩国男人坐在桌旁,对她非打即骂,嫌她上菜慢、嫌孩子吵闹,甚至当着一屋子的客人粗话连篇。张晓梅低着头,一味赔笑道歉,动作慌乱,眼神躲闪,卑微得让人不忍直视。

  看着这一幕,崔国明的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他难免觉得这是她当年一意孤行、嫌贫爱富、轻易背弃婚姻的报应,是她亲手选来的结果;可另一方面,每当那个韩国男人伸手推搡她、冲孩子怒吼时,他心里又止不住怒火上涌——赵海龙那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若是在天有灵,恐怕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前妻和孩子落到如今这般境地。饭后结账时,他强压着火气面无表情,将他们送出门;可那股郁结的憋屈却在胸口越烧越旺。

  当夜,停车场上寒风刮得人脸生疼,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崔国明靠在一辆车旁,默默点燃一支烟,等那个韩国男人醉醺醺地出来。多少年来,他刻意压着脾气,好让自己变得“圆滑”“懂事”,可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几句冷嘲热讽过后,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那一顿拳脚来得既突兀又痛快,每一拳仿佛都在替当年的兄弟出口,也在替眼前那位早已失去自尊的女人出口。等他气喘吁吁地停手,韩国男人狼狈地爬起,连连咒骂着逃走。崔国明站在原地,头顶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有些账,迟到多年,也终究要有人替兄弟算上一回。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打斗,仿佛也成了他人生的一个分水岭。没多久,他索性把花白的头发染成一头彻底的白,理了个利落的新发型,像是在用外表昭告自己:那段在异乡苦苦打拼、亦步亦趋的日子,差不多可以翻页了。他开始着手盘店,把“鼎庆楼”交到合适的人手里,自己则收拾好多年来积累下来的零碎行李,带着几分不舍,更多的是对回国后生活的期待,踏上归途。

  回到久违的家乡,他第一时间去见了崔父。从老爷子口中,他听说崔梦的男友果然是个南方人,为人踏实能干,对她很是上心,俩人正为将来的日子打基础。听到这里,他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大半,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意。随后,他独自走在旧城的街道上,脚步不自觉地拐向当年自己折腾过的那片地方——他曾在那里开过服装店,在柜台后面憧憬着未来的富足生活,也在那里尝过创业失败的苦涩和狼狈。

  眼前的招牌早已换了主人,旧日的服装店被改成了卖零食的小铺,门口摆着色彩鲜亮的货架,各式包装糖果、膨化食品层层叠叠,吸引着路过的小孩驻足。那会儿的风光已经在岁月里一点点褪色,只剩下他记忆中的模糊轮廓。店门口站着刘野,岁月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跟崔国明打了个照面,给他递上一支烟,慢慢讲起这些年的变化:老刘已经走了,把那片当年承包的荒山留了话,全部还给他和霍东风。

  听到“荒山”二字,崔国明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年几个人提着锄头、满脚泥巴在山坡上打转的画面,那些汗水、争吵、豪言壮语,以及后来被迫散伙的无奈。如今,那片土地重新回到他们手里,仿佛命运又递来了一次机会,让他们有可能在迟来的年纪里,为自己的人生再下一个不同的注脚。街头的风依旧吹着,城市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可他忽然明白,不管走多远,人与人之间那点真情、那份牵挂和责任,从没被真正丢下过。只是兜兜转转了一圈,所有人终于学会了,用更成熟的方式去面对它。

老舅第21集剧情介绍

  崔国明跟着刘野在山路上绕了一圈,沿着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土径,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了当年老刘住过的地方。那是一片不起眼的山坡地,荒草在风里一簇簇摇晃,几行老树披着灰尘,寂寞得像被岁月遗忘的守门人。崔国明站在坡顶,眯着眼打量地势:土层不算厚,却也不算太差,向阳的一面还能勉强吸住些水汽。他一边用脚尖拨拉着枯草,一边琢磨着——霍东风刑期快满,该出来了。那家伙年轻时一根筋,脾气又烈,可到底肯吃苦,手脚也干净。崔国明盘算着,等人一出来要是实在没事干,两人索性搭个伙儿,在这山坡上试着种点山参,图不了大富大贵,但若肯下苦,也许能熬出一条不被人看低的生路。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仿佛眼前这片光秃秃的山坡,不再是被时代抛在身后的荒地,而是一块可以重新开始的空白纸。

  主意一旦在心里落定,就像石头落了地。崔国明从山坡下来,没急着回家,反而掉头去了城边那片老胡同。那儿藏着他过去的影子——一幢早就易主的旧房子。墙皮早被雨水和风揭得斑驳陆离,门楣上的旧字迹也被新油漆粗暴地盖住了,只在角落里残存一点模糊的印痕。他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里头现出新房主的身影。彼此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寒暄,随后话锋一转,崔国明便绕着弯儿提出要把房子买回来。对方上下打量他,只当他是个一时心血来潮的中年人,摆出一副漫天要价的架势。讨价还价持续了很久,崔国明知道自己有点“冤大头”,可嘴上却不再计较,一咬牙掏了高价,把钥匙重新握在手心里。那一刻,像是把那些年四散的尊严、遗失的日子,一并买了回来。他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钥匙孔,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这回,换我自己做主。

  回家的路上,他习惯性地在街口拐了个弯,走向曾经最热闹的鼎庆楼旧址。记忆里,那块金字牌匾总是亮堂堂地悬在门口,热油呲啦作响的声音和人声混在一起,是那座小城最鲜活的喧闹。可如今一抬头,牌匾早换成了“绮梦美容院”四个亮到刺眼的新字。玻璃门反着光,里头隔着纱帘隐约传来女孩子的笑声和吹风机的嗡嗡声。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才从看门的小伙子那儿知道,原来的汤经理多年前就沉迷赌博,把鼎庆楼连同自己多年攒下的人脉全都输了个干净,欠了一屁股债,被抓进去蹲了七八年。再出来时,店没了,人也散了,妻子带着孩子改嫁远走,连一个说话的人都不给他留下。命运转了个弯,就让一个曾经油光满面、八面玲珑的人,变成街头角落里低眉顺眼的普通老头。

  倒是周姐还在这栋楼里,换了身制服,继续在前台忙里忙外。她见着崔国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笑纹把眼角挤得细细的。她说她这辈子算是跟这栋楼绑一起了,从鼎庆楼到美容院,前后加起来干了大半辈子,早习惯了这里的声响和光线。再挪窝,她反倒睡不踏实。反正离退休也没几年了,她懒得折腾,干脆守着这栋楼,看它由红变旧,再由旧变成谁也认不出的模样。崔国明听着,只觉心里说不上是唏嘘还是安稳——有人被命运抽丝剥茧,有人则学会在原地扎根,不再往前奔跑,只求站得稳。

  他正要离开,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嗡嗡地响起来。屏幕上跳出“霍晓阳”三个字,那个总能带着一点戏精腔调的外甥,如今口气却比以前更张扬。他在电话那头嚷嚷着:“老舅你可算回国了,不来让我接风,我以后就不认你了!”崔国明听着熟悉的插科打诨,嘴角忍不住上扬。记忆里,霍晓阳曾是个胖墩墩、说话带点奶音的小孩,如今却被人叫做“霍总”。靠着一波彩铃热潮,他歪打正着挖到人生的第一桶金,渐渐混进了互联网创业那摊子里。如今他正筹备搞一个文学网站,嘴里描绘的蓝图一个比一个大:要做年轻人的精神乐园,要打造新一代写作者的摇篮,要颠覆传统阅读方式。崔国明握着手机,半信半疑,却也被那股年轻的热气感染,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行,挺好。”这句看似平淡的话,在他心里却像是替自己也开了个新局。

  挂了电话,他绕去菜市场打算买几样新鲜菜,好好给外甥做顿接风饭。刚走到水产区,便听见一声豪爽的吆喝:“哎呦,这不是崔哥吗?啥风把您给吹回来了!”抬头一看,是多年未见的宏伟,只不过曾经在办公室里穿衬衫打领带的体面人,如今卷着裤腿站在鱼摊后,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鱼鳞和水渍。宏伟却不以为意,那张爱笑的脸还是跟过去一样。他二话不说,从水池里伸手捞起一条最大最活蹦乱跳的鱼,硬是塞进崔国明的袋子里,嘴里念叨:“回来了就好,咱哥们儿的情谊可不能随岁月冲没了。”崔国明推辞不过,只能笑着收下,心里却多了几分感慨:有人从高楼掉进市井摊位,却在蒸腾的鱼腥味里活出了另一种自在。

  傍晚时分,厨房里蒸汽氤氲,油锅滋滋作响。崔国明亲自掌勺,做了几道家常菜,又把宏伟送的那条大鱼收拾得干干净净,用葱姜蒸得鲜香四溢。饭桌上,酒杯刚一端起,霍晓阳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为文学网站描绘的“宏伟蓝图”:要签约上百位作者,做连载、做专栏,还要开线上文学奖,搞读者打赏和IP孵化。他说得眉飞色舞,手不停在空气里比画,仿佛那间小公司已经站在时代浪潮的最前端。说着说着,他非要拉老舅来当签约作家,说崔国明经历丰富、笔下有味,正是他们平台需要的“灵魂人物”。

  崔国明原本只想低调过日子,对“签约”这种新鲜词儿有些心虚,一度连连摆手,说自己不过是写点自个儿消遣的小故事,不敢拿出来见人。可耐不住霍晓阳软硬兼施,一会儿搬出情感牌,说自己小时候多亏舅舅照顾;一会儿又搬出前景牌,说将来要把他打造成“网文界的一面旗帜”。折腾了半天,崔国明终于笑着认输,只好答应下来:“行,你说咋弄就咋弄。”一旁的崔父端着酒杯,全程当观众,时不时插一句听着似笑非笑的点评:“一个满脑子是未来,一个满脑子是过往,看你俩说话,就跟逗哏捧哏似的。”灯光暖黄,人声温软,他看着儿子眼里那点被岁月磨钝后又重新亮起的光,也看着外孙额角还未学会隐藏的倔强,忽然觉得,这一桌饭,不只是接风,更像是几个世代在同一张桌子上重新坐定。

  日子在这样的饭局、奔忙和琐碎里往前推。不久之后,崔梦领着男朋友回了家。女孩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赌气的小丫头,眉眼里多了一份自立的清爽。饭后,崔国明悄悄把她叫到楼下,把一串钥匙放到女儿手心里。那是一辆刚提回来的全新桑塔纳,车身虽算不上豪华,可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也足够体面。崔梦一愣,立刻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那句半玩笑半承诺的话——“等咱家日子好点了,给你买辆自己的车”。那句话曾在无数个冬夜里被她当成遥不可及的愿望,如今却变成握在手里的冰凉金属。

  她鼻子一酸,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儿,硬撑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在父亲面前哭了出来。崔国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说车虽不算多好,但好歹是他一点点挣回来的,不欠谁的情。那天夜里,等一家人都睡了,他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只剩下窗外零散的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正出神间,窗外忽然掠过一抹白影,一只白鸽轻盈地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屋里望。崔国明猛地直起腰,心里一阵乱跳——他想起李小珍临走前,对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以后要是你见着白鸽,就当是我回来看你了。”

  那只白鸽像是听得懂似的,轻轻点了几下头,羽毛在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它拍了拍翅膀,却没有立刻飞走,只安静地陪着他隔窗对视了很久。崔国明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咬牙撑过来的所有苦,山坡、旧房子、签约合同、那辆桑塔纳……都在这只小小的白鸽面前得到了一个温柔的认可。仿佛已离去的人并没有真正远走,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站在他的生活边缘,默默看着他一点点把破碎的人生缝补整齐。直到白鸽振翅离开,黑夜重新合拢,他才缓缓靠回沙发,胸口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答应了当签约作家,崔国明便去了一趟霍晓阳的小公司。那间办公室租在写字楼的一层,门口贴着略显浮夸的Logo,一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却不是书墨气,而是浓重到有点呛鼻子的香水味。办公桌一排挨着一排,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的,清一色是年轻姑娘:肤白、妆精致、腿长得惊人,个个像从杂志里搬出来的“网红脸”。她们一会儿打字一会儿看屏幕,偶尔低头对着手机笑,指尖带着彩色指甲油,在键盘上敲出声声脆响。要是不看墙上那几块“内容运营”“编辑部”的牌子,只怕真会以为误闯进了哪家新开张的夜总会。

  崔国明有点不自在,却不好明说,只悄悄把背挺得更直。等签约合同一式两份写好、按上手印,霍晓阳笑嘻嘻地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解释说:“老舅,你可别小瞧这些姑娘,现在的网文圈,谁会写字当然重要,可谁会推、会运营,更是门大学问。形象好一点,跟作者沟通起来也顺眼,读者见了也喜欢,这都叫‘门道’。”他说着用力眨眼,搞得崔国明哭笑不得,只能感叹自己已然真正落后于这个时代的运转方式。他看着这些年轻面孔,知道自己已经插不上嘴,只能用笔讲讲自己懂的那种人生。

  不过,他心里对外甥这番“新门道”始终有点打鼓。签了合同之后,他转头就溜达到刘野的店里。老刘这会儿已经从当年那股横冲直撞里沉淀下来,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店,摆满了各类五金杂货,偶尔也接点装修活儿。崔国明一进门,便开始嘀嘀咕咕,吐槽外甥公司里那股气味太重、人太浮,生怕霍晓阳哪天就折在所谓的“创业浪潮”里。刘野一边给顾客算账,一边让他别瞎琢磨,说这年头,年轻人总得有点折腾劲儿,摔得疼了自然就知道收敛。

  正说着,门口走进来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鞋面一尘不染,一看就是混得顺风顺水的主。刘野压低声音告诉他,那是“张秘书”,这些年靠着房地产风口混得风生水起,手上不知握着多少项目。几句寒暄之后,张秘书听说崔国明在郊外有一片山头,眼睛顿时闪了一下,问得很细。知道那地方没什么开发价值,但环境清静、面积够大,他立刻生出主意,说自己养了一条血统不俗的藏獒,需要找个宽敞安全的地方寄养,顺带一个看得住、信得过的人照看。张秘书当场开价,给崔国明每个月三千块当“看狗工资”,外加每年一万多块的狗伙食费,让他负责喂养和看护。

  这样的好事从天而降,崔国明起初还显得有些受宠若惊,但一想到山坡正愁没个稳定进项,加上这狗反正要有人养,不妨顺水推舟,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当他握着那张写明数字的纸条时,心里竟有种“苦日子或许真要翻篇了”的错觉。只是他没想到,这条藏獒日后会在他的人生里,多添上一层不大不小的变数。

  谁知前脚刚送走张秘书,后脚郭小雪就找上门来。她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脾气,脚步生风,嘴里一句客套都懒得绕,开门见山地说要带他去见张院长。这些年,为了郭大炮那摊子旧事,一伙人没少在各个部门之间奔波,找关系、问线索、递材料,就像追着一只断线的风筝——仰着头追得脖子都酸了,却始终抓不住它最后落在哪儿。线索一次次断了,刚有点希望又消散,渐渐地,连最初的愤怒都被现实磨成了一声声长叹。

  可命运有时候又让人看见一点微弱的亮色。郭大炮在里头这些年的表现意外地好,不再是当年那个脾气火爆的“郭大炮”,学会了按时起床、准时劳动,懂得在规则里给自己留一线喘息。他抓住了一个又一个“改造积极分子”的机会,终于换来了提前释放的希望。张院长说话谨慎,却也留了明路,只要不出意外,等程序走完,人就能出来。崔国明听着,一边点头一边觉得后背发凉——有些人用几年时间偿还曾经那一刻的冲动,有些人则用一生背负当年的一句话。

  回到山上,他开始认真张罗起工人来,为未来的山参地和藏獒窝做准备。工人们一个个从镇上、村里招来,大多是熟面孔,只有一个黑瘦汉子显得格外扎眼。他缩在队伍边缘,皮肤晒得发黑,眼窝深陷,脸上写满了岁月留下的粗糙纹路。崔国明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眼熟,直到那人抬起头,用某种略带防备的眼神看回来,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当年混社会、号称“狗肠子”的那位大哥吗?

  当年,狗肠子在街头巷尾一呼百应,是小城里不少人避之不及的“人物”,一条烟一句话就能让几个年轻人替他赴汤蹈火。如今却因为几场打架斗殴,蹲了几年出来,身上的尖锐被磨没了,只剩下一副灰头土脸的落魄样。他不再抽那种一根接一根的硬烟,只低头埋头干活,像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民工。可崔国明却记得特别清楚,在自己最难的时候,为给家里凑药费,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街头卖唱,被人当笑话看,也被人当空气忽略。那天只有狗肠子站在远处听完了他唱的整首歌,然后走上前来,从皱得不成样子的口袋里掏出四张百元票,随手甩在吉他盒里,嘴上说着“拿去花,别唱了,难听死了”。

  那钱的心意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可在绝境里,那四百块是真真切切地帮了命。如今两人再见,身份倒转,一个成了雇工,一个成了出工钱的人。崔国明没有多说,只是找了个不显眼的空档,把事先准备好的两千块厚厚塞进狗肠子的手里,说那年那四百,拖到今天才还,多算点利息。狗肠子愣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同时装下了羞惭和感激,他不愿白拿钱,硬说要当场给崔国明“高歌一曲”。于是山坡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前头一个中年男人快步往前走,后面一个黑瘦汉子一边追一边扯着嗓子唱歌,嗓音沙哑,却带着股滑稽又真诚的劲儿,把工地上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笑声里,有人悄悄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不知是在擦汗还是在藏泪。

  世事翻覆得快。没多久,张秘书因为在项目里行贿受贿,被调查部门一把揪出来,连带着他表面上光鲜的一切,瞬间在朋友圈里变成茶余饭后的笑谈。酒桌上,人们摇头叹息,说“唉,敢这么玩,也是真不怕翻车”,说得轻飘飘,又带着一点幸灾乐祸。有人还记起他那条血统显赫的藏獒,感叹道:“人进去了,那狗咋办?”消息传到山上,崔国明站在狗窝前,看着那条嗷嗷待养的大狗。藏獒毛发蓬松,眼睛却出奇地干净,隔着栏杆望着他,眼神里装着不明所以的疑惑和依赖。

  按理说,把狗卖了是最省事的做法,反正那位已经不可能来认领。可崔国明看着它,心里总觉得这动物也是无辜被卷进风波的一条命。几番挣扎之后,他还是没忍心把狗送进买卖市场那种人声嘈杂、价码冷冰冰的地方。索性一咬牙,把原本属于“别人的狗”当成了自己的。在山风里,他抬手摸了摸藏獒的头,狗安静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鼻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哼。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无论是人还是狗,有时候被留下,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他选择留住这条狗,也仿佛是在替自己留住对这个世界尚存的一点温柔。

老舅第22集剧情介绍

  夜色压下来时,老城区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光从老玻璃窗缝里挤进来,把屋里的陈旧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霍晓阳把崔国明从外头叫了回来,舅甥俩一前一后进了姥爷家,一进门便闻到屋里久违的药味与烟茶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客厅灯光有些暗,老式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沙发上,崔父半靠着枕头坐着,手边是一本翻旧了的老菜谱,花镜挂在鼻尖,却没什么力气再细看。三个人围着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唠着家长里短,可老头明显精神不济,话说到一半就断掉,眼神也时不时发飘,像是随时会被什么无形的风吹走似的。崔国明心里陡然一紧,笑着说话,心里却像被人用冰凉的手猛地拽了一把,隐隐预感到什么快要来,却又不敢细想。

  第二天一大早,街巷还没完全苏醒,远处菜市场的吆喝声刚刚冒头,崔国明就独自出了门。他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拿着手机踱来踱去,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主动去找霍晓阳。他们约在小区门口那家老包子铺,蒸笼里热气翻滚,模糊了两人的脸。崔国明也不绕弯子,端着塑料豆浆杯,目光却沉下去:“老爷子身体怕是熬不了多久了,你也看见了,这次是真不太好。”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得赶紧把你妈叫回来,远在国外,万一晚一步……”话说到这儿,连他自己都不敢再往下接。霍晓阳捏着包子的手一紧,心里乱成一团,他从小就对母亲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和别扭,让他去联系亲妈,反倒比让他上台演讲还难。哪怕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他仍旧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去敲开那头的电话线。

  家里的事一桩压着一桩,还没理顺,霍晓阳这边的事业又迎头泼了盆冷水。他费了大力气做的文学网站,前期推广砸了不少钱,线上线下折腾了大半个月,却像往大海里扔石子,连个水花都见不着。后台数据冷冷清清,每天那点可怜的点击量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朋友们起初还安慰几句,见势不妙,也渐渐不再提起。正在这时候,北京来了一位投资人周小姐,穿着干净利落,说话做事都带着利息和回报率的味道。一番细聊下来,霍晓阳才明白,人家看上的根本不是他这小网站的未来,而是坐在一旁抽烟不吭声的崔国明——那个干过二十多行、谁也说不清下一步要干嘛的中年男人,在她眼里,反而是最有潜力的“热门IP”。

  周小姐对崔国明的经历有种职业性的敏锐,她能嗅到故事里的“市场价值”。从南下打工,到夜场驻唱,再到各种行业摸爬滚打,他的人生就像一串散落在地的珠子,稍稍串联一下就能成一段段抓人的故事。正是看在这层潜力上,她才懒得跟霍晓阳讨价还价,爽利地开口:“三十万,我把你这网站盘下,后续内容,我们再好好聊。”这话说得大方,实则是给足了崔国明面子——没有这个人,连三十万的谈判机会都不会落到他们头上。霍晓阳心里明白,脸上却只能勉强笑着点头,把心血交出去,换来一笔勉强能让他喘口气的资金。

  交割完网站,天色已微微暗下,城边机场的航班信息屏不停地闪烁着新的航班号。崔国明开车送周小姐去赶晚班机,车子驶上绕城高速,路边的霓虹广告牌像一张张带着笑脸的纸皮人,在夜里轮番亮起。两人一路闲聊,从网站谈到这座城市的变迁,又拐到他过往那些七零八落的工作经历。周小姐听说他居然干过二十多种活计,其中还包括在夜场唱歌,瞬间来了兴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现在来两句呗,我好挑挑你以后是走怀旧情歌路线,还是苦情民谣路线。”崔国明被逗笑了,手握方向盘,偏头瞥她一眼,也不矫情,清了清嗓子,压着车速,开口唱起当年在夜场唱熟了的粤语老歌。尾音里带着点北方特有的大碴子味儿,把原本滑腻的旋律唱得有点粗粝,却意外多了几分真诚和苍凉。

  歌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打着旋儿,穿过前挡风玻璃,掠过飞速后退的路灯。周小姐侧过头,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个“项目”,却又像一瞬间忘了自己是投资人,只是单纯地听一个中年男人唱歌。待到机场停车场,歌也唱完,两人简单道别,眼神里有一点不言明的默契:各取所需,也各有所惜。送走她后,崔国明一下子从热闹的航站楼回到冷清的山路,从顶灯通明的现代钢铁建筑,穿回到老城边那片熟悉又略显破败的山坳。他刚拐进上山的小路,手机铃声猛地响起,屏幕上跳出“晓阳”两个字。

  电话那头,霍晓阳的声音带着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惊慌:“舅,姥爷电话老是打不通,人也没人回消息,你说会不会出事了?”短短几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崔国明心口像被重重捶了一下,刚平稳下来的思绪立刻翻涌起来,他几乎没多犹豫就调转车头,一路往山下狂奔。山路弯多又窄,晚风裹着树影拍打在车窗上,他紧盯前方,脑子里却忍不住接连闪过各种不好的画面:空落落的屋子、倒在地上的老头儿、没人知晓的最后一口气……每一幅都冷得让他指尖发麻。等车子停在老屋门口,他连钥匙都没拔,就几步冲进屋里。

  屋里静得出奇,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得仿佛隔了几层雾。崔国明一脚踏进卧室,只见老头儿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嘴微张着,粗重地打着呼噜。那呼噜声在这一刻,听起来反倒像是最悦耳的守护。虚惊一场,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背脊靠在墙上缓了好一阵。等到老爷子醒过来,喝了几口水,喘匀了气,才慢吞吞说起自己刚做的梦:梦里老伴儿拄着拐杖朝他走来,那些早已离世的老街坊、老哥们也都围在一起,屋里闹哄哄的,像是回到鼎庆楼最红火的那些年,酒香菜香、人声鼎沸。可他在梦里四下里一瞧,偏偏不见闺女崔小红的身影,心里就跟被空出了一块似的,怎么也热闹不起来。

  提起女儿,他眼底那点光亮渐渐暗了下来,却还惦记着另一件老掉牙的东西——“鼎庆楼”。那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一辈子的脸面和倔强。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菜谱,封面油迹斑斑,纸页泛黄发脆,翻开便是他几十年琢磨出来的手笔:每一个菜名旁边,有时还用铅笔圈着小小的批注,写着“火候略短”“盐少许”“注意勾芡”。他吃力地把这本菜谱塞到崔国明手里,一字一句地念叨:“万一以后还有年轻人想学,记得给他们看一眼,别让这老味儿断了根。”那语气不像是在交待一摞纸,更像是在把一整段时光、一整条老街的烟火气,郑重托付出去。

  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崔国明心上。他看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菜谱,指尖能感觉到纸页边缘细细的毛刺,鼻子忽然一酸。也正因为这一番托付,他明白再拖下去就是真不孝了。当天夜里,他躲到阳台上,给远在国外的姐姐崔小红拨了电话。信号穿过海底电缆,带着微微的延迟,但两人开口的那一刻,时间仿佛一下子倒回到多年前那间狭小屋子,姐弟俩一人一头趴在书桌上写作业、抢同一支圆珠笔的年代电话那头,崔小红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订了最近的一趟航班,连夜往回赶。

  等姐弟俩匆匆从机场往家奔,拖着行李箱一路几乎是小跑着上楼,推开老屋的门,屋里却静得有些不自然。客厅的钟轻轻滴答着,时间像被切成一段段冰冷的片段。卧室门虚掩着,崔国明一伸手推开,眼前的一幕让他愣在原地——老父亲平平整整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痛苦的痕迹,只剩下那种说不上来的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已经再也叫不醒。床边按着老规矩摆着一杯凉白开,杯中水面一动不动。崔小红脚下一软,几乎是扶着门框才站稳,扑到床边叫“爸”的时候,声音碎得像掺了砂砾,却怎么都唤不回那一声熟悉的咳嗽。

  崔父就这么悄然走了,没有打扰任何人,就像他一生大多数时候那样,不麻烦别人,只是默默把一切撑起来。“鼎庆楼”三个字,从老街门牌上被拆下来的那一天起,便成了他心口的一块硬疤。那是他从学徒做起,一刀一勺拼出来的店,是他在烟熏火燎里攒下来的体面,是他对家人唯一能给出的稳稳的依靠。如今人走了,牌匾不在了,可那三个字仍旧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撑着他,让他在病床上还牵挂着老食材、老味道,牵挂着老街邻居逢年过节还能不能吃上一口记忆里的那盘红烧肉。对家人的愧疚,对旧邻的念想,全都压在这三个字上,成了他最后也放不下的牵挂。

  办丧事的那些天,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让这座久无人打扫的老宅又暂时热闹起来。纸钱旋转着飞到半空,被火光舔过,再化成轻灰落下。哭声、叹气声、窃窃私语像一层薄雾,罩在每个人的脸上。等到灵堂的白布撤下,香炉冷却下来,亲戚们各自散去,屋里又只剩下姐弟俩和霍晓阳。屋外风吹过,旧木门轻轻晃动,发出吱呀一声,像是老屋在长长地吐气。就在这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尾声里,崔小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起霍东风的事——那个名字,是她这么多年一直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现在怎么样?”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别重提的慎重。霍晓阳愣了下,眼神不自觉飘向崔国明,又转回来,支支吾吾把知道的情况说了:人还在服刑,关在那座远郊的监狱里,日子不算好也不算最坏。崔小红听完,只说想去探监,哪怕隔着玻璃看他一眼也成。可现实冰冷得很——不是直系亲属,手续就卡在那儿,连申请的门都进不去。霍晓阳嘴里说着“没办法”,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那些年轻时以为“永远有机会”的人和事,其实稍一转身就可能再也见不着。

  丧事告一段落,天也跟着阴转晴。午后阳光斜斜照进屋里,把悬挂多年的老挂历照得颜色发白。人散屋空,崔小红一个人留在老屋里,像是在帮父亲收拾遗物,又像是在替自己收拾过往。她打开深藏在柜子里的一只旧铁皮箱,一股发霉的纸张味立刻扑出来。里面躺着好几本厚厚的相册,封面已经起皮,塑料膜泛着岁月留下的雾光。她坐在床沿,一页一页往回翻,从父亲年轻时穿中山装的黑白照片,到弟弟小时候趴在桌角写作业的模糊影像,时间在这些方寸之间静静铺开。

  翻着翻着,她的指尖忽然在一页上顿住了。那是一张有些褪色的彩色照片,年代久远,颜色偏黄。照片里,年轻的她扎着麻花辫,脸上带着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羞涩,勉勉强强冲镜头笑,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咧嘴笑得格外张扬的小伙子,眼睛亮得像星子,整个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与少年气,那人正是霍东风。她盯着照片里的自己和他,胸口像被谁轻轻拽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那年夏天的风,带着油烟味和啤酒泡沫的气息,迎面扑来。

  一九八二年,城市还没长出那么多高楼,晚风吹过街口的路灯时,会顺便把酱油与大骨汤的香味一并带走,又吹进鼎庆楼那扇老木门里。那天,崔小红照例到鼎庆楼来帮父亲打下手,刚推门进去,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埋头吃饭的小伙子。她对他早就有所耳闻——老街口的混不吝,打起架来天不怕地不怕,也正因为这股“江湖名气”,她少不得在闺蜜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过他的名字。只是当耳中的传闻突然长出了一张真实的脸,她竟不由自主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时的霍东风正夹起一块红烧肉,低头大口咬着,侧脸线条硬朗,眼尾挑着一股少年得意。他察觉到门口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到一起。崔小红本就有些羞怯,被这一看,脸颊更是“腾”地一下红了,像被人当场抓包的秘密仰慕者。她慌忙转身躲进后厨,心脏却扑通扑通乱跳,手里端着的碗碟差点没拿稳。那一刻,她从一个远远看热闹的小城女孩,瞬间变成了有点不知所措的小迷妹。

  鼎庆楼外头,夏夜永远不缺事端。就在她躲着心慌的时候,前厅传来一阵嘈杂。两个混混模样的地痞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在店里晃荡,目光在女服务员身上来回打量,嘴里嘻嘻哈哈,说话越来越不入耳。当其中一个伸手要去碰崔小红的手腕时,空气里的火药味一下子窜起来。她本能地往后退,却没来得及躲,胳膊已经被那双带着烟味的手擦到半截。这时,一只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霍东风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带着怒意的一拳就砸向地痞的肩膀。饭店里瞬间乱成一团,椅子翻倒在地,碗筷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地痞也不是吃素的,很快抄起桌上的啤酒瓶,玻璃碎片在灯光下反出刺眼的白光。混乱中,谁都没多想,霍东风眼睁睁看着那瓶子朝自己砸来,他咬牙往前一扑,生生把人群往后撞出一段距离。玻璃瓶沿着他的肩膀划过,锋利的边缘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一刀,不算致命,却很疼。崔小红匆忙抓来毛巾,手抖得厉害,血很快染红了雪白的布,却怎么也止不住。她一边埋怨他“犯不着”“不值当”,一边又控制不住眼圈发红。霍东风倒是笑,吊儿郎当地说:“不挨这一刀,你怕是记不住我。”他肩头火辣辣地疼,却在那一刻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踏实——原本凌乱无序的生活,在那一刀之后,似乎终于有了个可以指向的地方。就像巷子口的风突然改变了方向,从四面八方乱吹,变成只往一扇窗户里钻。

  事后,围观的人散了,地上的玻璃碎片也被扫干净,鼎庆楼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是从那天起,崔小红再看到霍东风,心里就再也做不到风平浪静。那一刀把两个人的命运生生砍在一块儿,像在空气中签了一个谁也没说出口的约定。爱情不声不响地在缝隙里生根发芽,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随后一点点长高,直到谁都假装不下去。

  打那以后,两人的日子里,电影票根和街角小吃摊的油纸袋堆成了一小摞。城里那家老电影院里的港片一部接一部地换,灯光熄灭前,他们并肩挤在椅子上,手肘不经意碰到一起,又若无其事地缩回去。电影散场,夜色正浓,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他们沿着街道慢慢溜达,从城市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未来说到过去,从好笑的事情说到不敢声张的心事。正是那种蜜里调油的日子,甜得几乎让人忘了,这世界上还有“明天”和“意外”这样两个东西。

  可甜蜜往往最先刺痛的,是身边那些自认清醒的人。弟弟崔国明从一开始就瞧不上霍东风身上那股江湖气,在他眼里,姐姐该找的是一份体面安稳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一个动不动就跟人抡拳头的男人赌命。他没少劝姐姐“离他远点”,说得急了也会摔门而出。可崔小红每次听完,只是静静地低头,等弟弟走远了,又重新抬起头来,目光仍旧坚定。年轻的爱情总是这样,旁人的劝告听得进耳朵,却很难走进心里。

  事情的发展却偏偏印证了崔国明的担忧。后来一次冲突,霍东风跟人“打仗”犯了事,事情闹大,他再不走就得等着被抓。那段时间,城市的空气都紧绷着,街口时不时能见到巡逻的身影。他没多犹豫,带着崔小红匆匆躲到乡下,暂避风头。乡下的夜比城里黑得多,路灯少,星星却多得数不清。日子一下子粗糙起来,柴米油盐都要盘算着花,炊烟是他们一天里为数不多的风景。

  日子虽然苦,冷风常常从破旧的窗缝里钻进来,让人半夜被冻醒,可两人之间的那团火却没熄,反而越烧越旺。没有电影院,就在屋外的小土坡上看星星;没有街角小吃,就自己下厨瞎琢磨;没有人群喧嚣,就把彼此当作唯一的观众和听众。一来二去,在既不安稳又又真切的日子里,崔小红发现自己怀了身孕。那一刻,她摸着自己还不太明显的小腹,心里既惊慌又欢喜,像捧着一只随时可能被生活磕碰碎掉的瓷碗,小心翼翼。

  然而现实从不按人愿望走。随着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像阴影一样笼罩下来。起初是持续的乏力和反胃,她以为只是孕期的普通反应,咬咬牙挺过去就算了。可很快,整个人发起高烧,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连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乡下的小诊所给不出确切的说法,只让他们赶紧往城里大医院跑。霍东风抱着她,几乎是一路狂奔般把她送进病房。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匆忙的脚步声,一下子把这段原本以为只会甜下去的爱情故事,推到了另一道陡峭的悬崖边。

老舅第23集剧情介绍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村口的小路上湿漉漉的泥巴紧紧黏在鞋底。崔小红蜷缩在破旧的炕头,胸口一阵阵发闷,咳嗽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咳出来。赤脚医生提着药箱来回折腾了几趟,额头直冒汗,却怎么也压不住她烧得发烫的高热。听到“肺炎”两个字,霍东风心头一紧,顾不上再问细节,匆匆把她背起,踉跄着往镇上的医院跑。一路上,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他只感觉怀里这个人越来越轻,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他怀里滑落。

  赶到医院时,崔小红已经烧得意识模糊。昏黄的灯光下,她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只在迷糊里喃喃着“别丢下我”。挂号、开单、检查,一连串程序把霍东风折腾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排队排到缴费窗口,他把口袋里皱巴巴的钱一枚枚抖出来,手还在微微发抖。正当他松了口气,准备递上最后一张补缴的票子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霍东风?你跟我们走一趟。”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个民警已经上前扣住他的胳膊。冰凉的手铐咔哒一声扣紧,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过去的那些“劣迹”和“流氓罪”的案底,终究还是像一张网,把他牢牢罩住了。

  从那天起,时间在崔小红的世界里变得模糊而漫长。她在病床上醒来时,霍东风已经不见踪影,耳边只剩护士走动的脚步声和病房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别人只告诉她一句:“人被带走了。”没人愿意多说“为什么”。她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被办了出院,又回到了那间阴暗潮湿的民房,一个人面对着墙上剥落的灰皮和屋外冷清的风声。直到肚子微微隆起,她才真正意识到——霍东风已经在她身体里留下了一个新的生命,而这个生命,将陪她度过未来漫长又孤单的日子。

  时间推到崔小红生日那天,城里的天空格外湛蓝,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微微发黄。没人记得这个日子,也没人为她准备什么祝福。就在这看似平常的一天,霍东风却从看守所里“跑”了出来——那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越狱,而更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冲动。他揣着从工场里一点点攒下来的零碎钱,半路又借了别人一辆旧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奔向她住的地方。路边的面摊上,升腾着热气和油香,他拽住摊主,几乎哀求似的要了一碗长寿面——那碗面不算精致,面条还有点糊,可对他来说,这是他能给出的、全部的仪式感。

  骑上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时,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蹬。崔小红坐在后座,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却没空顾及,只是把脸悄悄贴近他的后背,仿佛这样就能把错过的、将要失去的一切,统统抓住。穿过街口,越过巷子,眼看就要迎来一段短暂的平静,他们却在一座桥洞下被迫停下脚步。前方有巡逻的民警缓缓走过,他们压低头,以为混在人群里就能躲过检查。然而命运偏偏爱开这种残忍的玩笑——民警刚走出几步,又突然折返回来,朝他们走近。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民警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然后直直落在霍东风脸上。“把身份证拿出来。”话音刚落,崔小红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她拼命摇头,眼泪却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霍东风下意识想跑,又知道这条路根本无路可逃。民警迈步向前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终于,在那片桥洞昏暗的阴影里,崔小红抓住霍东风的手,声音带着撕裂般的颤抖:“你跟他们走吧……孩子我一个人也能生下来,我会等你出来的……”话未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

  他回头望着她,眼里满是悔意与不甘。曾经所有想象中的未来——一个完整的家,一顿热腾腾的饭,一张写着孩子名字的户口本——在这一刻像肥皂泡一样破碎。他紧紧抱住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将额头用力抵在她肩上,拼命记住她身上的温度和气味。民警最终还是走上前来,把他从她怀里硬生生拉开。手铐再次在他手腕上扣紧,铁链撞击的声音在桥洞里回响,而他的背影,在渐渐远去的光线里,变得模糊不清。崔小红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离她越来越远。

  日子仍旧一步一步往前走。不久之后,在那间阴暗的民房里,伴随着一声声压抑的痛呼和新生儿响亮的啼哭,一个小生命终于降临了。那孩子被取名叫“霍晓阳”——“晓”是黎明,“阳”是阳光,仿佛只要叫这个名字,他就能替父亲活在光里,替母亲冲破所有阴影。房间里没有崭新的婴儿床,也没有提前准备好的小衣服,只有几件旧棉袄拆了剪、剪了缝,变成临时拼凑出的襁褓。崔小红虚弱地靠在墙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孩子温热的脸,她知道,自己从此不再只是一个被流言指指点点的女人,她还是一个母亲。

  消息不知从哪条渠道传到了崔国明耳朵里。这位在外打拼多年的弟弟,在得知姐姐偷偷生下孩子、独自缩在那间破旧民房之后,心里五味杂陈。他带着几件新买的婴儿衣物和一点急急忙忙凑来的钱,亲自找到了那所城郊的院子。推门的一瞬间,他看见姐姐衣衫单薄地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才几天大的婴儿,眼眶顿时一热。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笨拙又用力地给她披上一件外套,然后轻声说:“姐,跟我回城里吧,别一个人扛了。”那一刻,崔小红终于忍不住,靠在弟弟肩上放声大哭。

  城市里风向不同,却同样冷。霍东风因“流氓罪”被挂牌游街,脖子上挂着写着罪名的牌子,一路被围观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往地上吐口水,有人冷笑着说几句风凉话,更多的人只当这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戏。与此同时,崔小红“未婚生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邻里街坊间飞快传播开来。楼下晒衣服的大妈一边抖着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跟人说:“你听说了吗?崔家的闺女,没结婚就生了个孩子……”那些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无一不是锋利的刀子,往她身上扎。

  父亲起初只是沉默,可当街坊邻居当面讥讽、在他跟前说得越来越难听,他终于忍不住,跟人当众动了手。扭打中,他的眼角被划开一条口子,血顺着皱纹往下流,他却固执地站在原地,死死护着自己的女儿。这场风波让整个家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夜深人静时,崔小红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怀里的霍晓阳,又看着窗外那条吵闹了一天、这会儿静得出奇的小巷。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而这个孩子,若是继续留在自己身边,也迟早会在这样的目光里长大。

  最终,她做了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显得“太狠心”的决定。她把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交给崔国明,说得云淡风轻:“你先帮我带一阵子,等风声过去了,我再回来。”可她心里清楚,也许这一走,就是一辈子。没有欢送的宴席,没有正式的告别,她只是悄悄办齐了手续,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一个清晨登上飞往异国的航班。机场的广播声反复播报着航班信息,她在登机口最后一次回头,视线却被人群挡得模糊不清——那座城市,她没有勇气再看第二眼。这一走,她就像从所有人的生活里被抽走了一样,只留下一个名字和无数猜测。

  许多年过去,世界翻了又翻。崔小红远在海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镇姑娘,却始终剪不断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的另一端,牢牢拴着一个叫霍东风的人。她打听过他的案子,也算过他出狱的时间。哪怕电话那头隔着重洋,她每天早上仍习惯性地叮嘱霍晓阳:“如果有一天,你爸出狱了,你记得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她的语气尽量装作轻描淡写,可声音里那一丝迟疑与温柔,始终骗不过一个做儿子的直觉。

  同一座城市里,崔国明的生活也走进了新的轨道。他靠着勤奋与手艺开起了美容院,把过去“鼎庆楼”的老招牌深深压在心底。但是某一天,当他路过一条老街,看见一块被岁月弄得模糊不清的“鼎庆楼”旧牌匾时,心里忽然腾起一股说不出的冲动——与其在美容院里按部就班挣钱,不如把那段沉在记忆深处的老味道再翻腾起来。他盘算着要把现在的美容院兑出去,重开“鼎庆楼”,让那一代人的记忆重新有个落脚的地方。可当他鼓起勇气,找到现任女老板冯娟想谈这件事时,对方却直接给了他一盆冷水。

  冯娟坐在美容院宽敞明亮的前台,指尖轻轻敲着茶杯,神态从容地听完他的想法。她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却没有任何松口的意思:“崔先生,我不差钱,开美容院只是我的爱好。我很享受现在这种生活,不打算转手。”她的话说得不算难听,却坚决得没有缝隙。崔国明只好讪讪离开,站在街头,看着“鼎庆楼”三个字在脑海里一遍遍浮现。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当年热气腾腾的厨房、排队等位的食客、父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那些画面在心里太鲜活,让他一时间分不清,是现实过于冷清,还是记忆过于热闹。

  另一边,狗肠子也在为了生计四处奔波。他弄了辆小推车,停在街边卖煎饼。摊子上,铁板吱吱作响,面糊摊得忽厚忽薄,蛋黄经常被他打得七零八碎,卷出来的成品不是糊边就是断裂,顾客吃了一次就不愿再来。一天又一天,看着赔得多、赚得少的账本,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崔国明路过,实在看不过眼,撸起袖子亲自上阵。他刷油、摊面、敲蛋、铺料、卷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一会儿,一股久违的香味就从铁板上飘了出来。吃过的人都忍不住点头:“这才叫味儿!”

  趁着铁板还热,他顺手多摊了两个,包好后招呼郭小雪,一起去接郭大炮出狱。监狱门口的风有些硬,吹得人脸生疼。铁门慢慢打开时,一个略显消瘦却仍旧挺直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郭大炮眯了眯眼,仿佛一时间不太适应外面的阳光。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女儿和老友,他眼里闪过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煎饼的热气在冷风里袅袅升腾,他们就站在门口,吃着带着酱香的薄饼,谈论着这些年外面的变化和里面的煎熬。出狱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隆重,却因为有人等候,而显得格外沉重而踏实。

  三人随后一起来到医院,拜访了那位曾经雪中送炭的张院长。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往常,走廊里病号服来来往往。张院长的头发比从前更白了些,眼神却仍然清亮。他看着已经成长为律师的郭小雪,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与坚毅:“现在你是律师了,以后你父亲案子的翻案,就要靠你自己去争了。”这一句叮嘱,不仅是托付,更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她心中早已埋藏很久的决心。她点点头,眼神坚定——多年的委屈与冤屈,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自动被冲淡,只能靠她用专业和坚持,一点点扳回公道。

  与父辈们在现实泥沼中拼搏不同,霍晓阳则把目光投向了互联网。他的创业项目几经波折,再次陷入瓶颈。失败的版本堆满了硬盘,投资人一个比一个谨慎,可他并不甘心就此停下。琢磨再三,他大胆地提出一个全新的构想——做一个专门面向中老年用户的同城交友平台。年轻人的世界已经有太多社交软件,而那些儿女不在身边、空巢在家的叔叔阿姨们,却常常缺一个真正懂他们的平台。霍晓阳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巨大而被忽视的市场,他想给这群人一个重新社交、重获情感连接的空间。

  为了摸清真实需求、也为即将上线的平台造势,他精心策划了一场线下聚会。地点选在一间能唱歌又能聚餐的小型会所,他挖空心思设计流程:自我介绍、小游戏、即兴表演,还特地准备了几道适合老一辈口味的家常菜。可他心里明白,要让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放松下来,需要有一个“镇场子”的人。于是,他软磨硬泡,请崔国明一定要到场——不仅因为对方说话有分量,更因为那种老派却真诚的气质,在中老年群体里格外吃香。崔国明嘴上嫌麻烦,心里却也被这小子一腔热血打动,索性拉上刚出狱的郭大炮,一起去捧场。

  聚会现场,比预想的还要热闹。老同学、老同事、街坊邻里闻讯赶来,有人是好奇,有人是想看看“新鲜玩意儿”。灯光下,崔国明刚一进门,就被一位女同学一眼认出:“哎,这不是崔国明吗?当年唱歌最好听的那个!”她一嗓子,立刻引来一阵起哄。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他半推半就地拱上了小小的舞台。音乐响起,他起初有点局促,可随着旋律渐渐展开,他嗓子里那股被压抑多年的热情也被一点点勾了出来。他选了一首老粤语歌,歌词里有风、有街灯、有逝去的青春,唱到动情处,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润。

  谁也没想到,这段原本只为助兴的即兴演唱,被现场一位年轻人录了下来。视频上传到网络后,在短视频平台上迅速发酵。评论里有人感叹“这嗓音一开口就是时代味道”,也有人感慨“看见了自己父辈的影子”,更多的人则被他那种朴素又倔强的气质打动,忍不住转发分享。几天之内,点击量一路上涨,一个原本只想帮外甥撑场面的中年男人,竟意外成了互联网世界里的“爆款人物”。而这波突如其来的热度,也让一个曾经对霍晓阳项目产生兴趣、又转身离开的投资人,再次把目光投了回来。

  那位投资人周小姐,再次出现时,穿着利落的职业套装,气场干练。霍晓阳得知“财神爷”回头,当然惊喜,以为对方是准备重新考虑投资他的同城交友平台。可很快他就发现,周小姐这次重点关心的对象,并不是他本人,而是那位在网络上“一夜爆火”的崔国明。会议室里,她翻看着手机上的视频,目光里带着一种专业投资人特有的兴奋:“这样的人物,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大IP。他身上有时代的印记,有故事感,也有情绪价值——比很多精心包装出来的‘网红’真实得多。”她抬头看向霍晓阳,直截了当地说:“我要见见他。”

  听到这话,霍晓阳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期待周小姐的资源和资金,又隐隐担心舅舅被带上另一条“未知的路”。犹豫片刻后,他还是给崔国明打了电话,把人叫了过来。面对这一位极具投资眼光的女强人,崔国明多少有些局促,却不至于失了分寸。周小姐开门见山,毫不绕圈:“崔先生,我看中的不只是你唱歌的嗓子,而是你身上那种独一无二的年代感和人生经历。我想把你包装成一个大IP,拍纪录片、做直播、出周边,把你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她的设想宏大而具体,仿佛已经为他铺好了一条通往聚光灯的道路。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成名机会”,崔国明并没有马上答应。他这些年起起落落,看得透名利背后的代价,也清楚互联网的热度转瞬即逝。他怕自己成为别人眼里的“奇观”,被窥视、被消费,却未必得到真正的尊重。周小姐却不急,给他留了充分考虑的空间,只把自己的名片轻轻推到他面前:“想清楚了,再联系我。”那张名片薄薄一张,却承载着未知的可能。崔国明把它夹进钱包,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既沉甸甸,又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彷徨。

  当晚,城市的霓虹一盏接一盏亮起,街边人声渐渐嘈杂。周小姐主动发来消息,约他小酌。两人坐在一间略显安静的小酒吧里,桌上摆着两杯颜色深沉的酒,背景音乐不算响,却刚好能遮住那些无关紧要的耳语。离开了会议室的正式与锐利,她显得更像一个普通女人——会开一些不那么严肃的玩笑,也会认真听他讲起早年的经历。随着酒意渐浓,她眼里那份欣赏一点点转化为更直接的好感,话语间带着明显的暧昧:“其实,我不介意年龄差的事。如果可以,我想做你的女朋友。”她说这话时眼神坦率,没有回避,也没有逢场作戏的轻浮。

  面对这份毫不遮掩的真诚,崔国明沉默了片刻。他抬手抿了一口酒,苦涩在舌尖散开。良久,他才轻声说:“有件事,我得先跟你坦白。”前几天的体检报告像阴影一样悬在他心头,他不想欺骗任何一个认真靠近自己的人。他缓缓吐出那几个字:“我去医院检查,被确诊肺腺癌晚期。医生说,时间……可能不多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溅起巨大的水花。周小姐愣在原地,手指紧紧攥住酒杯,眼眶迅速泛红,却一句抱怨都没有,只是用力吸了口气,把所有情绪压回心里。

  沉默过后,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我能抱你一下吗?”这不是一个投资人的请求,也不是一个猎头看中“潜力股”的冲动,而是一个女人在得知生命即将被命运缩短时,发自内心的温柔与不舍。崔国明没有拒绝,他张开双臂,让她安静地靠在自己肩上,感受这个城市喧闹背后,一小块难得的宁静。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用所剩不多的时间,认真地再活一次。

  夜已深,他再次回到那个曾经让自己“一夜走红”的小小表演台。灯光有些刺眼,可他不再紧张。台下没有拥挤的人群,只有坐在角落里,眼眶还红着的周小姐,还有他自己那些走过风霜的岁月。他对着话筒轻轻点头,音乐缓缓响起,是那首熟悉的《风的季节》。歌声从他喉咙深处一点点溢出来,带着沧桑,也带着温柔。他唱给台下的她,也唱给远在海外的崔小红,唱给那个还不知道一切真相的霍晓阳,更唱给自己——那个在风里跌跌撞撞走了大半生,如今终于学会在有限的时间里,静静拥抱命运的普通人。

老舅第24集剧情介绍

  崔国明心里那点算盘珠子,冯娟早就听得噼啪直响。他最近一有空就往美容院里扎,嘴上挂着“情怀”“理想”“共赢”这些冠冕堂皇的词儿,一遍遍给冯娟描未来蓝图:说自己多懂服务行业,说这片儿地段以后肯定要火,说要是不趁早盘下这家店,等别人抢先一步,准得后悔。话说得跟掏心掏肺似的,眉宇间全是“诚意”,可冯娟听着,只觉耳根子发腻,心里直犯恶心。她是真不信眼前这个天天算计、见利就眼红的男人,能为了什么“梦想”跑这儿来。一来二去,崔国明话头绕得越来越细,连装修风格、项目布局都给她规划好了,俨然一副未来老板的架势。冯娟强压着火气,一边陪笑一边在心里翻白眼,恨不得把人拎起来直接扔到门外去。

  相比之下,霍晓阳那边就没这闲心在嘴皮子上绕。几次创业接连碰壁,商城做过,电商也试过,合伙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最终无一例外,都赔得底儿朝天。眼下公司账上水位见底,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会计整天脸拉得老长。那人也不拐弯抹角,天天拿着账本同他对,哪里亏了,哪里断了现金流,一条条翻给他看,嘴里叨叨个没完,什么“你这不是创业,是往火坑里跳”“资金链早晚得断”之类的话,说得扎心又不留情面。霍晓阳被逼到这份上,只能硬着头皮去寻路子。正规银行早就贷不下来,他就顺着旁门左道打听,最后咬咬牙,还是敲开了高利贷的门。

  高利贷那头也不算莽撞,找人把他征信一查:没逾期,没欠款,名下虽没什么大资产,好在还住着姥爷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至少算个“干净底子”。这点“干净”,在他们眼里倒成了保险。对方见货色不坏,说话也老老实实,当机立断就甩出十五万现金,一副“你缺的是这个”的口气,顺嘴就丢下一句:“按月付息,利滚利,你自己掂量。”纸面上的条款简单粗暴,写得白纸黑字,摆明了扣不上物,就扣人。霍晓阳胸口起伏,看着那一沓钱,脑子里闪过一堆“东山再起”的画面,最后还是伸手接下。那一刻,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是往火坑里跳,只是没想到坑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深。

  这边霍晓阳背着债往前冲,那边崔国明又摸到美容院来了。店门才一推开,他那熟悉的笑脸就端上了:“冯老板,今儿有空吗?再聊聊盘店那事。”车轱辘话从昨天滚到今天,从装修风格滚到营销策略,听得店员都背下来了。冯娟一边给顾客做护理,一边被他叨得太阳穴直跳。偏偏店里客人正多,来来往往,指不定谁在偷听,她又不好当面撕破脸,只能压着火敷衍几句。有几次她话都堵到嘴边了,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崔国明也不算完全没眼力见,察觉气氛不对,就讪讪起身,嘴上还不忘留一手:“那什么,我不打扰你做生意,明儿我再来,咱们慢慢聊。”一句“明儿再来”,说得好像他是专为她着想。谁知他前脚刚出门,冯娟心里就替自己算了一笔账:这人要真盘了店,自己怕是连喘气的份都没有了。

  说来也怪,在崔国明的点拨下,狗肠子那个路边小吃摊,倒是越干越有模样。从最初一辆破旧小推车,到现在桌椅板凳摆出规矩来,客人从附近社区一路排到路口,生意红火得让同行眼红。崔国明每次路过摊位,都要跟着显摆两句,“这摊子,要不是我给拿的主意,哪能这么旺?”可当夜深人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为鼎庆楼犯愁。鼎庆楼这块老字号招牌,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地段好、底子厚,可这几年风气变了,客流一天天往新商圈跑,老店里有名气没客源,想盘出去也谈不上多抢手。他想着资本、想着接盘侠,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学学那些年轻人搞点新意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里没底,只能继续吊着一口气,左算右算。

  一晃两个月过去,霍晓阳那边终于撑不住了。公司项目接连告吹,客户一个个撂挑子,合伙人表面上说情势不好,实则早就各自另谋出路。最后一单生意打了水漂,账户上连水电费都捉襟见肘,公司基本宣告黄了。可高利贷那边不像客户,期限一到,电话追得比催命符还紧。一开始语气还算客气,提醒他按时还利息,见他一拖再拖,很快就变了脸,话越来越冲。两边隔着电话先是冷嘲热讽几句,最后干脆就呛起来。霍晓阳被逼得火气冒头,一时脑子一热,竟冲着电话吼:“有本事你们就来公司找我!”话出嘴那一瞬,他心里就凉了半截,等挂了电话才意识到自己这是把位置、底牌全抖干净了。可话一旦出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他只能在办公室里团团转,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拨了崔国明的电话,声音发紧地叫了一声:“舅,帮帮我。”

  崔国明接到外甥的求救电话,心里也是一沉。他大概能猜到事情闹到哪一步了,可还得装出一副“稳得很”的样子安抚人:“先别慌,有我呢。”挂了电话,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郭大炮。郭大炮这人,看着粗枝大叶,一个挺横的主儿,平时没少跟他插科打诨,可真要上场面,还得靠这号人来撑。俩人见了面,崔国明直说不绕弯:“大炮,走,出个面。”郭大炮也不问细节,听说外甥惹上事了,嘴里骂一句“臭小子不省心”,人倒是立刻跟上。路过狗肠子的摊位时,崔国明又把狗肠子给捎上了。狗肠子一听有事要“出面”,二话不说把锅铲一撇,摊子交给小工看着,人一钻进车里,关门前还不忘吆喝一句:“谁敢动我的摊儿,我回来跟他算账!”车里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嘴硬,可真问起“你们有没有认识那种看着就特别猛、特别能镇得住场的人”,车厢里一下就安静了。

  车子一路往公司那边赶,崔国明边开车边问:“想想啊,你们身边就没有那种一站那儿就能把人镇住的?”郭大炮想了半天,提了两个名字,不是去了外地,就是早就收山不出头了。狗肠子那边更不靠谱,说着说着就扯到谁谁谁当年在网吧打群架的光辉事迹,一听就像街坊传闻。对上现实,都是纸老虎。几个人越聊越没底气,互相还嫌对方不中用。郭大炮嫌狗肠子只会动嘴不敢真上,狗肠子不服气,拍着腿嚷嚷自己当年也不是吃素的,俩人吵着吵着,火气上来了,差点在车里就先动了手。崔国明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心里暗骂:还没见着对方呢,这队伍先在自己车里散了架。

  与此同时,公司那边已经冷清得透风。霍晓阳硬着头皮把员工都散了,各种理由一股脑地编:什么公司业务调整,什么大家先休息一阵,工资欠着一定会补上。他知道这话有多空,但总得给人一个交代。等人一走,整层办公室一下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坐在转椅上,听空调出风口呼呼直响。电话不时震动,他却不敢再接,心里火烧眉毛一般,盯着门口,恨不得崔国明立刻从那扇门里走进来。这种等人救火的滋味,让他觉得比被骂还难熬。

  高利贷的人动作很快,没多久就领着几个人上门了。几张生面孔一进门,气场就冷下来。霍晓阳本来硬生生给自己打气,想好了几句“谈判用词”,真看见人,腿就有点软。他心念一转,撒腿躲到窗户边,一边抓着窗台作势要往外翻,一边嘴上喊:“再逼我,我就跳楼了!”这招在他想象里是个“以退为进”的狠招,结果对方只是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要真敢跳,还用跟我废话?”装模作样的威胁,一下就被戳穿,霍晓阳心头“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根本就是个软柿子。

  气氛正僵着,办公室门口传来动静,崔国明终于带着狗肠子和郭大炮赶到。三人一进门,队形还挺齐,站成一排,看上去气势好像也不算太弱。可真一对视,问题就露出来了:郭大炮的横,是那种市井混出来的小打小闹,换到这种场面就显得有几分虚张声势;狗肠子身上油烟味还没散,脚下粘着摊上沾的油迹,怎么看都不像来谈事儿的,更像被人拉错了场子的小贩;崔国明衣着得体,倒是有点“正经人”的样子,但这一身正派劲儿放这会儿,反倒让人觉得他离“道上人”相去甚远。高利贷那边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些人最多是来凑热闹的,真要“讲规矩”,怕是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

  崔国明心里也门儿清,知道凭气势吓不住对方,只能另想出路。他装出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提议道:“这么着,在这楼里嚷嚷也不好听,咱们下楼,到外头慢慢谈,给你们一个说法。”高利贷那头一合计,也不怕他跑,反正人都在自己眼皮底下,就点头答应了。谁知这一出门,就被崔国明抓住了空子。刚下楼梯,他眼神一变,低声对两人吼一声:“上车!”三人飞快钻进车里,车门“砰”地一关,崔国明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就像脱缰的野马似的蹿出去,几秒钟人影就不见了。

  等楼上的人反应过来,冲到窗边往外一看,连尾气都看不见了。再回头找霍晓阳,才发现这位趁着混乱,早已经从后门溜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堆散乱的文件在桌上随风翻页。高利贷的人气得咬牙,却也拿他一时没办法。另一方面,车上的三个人心跳还没缓下来,尤其是狗肠子,扶着车门骂骂咧咧,说自己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等车子出了市区,往山上那边开去,崔国明这才长出一口气。

  当晚,崔国明把霍晓阳悄悄安置在山上的老房子里。那是他姥爷留下来的,房子旧,却偏僻清静,周围不是树林就是荒地,既安全又不显眼。屋里灰尘厚得能抠下一层来,床铺被褥早就潮了,他和霍晓阳合力收拾了半天,才算勉强能住人。霍晓阳刚从那种紧绷到窒息的气氛里跳出来,一时还有点恍惚。崔国明拍着他的肩膀,说话却轻快:“你从小就机灵,这回先躲一阵,缓过这口气,将来肯定还有翻身机会。”话说得像大人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既有几分疼爱,又隐隐透着一点不安。要说他真有把握把这摊子彻底收拾干净,他自己心里也没那么踏实,只是此刻,他必须让这个外甥先稳住。

  话说回来,倒霉事儿接着来,福气也总会找空儿往下掉。另一头,郭大炮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按摩店里,突然有了个意外发现。他原本就是进去放松放松,谁成想,一转头,竟看见了当年那个算命先生。那张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正是那人当年的一句卦,将他的人生拨进了另一条轨道。郭大炮当场愣住,心里翻江倒海,半天才找着声音,结结巴巴地问前台那人是不是常来。前台小妹一脸迷糊,他却蹭地站起来,冲出门就给崔国明打电话:“快来,找到那老神棍了!”

  崔国明赶到按摩店,远远就看见算命先生坐在角落,一张小桌,一杯茶,一个破旧罗盘,姿态悠闲得很。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装作寻常客人,要个“看看运势”。算命先生抬头瞧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沉静,随后就开始慢条斯理地掐指、翻盘。没成想,这一算,竟真算出了点门道来。算命先生三言两语,就把崔国明前前后后那点事儿说得门儿清:家里几口人,做过哪几桩生意,赚过什么,亏过什么,甚至连鼎庆楼那块招牌的事都点了两句,几乎分毫不差。崔国明虽不愿承认迷信,可这精准程度,叫他一时间心里也有点发毛。

  郭大炮在旁边越听越眼红。对他来说,这个算命先生不是“高人”,而是他人生里最大的转折点。若不是当年对方随手一卦,说他“命里有劫,牢狱之灾,但好在衣食无忧”,他也不至于心存侥幸跟着那帮人去干违法勾当。结果一出事,别人跑得跑、躲得躲,他倒成了顶罪的那个,硬是在里面蹲了那么些年。此刻再见这张脸,所有委屈、愤怒、悔恨一股脑涌上来,眼眶当场就红了。

  可算命先生面对他的控诉,却一点不慌,只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自己当年并没算错。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给你批的是‘衣食无忧’,你在里头这些年,吃喝睡觉是不是不用操心?外头人为了饭碗干得要死要活,你倒是省心。”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有几分自得其乐,好像真给人指了条“好路”。郭大炮一听几乎要炸,手指都在发抖。崔国明眼见火气上来,赶紧把他按住,自己则坐过去同算命先生缓缓细谈。

  在崔国明一番软硬兼施、说理摆事实之下,算命先生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他或许也是有点愧意,或许只是觉得这段旧事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总之最后点头答应,愿意去公安局帮忙作证。当年那桩案子里,有太多模糊不清的地方,若能有他这一份供述,也许就能为郭大炮争回一点公道。几经周折,相关部门重新翻查旧案、调档核实,郭大炮那桩压在心头多年的陈年冤案,终于有了见青天的希望。那天从公安局出来时,郭大炮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硬是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嘴上骂骂咧咧:“不是有你崔哥,我自己早断了这念想。”话虽这么说,心底那股压抑了多年的闷气,总算有了出口。

  临别之际,算命先生像想起什么似的,把崔国明叫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身上带着一劫,提前躲不掉,只看你到时候怎么扛。”这话说得玄之又玄,却比任何一句夸赞都更让人心里不安。崔国明表面上笑笑,说自己当了一辈子生意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记住了这句话。那一劫是什么,是债,是人,是命,他一时也说不清。带着这份隐隐的担心,他又上了山,去看躲在老房子里的霍晓阳。

  山上的风嗖嗖地吹,老房子在风里轻微作响。崔国明推门进去,只见屋里一片鸡飞狗跳的狼藉——地上散着没洗的菜叶和调料包,锅里糊了一层黑不溜秋的东西,冒着奇怪的味道,空气里满是焦糊和油烟混合的呛人气。他再一看霍晓阳,这小子正拿着个破旧锅盖手忙脚乱地扇烟,脸上、衣服上全是油点子,眼睛都被呛得红了。若不是灶台边上那桶旧水拖住了火势,只怕刚才那一锅下去,老房子真有可能被他一把火给点了。崔国明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从小就被家里护着,读书时候饭有人做,工作后吃外卖、下馆子,现在一被丢到山上,只不过让他自己生活几天,就险些把命搭在锅里。

  他一边关火,一边把人往门外推,嘴里忍不住唠叨:“你是真不会过日子,连个鸡蛋都能煎糊成这样,你要是再这么弄,别说高利贷,先得让这房子跟你一起上天。”霍晓阳委屈地挠挠头,嘟囔说自己只是想试试做饭,省点钱,也不至于天天啃方便面。崔国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又翻上来了。这个外甥,有冲劲,有点子,可就是缺了点稳、少了点生活本事;他自己呢,看似能遮风挡雨,其实也不过是硬撑着把这摊烂事往前推。算命先生说的那“一劫”,会不会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里?没人知道答案。山风从破旧窗缝里挤进来,把厨房里最后一点烟味吹散,留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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