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齐三十出头,在森安药业集团担任药物警戒部门负责人,按说也算挂了个“领导”头衔,可在公司里没人真把他当领导看,他自己也明白,所谓负责人不过是夹在上层和基层之间的缓冲垫,挨骂多、露脸少。每天早上,他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关灯走人,电脑里堆满了临床试验数据和不良反应报告,现实生活却被房贷、车贷、老人看病、孩子教育压得透不过气。家里人都指望他撑起一片天,他扛着责任,心里却清楚,自己只是大集团里的一个小螺丝钉,随时可以被替换。工作日里,他像一头被套牢的牛,日复一日埋在文件堆和会议纪要里,小心翼翼维持所谓“中年体面”。
与姜家齐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周遇安。她还很年轻,却已经在城市的角落学会了算计每一分钱的用处。她白天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部手机一辆电动车,就是她全部的“资产”;夜里又赶去森安药业做外包工,在档案室整理那些别人看都不想看的文件。加班到凌晨是常态,熬夜是习惯,唯一让她停下来的,是养老院打来的催费电话——但最近,她已经不敢接了。两个月的欠费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她知道养老院那边早就不满,可她更清楚,自己实在拿不出钱。为了生病的奶奶,她只能咬紧牙关,逼着自己再多撑一天。
某个周末,姜家齐总算获准请假,准备带着母亲和弟弟姜家鲁去参加表妹的婚礼。婚礼办得热热闹闹,乡亲亲戚都来了,红包像雪片一样落在铺开的红布上。按照习俗,舅舅负责收礼金,姜家齐和姜家鲁在一旁帮忙登记金额、记名字。看着一沓沓钞票落袋,姜家鲁心里泛起了小九,他事先已经和舅舅悄悄商量好,从中“挪”出一部分当做私房钱,用来补贴自己最近的亏空。堂屋里人声嘈杂,他们以为谁也不会注意,没想到这一幕还是被姜家齐敏锐地发觉。
发现钱数对不上,姜家齐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他盯着弟弟和舅舅,眼里是压抑的愤怒和难以置信。他一向认死理,最看不得这种在人情帐上动手脚的事。争执间,他伸手去拿那沓被藏起来的钱,却因为情绪激动,没抓稳,厚厚一叠红包一下子散落在地,红纸飞得到处都是,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舅妈听到动静赶来,质问之下,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恼怒——一是恼丈夫和小叔子不守规矩,二是恼姜家齐当着这么多亲戚把丑事挑明,彻底撕破脸皮。
舅妈忍不住冲着姜家齐一通数落,话里话外都在埋怨他懂得给娘家留面子。亲戚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姜家齐“太轴”,有人说舅舅“太不地道”,婚礼现场一度十分尴尬。姜母在一旁听得脸上火辣辣的,原本是高高兴兴喝喜酒,结果搞成这个局面,她只觉得丢尽了脸面。当众难堪,让这个一辈子老实本分的老人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起身来,提着包就说要走,再也不想这个“笑话”里多待一分一秒。
看着母亲气得颤抖的背影,姜家齐和姜家鲁慌忙追出去,一个在前面拦,一个在后面劝。弟弟满脸懊悔,不停道歉,说自己只是鬼心窍,一时糊涂;姜家齐也软下口气,帮着安抚母亲,承认是自己冲动了,没顾及家里的顔面。三个人站在婚宴酒店外的小路边,秋风吹过,彩旗猎猎作响母亲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是不知谁对谁错,只是苦了一辈子,不想看着儿子们因为钱和亲情撕扯不清。最终两个儿子的挽留下,她勉强答应先回家再,这场婚礼在姜家人的情绪崩坏中草草画上句号。
就在这天,森安药业内部风云暗涌。原本定在下周的高层会议,被公司CEO临时提前,议题是倾注巨大资源研发的新药上市申请。按流程,药物警戒部门的审核意见十分关键,他们的每一票,都可能影响新药能否顺利进入市场。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姜家齐不在公司,大领导随口一句“他不,就让老宋去听听”,一个与药物警戒工作关系并不紧密的老员工,就这样被推上了会议席位。
消息很快通过内部小道到了姜家齐手机上。正在家里安抚母亲的,看到“会议提前,新药当天表决”的字眼,心里猛地一沉。他知道这个项目牵扯的利益有多大,也知道自己手里还有一例没有查清原因的不良反应病例。一旦此刻然表决通过,将来如果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绝不会是那些坐在高层会议室里的人,而是他们这些在一线签字背书的中层。他几乎没犹豫,匆忙跟家人解释两句,连礼服都没换,就匆匆往公司赶。
赶到公司时,会议已进行到尾声,高管们正围绕销售预测和市场投放争得热火朝天。会议室门口的秘书拦住他,小声提醒已经接近表决,不方便再中途插入,可他还是几乎带着一股撞破南的冲劲推门而入。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个满身风尘、领带歪斜的小领导身上,CEO微微皱眉,对他这种“破坏秩序”的行为十足不悦。姜家齐顾不得这些,他当众提出议,表示药物警戒部门暂不同意此刻提交上市申请。
他用简短的语言阐明原因:在所有试药者中,有一例出现了严重不良反应,目前团队尚未查清是否与新药直接相关,也未完成补充验证。他强调,如果上层强行要求他在报告上字同意,那么他也会正式在文件中附注,将这份未查明的不良反应记录连同全部数据一并上交监管部门,绝不会只挑对新药有利的数字呈报。会场一度陷入微妙的沉默,有高阴阳怪气地质疑他“过于谨慎”,也有人担心一旦拖延上市会影响集团的业绩目标。最终,在他坚持和咬死程序的立场下,新药上市被迫暂时延后,而他也因此当场顶撞了,得罪了不少既得利益者。
散会之后,CEO虽没公开发火,但眼里的不快已经藏不住。走廊里的气氛也变得古怪起来,有同事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说他挺有种的”,也有人悄悄提醒他“小心点,上面记仇”。只有他部门的几个下属,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尊重。他们都知道这新药背后意味着什么,也都明白姜家齐刚才那一番坚守,是在用自己的前途为这群普通患者负责。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姜总,我们支持你”,句看似轻飘的话,却是这些打工人能给出的最真诚的拥护。
然而在这家公司里,坚持原则并不会自动转换成尊重。日午后,办公室里飞进来一只蜜蜂,引得同事们一阵小小骚动,有人挥手驱赶,有人拿纸团想砸,却都没能抓住它。正当大家七嘴八舌时,高总拿着一叠文件走进,嫌闹腾,随手就抄起文件朝蜜蜂猛拍过去。那蜜蜂一个折返,刚好飞到姜家齐面前,下一秒,厚厚的文件重重甩在脸上,发出清晰的一声闷响。
和姜齐一样,在城市另一端,也有人选择以一种看似微弱方式反抗不公。那天晚上,周遇安和朋友小哲约好,在她打工的那家小餐馆秘密搜集证据。这家店平时客流不断,表面看起来干净卫生,厨房里却常常把过期食材换标签继续用。她早就看不惯这些行为,只是一直没有证据。最近听说举报黑心餐馆可以获得两千元奖金,她终于下定决,既是为了那些被蒙在鼓里的顾客,更是为了那两千块钱——那是她暂时填补奶奶欠费缺口的唯一希望。
半夜打烊后,餐馆只剩下零星灯光。周遇假装去后厨收拾,实际上掏出手机对着冰箱、仓库和垃圾堆一一拍摄,把各种过期标识和藏匿的食材拍得一清二楚。她跳很快,手却尽量保持稳定。就在她录下画面时,老板突然推门进来,看到她举着手机对着冰箱,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几度,沉声问她在干什么。气氛骤然紧绷,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周遇安反应很快,借口说和朋友视频,边说边朝门口挪。老板显然不信,伸手就要去抢手机,她猛地转身拔腿就跑冲出后门,一边跑一边把手机塞给早已等在外面的同伙小哲,让他先走。追出门时,只看到她一个人的背影,小哲早已带着关键证据消失在夜色里。最终,她虽然被骂了一路,险些被扣工资,却好歹保住了段视频。
之后,她鼓起勇气有关部门举报了餐馆的卫生问题。在她看来,与其说是“主持公道”,不如说是为了那两千元奖金更现实。她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奶奶一个人躺在养老院,靠药物和护理维持着岌可危的健康,她却连每个月最基本的护理费用都快付不起。每一次养老院打来的电话,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最终变成了干脆不接的避。电话铃声在出租屋里回荡,她却只能着屏幕发呆,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现实一步步把她逼到墙角。举报奖金迟迟没有到账,养老院那边却越来越坚持要给个说法,甚至提出如果再缴费,只能考虑终止服务。周遇安翻遍了银行卡、支付软件,连角落里装硬币的小罐子都倒了个底朝天,也凑不出那一笔钱。深人静时,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暗天光,有那么一瞬间生出过“干脆放弃一切”的念头,但很快又被自己甩在脑后——她不能放弃奶,那是唯一在她成长过程中真正呵护过她的人。
最后,她做出了一个看似鲁莽却无奈的决定。某个深夜,她悄悄来到养老院,趁工作人员交接班的空当,把奶奶慢慢扶上椅,一点点推到大门口。奶奶身体虚弱,神情有些恍惚,却还是在看清外面道路的时候,轻声问她:“我们这是要回家了吗?”周遇里一酸,笑着说:“是啊,暂时回家几天,我再想办法。”她明白,这样做违反了养老院的规定,也可能给照护带来更大风险,可她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先把奶奶带回那个狭小却属于自己的出租屋,再去想如何弥补养老院那边的窿。
与她的窘迫相比,姜家齐的家庭问题看似“体面”得多,却同样暗藏裂痕。妻子怡君这段时间常常“出差”为由晚归,这次刚从外地回来按理说该直接回家,却没有。打车离开机场后,她报出的地址不是自家小区,而是姜家齐领导顾总的住处。夜色下,高档小区门口灯光柔和,门禁森严,她却显得轻车熟。顾总曾经是姜家齐的师弟,如今却坐在他的上司位置上,对这位当年指点过自己的“师哥”早就不屑一顾,职场上时对他颐指气使,私下里更是毫无顾地夺走了他的婚姻尊严。
那一夜,没有人知道在顾总家里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怡君并没有回到那个略显老旧、却装满了一家人生活痕迹的家。她的出差”行程表上,其实早就多了一份隐秘而冰冷的安排。姜家齐还在为母亲的情绪、弟弟的麻烦、新药的风险奔忙,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家庭正在悄悄朝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方向崩塌。而顾总,对此不仅没有半点愧疚,甚至可能在心里把这视作一种对“弱者”的胜利和对“上位者”的报复。
同一晚,城市另一头周遇安推着奶奶踏进自己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房间不大,连一张正式的病床都没有,她只能把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又用毯垫高一段,让奶奶稍微舒服一点。她一边拾,一边跟奶奶轻声解释,说自己最近工作有点变动,钱一时没周转过来,等过段时间一定会把养老院的费用补上,再送奶奶回去。奶奶听着,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拉她的手,让她别太累。那一刻,周遇安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奔波、所有的胆战心惊,都变得值得起来。
与此同时,姜家边也迎来一位“不速之客”。姜家齐舅,因为长期游手好闲,又总爱和舅妈吵架,终于被赶出了家门。走投无路之下,他拖着一只旧行李箱,拎着几袋简单行李,直奔姐姐家而来。姜母见弟弟满脸落,心里既心疼又无奈,嘴上抱怨他不争气,还是让他先进屋坐下歇脚。姜家鲁第一时间发消息给哥哥,把小舅被赶出门的说了个大概,语气里夹杂着惊讶和躁——家里本就不宽裕,如今又多了一个要照顾的人。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姜家齐刚结束一整天疲惫的工作。他站在地铁站口的风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弟的文字,心里闪过短暂的烦闷,却又很快被一种习惯性的责任感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改道往母亲家赶。他清楚,不现实多狼狈,这个家里只要出现问题,最终站收拾残局的,永远都会是他。只是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职场的暗流、家庭的背叛、亲戚的负担,将在不久的将来一齐压向他,也会让他和周遇安这两个看似毫不相的人,逐渐走到同一条命运的交叉路口。
清晨的城市还没完全苏醒,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却已经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周遇安扶着年迈的奶奶,一步一步往楼上挪,奶奶的手有些发抖,握着她的胳膊却仍然很用力。她把奶奶接回自己租住的小屋时,屋里还残留着昨晚方便面的味道,桌上摊着几张未付的账单。她跟奶奶笑着说:“以后咱们就住一起,我下班就回来陪你。”其实她心里非常清楚,光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根本不够家里开销,更别说奶奶的药费。她和弟弟小哲在床边坐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算着手里的那点钱,终于商量好:让刚上大学的小哲每天定时来家里看看奶奶,帮忙买药、做饭,她自己则利用下班时间去送外卖做兼职,多挣一点是一点。说完这些安排,她只给自己留了最便宜的一份盒饭钱,就收拾好外卖箱,匆匆忙忙出了门。
外面的天色阴沉,路面被细雨打得有些湿滑。为了赶在系统规定时间内送达订单,周遇安几乎小跑着穿过街口,在一个转弯处,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手掌被粗糙的地面擦得生疼,脚踝也狠狠扭了一下。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不敢在地上多停留半秒,只能咬着牙勉强撑起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继续往前赶。马路对面,一辆车里的人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幕。那是刚下班准备回家的姜家齐,他隔着玻璃,看见那个穿着黄色外卖制服的小姑娘摔得那么重,却只是自己拍拍尘土,又一一拐地跑开了。红灯亮起,他只能停在原地,心里隐隐一紧——他想帮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对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做的似乎只有在心里默默叹息。
> 和这位狼狈奔波的小女孩相比,姜家齐看似体面得多——穿着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是公司里人人尊敬的部门负责人,也是家里长子,父母、弟妹都仰仗着他。但他自己知道,这一身体面背后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下班后,他像往常一样挤上回家的地铁,车厢里拥挤而闷热,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打来的电话。母在电话那头语气热络,说很久没一起吃饭,叫他晚上回家。姜家齐心里隐约有些不安,母亲一向不会因为“吃饭”特意打电话给他,通常只会在真正有事的时候想起这个子。他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隧道壁,手心不知不觉出了汗。
到家以后,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不少菜,看上丰盛,却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味道。母亲装闲话家常,问工作怎么样,又提起了弟弟东山和姜家鲁。她一边给夹菜,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东山跟家鲁在家闲着也不是办法,他们年轻,总得做点事。我想给他们凑个小本钱,让他们合伙做点小买卖,总不能就这样一直靠你。”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抛出最终目的——要二十万的启动资金。她说如今手里没有那么多,可以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拿去抵押,毕竟子也是“自家人”的,迟早还是要留给孩子的。
姜家齐沉默了很久。眼前这套房子,其实是他和妻子结婚后,咬牙贷款、拼命节衣缩食为母亲买下的。母亲口中的“自家人”,听上去亲切,却又隐隐划出一条界限:他既是家庭的一员,又像一个被默认承担所有责任的“供养者”。母亲说得理所当然:“你弟们也不小了,不能总在家混日子,有个起点,他们说不定就能出息。你放心,等他们赚了钱,一定先还你。”她还描绘了不少好的未来,似乎只要有了这二十万,两个手好闲的孩子就能立刻变成生意场上的好手。姜家齐看着母亲熟悉而又带有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把那句“不要抵押房子”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平静的:“房子旧了,抵押贷不出多少钱,二十万我想办法。”这句话一出口,仿佛又给自己肩上加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夜渐深,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和妻子的家。这个曾经温暖的小家,如今安静得有些冷清。客厅灯光昏黄,沙发上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毯子,那是他最近一个人睡觉时盖的。卧室门微微敞开,里面另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妻子怡君站在门口,像是鼓足了勇气,试图开口说点什么:“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这些天,两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没有,说话时总是绕着关键的问题打转。可是姜家齐此刻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张的脸、弟弟们那副理应被照顾的姿态,还有那凭空而来的二十万。他只觉得心累到极点,不想再打开新的话题,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很累,改天吧。”然后绕过她,拿起发上的毯子准备在客厅将就一晚。两个人已经分床而睡有一段时间了,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住着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周遇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静。她对陈任说,钱她一定会还,一点一点还,只要给她一点时间。但话锋刚软下来,陈任却趁机变本加厉,对她的家人指指点,言语里带着轻蔑和威胁。周遇的忍耐在这一刻被逼到了极限,她挺直了腰,声音不再颤抖:“欠你的是我,你找我就行,别动我家人。”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能力一次性还清,但至少不能让他牵连到奶奶和弟弟不能让这个人把他们当作软柿子随意捏。她的倔强与慎重,像一层薄薄的保护壳,为脆弱的家庭撑起一点尊严。
送走陈任以后,她才感觉到脚踝的疼越来越明显。鞋袜脱下来时,皮肤已经被磨破,脚背红肿得厉害。可是她舍不得花钱去药店看病,也不舍得买一整盒药,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进附近的超市,在货架前徘。她悄悄撕下一片最便宜的创可贴,用手心捂热后贴在擦伤的地方,又拧开一瓶喷雾,匀了一点在伤口上,动作小心而迅。她知道这么做不对,算不上光明磊落眼下身上的每一块钱都要精打细算,甚至连这种小小的治伤开销,都被现实逼到只能“偷用”一回。她以为这一切没被人注意到,却不知道,在不远处的货架另一侧,有一双睛默默看到了全过程。
那双眼睛属于姜家齐。他下班后顺路来超市买点日用品,不经意间看见了那个白天在马上摔倒的外卖女孩。她依旧穿着简单的服,脚步有些蹒跚,神色却依旧倔强。看着她为了省钱只能偷偷撕下一片创可贴的模样,姜家齐心里莫名一紧。他没有上前拆穿,也没有出声指责,只是默默地站原地,佯装低头看商品。等周遇安匆匆离开后,他走到她刚才停留的货架前,把她刚用过的那瓶喷雾和整盒创可拿了下来,顺手又买了一些简单的止痛药并付了钱。对他来说,这样一笔消费不算什么,可他隐隐觉得,比起给家人掏不明不白的二十万,这点钱花得让自己心安。
与此同时,公司里并不像他表面那般平静。顾总和高总对姜家齐颇为忌惮,视他为挡在前途道路上的“绊脚石”。为了除掉这块障碍,高总决定从名声和名誉上下手。某天傍晚,一位自称合作方的代表来公司拜访,顺带“感谢”姜家齐之前的合作,留下了一叠厚厚的购物卡额正是二十万元。卡片被装在精致的封里,像是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然而,当这些购物卡落到他桌上时,姜家齐立刻感觉不对劲。二十万这个数字太巧,与母亲刚提起的金额一模一样,时间又偏偏挑得微妙。他皱起眉头,拒绝签收这份“心意”,却被来人推搡着塞到了抽屉里,说是等他想好了再继续谈。就在他陷入犹豫瞬间,这一幕无意间被路过门口的周安看见。
周遇安那天正好临时来公司应聘做前台,心里也正愁着怎么尽快筹到还债的钱。是巧合也是命运的捉弄,她恰好在走廊转角处看到那购物卡被塞进姜家齐的抽屉。她当然不知道这里头牵扯的是怎样的权力博弈,只本能地意识到:那是一笔以改变她当前困境的数字。有了这笔钱,她可以立刻还清陈任,替奶奶补上养老院的费用,让弟弟不用再为学费担惊受怕。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腾地冒出来,纠结而躁动安。她看着那个严肃而沉稳的男人背影,心里生出一个大胆又危险的念头。
很快,她在公司通过简单面试,留下做时前台。下班后,她借着送文件的机会主动近姜家齐,故意装出一副大大咧咧又讨人喜欢的模样,说自己刚入职,对附近不熟,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顺便问点工作上的事。姜家齐看她脚还有些不稳,本想拒绝,但在热情的坚持下,还是同意了。他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饭桌上,她揣摩着他的性子,刻意多喝了杯酒,装出略带醉意的模样,一会儿嘲生活不易,一会儿故作洒脱地说:“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姜家齐虽然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却隐约感觉到她身上那种被生活逼到角落的倔强和绝望。
饭后,她借口天气闷热,提议再去附近的小酒吧喝一点,说是放松一下心情。姜家齐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但碍于她的坚持自己连续多日的压力,也就没有再推辞。等他觉得差不多,该回家时,周遇安却借着醉意,主动跟他告别:“姜哥你先回,我再坐一会儿。”他叮嘱她注意安全,留下账单就先行离开。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周安便悄悄溜回公司,奔着自己的目标而去。
夜色中,公司大楼已经大部分楼层灯火熄灭,只有值班室里透出一点微。周遇安找到当天值夜班的保安,笑着了一瓶饮料,又小声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请求:希望能帮忙把楼层的电闸拉下五分钟,理由是想吓一吓一个“爱加班的男同事”,算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惊喜保安起初有些犹豫,但看她一副真诚无害的样子,又想到只是短短五分钟,也就半推半就答应了。随着值班室里电闸的一声咔哒”,那一层的灯瞬间熄灭,走廊入短暂的黑暗。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周遇安快步冲向姜家齐的办公室,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摸索到他的办公桌,拉开抽屉,手指颤抖着触碰到那叠购物——她知道,一旦拿起,就再也回不了头。
电力恢复时,办公室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抽屉里那叠价值二十万的购物卡已经不翼而飞。姜家齐对此一无所知还沉浸在母亲的电话和岳父母催促要孩子的压力里,甚至没来得及多想那叠卡的去向。直到当晚,他临时想起有文件忘在公司,又折返回去取。没想到,刚进办公室没多久,就上了特意留下等他的高总。高总佯装关心,问他工作压力大不大,又在意味深长的闲聊中,将话题绕到“做人要懂得分寸”、“拿人手短”等字眼上。谈话结束前,高总像意间瞟了一眼他的办公桌抽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后,立刻掏出手机,给“相关部门”的联系人拨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的人出公司,直接点名要查看姜家齐的办公室。当同事们还在讶异窃窃私语时,几位穿制服的人已经推开他的办公室门,表情严肃地开始例行检查。听到“涉嫌收受贿赂”的字眼时,姜家齐整个人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迅速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想把那叠购物卡当场交出来,说明自己并没有动用,也没有收下。然而,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散乱的文件和支笔。那叠曾经让他烦躁不安的购物,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脑子猛地一片空白,心跳却急促得几乎要冲破胸口。
短暂的慌乱之后,他开始飞快回想这两天每一个细节。办公室并不常有人进出,而他自己也没有拿走这东西,那会是谁?在一连串的画面闪回中,那天在门口停顿片刻的身突然浮现在脑海——那个新来的前台小姑娘,周安。他记得她看见别人来送卡时,眼神有过一瞬的迟疑;也记得那晚她刻意拉着自己去吃饭、喝酒,借故把他从公司“引”出去。一个本来与他毫无交集的,却在极短时间内频繁出现在他的轨迹周围,这一切都变得耐人寻味。他立刻找同事要到了周遇安的联系方式,却发现她的电话始终无人听,信息也没有回复,仿佛人间蒸发。>
此时的周遇安,正提着那叠沉甸甸的购物卡,站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门前。门里,是债主陈任。她之前打听过,这类购物卡是可以低价出手的,即使打折卖掉,也足以帮她还掉大部分债务,还能补齐家里不少缺口。她鼓足勇气把卡递过去,故作轻松地说是朋友还债时给,她用不上,便想着折价卖给他。陈任一眼睛一亮,可在仔细看过卡片、听完她支吾其词的解释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这种大额购物卡不是普通人随便能拿到的东西,他混迹社会多年,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异常。>
“这东西,真是你的?”他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怀疑和嘲弄。周遇安被问得一时语塞,勉强挤出一句当然,是……朋友急着用钱……”话没说完,陈已经摆摆手,冷笑道:“别拿这种来糊弄我,我可不想惹麻烦。你拿不明不白的东西来换钱,当我傻吗?”说完,他竟借机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扬言要,说这卡来路不清,他不能要。周遇安心里一紧,她知道,一旦真被报警,这件事就不是简单的债务纠纷,她可能会连累到更多无辜的人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奶奶和弟弟也被卷进风波里。
脑子飞快运转之下,她冷静下来,突然换了个方向。她故意走到楼下,趁周围没什么人时,用力一把将陈任那辆最心爱的摩托车推倒地。车身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警报器尖锐地叫个不停。楼上陈任听见动静,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下来,一门思扑在检查车子损坏程度上。趁他弯查看的时候,周遇安敏捷地闪进屋里,把刚才递出去的那叠购物重新拿回手里,然后快步离开。等陈任回过神来,人早已不见踪影,他又气又急,却找不到任何证据,只能在楼下愤怒地咒骂。
周遇安拎着那叠卡,在上走了很久。耳边是车流声,脚下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一方面,这些卡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另一方面,她也隐感觉到,这一步已经踩进了别人精心布下的局最终,她还是按时回到公司上班,毕竟这份工作是她目前为数不多的稳定收入之一。她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照常整理前台桌面,迎来送往员工和客人。然而,当她走过大厅,抬望向电梯口时,却看见了一个让她心底一沉的画面——几个陌生的工作人员正将姜家齐“请”进会议室,他的神情平静中带着绷,周围同事议论纷纷,嘴里不停重复“调查”“贿赂”“购物卡”等字眼。周遇安心里陡然一冷,手中的文件差点拿不稳,她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那天夜里做的选择,不仅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也把一个本来与她无瓜葛的男人推到了风口浪尖的中心。
姜家齐被带走的那一刻,整层办公楼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在茶水间和走廊里用眼神交换着隐秘的消息。顾总在办公室里收到通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原本以为,只要把外部风波压下去,公司就可以按计划让新药顺利上市,没想到先出事的,竟然是他一直视为“稳妥、听话”的中层骨干。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意识到,问题不止是监察室的一纸调查那么简单,而是内部权力博弈已经悄然升温,连他布下的棋子,也不再完全听话了。
顾总第一时间把高总叫到了办公室,关上门后,他没有发火,只是安静地看着高总,眼神冷得让人发毛。高总原以为是商量对策,没想到等来的,竟是毫不掩饰的失望。顾总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钝了”,让高总后背直冒冷汗。顾总很清楚,公司内部真正挡在新药上市前面的,不是姜家齐,而是以庞建为首的一派人。带头不签字、不让药品顺利递交审批的人,是庞建;真正阻碍项目推进的,是庞建。可眼下,莫名其妙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却是原本可以被利用、也可以被拉拢的姜家齐。人已经被调查部门带走,高总的“聪明”反而断了顾总手里的一个筹码,事已至此,他只能顺水推舟,把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当成重新洗牌的起点。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办公室里,庞建也收到了姜家齐“被带走”的消息。他从文件上抬起头,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多年来,他一直把公司当成棋盘,每个人的动向都在他的考量之中,而姜家齐这枚“棋子”,他早在十几年前就亲自放进了棋盘。如今,这枚棋子忽然遭遇危机,对他来说,反倒是一个意外的机会。庞建很清楚,像姜家齐这种能力扎实、却不善逢迎的人,被卷入风波的概率本就不小,只是这次来得比他预料得要早。如果能趁着这一场危机,把姜家齐彻底拉入自己的阵营,那么未来在药品审核委员会、在项目推进上,他就会多出一只真正可信的手。
然而,在风暴中心的姜家齐,并没有精心设计的退路。他没有收过钱,也从未动用公权为别人谋取私利,可是他明白,在这个到处都是利益关系的部门里,“没收钱”并不等于“说得清”。那几张电商卡、那些模糊不清的物证和流言,足以把他钉在“可疑”的位置上。他在监察室里反复说明情况,却发现每一句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被动等待调查结果。他知道,只要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就绝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误会。
> 这时,远在公司之外,周遇安已经提前布好了“自保”的一条路。她找到了公司里认识的那个大叔,让他把那一包东西交出去,却刻意叮嘱说:要假称是在垃圾桶里捡到的且要交给庞建的人。周遇安早就预料到,姜家齐迟早会走进监察室举报她,如果任由局面发展下去,她极可能被牵扯进来。,她先一步动手,制造出一个看似偶然的“发现”,让物证绕过所有人,直接落入庞建阵营,仿佛是在帮他们“揭发问题”。这棋既聪明又冒险,一旦成功,她不仅洗清自己的嫌疑,还能在高层的对抗中站到看似安全的一侧。
傍晚时分,下班的人群从写字楼里涌出,车流和人流交在一起。姜家齐站在公司楼下,远远地看着大门口,他知道周遇安一定会从这里出来。他不想等调查结果出炉再被动挨刀,他需要在切还来得及的时候,让她把话说清楚。他耐地守在门口,直到看到周遇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便默默地跟了上去,保持着既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进入地铁站,拥挤的站台与车厢让他一时走神,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却没注意到,自己的举动在旁人眼里,已经变得异常可疑。
地铁车厢里,一名小姑娘觉到有人一路跟着她,紧张地躲向人群。旁边一位“好心”的乘客很快注意到了这种异样,误以为姜家齐是在刻意靠近、占女孩便宜。列车刚一停下,那位乘客就一把抓住姜家齐,用力把他推下车厢,嘴里骂骂咧咧,说不能让这样“不尊重女孩子”的人继续跟着。车门合上,人群重新挤在一起,姜家齐被留在站台,狼狈又无措既没来得及解释,也没机会靠近周遇安能眼睁睁看着列车带走了唯一的“证人”。
他不甘心就此失去机会,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姜家鲁的电话,让弟弟赶往下一站的地铁口帮他拦住遇安。那张他们之前一起吃饭时的合影在他脑中闪过——那次在餐厅门口,舅舅和姜家鲁突然出现,误以为他背着家人在面约会女人,拍下了照片,幸好后来才知道遇安只是同事。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弟弟和舅舅能帮他补救这一切。然而,有时候,命运就是会在细微之处跟人开玩笑。
地铁站里,人流如潮。姜家鲁舅舅死死地盯着扶梯那一头,认定周遇安会从那里上来,却没注意到,在另一边的楼梯上,一个身影已经快步走过,擦肩而时,距离他们近得可以听清鞋跟敲打地面的。周遇安从他们身后掠过,没有回头,也没有多看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拥挤人群中的两个陌生人。等到姜家齐赶到,他发现一切努力都成了无用功,只能无奈地把这场追逐细节,和自己被人从车厢推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舅舅和弟弟。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渐渐亮起来,舅听完姜家齐的遭遇,长叹一声,却立刻给出建议。他知道怡君一会儿要开车来接姜家齐,便借着这个空档,特意绕路去买了几样小海鲜。多年来,他早就摸透了这个外甥媳妇的口味——工作再累要桌上有她爱吃的小海鲜,她的脸色多少会好看一点。回到家里,他把刚买回来的菜洗好准备,随口却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到如今,不管公司那边闹成什么样,你都要保护好自己的家庭。对于一向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姜家齐来说,这句话像是一记低沉的警钟。
当晚,怡君从电话里得知姜家齐被带走调查的事,心里先是然,继而生出一种隐约的不安。她不是不了解丈夫的性格,也清楚他在做人上的原则,可她同样明白,在权力和利益交织的环境里,有时候算计,比真的犯错更危险。稍稍冷静之后,君悄悄拨出了一个电话——她主动联系了顾总。她没有直接质问,而是绕着圈子试探,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暗示自己怀疑这场风波与顾总脱不了关系。
电话那头的顾总保持着一贯温和的语气,否认得干脆利落,却又不失体贴与关心。怡君没有被这套说辞完全说服,但也清楚,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机。她向顾提出自己的请求:无论公司内部如何倾轧,她希望他不要把矛头对准姜家齐,哪怕只是暂时放缓动作。至于他们之间早已提上日程的离婚一事,她会去处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她的这话,更像是一份隐秘的交换——以私人感情作为缓冲,换取丈夫在职场上的一线生机。
挂断电话后,怡君回到家,压下心头的混乱情绪,试着从日的细枝末节中寻找更多线索。吃饭时,她不动声色地侧面打听,想确认姜家齐是否真的收了那张电商卡,是否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走出了某一步不该走的棋。其实理性层面上,她相信姜家齐没必要把自己拖入这种风险之中——以他的业务能力,换一家公司、换一个环境,未必比现在差。她早就看腻了这些高层背后的明争暗斗,对这家公司内部的勾心角,更是从骨子里感到厌倦。在她看来,姜家齐太不擅长这种“游戏”,也不适合待在这样的地方。
风波中,姜家齐没有停止自救。他决定亲自去找庞建。十多年前,正是庞建一眼看中了他,把他从一堆简历中挑出来,招进公司。那时的他刚从学校出来不久,带着年轻人特的笨拙与执拗,而庞建给的,是第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个清晰的职业路径。这些年来,哪怕公司内部权力更迭、关系交错,他也从未主动去庞建帮忙,始终恪守着上下级之间恰到处的距离。如今,他却不得不放下那点清高,带着资料和说明,走进那间布满文件和图表的办公室。
庞建看着这个曾经亲手提拔起来的人,目光复杂。他清楚,家齐来找他,是走投无路后的无奈之举。而对他而言,这个时机恰到好处。只要自己出手把人保下来,不仅可以树立一个“公正护犊”的形象,更能在这场针锋相对的内部斗争中,赢得一个诚度极高的盟友。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先让姜家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问得很细,也听得很认真,仿佛是在审阅一个重要项目,而不是一位中层被指控收受贿赂的案。
很快,关于“如何处理姜家齐”的内部会议在公司召开。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却挡不住那种暗流涌动的火药。有人主张严肃处理,以儆效尤;有人含糊辞,似乎不愿在这件事上表态过于明显。在这种胶着的气氛中,庞开口了。他语气平稳却态度坚决,明确要求恢复姜家齐的工作。他把那几张成了导火索的电商卡摆在桌上,像摆证据一样,一一说明这些卡并未被使用,他本人也曾把这些卡进垃圾桶。既然没有实质受贿行为,就不该把一个老员工推向无可挽回的境地。
争论正僵持不下,楼下忽传来消息:董事长在一楼买咖啡,让人通知总和王总下楼。两人几乎是带着一种本能的紧张,从会议室匆匆赶下去。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董事长行事低调,却从不会在关键问题上含糊。他在大厅里看着两人,言语不,却句句落在要害。他说,既然已经证明姜家齐没有收卡,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是公司的老员工,为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不能闹得太难看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董事长表态以后,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风向已经彻底改了。没人再敢乘势追击,更不敢在程序上做手脚。回到楼上,会议迅速做出了决定:撤回对姜家齐处分,恢复其工作岗位,相关记录不再上报。消息传出时,很多人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敲键盘,却悄悄松了一口气。对他们来说,这不只场关于“电商卡”的风波结束,更是一个信——在这家公司,谁才是真正握有最后决定权的人。
几天后的一次午后,电梯门缓缓合上,同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只站着三个人:庞建、顾总和周遇安。空气中漫着淡淡的香水味与金属的冷气,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就在这近乎窒息的沉默中,顾总的口袋突然传来细微的动声。那是一个他平时极少拿出来的备用,专门用来联系特定的人。他下意识地把手压向口袋,却不敢伸进去拿,生怕这个动作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持续不断的震动在安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突兀,怕他假装无事发生,也无法彻底掩饰。周遇安注意到了这种紧张,目光在他和庞建之间迅速扫过,心里飞快转动。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微微一,伸手从顾总的口袋里,把那只正在震动的手机掏了出来。她随口解释说:“顾总,您手机一直在响呢,别是有什么急事。”动作自然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个下属替上司解的小小体贴。
这个举动,既帮顾总化解了尴尬,又让庞建没有生出多余的怀疑。电梯停下时,门一打开,三个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表面上看起来切如常。但周遇安的心思,并没有停留在那短暂的电梯尴尬上。趁着别人不注意,她在手机屏幕上扫到一个熟悉的号码——那串与不久前姜家齐提到的,他妻子的电话号码,一致。
那一刻,一条原本模糊的线索在她脑中迅速连成一条清晰的链条。原来顾总一直与姜家齐的妻子保持私下联系,而且显然不是偶尔为之,这备用手机,很可能就是为这种“特殊联系”准备的。她突然明白了很多此前令人困惑的地方:为什么有些针对姜家齐的动作,总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他的动向;在某些关键时刻,有人总能准确抓住他最弱的地方。原来,真正的突破口,一直不在公司里,而在他以为最安全、最牢靠的家庭之中。
> 电梯门重新合上,机械运转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仿佛是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下沉,又或是悄然升起。周遇安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那一贯职业化的微笑,可底却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意识到,这场原本看似只是围绕一张电商卡、一次举报展开的风波,其实牵扯到的远比想象中深:权力的角力、利益的交换、婚姻的痕、隐秘的通话——所有这些汇聚在一起,使得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推向一个越发不可预测的方向。
傍晚时分,顾辰像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会议室出来时,正好在公司大厅看见了周遇安。她站在前台附近,穿着简单的工装,正和前台说着什么,神情冷静又疏离,仿佛周围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顾辰脑中“嗡”地一下想到那部被她拿走的手机——那里面不止是他和怡君的聊天记录,还有那通不应该打出去的电话,和那些随时可能被截屏、被转发的证据。他脸色一下沉下来,什么总裁风度全抛在脑后,阴沉着脸一路回到办公室,甩上门,坐到办公椅上后立刻拿出自己那部“问题手机”,给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让她立刻把手机还回来,越快越好。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烦躁地敲打桌面,仿佛只要她再多拖延一秒,他的世界就会失控。
下班时间彻底过去,办公室的灯陆陆续续熄灭,偌大的顶层只剩顾辰一人。他等得心浮气躁,却迟迟收不到回复。直到夜色已经牢牢笼住整座城市,手机才“叮”地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两个字——“人妻”。紧接着,又跳出一个定位地点,是城郊一处并不显眼的小餐馆。简单的两个字,带着赤裸裸的讥讽,也像是在提醒他:这场局,不再由他说了算。顾辰目光一沉,紧握方向盘驱车赶往那个地方。导航带着他拐入一条偏僻的巷子,昏黄路灯下是一家招牌已经有些掉漆的小饭馆,店里透出油烟混合着热气的光,他推门而入,先看到的是人来人往的顾客,和忙得脚不沾地的服务员。直到视线扫到后厨门口,他才看见正系着围裙在洗碗池前弯着腰的人——周遇安。
餐馆后厨狭小拥挤,水龙头开的声音淹没在锅碗瓢盆的碰撞里。周遇安戴着橡胶手套,袖子挽得很高,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前被蒸汽熏得有些潮湿。她看见顾辰,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普通路人,视线在他身上掠过,很快又落回手里的盘子和泡沫上。顾辰站在门口,被油烟味和热浪扑得一愣,心中憋着气,却又不能当众发作。他走到后厨门边,低声却夹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手机。”周遇安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一句:“我还在上班,等我下班再说。你要是不想等,可以走。”这句话既是明确的拒绝,也是刻意的挑衅。顾辰握紧头,连带着指节都泛白。他从未被人这样晾着,更别提被一个手拿他把柄的小员工。但他也很清楚,现在他没有资格摔门就走,只能被迫坐在靠近门口的小桌边,听着后厨盘碗声,一分一秒地把怒火吞回肚子里。
夜里客人渐渐散去,店里只剩三三两两的人。周遇安终于摘下手套,解开围裙,向老板点头致意,才慢走向顾辰。她换回了平日里干净简练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又恢复了在公司里那种疏离冷静的模样。她在他对面坐下,先要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这才语平静地开口:“手机可以还你,不过,我有条件。”顾辰本以为她会开口要钱,甚至已经在心里预估了一个金额区间,没想到她说出的却是另一件事——她要将自己的试用合同延长到六个月,并且在这六个月里享受与正式员工同等的和福利。顾辰皱眉,冷笑着说:“你缺的是钱,不是头衔。我可以把这六个月的工资双倍给你,甚至更多——只要你现在把手机还给我。”
周遇安摇头,眼里没有丝毫动摇:“钱可以随时不给,口头承诺可以随时翻脸。一个可以跟自己下属的老婆搞在一起的人,在我这儿,信誉是零。你现在花钱堵我的嘴,明天也可以花钱找律师说勒索敲诈。”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是在提醒他,她心里的账算得很清楚。顾辰被说得脸色铁青,却又无法反驳。她看穿了他的底线:他不怕花钱,他怕的是抓住把柄、怕事情暴露。他以为自己遇上的是个图钱的小姑娘,却没想到对方要的,是能真正掐住他命脉的“位置”和时间。一旦她在公司稳脚跟,就不再轻易被人一脚踢开也就再难以摆脱这场烂局。
见顾辰沉默下来,周遇安似乎也知道,不该把绳子拉得太紧。她换了话题,缓缓提出了另一项条件——或者说,是顾辰主动抛出的诱饵。顾辰知道她缺钱,这一点从她身兼数职的状态里看得一清二楚。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出自己的计划:公司里有他想摆脱的麻烦人物——庞建和姜家齐,这两个人,要么威胁到他的决策,要么让他在公司里抬不起头。如果能有一个人替他“处理”这两个障碍,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为此愿意付出相当可观的报酬——每人五万元,现金或者其他形式都可以。这笔钱很多人来说只是数字,但对于周遇安,却意味着她可以暂时远离债务,远离那些追着她和奶奶要钱的人。
五万元,确实不是小数目。周遇安静静地盯着桌面,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思考了很久。她清楚,这不是一笔简单的交易,而是一道将她彻底推入泥潭的分水岭。可她也同样楚,如果没有这笔钱,她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更保护年迈的奶奶。片刻的沉默后,她抬起头,平静地答应了这场交易。既然已经被迫卷入这场肮脏的局,就不如索性将棋走到底。第二天开始,她暗中调整了自己的行事方式主动在公司制造机会,让姜家齐请自己吃饭,并在一次聊天中编造了一个“帮他”的故事——把偷卡的事情说成是为了替他挡灾,为了防止事情扩大会连累到他。言语里不动声色地强调自己的“忠诚”与“机灵”,一来二去,两人的距离果然被拉近了许多。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家庭战场也没有消停。那天晚上回到家,姜家齐刚进门,家里灯光温暖,饭菜还在桌上冒着气。他一边换鞋一边忍不住跟怡君提白天的事情,说自己的卡丢了,在公司闹得不小,好在最后又找了回来,总算有惊无险。本来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怡君听到“卡丢了”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话里不小透露出她早就知道这件事的经过。姜家齐一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破绽,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会知道公司里的情况?这件事我没跟你说。”
被问有些手足无措,怡君只好赶紧编了个理由。她说今天一整天都联系不到他,又听说公司出了点状况,担心得不得了,于就想到了顾辰——作为他多年的上司和弟弟,她觉得顾辰多少会知道公司发生了什么。姜家齐听完,怒火“腾”地一下子窜上来。他觉得自己被越界、被不信任了。身为妻子,有担心的权利,可在他心里,工作上的事情本该由他自己处理,妻子绕过他去找上司打听消息,像是在窥探他不愿说出口的一切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筷子和碗碰撞声音都变得刺耳。怡君也委屈,她压抑已久的不满在这一刻爆发——丈夫事,作为妻子她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而他一边说公司忙,一边却跑去跟弟弟舅舅喝酒吃饭,那他们这个小家在他心里算什么?
一番争吵之后,客厅里剩下呼吸声沉重地回荡。姜家齐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渐渐缓下来,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态度太过激烈。他抹了把脸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洗碗却忍不住抹泪的怡君,轻声开口向她道歉。他说自己不是不愿意告诉她,而是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让她不担心。他承认自己做得不对,也承诺以后会尽量第一时间让她知道自己遇到的烦。怡君的委屈并没有完全消散,但在这一刻,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地把碗洗完,把情绪重新压回心底。这个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则暗流汹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随时可能爆炸的话题。
与这些家庭纷争相比,周遇安的世界显得更加粗粝。她和小哲之间没有血缘,却远比很多亲更像家人。两人坐在出租屋狭小的客厅里,无话不谈。小哲曾经误入传销,被困在那座灰扑扑的城郊楼里,是周遇不顾危险报警、奔走,最终把他从那个鬼地方了出来。那之后,他就认准了这份恩情,把周遇安当成最重要的人。现在听说她被卷进公司高层的纷争,又被逼着做这场危险的交易,他毫不犹豫地表示,只要是她开口,他都会力帮忙。周遇安却不愿意把他拖进来,她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职场小把戏,而是真正可能惹上官司、甚至流血的局。她怕小被波及,怕当年的那场噩梦以另一种方式演。
小哲却只是笑,笑得不屑又固执:“我又不是没见过什么狠的。你怕危险,我不怕。你当初愿意冒险救我,现在该换我了。”他握着廉价一次纸杯里的热茶,目光却格外笃定。最近这段日子,为了防止陈任再来纠缠,周遇安干脆把奶奶暂时安置在小哲家。是个又旧又小的房子,家具零零散,却因为多了个老人,多了锅里缭绕的饭香,反而有了一点真正家的味道。周遇安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陈任不会善罢甘休,他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她答应顾辰的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已经站到了许多人对立的一面,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她的敌人。
果然,有一天她忙完兼职回到自己住单间,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有人在用砸门的声音伴着难听的咒骂从走廊里传出。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嘴里骂着她的名字,骂她不识好歹,骂她拿钱了不办事。她站在楼梯拐角,手握成拳指尖扎进掌心——还好,她早就把奶奶安置到别处,否则如今站在门里颤抖的就是那个一把年纪的老人,而不是空空如也的房间她没有立刻现身,而是转身悄悄离开,里更坚定了一个想法:这场游戏,她只能赢,不能输;一旦被反咬一口,她没有任何退路。在公司里,她也明显感受到顾辰的施压,托付给她的事情一步步逼近,她必须尽快行动,先从姜家齐这枚棋子下手。
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班之后,小哲开始实施他们的计划。他故意早早守在地铁站口,混在人流里,悄悄盯梢跟着姜家齐。高峰时段的地铁里人挤人,手机铃声、站声混在一起,给了他完美的掩护。趁着列车晃动、乘客身体不稳的一瞬间,他熟练地伸手,从姜家齐外套口袋里“走”了他的手机。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等姜齐下意识拍了拍口袋,又疑神疑鬼地摸了几下,小哲已经退回到另一个车厢门边,背对着他,动作迅速地给手机装上早就准备好的软件。
那是一款打着情侣互相查岗神器”旗号的软件,表面功能是共享位置、随时通话、语音留言,实则隐蔽地开启定位和录音权限,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随时监听对方身处环境的声音,还能精准记录行动迹。一旦被安装,就等于在对方身上绑了一只看不见的眼睛。软件装好后,小哲又趁着人群挤向车门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把手机塞回原处。地铁到站,广播响,人潮涌动,姜家齐只顾着跟着人流挤出车门,并没有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技术加持”的偷梁换柱。
出了铁站,小哲绕到街角,靠在便利店的璃墙边,第一时间给周遇安装了同款软件。他示意她打开手机,耐心指导她一项项完成设置,又帮她隐藏了图标,把权限调到最隐蔽的状态。周遇安看着屏幕上那个不起眼的小图标,里却沉甸甸的。她知道,一旦按下确认键,就意味着自己跨过了一条法律和道德的红线,真实世界里的“监控”,从此离她只剩一个指尖距离。她忍不住皱眉,低声说:“这样做太大了。一旦他发现,顾辰也不会保我,到最后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是我非法监听。”
小哲却显得比她还冷静:“你怕,是因为你现在没有筹码。我们就是用这个,给自己多存几张底牌。你想想,没有这个软件,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谁见面,在哪里说了什么?顾辰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他要花钱解决麻烦,那我们就要拿到配得上这笔钱的。”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再说了,不冒这个险,你拿什么跟顾辰谈条件?他的钱不好拿,既然要挣,就得挣得值。”
姜家齐这天在办公室里忙完手头工作,正准备起身去茶水间倒杯咖啡,路过公共电话间时,隐约听到女同事急切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对话。她正在和某家商户沟通开发票的事,语气里满是焦躁和无奈。姜家齐原本并没打算偷听,但“购物卡”“发票”几个词一串起来,还是牢牢勾住了他的注意力。女同事解释说,自己是用购物卡消费的,现在需要报销,所以得向商家索要一张发票。然而电话那头的商家却态度坚定,表示在企业成批购买购物卡的时候,已经统一开具了发票,现在只能将消费记录挂在之前那张发票下面,不可能再重复提供任何新的发票。女同事被这个说法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灰心地挂断电话。姜家齐站在门外,若有所思——他敏锐地意识到,这里面隐藏着一条可以追查资金流向、还不容易被人察觉的线索。
他回到工位后,内心的想法越来越清晰:如果能掌握那些购物卡的购买记录和发票归属,就有机会顺藤摸瓜,查到幕后真正的资金来源和使用者。想到这里,他立刻庞建发了一条消息,约他晚上去公司天台见面。天台常年鲜有人去,既安静又不会引人注意,是他们几次秘密商量对策的固定地点。约定好时间后,姜家齐关掉电脑,装作若其事地整理桌面,心里却已经开始为那通无意间听到的电话在脑中迅速推演可能的操作路径。
与此同时,周遇安也悄悄关注着姜家齐的一举一动。她早就察觉到姜家齐最近在暗中调查什么,却苦于无法掌握具体。这会儿她见他收拾东西离开工位,还特意没拿手机,心中的警觉瞬间被点燃。周遇安立刻走到隔壁部门,找到小哲,用命令又带着一点焦急的语气,让他不断地给姜齐的手机打电话。这样一来,她就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帮同事“送手机”,追上他。只有以这种方式接近,她才有机会守在暗处,继续监听家齐可能出现的关键对话。周遇安明白,必须紧紧抓住每一个细枝末节,才能掌控局势,不至于被对方抢先一步。
夜色渐浓,天台上风有些凉。姜家齐靠在栏杆边,抬头看着城市的火,不多时便听见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庞建从楼梯间走出来,神色略显疲惫,却依旧带着一贯的圆滑笑容点了根烟,简单寒暄两句后,姜家齐直接切入正题,把自己无意中听到的那通电话复述了一遍,并提出了新的设想。他们可以先从监察室想办法调出几张购物卡,以内部检查的名义进行消费试用,然后以持卡人身份联系商家要求票。如果商家像电话里说的那样拒绝开票,只愿意提供当初企业统一购买那一批购物卡的发票,那么他们就能顺着企业购买记录,查到真正的方是谁,而这极有可能指向某个隐藏在公司背利益集团。
庞建听完,眯起眼睛认真思索了片刻。这个办法风险不算太大,又能迅速获得线索,看起来是目前最可行的选项。他点头同意,两人当即分工:家齐负责想办法从监察室拿到几张未使用或尚有余额的购物卡,他通过内部关系出面与商家接洽,设法拿到发票或购买信息。他们小声着各种可能遇到的阻碍,包括监察室是否愿意配、商家会不会以各种理由推脱,以及一旦被人察,“内部检查”的名义能不能说得圆。说完之后,两人很快散去,仿佛只是一场普通的同事间谈话。
然而,姜家齐和庞建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利。监察室负责人在得知他们要调取购物卡时,态度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他反复强调,这些购物卡已经被列入专项调查的物目录,属于可能涉及违法违纪的关键物证,任何人都无权擅自动用,更别提拿出去消费“测试”。姜家齐试着从制度和程序上说服对方,又暗示这是为公司排查风险,但那名负责人始终坚持不口,只一句“这是罪证,不能交出去”反复挂在嘴边,完全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回旋余地。面对这种异常坚决的态度,庞建心里一沉,他隐感觉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程序问题,很可能是有人提前给室打过招呼,要他们死守这批购物卡,避免出现任何“意外情况”。
这个以购物卡为突破口的策略在起阶段便遭遇了障碍。几番交涉无果之后,姜家齐和庞建只好暂时放弃,把这条路标记为“行不通”。他们在楼梯间简单复盘,越想越觉得背后有人刻意阻拦。明只是内部配合调查,如果没有更高层的指令,监察室负责人不至于强硬到这个地步。既然无法从购物卡本身入手,他们只能另寻突破口。而在他们着思索对策时,周遇安早已把刚刚到的内容整理成要点,用最快的速度传递给了顾辰。
顾辰在办公室里看完周遇安发来的记录,眉头微微一挑,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在公司素以手腕老道著称,对于这种内部暗战并不陌生。看得出来,姜家齐和庞建正在逼近某些人不想被揭开的秘密,如果任由他们继续查下,迟早会触碰到敏感的利益链条。顾冷静地算了一笔账:如果他能在这场博弈里把风险控制住,还顺势处理掉一个潜在的威胁,董事长那边必然会另眼相看。他在电话那头语气平静带着压迫感地对周遇安说,如果她这次办不好,就不用再留在公司——这既是警告,也是明示,他需要一个足够干净利落的结果。周遇安听在耳里,心中反而涌起一种兴奋,她在寻找能逼庞建离开公司的机会,而现在,机会似乎终于出现了。
短短几天内,周遇安几乎把所有习惯动作转变成了监控和试探。她继续利用监听的手段,竭力捕捉庞建的一举一动。很快,她又捕捉到一次关键通话——庞建在电话中找上了一个旧友,语气试探却带着信任告诉对方,只要能提供一张购物卡的卡号,就有办法通过特殊渠道查到当初购买方的信息。这个说法让周遇安心头一动,她知道,这是在弥补之前那行不通的路径。巧的是,姜家齐在之前查看的时候,曾经刻意记下了一张购物卡的后四位号码,虽然不完整,却足以成为索引线索。庞建当机立断,约那位朋友当晚去歌厅见面,打算在更加隐蔽也相对放松的环境详谈此事,顺便拜托对方动用人脉,帮他完成这一步调查。
这一次的会面,对周遇安而言无疑是一场天赐机。她深知,想要让庞建彻底离开,单靠内部流言和小动作远远不够,必须制造出一个足够严重、又不容易和自己挂钩的事故。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司一位女同事来找她,请她帮忙把停车的相关信息做成电子表格。这位同事平时习惯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别人,以逃避加班,又爱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一向让周遇安十分反感。原本她打算直接拒绝,但在听清“位信息”这几个字后,她忽然转念——停车位资料意味着全公司车辆与车牌号的整理,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正是庞建的车牌号码。想到这里,她当收起脸上的冷淡,转而主动表示愿意帮忙p>
为了获取完整准确的车辆信息,周遇安表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她一边整理停车位表格,一边从公司系统和同事口中拼凑数据,很快就顺利拿到了庞建车辆的车牌、常用停车位置和日常出行习惯。掌握了这些信息,她心里的计划逐渐晰起来。想要设局,就必须让庞建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处于既不能自保又极易出事的状态——例如,在他以为自己只是去歌厅和朋友见面、放松的夜晚。于是,她再次找到小哲一种近乎密谋式的语气,将自己的想法一点点铺陈出来,提出让他当晚一起配合行动。
当晚,歌厅内灯光昏黄音乐嘈杂,人声与酒气混杂在一起,掩盖许多不为人知的算计。小哲换上提前准备好的一套服务员制服,低着头推着酒水车,像极了这里的普通工作人员。他熟练地避开监控死角,趁着给包厢续酒的空当,将事准备好的药物悄无声息地倒入庞建面前的那杯酒中。剂量经过反复计算,既足以让人失去清醒,又不会在短时间内引发过明显的身体异常。一切安排妥当后,他若无其事退了出去,只留下桌上渐渐变温的酒杯和包厢里依旧喧闹的歌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药效开始慢慢显现。庞建只觉得头昏沉沉,四肢发软,却以是酒劲上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他人布下的陷阱。趁着歌厅外来代驾司机抵达之际,小哲又换上第二层伪装——他走向对方,自称是车主,声称临时事取消行程,一把打发走了原本接单的代驾。随后,他穿上代驾的衣服,戴好帽子和口罩,伪装成“真正的司机”,在歌厅门口不动声色地等着庞建出来。整个过程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可见的破绽。
片刻之后,在友人的搀扶下,意识恍惚的庞建踉跄地走出歌厅,被“驾”扶上了车。他迷迷糊糊地报了个糊地点,连自己究竟身在何处都没弄清楚。小哲却心中有数,按照事先和周遇安商定的路线,一路向江北方向驶去。那是远离公司与市中心的区域,路况复杂,监控对稀疏,各种突发情况也更难迅速追溯源头。把车停在一处偏僻路边后,小哲确认药效仍在,便将庞建安置在驾驶位借口去便利店买水,悄无声息地离开,将人和车一并留在夜色中。天边微微透出鱼肚白时,江北的一角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清晨,公司里早已安排好的一场重要汇报会议在栋大楼里紧张地筹备着。参会的领导与合作方齐聚一堂,却迟迟不见主讲人庞建的身影。工作人员不断拨打他的电话,却始终无人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方代表的脸色越来越看,最终在强压着怒气简单撂下几句冷话后,转身离开。这场原本举足轻重的汇报就这样无疾而终。与此同时,江北那条不算宽敞的道路上,庞建终于在头疼欲中醒来。他既搞不清自己怎么到了这里,又被错过会议的压力逼得心浮气躁。慌乱之中,他匆忙发动汽车,企图尽快赶回公司,却在某个口疏于观察,猛地撞上一辆刚刚起步车辆。
撞击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对方车主又惊又怒,开门下车查看损伤,而庞建此刻内心早已被恐惧和焦虑占据。他担心自己迟到席会议的事已经影响重大,再加上交通事故,一旦被正式记录、曝光,公司内部和外界媒体都可能顺势追查。他几乎没有多想,在本能驱使下做出最糕的决定——直接踩下油门逃离现场。受损的车主目睹这一幕,当即报警,并连同附近酒店工作人员提供的监控记录一起交给警方。车牌、车型、时间、逃逸轨迹,一项项证据迅速汇集,庞建的身份被准确锁定,不久后他便因肇逃逸被警方控制。
当庞建被带走的消息传回公司时,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有人私下议论他的鲁莽与负责任,有人暗暗惊讶于事情来得如此突然,而真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是早已做好准备的顾辰。对他来说,这既是一场危机,也是一个绝佳的表功机会。庞建惹出了这样的麻烦他能够出面协调,帮忙安抚受害车主、与警方和相关部门沟通,再在董事长面前强调自己是为了维护公司形象而奔走,那么不但能底压住这场风波,还能顺势巩固自己在高层心中的地位。他迅速调动人脉,安排律师,联系交警与保险公司,将事件一点点从“爆炸性新闻”引导成“个人行为失当”的单点事故。>
这场本该引发巨大震动的肇事逃逸事件,在顾辰的运作之下,被处理得体而“漂亮”。对外界来说,除了简短的通报,很难再挖出更多细节;而在公司内部真正被追责的只有庞建一个人,他的职位、声誉以及未来全部被压在了这一次错误的选择之上。忙完这一切后,顾辰回到办公室,透过落地窗俯视城市,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的公关任务。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遇安发来的消息。她用极简短的语句提醒他,自己已经按照他的暗示,把机会送到他前,现在,是时候兑现之前的承诺了。顾辰看屏幕,嘴角微微上扬。他很清楚,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谋取新的筹码,而他,正站在风口最有利的位置。
姜家齐再次拨通了庞建的电话,想弄清最近频频出状况的真正原因。电话那头的庞建语气已经明显冷淡了许多,他压低声音问姜家齐:“你是不是把去歌厅的事跟别人说过?”姜家齐一愣,那次去歌厅的聚会,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庞建知道。他这才意识到,庞建之所以开始对他存疑,是因为在庞建看来,能泄露出去的,恐怕只有姜家齐。庞建说自己最近也焦头烂额,事情一桩接一桩,已经顾不上帮他了,而且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旦牵扯到单位里的风声,谁也不敢轻易站队。电话就这么僵在半空,两人谁都不肯把话说死,只剩下沉默在听筒里蔓延。挂断电话后,姜家齐坐在车里,望着前挡风玻璃外昏黄的路灯,忽然有种被整座城市同时疏离的孤独感: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谁都帮不了、也谁都不敢信任的境地。
另一边,姚东山还在为钱的事情四处奔走。他打听到一位老同学,因为亲戚在体制内有关系,刚刚进了政府部门当司机,多少算是“自己人”。于是他硬着头皮去托这层关系,希望能帮自己把贷款的事情办下来。老同学嘴上说着“好说好说”,实际上也颇有顾虑,只能试着往上问。一番折腾之后,结论却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征信不过,批不下来。姚东山一开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是重复问:“是不是还能再想想办法?”直到对方不耐烦地解释,说他的征信问题根本没办法“操作”,这才让他真正意识到,所谓关系、所谓门路,在硬邦邦的系统面前,几乎没有多少缓冲余地。更糟糕的是,这次求助的失败并没有悄无声息地结束,而是在他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场合暴露得一干二净。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陪姐姐去跳广场舞。人多音乐响,他为了方便接电话,把手机连上了广场中央的蓝牙音箱。本来只是想侧过身去接一下,不耽误姐姐跳舞,没想到电话一接通,他和老同学围绕征信、贷款、托关系的对话,全都被放大到整个广场的音量。周围跳舞的大妈、大爷纷纷停下动作,诧异地望向音箱方向,隐隐带着好奇和八卦的眼神。姚东山这才意识到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从不远处的音箱里炸响。他慌乱地掐断电话,手忙脚乱地去关蓝牙连接,耳边却已经响起了压低的窃笑和故作若无其事的议论。他脸上挂不住,连忙解释说是朋友的事、不是他自己的,可解释越多,只显得越心虚。那一刻,对他来说,比贷款办不下来更难堪的,是这种赤裸裸暴露在熟人面前的窘迫。
消息很快传到了家里,小舅妈知道后勃然大怒。她觉得姚东山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而是整个家里的脸——“都这把年纪了,还整这些丢人现眼的事!”她气冲冲地赶到家里兴师问罪,原本打算好好质问一番,谁知小舅早有预感,一听到动静就先溜出门,干脆不敢回家。客厅里只有小舅妈一个人越说越气,抱怨这些年自己操碎了心,男人却一点长进都没有,活到中年还在为钱四处求人。她的话里藏着的不只是愤怒,还有长久压抑下来的委屈:一边是现实的压力,一边是看不到头的生活。她吵到最后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大口喘着气,突然没了力气,只是喃喃地说着,“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啊。”
同一时间,舅舅则和姜家齐、姜家鲁坐在一间小饭馆里,三个人围着一张油渍斑驳的方桌,面前是几道并不丰盛的家常菜。酒杯一碰,话就被打开。他们聊起工作、聊起房贷,也聊起这些年各自的不顺:有人跳槽失败,有人投资被骗,有人一把年纪还在为下一个机会奔波。饭桌上飘着蒜香和酒味,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苦涩。中年男人之间的倾诉往往不带眼泪,只在举杯放下的间隙里,悄悄泄露一点心底的疲惫。就在这时,远在另一头的周遇安,悄悄打开了曾经和姜家齐绑定过的情侣软件。
那款软件原本是恋爱中的小年轻用来记录心情定位的工具,早已经不合时宜,却被周遇安当成了唯一能接近姜家齐真实世界的渠道。她盯着屏幕,看着软件上显示“对方正在通话”,心里有一种复杂的心绪:既愤怒,又好奇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过了一会儿,那端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她隐约听见姜家齐在和舅舅、弟弟聊天。话题工作聊到公司,突然间,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姜家齐坦白说,周遇安之所以能进这家公司,是他在关键时刻留下了她。这个信息如同一颗石子丢进了她心里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周遇安一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求职者,是在一轮又一轮筛选中侥幸留下来的螺丝钉,从没有想过来她的去留曾经掌握在姜家齐的手里。更让她念念不忘的,是姜家齐在后面补上的一句评价——他说自己之所以愿意留下她,是在简历最不起眼的一栏里,看到她写着“长:跑步”。在姜家齐看来,能坚持长期跑步的人,往往有不服输的韧劲,也有抵抗生活风雨的耐力。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却周遇安牢牢记在心里。这句话像一支钝钉,慢慢钉进她原本已经麻木的内心,让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那个在人群里不引人注意的周遇安,原来还曾经在某个人的视线,显得那么不一样。
挂掉软件之后,她走出楼道,夜风有点凉,呼吸间带着城市混杂的味道。她忽然就想了江边晨跑时曾感受到的那种畅快,于没多想,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沿着街边开始跑起来。脚步一点点提速,耳边的风呼呼地响,仿佛只要不断前进,就真的能告别那些纠缠不清的债和阴影。她不清楚自己要跑到哪里,只是下意识地想印证那句评价——也许自己真的并不是一无是处。可这段短暂的热血很快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打断,陈任突然从街角出来,一把拦在她面前。
陈任的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看见她就冷笑着开口,质问钱到底什么时候能还上。他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带威胁的锋利。他指责她拖延,怀疑她在躲债,甚至把两人过去的感情翻出来当筹码,说她“忘恩负义”。周遇安试图解释手头确实,说她已经在想办法,甚至快要开口提到姜家齐,但话还没说完,陈任就烦躁地抬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她脸上。火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却固地没有倒下,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不愿在他面前落泪。街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一个高大压迫,一个瘦削倔强,这一幕无人目睹,却将她的尊严碾得粉碎。>
陈任走后,夜色显得格外空荡。周遇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直到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之前曾和姜家齐一起喝酒的小店门口。那次他们半醉半,聊工作也聊生活,他说话时侧脸安静而专注,那一晚留给她的,是对他复杂又模糊的印象。如今她再次站在门口,心里忽涌上一股孤独和疲惫。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掏出手机,发消息给姜家齐,说自己在附近,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她只说“想找个说话的人”,没有提脸上的伤。
此时的姜家齐,刚刚结束和舅舅、弟弟的饭局,从饭出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和油烟味。他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消息,停在路边犹豫了几秒。周围的夜色很深,他想到家里还在等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又想到自己和周遇安微而危险的关系。最终他回复说今天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最好早点回去休息,言辞礼貌却坚定,婉拒了她的请求。打完字,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刚躲过一场意外的风暴,却不知道在另一端的周遇安着那句拒绝的消息,心里慢慢升起的是一种被现实反复拒之门外的失落。
周遇安没有再回复,而是默默回了租住的小家。家里灯光昏黄,小哲已经摆好了副碗筷,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简单的汤菜。她一进门就被暖气包裹住,空气里混着洗洁精和米饭的香味,和刚街头的寒冷截然不同。坐到桌旁时,小哲一眼就看到了她嘴角青红的伤痕,眼神瞬间收紧。他没有像成年人那样追问前因后果,只是低声问句:“又被他打了?”那一瞬间,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力的心疼。
周遇安不想让气氛变得更沉重,随意岔开话题,故意夸赞上的菜很好吃,又说公司最近挺忙,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小哲看着她强行扯出的笑,握筷子的手微微发紧,却最终也没有多说。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只能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照顾好她的日常,在沉默中给她一点不言而喻的陪伴。饭桌谈话绕开了所有不愉快的事,两人只聊天气、聊电视剧,仿佛只要不提那些伤人又无解的问题,生活就可以暂时维持下去。
与此同时,姜家鲁的命运又迎来一次落。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有人看中了他之前投出去的剧本,对方在电话里言辞热情,自称有投资渠道,希望能面谈详谈合作。挂断电话后,他兴奋得几乎睡不着,仿佛这些年写剧本受尽冷遇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迟来的回报。第二天,他特意早起,把放在衣柜深处那件许久不穿的衬衫拿出来,反复熨平每一道褶皱,又细心打理了头发,像是要赴一场改变人生轨迹的重要约见。
到了约定地点,他才发现对方的态度与电话里完全不同。那个自称投资方的男人随意翻了翻剧本,话锋一转,说他们真正想拍的并不是姜家鲁的作品,而是已经写好的“成熟项目”,只是缺一个听话的新人导演。换言之,他们需要的,不是他的故事,而是一个便宜好用的工具人。姜家鲁愣了一下,语气由客气变得僵硬,说自己写剧本这么多年,不可能放弃作品只去当一个执行机器。对方立刻翻脸,讥讽他不识抬举,还用刻薄的话骂他是“垃圾导演”,说除了他们根本没人搭理他。
这些话像一把一把钝刀,不算快,却扎得极深。姜家鲁强撑着把这场谈话结束,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云端猛地推回地面,脚底下空荡荡的。他想到自己那些无人问津的剧本、那些被退回的邮件、那些没有回音的约稿,突然间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像是一场无声的笑话。自尊在被一遍遍碾压之后,终于出现了裂缝。他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了很久的行人,最后只剩下疲惫和妥协,默默在心里对那个始终不被看见的“导演梦”说了一句:先放一放吧。
几天后,他主动找到舅舅,提出想先跟着一起干点实在的事情,哪怕只是从最基础的小活做起,也比继续在虚无的梦想里空转要强。舅舅理解他的难处,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养活自己,其他以后再说”。而这一切,姜家齐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舅舅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也知道弟弟心里那份不甘。他翻看自己银行卡余额,数字少得有些可怜,但思量再三,还是从仅剩不多的存款里取出了两万元,交给舅舅,让他们先周转着用。
钱从账户里划走的那一刻,他手机上熟悉的数字变成了“二千多”,那个数额让人一眼心里发紧。但生活没有给他犹豫的空间,很快他又面对了新的难题——周遇安那边,急需一笔钱来应对陈任的逼迫。纠结之后,他只能把目光投向妻子的账户。他知道这样做有风险,也知道一旦被发现很难解释,但现实逼得他走上了一条越来越锋利的钢丝。他从妻子怡君的账户中悄悄转走了五千块钱,准备暂时填上这一个漏洞。
转账提示音刚响没多久,怡君那边就收到了银行短信。她很快拨来电话,语气并不激动,先是简单问了一句:“怎么突然用我的卡取钱,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姜家齐心头一紧,下意识选择了谎言,连自己都没给自己留余地。他说是小区突然催物业费,说得具体而自然,还顺带补上一句“下个月发工资就补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怡君并没有质疑细节,她只是重复确认了几次,确定家里没有人生病、没有严重意外,好像只要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钱的问题就都还能想办法。她叮嘱他注意身体,别太累,电话在平静的气氛中结束,却在姜家齐心里留下了一道隐隐作痛的裂缝——他清楚,自己已经在婚姻里迈出了一步危险的脚印。
挂断电话后,他匆匆赶往与周遇安约好的地方。餐厅不大,靠窗的位置光线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显得既明亮又有些刺眼。两人面对面坐下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与暧昧。简单点菜之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他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疲惫,说自己这个月能拿出来的资金就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只能等下个月发工资再补齐。他没有提那两万元和那五千块的来源,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了这笔钱经历了怎样的两难,只是用一句“你先拿着”把所有复杂的情绪统统压下。
周遇安看着那沓钞票,心里百感交集。一方面,这是能够暂时挡住陈任的一道防线,另一方面,她又清楚这笔钱对眼前这个男人来说,同样是沉重的负担。她抬起头,想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东西,却只看到一张略显憔悴却刻意保持镇定的中年男人的脸。两人简短地聊了几句工作,谁也没有提那次软件里无意间听到的谈话,也没有触碰任何关于“未来”的话题。饭局从一开始就带着不稳定的气息,像是随时可能倾斜的桌面,两人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
走出餐厅时,夜已经深了。两人住在相邻的社区,按理说顺路一起走回去最自然不过,但姜家齐却格外警觉。他很清楚,自己已经站在一条模糊不清的界线上,任何一个不恰当的举动,都有可能被放大成不可挽回的误解。他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压低声音说,让她不要和自己一起走,免得碰上熟人不好解释。他试图用理智划出一条清晰的边界线,好让这段关系维持在一个看似安全的范围内。
然而周遇安并不打算完全顺着他的设想。她在原地停了几秒,突然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挡在他身前。街道昏暗的灯光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朦胧,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又藏着某种冲动的怨气。在姜家齐还没来得及后退的时候,她猛地踮起脚尖,轻而迅速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那并不是温柔的表达,更像是一次带着“试探”和“报复”的冒险——既是在逼迫他给出态度,也是她对这段纠缠已久关系的一次本能回应。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片刻。姜家齐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随后才猛然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一把将她推开,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用力。他的心跳剧烈,脸上写满慌乱与愧疚,他知道这一刻彻底戳破了两人之间一直默认的“安全距离”。被推开的周遇安微微踉跄,稳住身体后,她的眼中闪过短暂的失落和复杂,却很快又用冷静的面具遮住一切。街道尽头,夜色无边,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口的欲望、秘密,以及随时可能炸裂的危险裂痕——留给他们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一连串注定要付出代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