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齐从酒店狼狈离开,一路上心跳如擂鼓,掌心全是冷汗。回到家,他看见妻子怡君正在客厅里安静地收拾桌上的文件,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张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脸此刻显得那么平静,却又那么陌生。他站在玄关处,鞋都还没换完,整个人就僵在原地,不敢向前迈一步。以往他回家总会下意识地喊一声“我回来了”,今天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一夜发生的事像根倒刺一样扎在他心口,每当他想开口解释,脑海里就闪回周遇安凑近时的画面,伴随着强烈的愧疚与羞耻。他只能装出一副疲惫的模样,匆匆说了句“今天有点累”,就钻进卧室躲避她的视线。怡君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现,却又像什么都知道。那一刻,姜家齐忽然意识到,他不仅在婚姻里成了逃兵,在自己的人生面前也早已开始退缩。
第二天一早,他强打精神去公司。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灰败的脸色,他猛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像给自己披上一层虚假的铠甲。刚踏进公司大门,他就把所有的焦躁和不安都压成一股怒气,径直走向开放办公区。众目睽睽之下,他冷着脸点名让周遇安到前台,当着一众同事的面,宣称要立刻辞退她。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冷硬,在开放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有人偷偷探头,有人假装忙碌,氛围瞬间凝固。周遇安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慌,反而淡淡地提醒:“姜总,我是外包公司派遣的员工,您没有权利直接开除我。”她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这家公司权势滔天的大总监,而只是一个情绪失控的中年男人。姜家齐面子挂不住,强压着怒意转身就去找行政负责人高总。
高总一直对他心存成见,此刻见他主动上门要求开除一个外包小职员,更是满腹疑惑。他翻了翻资料,确认周遇安在工作上并无重大失职,便抬眼打量姜家齐,言谈间透着几分不屑。他想不通,一个高高在上的业务大总监,为何要执拗到亲自跑来针对一个小小的外包员工,甚至不惜在公共场合失态。面对姜家齐“影响团队氛围”“不服从管理”等模糊理由,高总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要求,还刻意提醒他要“注意情绪管理”和“遵守流程制度”。姜家齐在办公室走廊里吃了这个闷亏,脸色更加难看。他既不能明说是因为那晚的亲密举动被抓住了把柄,又不能承认自己心虚,只得把所有的羞恼统统压成对周遇安的怒火。
怒火之下,他把周遇安叫进自己的办公室。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特意走到窗边,把所有遮光帘全部拉开,让玻璃外的办公区一览无余。外面的同事可以清楚地看到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动作,却又听不见半点声音。这样的安排,不仅是为了向她施压,更是一种自我保护——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和周遇安之间再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秘密。明亮的日光透进来,反而让空气变得更加压抑。姜家齐盯着她,咬牙质问:是不是因为握着他的把柄,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挑战他的权威、扰乱他的生活?在他看来,对方的冷静和不惧都是建立在那段录影与照片上,是一种赤裸裸的勒索。
然而周遇安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看透一切的疲惫。她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得意,反而说他们是同类人——都是对生活提不起兴趣、对未来不抱希望的人,只不过一个选择用“体面”的方式苟且,一个则选择用“粗暴”的方式反击。她坦言自己只是想活下去,哪怕方式有些极端。那种毫不掩饰的丧与倦怠,在姜家齐心里掀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他短暂地愣住,却又很快用愤怒与责备将自己的动摇掩盖过去。对他而言,承认这种相似,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是一个早已失去光亮的人。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职场暗流也在悄然流动。周遇安按计划成功把庞建“搞走”——这个在项目和权力争斗中站错队的中层,最终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顾辰作为公司里更高层级、城府极深的管理者,并不急于对她下结论。她能够精准撬动一个中层的命运,这种手段既让他警惕,又让他兴趣大增。他重新审视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姑娘,决定兑现曾经的承诺——拿出五万元作为“酬谢”。钱款到账的一刻,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礼貌微笑,却并未完全放下戒心。他暗自清楚,这个女孩背后有故事,而且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复杂。
为了探清她的底细,也为了对潜在风险进行评估,顾辰悄悄把周遇安的个人资料整理好,转发给了猎头圈里颇有人脉的专业人士——怡君。对外,他只是说想研究一下这名外包员工的职业发展轨迹,对内,他在用惯常的办法为自己做风险预案。怡君接到资料时,还只当是一宗普通的背景调查,却没想到这一纸档案,竟会翻出一段尘封多年的血案,也将她和丈夫的生活,悄然引向一个无法预料的深渊。
钱到手之后,周遇安按计划回了家,却意外发现陈任已经坐在屋里。狭小的出租屋空间有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她从包里拿出那五万元,整整齐齐放在桌上,说这是之前欠他的债,现在一笔还清,并要求他写下一张收据。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克制,似乎只想干净利落地了断这段纠缠。然而,金钱在某些人眼中从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仇恨、屈辱与欲望的导火索。陈任看着钱,却笑得十分冷。他断言一个外包小职员、一个每天为房租发愁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大一笔钱,除非是出卖身体、卖掉尊严换来的。
侮辱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招呼,陈任的嫉恨终于失控,从言语升级成了拳脚。他的每一拳似乎都不只是打向眼前这个女人,更是打向他自己破碎的童年、打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父亲的记忆。多年来,他始终认定父亲的死与她有关,却不愿,也不曾认真面对“正当防卫”的判决。那场年少时的流血冲突,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周遇安在恐惧与求生本能中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却被法律裁定无罪;而陈任则在憎恨与偏执中,一点点把自己的人生耗成了一片阴影。就算理智告诉他,当年的真相远比想象中复杂,他仍然宁愿抓住“仇人”这个唯一的解释,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她身上。
殴打过后,屋里一片狼藉,周遇安脸上青紫,嘴角破裂,却依旧坚持让他写收据。她捂着伤口,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字字清晰——这不仅是对债务关系的了断,也是她给自己的一条底线:不再欠他任何东西。陈任在怒气渐渐冷却的空档,终于写下了名字。也许在他心里,这笔钱是“肮脏”的,是她用身体换来的耻辱;但在法律与事实层面,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这段纠缠已在纸面上画上了句号。他草草离开,只把一室狼藉、以及更深的恨,留在这间低矮的出租屋里。
另一边,怡君作为专业的猎头,很快就从各类公开与半公开的信息渠道中,拼凑出了周遇安的过往。档案上那起“过失致死与正当防卫”的旧案尤其扎眼:当年的冲突、伤痕照片、法庭记录、媒体报道残片,逐一浮现在她面前。她秉持职业习惯,把这些信息条理清晰地整理出来,同时也在心里默默拉响了警报。无论案情如何定性,一个与“杀人”挂上关系的人出现在丈夫所在的公司,并与之产生交集,这件事足以让她感到不安。夜深时分,她把调查结果发给顾辰,语气郑重地叮嘱他最近行事务必谨慎,不要与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发生过深的牵连。她并不知道,这样的提醒,本身就是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自己婚姻与家庭的缝隙。
事实上,那天晚上周遇安主动亲吻姜家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精心设计的一步棋。她清楚地知道,在办公室这种充满窥视与流言的空间里,一张被偷拍的照片足以扭转许多局面。她故意挑选了那个时机,那个角度,确保躲在暗处的小哲可以拍得清清楚楚——既要让人一眼看出那是亲密举动,又要巧妙地避开明确的身份特征。只要这张照片在公司内部流传开来,一个已婚中年男上司与年轻女下属之间暧昧不清的画面,足以毁掉姜家齐辛苦经营多年的形象,让他在公司里立足艰难。
为了让这枚“定时炸弹”更精准地爆炸,她把目光投向了办公室里最爱占小便宜、最擅长搬弄是非的人——绿茶同事罗玲玲。周遇安深知,谣言之所以可怕,不在于信息本身,而在于传播者的性格。她让小哲去街上发传单,伪装成普通的扫码活动,等罗玲玲路过,就把那张印着二维码的小卡片塞到她手里。只要她扫码添加微信,就能看到朋友圈里那张模糊却暧昧的照片——画面中,两人相拥亲吻,虽然刻意处理过没有清晰正脸,但通过衣着细节、身形轮廓、办公室环境背景,仍然能让熟人一眼辨认出他们是谁。
果不其然,罗玲玲生性爱打听、又擅长脑补,很快就在那张照片中捕捉到了关键线索。她难以抑制八卦的本能,把照片放大、缩小、反复翻看,最终确定那男人的身形、发际线、衬衫款式都对得上姜家齐,而女人的背影和发型则与周遇安如出一辙。她虽不敢在公开场合点名,却在茶水间与几个关系要好的同事窃窃私语,用大量“我不确定”“好像是”“你自己看”的模糊措辞,把这枚舆论炸弹悄悄递了出去。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充满疲惫与不满的办公室里,谣言总有办法找到传播的土壤。
就在她还没来得及把整个“发现过程”添油加醋地讲完,庞建已经神色沉重地推门而入,开始办理离职手续。那一刻,所有原本兴致勃勃偷听八卦的人都迅速收起表情,假装各忙各的。庞建抱着纸箱,手忙脚乱间一个踉跄,箱子重重摔在地上,里面的文件与零散的个人物品滚了一地。偌大的公司,没有一个人上前帮他,大家或眼神闪躲,或目光冷淡,仿佛这位曾经的领导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无关。这是一幅典型的职场缩影:墙倒众人推的冷漠,远比任何会议室里的责难更为残酷。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时候却是姜家齐走上前去,弯腰帮他一起拾起散落的东西,把纸箱整理好,甚至一路送他下楼。电梯里,气氛一度有些尴尬,两人都清楚最近的权力斗争与流言暗箭,却谁也没有挑明。直到走出大门,庞建才苦笑着感叹,这么多年,头一次听到姜家齐真诚地说他是个好领导,说这种结局“很可惜”。这句迟来的肯定让庞建心中五味杂陈——他对姜家齐仍然抱有怀疑,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些年的行事风格并不算卑劣,只是太过圆滑、太过理性。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上车前忍不住回头,郑重地给了姜家齐一个提醒:不要轻易相信公司里的任何人。那句话既是警告,也是某种残存的情谊。他明白,这家公司从上到下都在权力与利益的棋盘上厮杀,所谓友谊往往脆弱而短暂,可多年共事终究不全是虚情假意。他愿意在自己离场前,留下一点点对“职场友谊”的幻想,也算是给自己这段职业生涯留下一丝不至于过于冰冷的注脚。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姜家鲁与姚东山则在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摸索求生。他们开始做起替人拉货的小生意,租了一辆面包车,在各大配送平台和熟人圈子里接单。听起来这是条“自由又辛苦”的出路,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生活的艰难远比想象中更具体、更琐碎。他们对城市道路并不熟悉,经常因为绕远路、走错路导致配送迟到,被客户投诉、被系统扣分。第一天接单时,他们信心满满,计划上午就完成三四单,下午再拼一波高峰期,结果一上路就遭了殃。
车刚开出没多远,就因为导航设置错误,误打误撞开进了一个人流密集的集市路段。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摊贩、行人和电动车,他们既不敢猛踩油门,又不能直接倒车,整整耗在那条拥堵的小路上,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费尽周折挤出去,已经严重超时。午饭时间,本该是配送高峰,但他们因为评分被系统降权,再加上路线不熟、操作不熟练,接到的订单屈指可数。一直忙到下午,油钱、停车费、平台抽成一算,竟然只送出去两单,挣的那点钱连午饭都不够。他们坐在车里,一边喝着廉价的矿泉水,一边苦笑着互相打气。开头虽然如此不顺,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就是现实:不管是办公室里的权力游戏,还是街头巷尾的体力活,生活从来都不容易,没有谁可以轻松过关。
周遇安的右手还没好,全是前几天被陈任打伤落下的毛病。那天她已经开始发炎,伤口又红又肿,指节一动就隐隐作痛。偏偏公司项目正赶上关键节点,她一连几夜加班,精神本就有些恍惚。这天,她顶着一阵阵刺痛坚持把报表改完,起身去复印室送资料时,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走廊中央。文件散了一地,厚重的打印纸在地上滑开,摔在地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楼层里格外刺耳,同事们纷纷探出头来张望,议论声、惊呼声一时间乱作一团。
有人上前扶她,有人去叫人事部,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拍照。周遇安勉强撑着坐起,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却本能地先去摸自己的右手——指节处被撞到了,原本就肿的地方又添了青紫。她咬了咬牙,对周围关心的同事只说是前两天不小心扭了一下,没什么大碍。等人群散了,她撑着墙站起来,顺着走道慢慢挪到茶水间,准备去翻翻应急药箱。她记得公司平时备着一些简单的外伤药和止痛片,心里隐隐抱着一点侥幸。
茶水间的灯有些昏黄,冰箱嗡嗡作响,她打开壁柜,上下翻找,却只看到一些肠胃药、感冒药和退烧片,唯独没有她需要的消炎药和创可贴。她皱了皱眉,指腹不经意碰到伤口时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正在这时,姜家齐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翻药箱,指节上红肿明显,额头还有未褪的苍白。他本能地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问她是不是伤口恶化了,要不要送她去医院或者至少去对面的药店买药。可是周遇安想到之前和他的误会,想到那些让她心里拧成一团的事,防备心立刻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抬起眼,语气冷淡,说不用麻烦,自己撑一撑就好,转身就离开了茶水间,甚至连他递过来的纸巾都没有接。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指尖的隐痛一点点蔓延成灼烧般的酸楚。偏偏这个时候,罗玲玲又找上门来。她把周遇安叫进小会议室,桌上一摞项目资料和合同摆得整整齐齐,仿佛早就等在那儿。罗玲玲笑容里带着一丝虚伪的亲昵,说自己最近要频繁出差、要交接工作,让周遇安帮忙接管一部分公司业务,嘴上说着“重用”“信任”,手里却慢悠悠地拿出一张照片。那是周遇安亲眼看到、又极力不想再看到的照片——她不小心亲到姜家齐的那一瞬,被人抓拍下来,角度暧昧,光线暧昧,看上去足以引人误会。
罗玲玲拿着照片,语气软糯却充满威胁,说只要她愿意乖乖接下某些工作,愿意按照她安排的方向推进项目,这照片就永远不会离开手机屏幕,否则嘛,公司邮件系统、匿名论坛、客户群……随便一个地方,都足以让周遇安在这家公司抬不起头。她说话时眼里闪着得意,仿佛已经吃定了周遇安。可她没想到的是,今天的周遇安不再是那个默默承受、逆来顺受的小职员。周遇安盯着她,看了她几秒,忽然轻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透着倦意,也透着一种被逼到极处后的冷静。
她缓缓开口,点出罗玲玲最不愿别人提起的秘密——她知道罗玲玲和研发部总监邓宁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关系。那些加班到深夜却从不在工位出现的时间,那些公款报销却写着两人名字的餐饮发票,那些用项目经费报销的酒店账单,全部都不是空穴来风。话说到这里,罗玲玲原本还挂在脸上的淡定笑容瞬间裂开,眼神闪烁,指尖轻轻抓紧了桌角,整个人明显紧张起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周遇安告诉她,她可以选择现在什么都不承认,也可以赌一把,赌自己手里真的没有证据。但罗玲玲知道,她不敢赌。冲动往往比理智更快占领上风,她没再和罗玲玲纠缠,起身离开会议室,径直去了楼梯间。那里信号好,周围又少人,她靠在冰冷的扶手上,拨通了小哲的电话。
电话那端的小哲还沉浸在发朋友圈后的兴奋中,可周遇安直接开口,让他立刻删掉自己和姜家齐的那张合照,连同所有相关的动态一并清理干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小哲虽然不明就里,但听出她的严肃,只好匆匆答应。挂了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不想再被任何人利用,不想再让私人感情成为别人操控自己的筹码。于是,她转身去了洗手间,那里此刻只有罗玲玲一人在镜子前补妆。
周遇安一进门,就开门见山要她把手机拿出来。罗玲玲愣了几秒,下意识去否认,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照片也不过是小小的提醒而已。周遇安没有再绕弯,直接点名她和邓宁私下勾连,用公司的项目经费对外“开放”,用公款吃饭、报销私人消费,所有开支都有发票、有记录。她低声说,如果手机里的那张照片不立刻消失,她就会把那些证据打包,群发到公司的公共邮箱,让人事、财务、董事会一起“欣赏”。
罗玲玲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很清楚,一旦这些事曝光,她不止丢掉这份工作,甚至可能被追究责任。她哆嗦着嘴唇,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最后只能把手机递出去。周遇安接过手机,在她眼前一张张删除了所有有关于那天的照片和视频,甚至连云端的备份也一并清空。指尖划过屏幕时,她感觉到指关节的疼痛越发剧烈,可她还是忍着,一条也不放过。删除完后,她把手机还给罗玲玲,同时把桌上那摞工作资料推回去,说这些项目还是由她自己亲自负责比较好,不用再“委托”别人了。
临走前,周遇安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得近乎礼貌,却句句扎心。她说,今晚还是安心留在公司加班,不要再去酒店和邓宁见面了——加完班之后,她应该也不会再有心情继续“约会”了。罗玲玲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出声,只能愣愣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狼狈的神情。
同一时间,另一头的茶水间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下午那会儿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应急药箱,此刻多了几样新的东西:一盒还未拆封的消炎药,一卷干净的纱布,几张创可贴整齐放在角落。上面压着一张小小的药店发票,发票上写着时间、品名和金额,字迹略显潦草,却足以说明是刚买不久的。当天晚上加班时,周遇安戴着耳机,一边整理录音笔里的会议纪要,一边琢磨客户提出的新需求,偶然间听到一段午后录下的背景声音——是茶水间门打开的声音,是有人在翻找药箱的声音,还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静下心来回放,终于分辨出那是姜家齐的声音。他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公司药不够用,一边拿起手机说要下楼去药店买。录音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带上,留下短暂的空白。周遇安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起身走到茶水间,拉开那个熟悉的储物柜,看到那盒消炎药和创可贴,果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发票一起被整齐摆放。她伸手拿起药盒,手指轻轻摩挲着封口,心里某个原本紧绷的角落悄然松了一点。
与此同时,远离写字楼的另外一座小城街道上,姚东山和姜家鲁的兼职送货工作却一波三折。两人原本接了一份送货单,却因为地址填写有误,临近下班时间还没能顺利签收。作为长辈的姚东山,干活时总喜欢偷点懒,推推托托,把脏活累活往侄子身上一推了事。姜家鲁看不过去,在车旁跟他顶了几句嘴,气氛一度有些僵硬。好在新的订单又接了进来,两人只得暂时按下不快,各自分头行动,一人去送美容仪,一人往城中心的护肤品店赶。
赶到那家护肤品店时,天已经微微擦黑。店门口摆着一尊关二爷的像,红脸青龙偃月刀,雕刻精致,却略显笨重。店老板叫来了一个年轻伙计帮忙挪动神像,准备搬到店里供奉。那伙计身形瘦小,显然搬得吃力,脚下一晃,差点连人带像一起摔倒。站在不远处的姚东山看不过去,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一边说“我来帮一把”,一边伸手去扶。正是在这慌乱的一刻,伙计的脚后跟被台阶绊住,人向后一仰,整尊关二爷神像失了重心,重重摔在地上。
清脆的破裂声在空气中炸响。那尊神像从腰部断开,头盔碎成几片,红漆斑驳脱落。伙计愣了一瞬,立刻把责任全部推到姚东山身上,说是他突然来抢活,打乱了自己的节奏,才导致神像摔碎。店门口没有监控,周围围观的人只看到最后的碎裂,并不清楚前因后果。店老板听了伙计的话,火气一下子窜上来,认定是姚东山“多管闲事”惹出的祸。
姚东山一时间有口难辩,只能不断解释前因后果,说自己只是想帮忙,绝没有抢活之意。但老板压根听不进去,反而越说越气,指着碎掉的关二爷像,质问他要怎么赔偿。姚东山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现金,又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零零散散凑了一堆钞票放在柜台上,可老板仍旧嫌不够,还冷嘲热讽地羞辱他,说他既然出得起力,怎么出不起钱。在越来越多围观的目光下,老板话锋一转,要求他当众下跪道歉,才算揭过此事。
周围人有的摇头,有的看热闹似的窃窃私语。姚东山脸涨得通红,双手握拳又松开,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在众目睽睽下缓缓屈膝跪下。膝盖碰到坚硬地面的一瞬间,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愤、委屈、无奈一起涌上心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低着头向老板道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道歉完毕,他踉跄着站起来,离开了那家店,背影显得比平时更加佝偻。
直到走到车边,他才看到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饭盒——是姐姐提前准备好的家常饭菜,还用干净的布巾包好,怕路上颠簸撒了。他一愣,鼻子一酸,立刻明白姐姐大抵是趁自己不在车里时悄悄送来的。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姐姐最好没看到刚才那一幕,只是把饭放下就走了。可命运偏偏喜欢和人开玩笑,他开车上路不久,在路口的红灯前,远远就看见姐姐正提着菜篮拐进另一个巷子,那背影无比熟悉。
晚上回到家时,屋里已经飘着饭菜香。姐姐正在厨房里忙活,见到他进门,只像往常那样问一句“累不累”“路上顺不顺”,一句话没提到护肤品店的事。姚东山心里明白,她一定看见了,只是不想再往他伤口上撒盐。他坐在饭桌旁,拿起筷子又放下,半天才挤出一句:“姐,我没事,就是今天有点倒霉。”姐姐笑着让他多吃点,说最近天冷了,辛苦就在外面,回家就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她轻描淡写地掠过白天的窘境,却用比平时更丰盛的一桌饭菜告诉他:弟弟想吃什么,只管说,家里总会想办法。
第二天,姚东山最终还是把护肤品店里发生的事,完整讲给了姜家齐和姜家鲁兄弟俩听。他说到老板逼他下跪那一段时,还带着几分自嘲,用玩笑的语气淡化那份屈辱,可眼神却不自觉地躲闪。姜家鲁听完,怒气立刻从胸口腾起,拍着桌子就要拉着他再回那家店,把那伙计和老板好好“教训”一顿。姜家齐却抬手拦住,没让他立刻冲动出门,只是沉着脸问清了店名和地址,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三天,他提前从公司请了假,下班时间一到就直接拐去了水果店,买了一个体面大方的果篮。表面上看,他像是要去登门道歉,可眼里那抹冷意让人明白,他并不是去低头的。到了护肤品店,他先礼貌地和老板打招呼,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姚东山的侄子,今天特意过来,是想把那天没说清楚的话说完。老板一开始还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觉得他不过是来“补偿”的,对果篮也只淡淡瞟了一眼。
听完他平静地叙述原委之后,老板不以为然,仍坚持是姚东山“抢活”导致神像摔碎,甚至不觉得逼人下跪有什么不妥。姜家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语气也冷了下来。他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希望老板找个时间,亲自去他们家一趟,当面向长辈道歉,哪怕只是一句承认自己言语过分,也算是给那天的辱骂一个了结。老板闻言立刻炸毛,坚决拒绝,甚至开始不耐烦地赶人,觉得这事早就翻篇,不值得再提。
姜家齐没再废话,只是环视了一眼货架上琳琅满目的护肤品,缓缓走过去,随手拿起一瓶面霜,转动查看背面的说明书——没有生产许可证编号,没有厂商信息,没有任何合格标志,货源明显不明。他随意又拿了几样,发现情况如出一辙。确定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把手上的几件产品砸回货架,发出不小的动静。老板脸色一变,上前阻止,他却冷静地提醒对方:这些全都是“三无产品”,没有任何正规手续,一旦被投诉到相关部门,整家店都得关门整顿。
老板这才真正慌了,眼珠乱转,声音也软下来,试图用赔偿、打折来换取对方息事宁人。姜家齐并不接招,而是再次提出自己的要求:不是要钱,也不是要折扣,只要他承认那天自己说话太过分,给长辈一个起码的尊重,亲自登门道歉,这事就一笔勾销,店里的事他也不会多管。面对这两难选择,老板权衡利弊,最终在对方冷静的注视下点头答应。临走前,姜家齐把果篮留在柜台上,再次提醒他不要再贪图便宜进这种来路不明的货,摔坏的神像已经够不吉利了,要是再出点什么安全问题,怕是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从护肤品店出来,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有人在职场上设局,有人在生活里被迫低头,有人默默替家人撑腰,有人用看似冷淡的举动弥补自己的迟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也都有自己坚持的底线。无论是周遇安握着药盒时那一瞬的恍惚,还是姚东山在众目睽睽下跪地又强作轻松的苦笑,最终都在这些微小却坚定的行动里,慢慢被一点一点地扳回公道。
护肤品店的老板拎着一只包装精致却略显局促的果篮,站在姚东山家门口时,天色刚擦黑。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黄,他在门外来回踱步了几圈,几次抬手想要敲门,又像是没鼓起勇气似的放下。直到屋里传来一阵笑声,他才一咬牙,敲了门。那天,屋子里除了姚东山,还有正和他一起吃晚饭的姜家鲁和姚东山的姐姐。门一开,护肤品店老板那张略显讨好的笑脸暴露在众人眼前。姜家鲁一眼认出,这是前些天在店里对姚东山出言不逊、几乎要动手的那个人,眼神倏地冷下来,起身就要冲过去教训他。要不是姐姐眼疾手快拦住,他八成已经一拳挥了过去。老板被他凶狠的架势吓得后退半步,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忙不迭解释自己之前是被情绪冲昏头脑,才口不择言,态度一再放低,连声赔不是。说完,他几乎是把果篮塞到姚东山怀里,强笑着说了几句恭维话,也没敢多停留,转身就逃似的离开了那间让他感到窒息的小屋。屋里的人谁都不知道,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道歉,并不完全是老板的良心发现,而是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默默推动——那是姜家齐的努力,他既没有出现,也没有提起,只是在远处把事情悄无声息地摆平。
另一边,城市高楼林立,夜色透过落地窗映出冷白的灯光。顾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焦躁渐渐爬上眉头。周遇安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令人不安的沉默像一层无形的雾,把他的耐心吞噬殆尽。顾辰开始频繁地给她发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催促——他要她加快进度,把姜家齐从公司里“请”走。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精密布局中的一个环节,是为了药品上市扫清障碍的小手段。但此时的周遇安,内心已不再像最初那样笃定。她心里清楚,那些天里,她通过情侣app“监听”到的姜家齐,和她原以为那种“冷静又难以接近”的职场精英完全不同。她听见他的烦恼、他的犹豫,也听见他对朋友的挂念、对工作的认真。最关键的是,她一次次在那些片段里发现,他谈到自己时的那种真诚——在姜家齐心里,他们是“互相懂对方的人”。这样的认知,让她每次看到顾辰发来的催促,都多了一分负罪感。她并不是一个完全心软的人,曾经,她也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完成一份委托,拿到报酬,翻篇走人。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已经真正踏入了这个人的生活中。她仍旧要交差,仍旧要找机会搜集更多不利于顾辰的证据,因为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站在了一个错误的人身边。但让她头疼的是,除了知道顾辰的妻子怡君曾经出轨这个秘密外,她手里还没有真正足以撼动顾辰的筹码,这种两头为难的状态,让她每一次回复顾辰,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
与此同时,姜家齐所在的部门,对顾辰苦心筹备、准备上市的那款新药进行技术评估。实验室里,冷光灯下,仪器有规律地运转,数据像没有情绪的字符,不断刷新在电脑屏幕上。经过一番严谨而枯燥的测试后,部门给出的结论却并不让顾辰满意——试用周期必须延长至第三期,才能确保药物的安全和稳定。换句话说,就是上市时间要被往后拖,意味着资本市场的窗口期可能错过,意味着投入成本大幅增加。顾辰在董事会会议上强压着不满,他努力用理性的说辞试图说服大家,认为当前的数据已经“足以应付审批”,却被董事长一句话堵死——“不能让有瑕疵的药品上市。”那语气不容置疑,像一把沉甸甸的锤子,在场上每个人的心上。顾辰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却在心底暗自冷下脸。他知道,董事长的态度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表面上他只能点头同意,嘴里说着“然董事长坚持,那就按流程来”,私底下却迅速将此事丢给了高总去处理。
高总在公司向来以“懂事”著称实则是个名副其实的狗腿子。他深谙在力夹缝里求生的艺术,什么话该说、什么脸色该给,他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一次接到顾辰的暗示,他立即心领神会。当天部门例会上,他当着众多同事的面,翻看着评估报告,眉头紧,语气里满是指责,话锋却精准地对准了姜家齐。他以“延长试用周期增加公司成本”为由,质问姜家齐是不是考虑不周,是不是故意“拖慢项目进度”,还暗戳戳地影射他技术人员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不懂公司整体运营”。一段话说得又长又难听,在会议室的空气里激起阵阵尴尬。有人低头装忙,有人装翻资料,却不敢抬眼看这场“批斗”。然而,被点名的姜家齐却始终神色平静,他没有照顾高总的颜面,更没有顺退让。他清晰而简洁地重申技术报告的结论,说明延长试用期的依据,每一条都建立在数据之上,没有一句多余的辩解,也没有一句“我只是按照规章来做”的自我保护。他甚至没有去看高一眼,只把文件合上,轻声说道:“如果是成本问题,可以和财务再算,但安全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这句话让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几秒。总被当众顶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碍于董事长之前的态度,也不好将矛头再升级,只能冷哼一声,甩下一句“以后注意点,你的决定不是没有后果的”,草草收场。会后,有同事在茶水间窃窃私语,说他“太硬”、“不懂变通”,却也有人在心底悄悄敬佩这个不肯向压力弯腰的人。
生活还在继续,即便有暗潮涌动的职场风浪,也有琐碎而真实的日常。在另一个时刻,家鲁和姚东山继续着他们靠双手维持生计的小生意。那天,他们接到一个跑运输的单子,是给一个小演员送行李兼顺路接人。地址城市一隅的KTV,霓虹灯闪烁,门口来人往,嘈杂的音乐混着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他们按照约定,提着箱子走进包厢,一个身材单薄、妆容有些花的年轻演员正瘫在沙发上,酒瓶倒了一地。对方醉得不省人事,却在姜家鲁出现在门口时,像是被什么触动,眯着眼努力辨认,一脸惊喜地叫出他的名字——原来,他们之前在剧有过合作。那时候,一个是横漂演员,一个是负责运输具的小工,在片场短暂交集。如今再见,境遇并没有多大改变,却多了几分世故和疲惫。姜家鲁耳根一热,下意识否认,嘴硬地说对方认错人了。他好面子,并不让姚东山看到自己那段混迹在片场却没有多少体面的经历,更不想让醉醺醺的小演员在他目前仅有的一点自尊上再戳一个洞。小演员迷迷糊地笑,似信非信,但终究没再坚持是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说“辛苦你们了”。灯光闪烁中,那一刻,谁都显得有些狼狈。
与这些现实的拉扯并行的,是姜家齐心底永远放不下那一块空缺。他的书桌上常年放着一只对讲机,看起来有些过时,却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别人眼里的它,只是一个过气的小玩,可对他来说,却像一扇能通往过去的门。每当深人静,他就会拿起对讲机,对着那个早已不再有人回应的频道,轻声叫“致远”的名字,仿佛只要这样做,对方就仍在某个信号微弱的山谷,耐心地等他回应。他会把最近的烦恼、工作上的不顺心、朋友们的近况,甚至连今天吃到的一道新菜,都一一讲给“致远”听。致远曾经是他们的核心好友和他、姚东山、姜家鲁一起疯过、笑、闯过许多地方的伙伴,也是那种走哪儿都能成为焦点的人。他热爱户外运动,总往危险的路线跑,仿佛只有征服难度不断升级的山川峡谷,才能证明他活得鲜活有力。十五年前,一次似例行的户外活动却成了命运转折——在一条比以往更险峻的路线中,他失去了音讯。救援队出动过,朋友们也找过,可努力都像被深山吞噬,只留下失联两个字。>
致远未婚妻楚丹的故事,也从那一刻开始转了方向。她本是个有些任性又有点浪漫的女孩,在爱人无预警消失后,逼迫自己成长成了一个把所有情绪酿酒里的女人。这些年,她几乎把能找的线索都找了一遍,翻遍了各种论坛、救援记录,甚至跑去不同国家试图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前一阵去了西班牙——那是她和致远曾经计划去却一直没成行的地方。她住在临海的小城里,每天看日出日落,走遍他们当年在攻略上圈出的每一家小店。可即便走得腿都酸了,问遍了每一位可能有印象的当地,她仍然没能找到哪怕一丁点有关致远的消息。那种无力感,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失落。终于,她决定收拾行李回国。离开那天,机场广播响起,她在候机大厅里百无赖地坐着,忽然听到一首熟悉的旋律,是他们曾经反复循环的一首歌。音乐前奏响起时,楚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盯着远处的登机口,心里翻涌的不是离别是那些早已被时间遮盖却从未消失的记忆。她拿出手机,很久没联系的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里——姜家齐。她按下拨号键,等那边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他微微惊讶温和的声音。她说自己在机场,听到那首歌,忽然很想有人陪她把这首歌听完。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首歌她一个人已经听了无数次,却始终觉得耳边缺少了某个人的呼吸声。姜家齐沉默了几秒,最终应了。那一刻,跨越时差和距离,音乐成为他们共同回望过去的一条细细的桥。
楚丹回国的消息,很快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传开。大家都知道她这一年来漂泊他乡四处打听的辛苦,也明白在那些表面云淡风轻的旅行照片背后,是多少个难眠的夜晚。所以,当他们知道她回来了,几乎没给她太多时差的时间,就迫不及待地在群里敲定聚会地点——楚丹的小酒馆。那家店藏在一条不太显眼的小巷里,外表看起来普通,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木质的吧台,一整面被酒瓶填满的墙,昏而不暗的光,让人一进门就忍不住放松下来。那天,大家陆续赶到,寒暄和笑声把店里原本安静的氛围点亮。没多久,姜家也下班赶来,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就被朋友们一把拉进包间,按着坐下。有人起哄要他唱歌,有人把最近发生的糗事讲给楚丹听,气氛热闹得像回到很多年前,那些还没被生活压弯腰的日子。酒杯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喝多了,眼眶微红,却仍然笑着。对他们来说,这不是简单的聚会,而是一次确认彼此仍在的仪式。
> 热闹当中,他们依旧坚持着一种有可笑却又可爱的原则——亲兄弟明算账。饭局结束时,大家没有“谁请客”的豪气,也不愿让谁负担太重,于是干脆AA制。手机屏幕在桌上亮起一片,转账提示音接二三响起。有人笑着调侃:“你这酒馆老板被我们占便宜了吧?明明我们是来给你接风的。”楚丹一边笑,一边假装认真地核账目,说:“不行不行,规矩不能乱。”姜齐坐在吧台那头,帮她把每一笔转账确认收好,嘴里念着名字,确认金额,一丝不苟,像是在处理公司财务一样。他知道,这种在钱上算得清楚,并不是生分,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轻松无负担地继续出现在彼此生活里的方式。聚会结束,散场的那一刻,夜风正好,街道安静下来。姜家齐挥手告别,确定丹把门锁好,灯关好,才转身离开巷。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和温暖交织——那是失去与拥有并存的复杂感受。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周遇安坐在床边,关了间的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柔黄的小灯。她戴上耳机,熟练地打开那个情侣app。屏幕上跳出姜家齐的头像,那原本只是她完成任务的,却不知何时成为她几乎每天都会点开的“习”。她点击了“收听”,耳边立刻响起他正在说话的声音,有时候是他在和朋友聊天的片段,有时是他对着对讲机自言自语的独白。她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那些原不该属于她的私密时刻,心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工作上的焦躁、顾辰的催促、每一天匆匆忙忙的奔波,在这个声音构成小世界里,都暂时退居到背景。她从这些碎的片段中,拼凑出一个比她想象中更立体的姜家齐:他并不总是严肃冷静,有时候会因为游戏输掉一局而跟朋友争得面红耳赤,会为了一个失败的试验整夜失眠,也在说起致远和楚丹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在对待易碎的回忆。
随着时间推移,周遇安开始知道他的过去那些校园时期一起逃课去看演唱会的冲动,那失联事件给他造成的打击,他如何从难以接受到学会默默承受,又如何在外人面前努力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甚至通过某个语音片,知道他对自己的看法——原来,在姜家齐眼里,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合作伙伴,也不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女人,而是一个“能互相懂对方的人”。这种被理解、被对等看待的感觉,让她恍惚间产生了一错觉:似乎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是“监听者”和“被监听者”,而是两个在这个城市里各自努力活着,却偶然在某个频段上相互接收信的灵魂。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挣扎既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又贪恋这种从声音中获得的慰藉。她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真相——既要给顾辰一个交代,也要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而在那一刻,她只是把被子拢得更紧一点任由姜家齐的声音在耳边流淌,仿佛那是她在风雨欲来前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度。
周遇安拖欠房租的事情终于还是被房东阿姨发现了。那天一大早,房东阿姨气冲冲地跑到她家里来,嘴里念念叨叨,说的全是拖欠房租、做人要讲信用之类的话。屋子不大,声音却很杂乱,奶奶虽然耳朵听不太清,但仍然看得出房东是在责怪周遇安。老人家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安,似乎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孙女。周遇安心里一紧,赶紧把房东阿姨请到门外,连声赔不是,又是解释工作不顺,又是保证下个月一定补齐房租,好说歹说才勉强稳住对方的情绪。回到屋里时,她脸上已经换上轻松的笑容,对奶奶说房东阿姨很通情达理,理解她们的困难,让她们慢慢筹钱,不会把她们赶出去。奶奶半信半疑地望着她,嘴唇轻轻抖动着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周遇安把被子给奶奶掖好,嘴上说着“放心,一切都有我”,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她不愿让奶奶看到自己慌乱的样子,只能把焦虑全部压回心底。
那几天,公司里也不太平。周遇安一直悄悄关注着顾辰和姜家齐之间的动向。她从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得知,姜家齐和庞建约了见面,似乎要交换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东西。出于直觉,她悄悄跟了过去,又在走廊拐角处,将手机的录音键按了下去。她听见庞建压低了声音,把一份资料塞给姜家齐,说这上面都是能抓住顾辰小辫子的材料,只不过他自己看不太明白这些数据和文件的门道,才会交给一直做事谨慎、分析能力很强的姜家齐,希望他能从里面看出更深一层的含义。整个谈话并不长,却充满火药味和危险气息。周遇安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她知道这段录音很可能会引爆整个公司,也很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她自己。
当晚,周遇安鼓起勇气,拨通了顾辰的私人电话。这个号码,他一向看得很紧,几乎从不对外公开,她当初也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获得的。另一边,顾辰正在家里。他的爱人怡君注意到,在没人知道这个号码的情况下,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顾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解释,随手拿起外套说出去接个电话,便推门走出去了。怡君虽然没有追问,但心里还是泛起了淡淡的不安和酸楚: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又是怎样一个人,可以让顾辰如此在意?而那份猜测和醋意,只能被她压在心里,化作一个没人听见的叹息。
约在僻静的咖啡馆里,顾辰和周遇安面对面坐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寒暄很快结束,周遇安直接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录音,让那段对话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录音里的每一个字,对顾辰来说,都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他精心维系的平静。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目光也变得阴冷。周遇安看着他,语气却异常冷静:如果顾辰不能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解释,她就会把这段录音发给公司监察室,让一切在阳光之下接受审查。顾辰明白她是在威胁,更明白一旦这件事闹大,不只是他,整个公司高层都会牵连其中。两人从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谈话很快变得剑拔弩张,谁都不肯退让,最终不欢而散。顾辰甩门而去,周遇安握紧手机,沉默片刻,还是给“小哲”发了消息,让他按计划将录音匿名发到公司监察室的邮箱里。她知道,一旦按下这个发送键,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夜色渐深,周遇安回到那间狭小却温暖的出租屋。屋里灯光微黄,奶奶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空,眼神有些发呆。见她回来,奶奶拉住她的手,在纸上慢慢写下几个字——“想看月亮”。周遇安愣了一下,顺着视线看向窗外,今夜的月亮确实格外圆,像块静静悬着的玉。她笑着点头,应下了奶奶的小小心愿。随后,她拎着布袋出门,去附近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和蔬菜,还顺手借了一辆小推车,打算用来推着奶奶。她推着推车一路小跑,为了不引起超市工作人员的注意,匆匆从侧门绕走。跑得太急,她在拐角处不小心踩空,连人带车一晃,买回来的西红柿滚得到处都是,鲜红的果实在地面上晃动。这一幕恰好被走在不远处的姜家齐看到,他下意识快步走上前,弯腰捡起掉在地西红柿,抬头时,正好看见周遇安慌忙扶着推车继续往前跑去,身影有些狼狈,却极其执拗。
出于好奇,也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担忧,姜齐决定跟上去。远远地,他看到周遇安把推车拉进一条安静的小路,那里有一段不太好走的台阶。推车上端坐着她的奶奶,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却带着孩童般的满足,仿佛只要能看看月亮,就已经是极大的幸福。周遇安一点点费力地拉着推车,小心地控制每一个轮子的落点,生怕出现一点闪失。姜家齐站在远处,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是默默陪着她们的背影,一起在夜风里前行。直到确定奶奶看到了想看的月亮,他才悄悄绕路,从另一侧靠近,准备在她们返回时出手相助。他看着这一对相依为命的祖孙,心里突然多了一份说不出的酸楚和敬意,也越来越好奇,表面上总是一副强硬模样的周遇安,究竟背后承受了多少无人知晓的压力。
归家的路上,台阶成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障碍。周遇安先让奶奶在台阶前稍作停留,自己试图一点点把推车搬下去,可力气终究有限,她的额头很快渗出了细汗。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扶住了推车。她回头一看,是姜家齐。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轻声一句“我来吧”,便转身蹲下,将奶奶小心翼翼地背起来,再用另一只手握住推车,把两者一同带上台阶。奶奶虽然听不见,但还是被他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随即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就这样,姜家齐第一次踏进了周遇安的小家。窄小的客厅,被分出一块地方给奶奶的病床,墙上贴着她自己手写的日程表,标注着“药”“复查”“缴费”等字眼,桌上水杯有些旧,但擦得很干净,一切都简单得近乎寒酸,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整洁。他环顾四周,心里被重重地触动:原来周遇安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撑着生活。临走前,他认真地看着她,说她是个很善良的人。周遇安愣住了,似乎没有想到从他口中会听见这样的话,胸口有一种久违的温热缓缓升起,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艰难,都有了一点点被理解的意味。
与此同时,公司监察室那边也有了动作。小哲按周遇安的吩咐,将录音匿名发到了监察室的邮箱。负责此事的监察室人员听完录音后,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但他们也清楚,监察室总监一直是顾辰的人,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按照制度来办。果然,总监很快就把录音的内容转告给了顾辰。巧的是,公司正准备组织一次部门聚餐,地点定在一家常去的饭店。顾辰迅速制定了应对之策,他暗中让监察室的人趁着公司大部分员工都去参加聚餐、办公室空下来的时机,悄悄去搜查姜家齐的工位,务必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把庞建交给姜家齐的资料找出来。对他来说,只要那份关键资料不落在别人手里,局面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而姜家齐,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场较量里的牺牲品。
聚餐当天,灯光、笑声和酒杯的碰撞声,将办公室里那点紧绷的气息暂时掩盖了。对大多数员工来说,这样的聚会是难得的放松,也是巴结上级的好机会。各部门总监频频举杯,一桌桌轮着敬酒,场面热闹却也充满潜规则的意味。姜家齐本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却也不得不带着自己的团队出席,他顺口邀请了周遇安一起参加,既是给她一个融入集体的机会,也许在他心底,还有一点想多了解她的私心。饭桌上,高总坐在主位,目光不时扫过众人,对谁笑、对谁冷脸,几乎是对整个公司权力结构的一次公开展示。他一向看不上姜家齐,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懂圆滑,只会埋头干事,于是当着大家的面,故意提出让姜家齐端起酒杯,去给顾辰敬酒。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高总一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和,希望看戏的人不少。姜家齐酒量向来不好,这在部门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在这种场合,他也不好推脱,只好硬着头皮举杯走到顾辰面前。高总却似乎不满足于一次,连连起哄,硬是想让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姜家齐脸色渐渐泛红,手里举着酒杯有些发抖。他的几个下属看不下去,主动站起来说要替他挡酒,结果却被高总一眼瞪回去,冷嘲热讽他们没这个资格,叫他们乖乖回座位坐着。空气里弥漫着尴尬与压迫,姜家齐咬紧牙关,把本不想喝下去的酒一杯杯咽下,胸口却像压着一块石头。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敬酒,这是对他立场和身份的一次无声羞辱。
酒过几巡,顾辰因为还有别的安排,提前准备离席。他刚起身,姜家齐部门的老宋已经喝得有些上头,看不惯之前高总那副讨好又打压下属的模样,酒劲涌上来,竟然一把拦在顾辰面前,坚持要敬这杯酒才让他走。餐厅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高总见状,脸色一沉,赶紧站起来替顾辰说话,一边斥责老宋不懂规矩,一边做出一副誓死维护上级威严的姿态。局面有些失控,姜家齐连忙上前,挡在老宋和顾辰之间,试图把事情平息下来。谁知在人群的推搡间,高总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手臂一挥,把姜家齐硬生生推倒在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地。姜家齐忍痛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争辩,而是低头道歉,说是自己没站稳。顾辰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却也只是摆摆手,让高总别再追究,随后与他一同离开了包间。那一刻,谁都没再提刚刚发生的意外,仿佛只是一段聚餐里不值得记住的小插曲。
聚餐散场后,夜色已经很深,街道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姜家齐走在回家的路上,呼出的气在寒风中变成一团团白雾。天边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肩上,冰凉却格外清醒。他走得有些晃,酒精让他的脚步不那么稳,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办公室的暗流、饭桌上的羞辱、工位上可能已经被人翻找过的资料,这一切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一点点朝他收拢。他一时没留神,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掌心狠狠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雪花继续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侧,冰凉混着隐隐作痛。躺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他忍不住想起很多画面:第一次看到周遇安推着奶奶上台阶的背影、自己在会议上据理力争却被上级敷衍的场景,还有那些加班到深夜却无人问津的工作成果。他在地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跟现实对峙,又像在跟自己较劲。最后,他还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但他不允许自己再倒下去。因为他很清楚——不管前路有多少不公平和陷阱,生活还得继续,明天依旧会到来,而他只能咬牙向前走。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灯在玻璃窗外一闪一灭,姜家齐独自坐在咖啡厅靠里的座位上,桌上摊着厚厚一沓庞建给他的资料。咖啡已经凉了,他却毫无察觉,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想从这些看似普通的行程记录、会议照片和报销单据中,找出一点异常的蛛丝马迹。就在他翻到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现场合影时,目光却猛地一顿——照片角落里,隐约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门禁卡,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和颜色。那不是别人的东西,而是怡君的。
那张门禁卡的一角,被人漫不经心地挡住了,照片的焦点也不在上面,可对姜家齐来说,却像是一道刺眼的闪光。他紧紧盯着那张卡,看了许久,心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隐隐的不安。他下意识地抬手,把照片中的门禁卡放大,又拿起手机,重新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反复确认,对比自己记忆里的细节——卡面的LOGO、配色、金属边缘的磨损痕迹,一模一样。他不知道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也压不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提前到了公司,整个人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开会的开会。没人知道,他在电脑前登录系统时,心思早就不在那堆工作报表上,而是牢牢挂在那张照片里那块小小的门禁卡上。他打开内部系统,用尽自己作为总监能调取到的权限,根据卡片上的标识和他印象中云溪一带的物业编码,一项项输入关键词查询,却始终查不到对应的记录。那种查无此物的空白,让他越来越确信,这张门禁卡背后,绝不是普通的住所那么简单。
这天公司气氛有些压抑,尤其是他们部门一角,不时传出低声的训斥和压抑的叹气声。新来的周遇安因为在录入信息时,把一个英文单词拼写错了,被同组的同事当着众人的面训了好一通。她本就性子软,眼眶立刻就红了,却又不敢回嘴,只能不停道歉。姜家齐坐在不远处,听着那些尖锐的指责,目光扫过她屏幕上乱七八糟的英文字段,又看见她手边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单词和音标。沉默片刻,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以前整理的英文对照资料,走过去放在她桌上,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不确定的先查这个,别怕问。”
周遇安正手忙脚乱地改数据,抬头接过资料时,无意中瞥见了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张放大的门禁卡特写,被截取得很刻意。“咦,这不是云溪居的门禁卡吗?”她脱口而出。姜家齐微微一愣,目光瞬间锁定她,“你认识?”周遇安点点头,有点紧张:“我之前送外卖的时候,去过那边好几次,这卡的图案我印象特别深。”一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他心里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云溪居,这个名字陌生又扎眼。
就在他思索云溪居究竟是什么地方时,部门却突然收到公司下发的绩效调整通知。明明季度目标已经定过一轮,指标已经相对合理,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硬生生加上了一截KPI。数字冷冰冰地躺在表格里,却让整个部门的气氛骤然降温。老宋拿着打印出来的考核表,从会议室出来时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在公开场合说得太明白。姜家齐看一眼就明白,这刀砍得根本不是部门,而是冲着他来。
中午休息时间,老宋把他叫到了楼梯间,压低声音说自己不想干了,打算提离职。姜家齐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他知道老宋的家里情况——刚生了二宝,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老婆辞职在家照顾孩子,全家都指着他这点工资撑着。这个时候说走就走,不是洒脱,是赌上全家人的生活。老宋情绪上头,说自己再干下去也是被当出气筒,早晚完蛋。姜家齐伸手拦住他,只淡淡回了一句:“现在走,是你自己把路堵死了。你要是真不想干,也得等他们出错,而不是你先认输。”
话音未落,监察室的人便找上门来。对方拿着一份内部调查通知,声称收到举报,说他私下调查公司某些不该碰的事情,要请他配合说明。那几个人说话绕来绕去,却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态度既不强硬,也不真诚,更像是有人在后面按着他们的程序走一遍,制造一种“已经注意到你”的压力。姜家齐看着那份通知,心里反而冷静下来——如果监察室都知道了,说明有人已经开始动手整他,只是还没打算亮出底牌。
身为部门总监,他懂得公司流程,也清楚哪些是权力外溢,哪些是规矩之外的手段。要让他配合调查,程序上必须经过董事会讨论,至少要有一纸正式的决议,而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口头通知。于是他没有顺着对方预设好的节奏往下走,而是笑了笑,对监察室负责人说:“你们要查可以,先按流程来。流程走到哪,我配合到哪。董事会同意,我第一个签字。”说完,他把话递了回去,把主动权从对方手里夺了回来。在公司待得久的人都懂,这种时候,谁先慌,谁就先输。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办公室里,顾辰正在看新一轮绩效表,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不知道部门KPI被无缘无故调高意味着什么,只是这件事,根本没经过他这边的审批。他很快意识到是谁在背后做小动作,便借着例行汇报的机会,敲敲高总的桌子,语气不温不火:“有些事,按流程来就行了,搞小动作,容易适得其反。”话说得客气,却是实实在在的提醒——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并不打算背锅。
下班之后,夜幕彻底降临,城市另一副面孔显露出来。姜家齐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顺着导航,一路开车去了云溪居。那个小区坐落在城市一角,安静而隐蔽,安保系统严密,出入车辆都要刷卡登记。远远停在路边,他透过挡风玻璃,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区门口。没多久,他就看见那辆再熟悉不过的车——怡君的车,车牌号和颜色都不会认错,缓缓驶进了小区,刷卡进门,毫不迟疑,像是早就习惯来这里。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视线追随着那辆车的尾灯,直到彻底消失在小区内部的道路尽头。紧接着,另一辆车出现在视线中——顾辰的车。那辆车的车型与颜色,他也非常熟悉,同样是毫无停顿地刷卡进门,跟着刚才的路线驶了进去。两个本该只在办公室里交集的名字,在这座小区门口,猝不及防地连在了一起,像是一根绷得发紧的弦被人狠狠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拿起手机给怡君打电话,却在按下拨号键之前,突然想起,下班前,她专门发过消息,说今天要加班,会晚一点回家。
那一刻,他心里的某一块东西悄然崩塌,却又没有声响。怀疑像阴影一样蔓延开来,但他仍不愿仅凭两辆车的出入就下结论。他需要一个无可辩驳的确认。于是,他离开云溪居,在城里兜兜转转,最后找了一家灯光暧昧的酒吧坐下,点了一杯酒,一边喝一边等待时间从指缝溜走。当夜色浓到看不清人脸时,他拿出手机,给怡君发消息,又像往常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关心她工作累不累。
趁着和她聊微信的间隙,他叫来服务员,借用了对方的手机。表面上他还在用自己的手机与她说话,语气温和克制,像一个体贴的丈夫。实际上,他已经悄悄用服务员的手机拨通了顾辰的号码。酒吧里音乐正响,周围嘈杂吵闹,但他把自己的手机贴到耳边,音量开到最大——在那一端,除了怡君的呼吸和偶尔的笑声之外,他清晰地听见了一个熟悉的手机铃声,在同一空间内响起。
那是顾辰的铃声。他记得很清楚。
那一刻,所有尚存的侥幸都彻底崩溃了。耳边是电话的嘟嘟声和酒吧鼓点的节奏,脑子里却突然闪回到去年的那个春天——那时公司刚完成一个重要项目,顾辰站在走廊尽头,突然对他笑了笑,带着一点过于刻意的轻松和客气。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有点奇怪,好像两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时,事情就已经开始了。从那个春天起,他以为牢靠的生活,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裂缝,只是他直到此刻才看见。
与此同时,城的另一头,姜家鲁正跟舅舅一起送货。车里堆满了各种货箱,狭窄的后视镜里,始终挂着一辆颜色扎眼的跑车。那辆车跟了他们一路,忽远忽近,像是故意吊着他们的速度。到了一处路口,姜家鲁心中烦躁,干脆让舅舅先去卸货,自己跳下车走到后面,才发现跑车里的人竟然是老熟人——之前做项目时合作过的剪辑师小陈。
小陈一身潮牌,墨镜架在头顶,嘴里嚼着口香糖,旁边的副驾驶上还坐着悠然自得的悠悠。和之前相比,他明显气焰十足,一开口就是自己现在开了剪辑公司,业务多得做不完,语气里全是炫耀。姜家鲁压着火,不想和他多说废话,冷冷丢了一句“有事说事,没事让路”,转身就走。谁知悠悠却突然下车,跟着他上了货车。她眼神复杂,没有了当年那个在片场被吼得直抹眼泪的小姑娘的畏缩。
他们最后把悠悠带到了楚丹的酒馆。那里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和木头的味道。老池正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一抬头就认出了悠悠——当初他陪女儿看过她演的戏,对那双总是带着光的眼睛印象深刻。悠悠坐下后,没有急着喝酒,而是慢慢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她说,自己当年因为拍姜家鲁的戏,被他连番指责、当众斥骂,最后骂到她产生了心理阴影。一听到开机的倒计时,她就浑身发抖,从那之后,她干脆放弃了演戏这条路。
说这些的时候,她眼神却并不怯懦,反而带着某种解脱似的轻松。她看着此刻的姜家鲁——从曾经意气风发的导演,到现在跟着舅舅在街头送货,生活被现实打磨得粗糙又狼狈。她很诚实地说,看到他如今这副样子,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因为她终于确定,那时候有问题的,并不是她的演技,不是她的胆量,而是这个把自己愤怒和挫败,全部发泄在别人身上的导演本身。姜家鲁听到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又无处可辩。最后,他一句话都说不下去,只是闷声穿上外套,推门离开。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散了一些闷在屋里的烟味,却吹不散他心里的沉重。
另一边,姜家齐在酒吧里喝到微醺,从里面走出来时,街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再去云溪居确认什么,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巨石,说不出来的窒息。他拨通了弟弟的电话,语气平静,只是问了一句:“踢球吗?”仿佛这一晚上的一切不曾发生。对他来说,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身体动起来,让汗水至少把一部分烦闷冲刷掉。
球场上,灯光雪亮,年轻人来回奔跑,喊声此起彼伏。姜家齐加入临时拼起来的一队,本想着借着冲刺和对抗,把胸中的郁气踢出去,却没想到连在这里也不顺利。对方有几个球员仗着人多势壮,对他这个新来的中年人一脸不屑,抢球时动作越来越冲,故意用肩膀撞他,用话语挤兑他。最后其中一人甚至直接用球砸向他,语带挑衅地笑着问他会不会玩。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职场被人暗中算计,婚姻被人背叛,就连这样一场只是为了排解情绪的业余球赛里,都有人要踩着他找优越感。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当场爆发,反而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球场,把球衣随手丢给了弟弟,什么也没说。可是他刚走没多久,弟弟就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火,拎着球追上去,直接朝刚才挑衅他们的人砸回去。很快,两边的人就扯在了一起,拳头和吼叫在灯光下交织。
姜家鲁也在场,他本来只是看着,心里记挂着哥哥那种压抑的背影,越想越憋屈。最后,他干脆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场混战。虽然他们几个打得不算漂亮,却把对方那股嚣张气势压了下去。有人被扯倒在地,有人鼻子出血,场面一片狼藉。等到管理员气急败坏地赶来制止时,这场莫名其妙的打架已经告一段落。对他们来说,这大概称不上什么光荣的事,却算是替姜家齐出了口气。
夜色终究还是会散去,这座城市的无数窗户背后,各自藏着没人说出口的秘密。有人在咖啡厅里对着一张照片反复确认真相,有人在酒馆里拼命回望过去,有人在球场上用拳头对抗不公。看似毫不相干的几条线,在同一座城市的夜里交错着前行,悄悄改变着每个人的命运轨迹。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姜家齐拎着公文包,站在角落里,本能地向里缩了缩;另一侧,怡君低头玩着手机,仿佛正对着一个与她关系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连电梯运行的轻微震动都变得清晰。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炭火味钻入姜家齐的鼻尖,那是木炭燃烧后独有的味道,混杂着一点烤肉的油香和衣服上残留的烟熏。他抬眼看向怡君,目光在她头发上、衣领间一顿,视线却只停留了短短一秒,便心虚般地移开。怡君感受到那一瞬间的注视,手指停了停,但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她下午才和顾辰一起去郊外露营、烧烤,篝火映在她的眼底时,她曾短暂地忘记过自己的身份和婚姻。而现在,在灯光冷白的电梯里,那些火光仿佛全都熄灭了,只剩下身上挥之不去的炭火气味成了最刺眼的证据。姜家齐压下心里翻涌的疑问,装作随口一问:“身上怎么有味道?刚路过烧烤店?”怡君连思索都没思索,脱口而出:“中午吃了炭火烤肉,还没散。”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眼睛仍旧盯着屏幕。两个人之间,明明曾经有过最亲密的关系,此刻却比同楼的陌生住户还要疏离。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夜色已经沉下来,路灯在小区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今天是陈任父亲的忌日,他拿着一包精心挑选的桃酥,快步闯进周遇安家门口,敲门的动作带着点近乎鲁莽的用力。门突然被推开时,周遇安和奶奶都被吓了一跳。老人下意识抓紧扶手,眼中满是惊惶,而周遇安则眉头紧皱,一时间没有认出门外这个表情复杂的年轻男人。直到陈任抬了抬手中的桃酥,勉强挤出一个别扭的笑,过去的一些记忆才如潮水般涌上来——那时候,奶奶还没瘫痪,会在小小的老式厨房里烤桃酥。忙碌的身影在蒸汽和香气中若隐若现,出炉时总要嘱咐:“烫,小心点。”而周遇安总会趁奶奶不注意,偷偷塞几块进书包,第二天在学校里悄悄分给坐在最后一排的陈任。对于两个少年而言,那是比零食更贵重的秘密,是他们不言而喻的默契和友谊。直到某一天,奶奶病倒,半身不遂,再也不能站在灶台前,桃酥的香味也从此消失在这个家中。
多年过去后,陈任带着执念走遍了不少老式糕点铺,反复试吃、对比,才终于找到一家味道最接近周奶奶手艺的店。他以为,这样一包桃酥,至少能换来一次平静的对话,或是一次好好告别。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周遇安看着那包桃酥,眼里没有惊喜,没有怀念,只有冷漠与抗拒:“你来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的语气像一道夹着寒气的门板,把陈任挡在门外。奶奶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是谁来访,周遇安却不愿多解释,只催促陈任:“走吧,这里不欢迎你。”门槛内外的距离那么短,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陈任的心被这个态度彻底激怒,他压抑多年的委屈、愧疚、悔恨交织成一团,最后只化成一个极端而冲动的举动——他伸手抓住周遇安的手臂,声音发颤:“你就这么恨我?连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见她仍旧坚持冷脸驱赶,他理智失守,抬手狠狠推搡,并一拳打向她,周遇安踉跄后退,奶奶吓得高喊她的名字。一场本该用温情和回忆弥补裂痕的探访,就这样变成了暴力的爆发点。
与这些私人情绪的碰撞相比,监察室的办公室则是另一种冷硬而压抑的空间。文件柜整齐排列,墙上挂着规章制度,时间仿佛在这里被切割成一份份可被审查的档案。监察室对姜家齐的调查从未停止,负责此案的人员像抓着一根细线般紧紧不放,一次又一次地把姜家齐叫来谈话。会议桌两侧的茶杯每次都会被重新摆好,话题却总绕不过那一个焦点——庞建当年留给他的东西。那可能是一份关键的资料,也可能是一把能撬动局势的钥匙。监察人员语气看似客观中立,实则处处设下陷阱,“你只要交出来,一切都好说。”但姜家齐始终咬紧牙关,不承认、不交出,不给对方任何突破口。他明白,一旦承认自己手里握有东西,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将被推上风口浪尖,变成任人宰割的弃子。于是每一轮谈话都以僵持收场,监察室的人有些焦躁,却也奈何他不得,只能继续翻看资料,在细节里寻找漏洞。
顾辰并非不清楚这一切,他既是旁观者,也是被牵连的利益相关方。他很清楚,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过度介入,很容易被人指责是“有意护短”或“提前通风报信”,进而让整个调查偏离轨道,更给某些暗中观察的人留下可乘之机。所以面对监察室越来越频繁的动作,他刻意保持距离,表面上淡然处理汇报:“既然他们要查,那就让他们查个清楚。”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是在用沉默给姜家齐留一条退路。在公司内部,流言不可避免,有人认为姜家齐“肯定有问题”,也有人私下觉得他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顾辰既没有公开为他辩护,也没有推动他认错,而是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让人觉得他在袒护,又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人被逼到绝境。他相信,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只是过程难免漫长而艰难。
风波尚未平息,董事长那边的风向也悄然发生变化。通过邓宁,董事长得知监察室这段时间的动作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向自己汇报,他既惊讶,又隐隐感到不满。作为这家公司的掌舵者,他一向看人很有自己的一套眼光,而姜家齐正是他从一众中层里挑出来重点栽培的对象。他看重的,除了业务能力,还有那份在复杂环境下依旧坚守底线的执拗。得知现在风口正对着姜家齐,他不愿轻易放弃这个人。第二天一大早,董事长便以视察为名来到公司,没有预先通知,只是让助理安排他和姜家齐“偶遇”,随后很自然地提出:“下午一起出去活动活动?打个球?”他的语气还带着长辈式的亲切,仿佛这不过是一次轻松的私人邀约。
然而,当他提议去打高尔夫时,姜家齐明显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是那种在高尔夫球场上应酬自如的管理层,年轻时只会在泥地上踢足球出汗。高尔夫球杆在他眼里既陌生又疏离,就像他与这些高层圈子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隐形的门。他坦率承认自己不会打球,只会踢足球,还半开玩笑提了句:“董事长您这年纪,要是陪我踢球,对膝盖可不太友好。”这份坦白在旁人看来毫不圆滑,甚至有些不解风情。顾辰见气氛一度有些尴尬,立刻上前打圆场,主动提议改成露营烧烤。他解释说,这本是他和董事长偶尔才会安排的放松小聚,不那样正式,也不需要太多应酬技巧,既能聊工作,也能透透气。对于顾辰来说,这既是缓和气氛的方式,也是一种试探,看姜家齐愿不愿意配合,愿不愿意接受董事长伸出的橄榄枝。
然而,面对这个看似轻松的邀约,姜家齐却没有露出预期中的感激,甚至连礼貌性的欣然应允都没有。他没有明确拒绝,却用沉默、含糊的反应和敷衍的客套,把这次“被拉进核心圈子”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董事长感受到他的疏离,却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略微顿了顿,拍拍顾辰的肩膀,转身离开。站在一旁观看的高副总看不下去,悄声嘀咕:“真是不识抬举。”在他看来,董事长亲自出面已经是极大的赏识,而姜家齐却没有一点“投桃报李”的意识,这几乎等同于不知好歹。但姜家齐心里比谁都清楚,此时他正被站在风口浪尖上,每多一次过于亲密的接触,就多一份被人揪住的把柄。与其如此,他宁愿保持距离,哪怕这让他显得冷漠、不合群。
与此同时,关于新药试验的数据也出现了不容忽视的异常。某份原本记录稳定、甚至略带改善的数据突然被改动,受试者的反应被写成了“无明显不良情况”,甚至隐隐有“疗效良好”的倾向。这种过于漂亮的结果反而让姜家齐警觉。他仔细比对前后记录,发现其中有不少矛盾之处,于是敏锐地意识到——有人在背后动手脚,想要利用伪造的试验数据推动项目通过审批。这个项目关系重大,无论是资金投入还是后续市场,都代表着一大块诱人的蛋糕。正因如此,他更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姜家齐召集下属,简单交代了情况后,决定亲自带队去其中一位受试者家里了解事实。
受试者一家住在老旧小区的深处,楼道里弥漫着潮湿气味,墙面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敲门那一刻,姜家齐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预期,却仍旧被眼前的景象触动——房间不大,却挤着一老一少两张病床。年迈的父亲眼神有些涣散,表情迟缓,说话时经常停顿,明显是阿尔茨海默症中期的症状;而躺在另外一张床上的中年男人脸色蜡黄,手背青筋暴起,床边放着透析设备,说明他早已失去正常劳动能力,正被尿毒症折磨。这个家几乎失去了所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生活的重担压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沉得人喘不过气来。也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之下,老父亲答应了“试药”这件事——他以为这是对儿子的一种帮助,或许还能拿到一些补贴,减轻家里的负担。
交谈中,姜家齐一点点摸清事实。原来在数据被修改之前,确实有人上门找过他们,态度热情,口口声声说可以“给他们争取继续试药的机会”,只要他们在随访时配合,说一说“药吃了感觉还不错”、“基本没什么大问题”。而那个人刻意模糊了最关键的一点——一旦真实的不良反应被记录在案,这份试验数据极有可能被判定为无效,他们也就失去了继续参与试药的资格。对于这个家庭来说,这意味着原本就不多的补贴和希望会彻底消失。因此,当那人提出“稍微说得好一点”的请求时,他们在现实的压力下选择了妥协。可无论如何篡改文字,都掩盖不了那个无法否认的事实:老父亲在服药一段时间后,突发了脑梗,被紧急送医抢救。而更关键的是,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相关病史,病历记录清清楚楚写着——无脑梗塞既往史。这条时间线像一根锋利的针,直接扎破了那份被人为“美化”的试验报告。
回到公司后,姜家齐没有立刻对外声张,而是先将所有相关资料整理归档。他清楚,任何一步走得过快,都可能引来巨大的阻力,甚至招致某些利益方的反扑。但他也明白,如果对这件事装作不知道,那么将来一旦出事,他就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而是明知却默许的共犯。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而此时,另一个与他工作无关,却同样复杂难解的纷争也在公司内部悄然发酵——那就是周遇安与董亚林之间的矛盾。
上次聚餐时,气氛原本欢乐,酒过三巡,有人起哄,有人讲冷笑话,桌上的话题从业务渐渐飘向私事。谁也没料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周遇安突然抬手,毫不犹豫地给了董亚林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一巴掌清脆得让餐厅一瞬间安静下来,杯盘碰撞声都被压得死死的。没人听清他们之前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董亚林的表情在那一刻从惊愕变成了难堪和怒火。事后他固执地不肯解释,只大致草草带过,说是自己“喝多了,说错话,被打也算活该”,随后便把这件事压下,仿佛只是一场酒桌上的意外。然而他的愤懑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发泄——在公司里,他对周遇安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冲,话语中带刺,见面就冷嘲热讽。
终于有一天,两人在办公室当众吵了起来。声音之大,连走廊路过的人都偷偷往里张望。词句虽然没有直指核心,却带着明显的私人情绪。姜家齐路过时恰巧看见这幕,不得不出面制止。他把两人分开,语气冷硬地让他们各自冷静。事后,他没有立刻做结论,而是私下找了几个与他们关系较近的同事了解情况。问到董亚林时,对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只说那晚喝多了,自己“断片”,根本记不得具体说过什么话,对于为什么会被打,他更是始终不肯正面回答,只用“就是嘴欠”三个字搪塞过去。这样的反应只让姜家齐更加怀疑,事情背后牵扯的,远不仅仅是一个“酒后失言”那么简单。
真正的原因,是后来从周遇安口中才断断续续拼凑出来的。在一次下班后偶然的谈话中,她终于冷静而克制地说出了那天聚餐时发生的事情——董亚林在酒精和玩笑的推波助澜下,说了极其冒犯、甚至可以算是侮辱性的话语,话里含着对女性的轻慢与对她个人经历的恶意揣测,甚至提到了她的家人和她费尽心力保护的隐私。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所有忍耐都被踩在脚下,于是选择用一巴掌划出底线。姜家齐听完后沉默很久,他能理解那一巴掌背后的愤怒,也清楚这种事一旦在公司内部发酵,后果会变得很复杂——牵涉到性别、尊重、职场尊严,每一个关键词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姜家齐并没有简单地偏袒哪一方,而是先从秩序和规矩的角度出发,找了个机会主动联系董亚林。他在电话那头语气平静,却毫不退让,开门见山地表示:“你在公司对女同事的言语已经严重越界了,这件事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和弥补。”他没有提具体内容,也没有把细节摊开来说,而是给了董亚林一条看起来“体面”的台阶——向他道歉。不是当众,而是在这通电话里,真诚地、一遍一遍地说出“对不起”。这是对错的划线,也是对未来相处最低限度的要求。电话那头,董亚林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般地连说了十遍“对不起”,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下气声。这十遍道歉既是向姜家齐说的,更是间接向周遇安、向自己曾经的冲动低头。
事情告一段落后,姜家齐明白,如果没有周遇安当初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以及她后来对事实的如实告知,他很可能会被误导,被那些被包装过的“断片”、“喝多了”骗过去,从而做出错误判断。对于身处风口浪尖的他而言,每一个判断都关乎声誉,也关乎他在公司里的立足之本。因此,他决定认真地表达自己的谢意——不是一句口头上的“谢谢”,而是以更正式的方式。他主动约周遇安吃饭,地点不在公司附近,而是选择了一家安静的小馆子,让这一顿饭看起来像一场简单的朋友聚餐,却也带着一点郑重的意味。席间,他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很坦率地承认:“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离开这家公司了。你给我的,不只是帮助,也是提醒。”在外人看来,他说的是她在董亚林事件上的配合,可在他心里更清楚——从最初对他的误解,到后来一次次关键时刻的坚定态度,周遇安用自己的方式,推动他看清了许多事情,逼他一次次直面现实,而不是做那个被人牵着走的“老实人”。他举起杯,视线坚定,对这份“帮助”给出了最真诚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