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安的右手还没好,全是前几天被陈任打伤落下的毛病。那天她已经开始发炎,伤口又红又肿,指节一动就隐隐作痛。偏偏公司项目正赶上关键节点,她一连几夜加班,精神本就有些恍惚。这天,她顶着一阵阵刺痛坚持把报表改完,起身去复印室送资料时,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走廊中央。文件散了一地,厚重的打印纸在地上滑开,摔在地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楼层里格外刺耳,同事们纷纷探出头来张望,议论声、惊呼声一时间乱作一团。
有人上前扶她,有人去叫人事部,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拍照。周遇安勉强撑着坐起,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却本能地先去摸自己的右手——指节处被撞到了,原本就肿的地方又添了青紫。她咬了咬牙,对周围关心的同事只说是前两天不小心扭了一下,没什么大碍。等人群散了,她撑着墙站起来,顺着走道慢慢挪到茶水间,准备去翻翻应急药箱。她记得公司平时备着一些简单的外伤药和止痛片,心里隐隐抱着一点侥幸。
茶水间的灯有些昏黄,冰箱嗡嗡作响,她打开壁柜,上下翻找,却只看到一些肠胃药、感冒药和退烧片,唯独没有她需要的消炎药和创可贴。她皱了皱眉,指腹不经意碰到伤口时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正在这时,姜家齐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翻药箱,指节上红肿明显,额头还有未褪的苍白。他本能地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问她是不是伤口恶化了,要不要送她去医院或者至少去对面的药店买药。可是周遇安想到之前和他的误会,想到那些让她心里拧成一团的事,防备心立刻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抬起眼,语气冷淡,说不用麻烦,自己撑一撑就好,转身就离开了茶水间,甚至连他递过来的纸巾都没有接。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指尖的隐痛一点点蔓延成灼烧般的酸楚。偏偏这个时候,罗玲玲又找上门来。她把周遇安叫进小会议室,桌上一摞项目资料和合同摆得整整齐齐,仿佛早就等在那儿。罗玲玲笑容里带着一丝虚伪的亲昵,说自己最近要频繁出差、要交接工作,让周遇安帮忙接管一部分公司业务,嘴上说着“重用”“信任”,手里却慢悠悠地拿出一张照片。那是周遇安亲眼看到、又极力不想再看到的照片——她不小心亲到姜家齐的那一瞬,被人抓拍下来,角度暧昧,光线暧昧,看上去足以引人误会。
罗玲玲拿着照片,语气软糯却充满威胁,说只要她愿意乖乖接下某些工作,愿意按照她安排的方向推进项目,这照片就永远不会离开手机屏幕,否则嘛,公司邮件系统、匿名论坛、客户群……随便一个地方,都足以让周遇安在这家公司抬不起头。她说话时眼里闪着得意,仿佛已经吃定了周遇安。可她没想到的是,今天的周遇安不再是那个默默承受、逆来顺受的小职员。周遇安盯着她,看了她几秒,忽然轻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透着倦意,也透着一种被逼到极处后的冷静。
她缓缓开口,点出罗玲玲最不愿别人提起的秘密——她知道罗玲玲和研发部总监邓宁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关系。那些加班到深夜却从不在工位出现的时间,那些公款报销却写着两人名字的餐饮发票,那些用项目经费报销的酒店账单,全部都不是空穴来风。话说到这里,罗玲玲原本还挂在脸上的淡定笑容瞬间裂开,眼神闪烁,指尖轻轻抓紧了桌角,整个人明显紧张起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周遇安告诉她,她可以选择现在什么都不承认,也可以赌一把,赌自己手里真的没有证据。但罗玲玲知道,她不敢赌。冲动往往比理智更快占领上风,她没再和罗玲玲纠缠,起身离开会议室,径直去了楼梯间。那里信号好,周围又少人,她靠在冰冷的扶手上,拨通了小哲的电话。
电话那端的小哲还沉浸在发朋友圈后的兴奋中,可周遇安直接开口,让他立刻删掉自己和姜家齐的那张合照,连同所有相关的动态一并清理干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小哲虽然不明就里,但听出她的严肃,只好匆匆答应。挂了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不想再被任何人利用,不想再让私人感情成为别人操控自己的筹码。于是,她转身去了洗手间,那里此刻只有罗玲玲一人在镜子前补妆。
周遇安一进门,就开门见山要她把手机拿出来。罗玲玲愣了几秒,下意识去否认,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照片也不过是小小的提醒而已。周遇安没有再绕弯,直接点名她和邓宁私下勾连,用公司的项目经费对外“开放”,用公款吃饭、报销私人消费,所有开支都有发票、有记录。她低声说,如果手机里的那张照片不立刻消失,她就会把那些证据打包,群发到公司的公共邮箱,让人事、财务、董事会一起“欣赏”。
罗玲玲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很清楚,一旦这些事曝光,她不止丢掉这份工作,甚至可能被追究责任。她哆嗦着嘴唇,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最后只能把手机递出去。周遇安接过手机,在她眼前一张张删除了所有有关于那天的照片和视频,甚至连云端的备份也一并清空。指尖划过屏幕时,她感觉到指关节的疼痛越发剧烈,可她还是忍着,一条也不放过。删除完后,她把手机还给罗玲玲,同时把桌上那摞工作资料推回去,说这些项目还是由她自己亲自负责比较好,不用再“委托”别人了。
临走前,周遇安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得近乎礼貌,却句句扎心。她说,今晚还是安心留在公司加班,不要再去酒店和邓宁见面了——加完班之后,她应该也不会再有心情继续“约会”了。罗玲玲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出声,只能愣愣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狼狈的神情。
同一时间,另一头的茶水间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下午那会儿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应急药箱,此刻多了几样新的东西:一盒还未拆封的消炎药,一卷干净的纱布,几张创可贴整齐放在角落。上面压着一张小小的药店发票,发票上写着时间、品名和金额,字迹略显潦草,却足以说明是刚买不久的。当天晚上加班时,周遇安戴着耳机,一边整理录音笔里的会议纪要,一边琢磨客户提出的新需求,偶然间听到一段午后录下的背景声音——是茶水间门打开的声音,是有人在翻找药箱的声音,还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静下心来回放,终于分辨出那是姜家齐的声音。他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公司药不够用,一边拿起手机说要下楼去药店买。录音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带上,留下短暂的空白。周遇安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起身走到茶水间,拉开那个熟悉的储物柜,看到那盒消炎药和创可贴,果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发票一起被整齐摆放。她伸手拿起药盒,手指轻轻摩挲着封口,心里某个原本紧绷的角落悄然松了一点。
与此同时,远离写字楼的另外一座小城街道上,姚东山和姜家鲁的兼职送货工作却一波三折。两人原本接了一份送货单,却因为地址填写有误,临近下班时间还没能顺利签收。作为长辈的姚东山,干活时总喜欢偷点懒,推推托托,把脏活累活往侄子身上一推了事。姜家鲁看不过去,在车旁跟他顶了几句嘴,气氛一度有些僵硬。好在新的订单又接了进来,两人只得暂时按下不快,各自分头行动,一人去送美容仪,一人往城中心的护肤品店赶。
赶到那家护肤品店时,天已经微微擦黑。店门口摆着一尊关二爷的像,红脸青龙偃月刀,雕刻精致,却略显笨重。店老板叫来了一个年轻伙计帮忙挪动神像,准备搬到店里供奉。那伙计身形瘦小,显然搬得吃力,脚下一晃,差点连人带像一起摔倒。站在不远处的姚东山看不过去,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一边说“我来帮一把”,一边伸手去扶。正是在这慌乱的一刻,伙计的脚后跟被台阶绊住,人向后一仰,整尊关二爷神像失了重心,重重摔在地上。
清脆的破裂声在空气中炸响。那尊神像从腰部断开,头盔碎成几片,红漆斑驳脱落。伙计愣了一瞬,立刻把责任全部推到姚东山身上,说是他突然来抢活,打乱了自己的节奏,才导致神像摔碎。店门口没有监控,周围围观的人只看到最后的碎裂,并不清楚前因后果。店老板听了伙计的话,火气一下子窜上来,认定是姚东山“多管闲事”惹出的祸。
姚东山一时间有口难辩,只能不断解释前因后果,说自己只是想帮忙,绝没有抢活之意。但老板压根听不进去,反而越说越气,指着碎掉的关二爷像,质问他要怎么赔偿。姚东山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现金,又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零零散散凑了一堆钞票放在柜台上,可老板仍旧嫌不够,还冷嘲热讽地羞辱他,说他既然出得起力,怎么出不起钱。在越来越多围观的目光下,老板话锋一转,要求他当众下跪道歉,才算揭过此事。
周围人有的摇头,有的看热闹似的窃窃私语。姚东山脸涨得通红,双手握拳又松开,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在众目睽睽下缓缓屈膝跪下。膝盖碰到坚硬地面的一瞬间,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愤、委屈、无奈一起涌上心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低着头向老板道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道歉完毕,他踉跄着站起来,离开了那家店,背影显得比平时更加佝偻。
直到走到车边,他才看到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饭盒——是姐姐提前准备好的家常饭菜,还用干净的布巾包好,怕路上颠簸撒了。他一愣,鼻子一酸,立刻明白姐姐大抵是趁自己不在车里时悄悄送来的。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姐姐最好没看到刚才那一幕,只是把饭放下就走了。可命运偏偏喜欢和人开玩笑,他开车上路不久,在路口的红灯前,远远就看见姐姐正提着菜篮拐进另一个巷子,那背影无比熟悉。
晚上回到家时,屋里已经飘着饭菜香。姐姐正在厨房里忙活,见到他进门,只像往常那样问一句“累不累”“路上顺不顺”,一句话没提到护肤品店的事。姚东山心里明白,她一定看见了,只是不想再往他伤口上撒盐。他坐在饭桌旁,拿起筷子又放下,半天才挤出一句:“姐,我没事,就是今天有点倒霉。”姐姐笑着让他多吃点,说最近天冷了,辛苦就在外面,回家就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她轻描淡写地掠过白天的窘境,却用比平时更丰盛的一桌饭菜告诉他:弟弟想吃什么,只管说,家里总会想办法。
第二天,姚东山最终还是把护肤品店里发生的事,完整讲给了姜家齐和姜家鲁兄弟俩听。他说到老板逼他下跪那一段时,还带着几分自嘲,用玩笑的语气淡化那份屈辱,可眼神却不自觉地躲闪。姜家鲁听完,怒气立刻从胸口腾起,拍着桌子就要拉着他再回那家店,把那伙计和老板好好“教训”一顿。姜家齐却抬手拦住,没让他立刻冲动出门,只是沉着脸问清了店名和地址,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三天,他提前从公司请了假,下班时间一到就直接拐去了水果店,买了一个体面大方的果篮。表面上看,他像是要去登门道歉,可眼里那抹冷意让人明白,他并不是去低头的。到了护肤品店,他先礼貌地和老板打招呼,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姚东山的侄子,今天特意过来,是想把那天没说清楚的话说完。老板一开始还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觉得他不过是来“补偿”的,对果篮也只淡淡瞟了一眼。
听完他平静地叙述原委之后,老板不以为然,仍坚持是姚东山“抢活”导致神像摔碎,甚至不觉得逼人下跪有什么不妥。姜家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语气也冷了下来。他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希望老板找个时间,亲自去他们家一趟,当面向长辈道歉,哪怕只是一句承认自己言语过分,也算是给那天的辱骂一个了结。老板闻言立刻炸毛,坚决拒绝,甚至开始不耐烦地赶人,觉得这事早就翻篇,不值得再提。
姜家齐没再废话,只是环视了一眼货架上琳琅满目的护肤品,缓缓走过去,随手拿起一瓶面霜,转动查看背面的说明书——没有生产许可证编号,没有厂商信息,没有任何合格标志,货源明显不明。他随意又拿了几样,发现情况如出一辙。确定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把手上的几件产品砸回货架,发出不小的动静。老板脸色一变,上前阻止,他却冷静地提醒对方:这些全都是“三无产品”,没有任何正规手续,一旦被投诉到相关部门,整家店都得关门整顿。
老板这才真正慌了,眼珠乱转,声音也软下来,试图用赔偿、打折来换取对方息事宁人。姜家齐并不接招,而是再次提出自己的要求:不是要钱,也不是要折扣,只要他承认那天自己说话太过分,给长辈一个起码的尊重,亲自登门道歉,这事就一笔勾销,店里的事他也不会多管。面对这两难选择,老板权衡利弊,最终在对方冷静的注视下点头答应。临走前,姜家齐把果篮留在柜台上,再次提醒他不要再贪图便宜进这种来路不明的货,摔坏的神像已经够不吉利了,要是再出点什么安全问题,怕是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从护肤品店出来,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有人在职场上设局,有人在生活里被迫低头,有人默默替家人撑腰,有人用看似冷淡的举动弥补自己的迟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也都有自己坚持的底线。无论是周遇安握着药盒时那一瞬的恍惚,还是姚东山在众目睽睽下跪地又强作轻松的苦笑,最终都在这些微小却坚定的行动里,慢慢被一点一点地扳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