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灯在玻璃窗外一闪一灭,姜家齐独自坐在咖啡厅靠里的座位上,桌上摊着厚厚一沓庞建给他的资料。咖啡已经凉了,他却毫无察觉,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想从这些看似普通的行程记录、会议照片和报销单据中,找出一点异常的蛛丝马迹。就在他翻到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现场合影时,目光却猛地一顿——照片角落里,隐约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门禁卡,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和颜色。那不是别人的东西,而是怡君的。
那张门禁卡的一角,被人漫不经心地挡住了,照片的焦点也不在上面,可对姜家齐来说,却像是一道刺眼的闪光。他紧紧盯着那张卡,看了许久,心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隐隐的不安。他下意识地抬手,把照片中的门禁卡放大,又拿起手机,重新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反复确认,对比自己记忆里的细节——卡面的LOGO、配色、金属边缘的磨损痕迹,一模一样。他不知道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也压不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提前到了公司,整个人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开会的开会。没人知道,他在电脑前登录系统时,心思早就不在那堆工作报表上,而是牢牢挂在那张照片里那块小小的门禁卡上。他打开内部系统,用尽自己作为总监能调取到的权限,根据卡片上的标识和他印象中云溪一带的物业编码,一项项输入关键词查询,却始终查不到对应的记录。那种查无此物的空白,让他越来越确信,这张门禁卡背后,绝不是普通的住所那么简单。
这天公司气氛有些压抑,尤其是他们部门一角,不时传出低声的训斥和压抑的叹气声。新来的周遇安因为在录入信息时,把一个英文单词拼写错了,被同组的同事当着众人的面训了好一通。她本就性子软,眼眶立刻就红了,却又不敢回嘴,只能不停道歉。姜家齐坐在不远处,听着那些尖锐的指责,目光扫过她屏幕上乱七八糟的英文字段,又看见她手边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单词和音标。沉默片刻,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以前整理的英文对照资料,走过去放在她桌上,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不确定的先查这个,别怕问。”
周遇安正手忙脚乱地改数据,抬头接过资料时,无意中瞥见了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张放大的门禁卡特写,被截取得很刻意。“咦,这不是云溪居的门禁卡吗?”她脱口而出。姜家齐微微一愣,目光瞬间锁定她,“你认识?”周遇安点点头,有点紧张:“我之前送外卖的时候,去过那边好几次,这卡的图案我印象特别深。”一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他心里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云溪居,这个名字陌生又扎眼。
就在他思索云溪居究竟是什么地方时,部门却突然收到公司下发的绩效调整通知。明明季度目标已经定过一轮,指标已经相对合理,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硬生生加上了一截KPI。数字冷冰冰地躺在表格里,却让整个部门的气氛骤然降温。老宋拿着打印出来的考核表,从会议室出来时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在公开场合说得太明白。姜家齐看一眼就明白,这刀砍得根本不是部门,而是冲着他来。
中午休息时间,老宋把他叫到了楼梯间,压低声音说自己不想干了,打算提离职。姜家齐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他知道老宋的家里情况——刚生了二宝,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老婆辞职在家照顾孩子,全家都指着他这点工资撑着。这个时候说走就走,不是洒脱,是赌上全家人的生活。老宋情绪上头,说自己再干下去也是被当出气筒,早晚完蛋。姜家齐伸手拦住他,只淡淡回了一句:“现在走,是你自己把路堵死了。你要是真不想干,也得等他们出错,而不是你先认输。”
话音未落,监察室的人便找上门来。对方拿着一份内部调查通知,声称收到举报,说他私下调查公司某些不该碰的事情,要请他配合说明。那几个人说话绕来绕去,却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态度既不强硬,也不真诚,更像是有人在后面按着他们的程序走一遍,制造一种“已经注意到你”的压力。姜家齐看着那份通知,心里反而冷静下来——如果监察室都知道了,说明有人已经开始动手整他,只是还没打算亮出底牌。
身为部门总监,他懂得公司流程,也清楚哪些是权力外溢,哪些是规矩之外的手段。要让他配合调查,程序上必须经过董事会讨论,至少要有一纸正式的决议,而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口头通知。于是他没有顺着对方预设好的节奏往下走,而是笑了笑,对监察室负责人说:“你们要查可以,先按流程来。流程走到哪,我配合到哪。董事会同意,我第一个签字。”说完,他把话递了回去,把主动权从对方手里夺了回来。在公司待得久的人都懂,这种时候,谁先慌,谁就先输。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办公室里,顾辰正在看新一轮绩效表,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不知道部门KPI被无缘无故调高意味着什么,只是这件事,根本没经过他这边的审批。他很快意识到是谁在背后做小动作,便借着例行汇报的机会,敲敲高总的桌子,语气不温不火:“有些事,按流程来就行了,搞小动作,容易适得其反。”话说得客气,却是实实在在的提醒——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并不打算背锅。
下班之后,夜幕彻底降临,城市另一副面孔显露出来。姜家齐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顺着导航,一路开车去了云溪居。那个小区坐落在城市一角,安静而隐蔽,安保系统严密,出入车辆都要刷卡登记。远远停在路边,他透过挡风玻璃,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区门口。没多久,他就看见那辆再熟悉不过的车——怡君的车,车牌号和颜色都不会认错,缓缓驶进了小区,刷卡进门,毫不迟疑,像是早就习惯来这里。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视线追随着那辆车的尾灯,直到彻底消失在小区内部的道路尽头。紧接着,另一辆车出现在视线中——顾辰的车。那辆车的车型与颜色,他也非常熟悉,同样是毫无停顿地刷卡进门,跟着刚才的路线驶了进去。两个本该只在办公室里交集的名字,在这座小区门口,猝不及防地连在了一起,像是一根绷得发紧的弦被人狠狠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拿起手机给怡君打电话,却在按下拨号键之前,突然想起,下班前,她专门发过消息,说今天要加班,会晚一点回家。
那一刻,他心里的某一块东西悄然崩塌,却又没有声响。怀疑像阴影一样蔓延开来,但他仍不愿仅凭两辆车的出入就下结论。他需要一个无可辩驳的确认。于是,他离开云溪居,在城里兜兜转转,最后找了一家灯光暧昧的酒吧坐下,点了一杯酒,一边喝一边等待时间从指缝溜走。当夜色浓到看不清人脸时,他拿出手机,给怡君发消息,又像往常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关心她工作累不累。
趁着和她聊微信的间隙,他叫来服务员,借用了对方的手机。表面上他还在用自己的手机与她说话,语气温和克制,像一个体贴的丈夫。实际上,他已经悄悄用服务员的手机拨通了顾辰的号码。酒吧里音乐正响,周围嘈杂吵闹,但他把自己的手机贴到耳边,音量开到最大——在那一端,除了怡君的呼吸和偶尔的笑声之外,他清晰地听见了一个熟悉的手机铃声,在同一空间内响起。
那是顾辰的铃声。他记得很清楚。
那一刻,所有尚存的侥幸都彻底崩溃了。耳边是电话的嘟嘟声和酒吧鼓点的节奏,脑子里却突然闪回到去年的那个春天——那时公司刚完成一个重要项目,顾辰站在走廊尽头,突然对他笑了笑,带着一点过于刻意的轻松和客气。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有点奇怪,好像两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时,事情就已经开始了。从那个春天起,他以为牢靠的生活,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裂缝,只是他直到此刻才看见。
与此同时,城的另一头,姜家鲁正跟舅舅一起送货。车里堆满了各种货箱,狭窄的后视镜里,始终挂着一辆颜色扎眼的跑车。那辆车跟了他们一路,忽远忽近,像是故意吊着他们的速度。到了一处路口,姜家鲁心中烦躁,干脆让舅舅先去卸货,自己跳下车走到后面,才发现跑车里的人竟然是老熟人——之前做项目时合作过的剪辑师小陈。
小陈一身潮牌,墨镜架在头顶,嘴里嚼着口香糖,旁边的副驾驶上还坐着悠然自得的悠悠。和之前相比,他明显气焰十足,一开口就是自己现在开了剪辑公司,业务多得做不完,语气里全是炫耀。姜家鲁压着火,不想和他多说废话,冷冷丢了一句“有事说事,没事让路”,转身就走。谁知悠悠却突然下车,跟着他上了货车。她眼神复杂,没有了当年那个在片场被吼得直抹眼泪的小姑娘的畏缩。
他们最后把悠悠带到了楚丹的酒馆。那里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和木头的味道。老池正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一抬头就认出了悠悠——当初他陪女儿看过她演的戏,对那双总是带着光的眼睛印象深刻。悠悠坐下后,没有急着喝酒,而是慢慢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她说,自己当年因为拍姜家鲁的戏,被他连番指责、当众斥骂,最后骂到她产生了心理阴影。一听到开机的倒计时,她就浑身发抖,从那之后,她干脆放弃了演戏这条路。
说这些的时候,她眼神却并不怯懦,反而带着某种解脱似的轻松。她看着此刻的姜家鲁——从曾经意气风发的导演,到现在跟着舅舅在街头送货,生活被现实打磨得粗糙又狼狈。她很诚实地说,看到他如今这副样子,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因为她终于确定,那时候有问题的,并不是她的演技,不是她的胆量,而是这个把自己愤怒和挫败,全部发泄在别人身上的导演本身。姜家鲁听到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又无处可辩。最后,他一句话都说不下去,只是闷声穿上外套,推门离开。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散了一些闷在屋里的烟味,却吹不散他心里的沉重。
另一边,姜家齐在酒吧里喝到微醺,从里面走出来时,街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再去云溪居确认什么,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巨石,说不出来的窒息。他拨通了弟弟的电话,语气平静,只是问了一句:“踢球吗?”仿佛这一晚上的一切不曾发生。对他来说,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身体动起来,让汗水至少把一部分烦闷冲刷掉。
球场上,灯光雪亮,年轻人来回奔跑,喊声此起彼伏。姜家齐加入临时拼起来的一队,本想着借着冲刺和对抗,把胸中的郁气踢出去,却没想到连在这里也不顺利。对方有几个球员仗着人多势壮,对他这个新来的中年人一脸不屑,抢球时动作越来越冲,故意用肩膀撞他,用话语挤兑他。最后其中一人甚至直接用球砸向他,语带挑衅地笑着问他会不会玩。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职场被人暗中算计,婚姻被人背叛,就连这样一场只是为了排解情绪的业余球赛里,都有人要踩着他找优越感。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当场爆发,反而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球场,把球衣随手丢给了弟弟,什么也没说。可是他刚走没多久,弟弟就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火,拎着球追上去,直接朝刚才挑衅他们的人砸回去。很快,两边的人就扯在了一起,拳头和吼叫在灯光下交织。
姜家鲁也在场,他本来只是看着,心里记挂着哥哥那种压抑的背影,越想越憋屈。最后,他干脆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场混战。虽然他们几个打得不算漂亮,却把对方那股嚣张气势压了下去。有人被扯倒在地,有人鼻子出血,场面一片狼藉。等到管理员气急败坏地赶来制止时,这场莫名其妙的打架已经告一段落。对他们来说,这大概称不上什么光荣的事,却算是替姜家齐出了口气。
夜色终究还是会散去,这座城市的无数窗户背后,各自藏着没人说出口的秘密。有人在咖啡厅里对着一张照片反复确认真相,有人在酒馆里拼命回望过去,有人在球场上用拳头对抗不公。看似毫不相干的几条线,在同一座城市的夜里交错着前行,悄悄改变着每个人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