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齐再次拨通了庞建的电话,想弄清最近频频出状况的真正原因。电话那头的庞建语气已经明显冷淡了许多,他压低声音问姜家齐:“你是不是把去歌厅的事跟别人说过?”姜家齐一愣,那次去歌厅的聚会,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庞建知道。他这才意识到,庞建之所以开始对他存疑,是因为在庞建看来,能泄露出去的,恐怕只有姜家齐。庞建说自己最近也焦头烂额,事情一桩接一桩,已经顾不上帮他了,而且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旦牵扯到单位里的风声,谁也不敢轻易站队。电话就这么僵在半空,两人谁都不肯把话说死,只剩下沉默在听筒里蔓延。挂断电话后,姜家齐坐在车里,望着前挡风玻璃外昏黄的路灯,忽然有种被整座城市同时疏离的孤独感: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谁都帮不了、也谁都不敢信任的境地。
另一边,姚东山还在为钱的事情四处奔走。他打听到一位老同学,因为亲戚在体制内有关系,刚刚进了政府部门当司机,多少算是“自己人”。于是他硬着头皮去托这层关系,希望能帮自己把贷款的事情办下来。老同学嘴上说着“好说好说”,实际上也颇有顾虑,只能试着往上问。一番折腾之后,结论却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征信不过,批不下来。姚东山一开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是重复问:“是不是还能再想想办法?”直到对方不耐烦地解释,说他的征信问题根本没办法“操作”,这才让他真正意识到,所谓关系、所谓门路,在硬邦邦的系统面前,几乎没有多少缓冲余地。更糟糕的是,这次求助的失败并没有悄无声息地结束,而是在他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场合暴露得一干二净。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陪姐姐去跳广场舞。人多音乐响,他为了方便接电话,把手机连上了广场中央的蓝牙音箱。本来只是想侧过身去接一下,不耽误姐姐跳舞,没想到电话一接通,他和老同学围绕征信、贷款、托关系的对话,全都被放大到整个广场的音量。周围跳舞的大妈、大爷纷纷停下动作,诧异地望向音箱方向,隐隐带着好奇和八卦的眼神。姚东山这才意识到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从不远处的音箱里炸响。他慌乱地掐断电话,手忙脚乱地去关蓝牙连接,耳边却已经响起了压低的窃笑和故作若无其事的议论。他脸上挂不住,连忙解释说是朋友的事、不是他自己的,可解释越多,只显得越心虚。那一刻,对他来说,比贷款办不下来更难堪的,是这种赤裸裸暴露在熟人面前的窘迫。
消息很快传到了家里,小舅妈知道后勃然大怒。她觉得姚东山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而是整个家里的脸——“都这把年纪了,还整这些丢人现眼的事!”她气冲冲地赶到家里兴师问罪,原本打算好好质问一番,谁知小舅早有预感,一听到动静就先溜出门,干脆不敢回家。客厅里只有小舅妈一个人越说越气,抱怨这些年自己操碎了心,男人却一点长进都没有,活到中年还在为钱四处求人。她的话里藏着的不只是愤怒,还有长久压抑下来的委屈:一边是现实的压力,一边是看不到头的生活。她吵到最后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大口喘着气,突然没了力气,只是喃喃地说着,“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啊。”
同一时间,舅舅则和姜家齐、姜家鲁坐在一间小饭馆里,三个人围着一张油渍斑驳的方桌,面前是几道并不丰盛的家常菜。酒杯一碰,话就被打开。他们聊起工作、聊起房贷,也聊起这些年各自的不顺:有人跳槽失败,有人投资被骗,有人一把年纪还在为下一个机会奔波。饭桌上飘着蒜香和酒味,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苦涩。中年男人之间的倾诉往往不带眼泪,只在举杯放下的间隙里,悄悄泄露一点心底的疲惫。就在这时,远在另一头的周遇安,悄悄打开了曾经和姜家齐绑定过的情侣软件。
那款软件原本是恋爱中的小年轻用来记录心情定位的工具,早已经不合时宜,却被周遇安当成了唯一能接近姜家齐真实世界的渠道。她盯着屏幕,看着软件上显示“对方正在通话”,心里有一种复杂的心绪:既愤怒,又好奇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过了一会儿,那端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她隐约听见姜家齐在和舅舅、弟弟聊天。话题工作聊到公司,突然间,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姜家齐坦白说,周遇安之所以能进这家公司,是他在关键时刻留下了她。这个信息如同一颗石子丢进了她心里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周遇安一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求职者,是在一轮又一轮筛选中侥幸留下来的螺丝钉,从没有想过来她的去留曾经掌握在姜家齐的手里。更让她念念不忘的,是姜家齐在后面补上的一句评价——他说自己之所以愿意留下她,是在简历最不起眼的一栏里,看到她写着“长:跑步”。在姜家齐看来,能坚持长期跑步的人,往往有不服输的韧劲,也有抵抗生活风雨的耐力。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却周遇安牢牢记在心里。这句话像一支钝钉,慢慢钉进她原本已经麻木的内心,让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那个在人群里不引人注意的周遇安,原来还曾经在某个人的视线,显得那么不一样。
挂掉软件之后,她走出楼道,夜风有点凉,呼吸间带着城市混杂的味道。她忽然就想了江边晨跑时曾感受到的那种畅快,于没多想,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沿着街边开始跑起来。脚步一点点提速,耳边的风呼呼地响,仿佛只要不断前进,就真的能告别那些纠缠不清的债和阴影。她不清楚自己要跑到哪里,只是下意识地想印证那句评价——也许自己真的并不是一无是处。可这段短暂的热血很快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打断,陈任突然从街角出来,一把拦在她面前。
陈任的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看见她就冷笑着开口,质问钱到底什么时候能还上。他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带威胁的锋利。他指责她拖延,怀疑她在躲债,甚至把两人过去的感情翻出来当筹码,说她“忘恩负义”。周遇安试图解释手头确实,说她已经在想办法,甚至快要开口提到姜家齐,但话还没说完,陈任就烦躁地抬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她脸上。火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却固地没有倒下,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不愿在他面前落泪。街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一个高大压迫,一个瘦削倔强,这一幕无人目睹,却将她的尊严碾得粉碎。>
陈任走后,夜色显得格外空荡。周遇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直到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之前曾和姜家齐一起喝酒的小店门口。那次他们半醉半,聊工作也聊生活,他说话时侧脸安静而专注,那一晚留给她的,是对他复杂又模糊的印象。如今她再次站在门口,心里忽涌上一股孤独和疲惫。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掏出手机,发消息给姜家齐,说自己在附近,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她只说“想找个说话的人”,没有提脸上的伤。
此时的姜家齐,刚刚结束和舅舅、弟弟的饭局,从饭出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和油烟味。他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消息,停在路边犹豫了几秒。周围的夜色很深,他想到家里还在等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又想到自己和周遇安微而危险的关系。最终他回复说今天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最好早点回去休息,言辞礼貌却坚定,婉拒了她的请求。打完字,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刚躲过一场意外的风暴,却不知道在另一端的周遇安着那句拒绝的消息,心里慢慢升起的是一种被现实反复拒之门外的失落。
周遇安没有再回复,而是默默回了租住的小家。家里灯光昏黄,小哲已经摆好了副碗筷,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简单的汤菜。她一进门就被暖气包裹住,空气里混着洗洁精和米饭的香味,和刚街头的寒冷截然不同。坐到桌旁时,小哲一眼就看到了她嘴角青红的伤痕,眼神瞬间收紧。他没有像成年人那样追问前因后果,只是低声问句:“又被他打了?”那一瞬间,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力的心疼。
周遇安不想让气氛变得更沉重,随意岔开话题,故意夸赞上的菜很好吃,又说公司最近挺忙,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小哲看着她强行扯出的笑,握筷子的手微微发紧,却最终也没有多说。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只能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照顾好她的日常,在沉默中给她一点不言而喻的陪伴。饭桌谈话绕开了所有不愉快的事,两人只聊天气、聊电视剧,仿佛只要不提那些伤人又无解的问题,生活就可以暂时维持下去。
与此同时,姜家鲁的命运又迎来一次落。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有人看中了他之前投出去的剧本,对方在电话里言辞热情,自称有投资渠道,希望能面谈详谈合作。挂断电话后,他兴奋得几乎睡不着,仿佛这些年写剧本受尽冷遇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迟来的回报。第二天,他特意早起,把放在衣柜深处那件许久不穿的衬衫拿出来,反复熨平每一道褶皱,又细心打理了头发,像是要赴一场改变人生轨迹的重要约见。
到了约定地点,他才发现对方的态度与电话里完全不同。那个自称投资方的男人随意翻了翻剧本,话锋一转,说他们真正想拍的并不是姜家鲁的作品,而是已经写好的“成熟项目”,只是缺一个听话的新人导演。换言之,他们需要的,不是他的故事,而是一个便宜好用的工具人。姜家鲁愣了一下,语气由客气变得僵硬,说自己写剧本这么多年,不可能放弃作品只去当一个执行机器。对方立刻翻脸,讥讽他不识抬举,还用刻薄的话骂他是“垃圾导演”,说除了他们根本没人搭理他。
这些话像一把一把钝刀,不算快,却扎得极深。姜家鲁强撑着把这场谈话结束,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云端猛地推回地面,脚底下空荡荡的。他想到自己那些无人问津的剧本、那些被退回的邮件、那些没有回音的约稿,突然间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像是一场无声的笑话。自尊在被一遍遍碾压之后,终于出现了裂缝。他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了很久的行人,最后只剩下疲惫和妥协,默默在心里对那个始终不被看见的“导演梦”说了一句:先放一放吧。
几天后,他主动找到舅舅,提出想先跟着一起干点实在的事情,哪怕只是从最基础的小活做起,也比继续在虚无的梦想里空转要强。舅舅理解他的难处,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养活自己,其他以后再说”。而这一切,姜家齐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舅舅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也知道弟弟心里那份不甘。他翻看自己银行卡余额,数字少得有些可怜,但思量再三,还是从仅剩不多的存款里取出了两万元,交给舅舅,让他们先周转着用。
钱从账户里划走的那一刻,他手机上熟悉的数字变成了“二千多”,那个数额让人一眼心里发紧。但生活没有给他犹豫的空间,很快他又面对了新的难题——周遇安那边,急需一笔钱来应对陈任的逼迫。纠结之后,他只能把目光投向妻子的账户。他知道这样做有风险,也知道一旦被发现很难解释,但现实逼得他走上了一条越来越锋利的钢丝。他从妻子怡君的账户中悄悄转走了五千块钱,准备暂时填上这一个漏洞。
转账提示音刚响没多久,怡君那边就收到了银行短信。她很快拨来电话,语气并不激动,先是简单问了一句:“怎么突然用我的卡取钱,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姜家齐心头一紧,下意识选择了谎言,连自己都没给自己留余地。他说是小区突然催物业费,说得具体而自然,还顺带补上一句“下个月发工资就补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怡君并没有质疑细节,她只是重复确认了几次,确定家里没有人生病、没有严重意外,好像只要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钱的问题就都还能想办法。她叮嘱他注意身体,别太累,电话在平静的气氛中结束,却在姜家齐心里留下了一道隐隐作痛的裂缝——他清楚,自己已经在婚姻里迈出了一步危险的脚印。
挂断电话后,他匆匆赶往与周遇安约好的地方。餐厅不大,靠窗的位置光线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显得既明亮又有些刺眼。两人面对面坐下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与暧昧。简单点菜之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他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疲惫,说自己这个月能拿出来的资金就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只能等下个月发工资再补齐。他没有提那两万元和那五千块的来源,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了这笔钱经历了怎样的两难,只是用一句“你先拿着”把所有复杂的情绪统统压下。
周遇安看着那沓钞票,心里百感交集。一方面,这是能够暂时挡住陈任的一道防线,另一方面,她又清楚这笔钱对眼前这个男人来说,同样是沉重的负担。她抬起头,想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东西,却只看到一张略显憔悴却刻意保持镇定的中年男人的脸。两人简短地聊了几句工作,谁也没有提那次软件里无意间听到的谈话,也没有触碰任何关于“未来”的话题。饭局从一开始就带着不稳定的气息,像是随时可能倾斜的桌面,两人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
走出餐厅时,夜已经深了。两人住在相邻的社区,按理说顺路一起走回去最自然不过,但姜家齐却格外警觉。他很清楚,自己已经站在一条模糊不清的界线上,任何一个不恰当的举动,都有可能被放大成不可挽回的误解。他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压低声音说,让她不要和自己一起走,免得碰上熟人不好解释。他试图用理智划出一条清晰的边界线,好让这段关系维持在一个看似安全的范围内。
然而周遇安并不打算完全顺着他的设想。她在原地停了几秒,突然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挡在他身前。街道昏暗的灯光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朦胧,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又藏着某种冲动的怨气。在姜家齐还没来得及后退的时候,她猛地踮起脚尖,轻而迅速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那并不是温柔的表达,更像是一次带着“试探”和“报复”的冒险——既是在逼迫他给出态度,也是她对这段纠缠已久关系的一次本能回应。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片刻。姜家齐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随后才猛然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一把将她推开,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用力。他的心跳剧烈,脸上写满慌乱与愧疚,他知道这一刻彻底戳破了两人之间一直默认的“安全距离”。被推开的周遇安微微踉跄,稳住身体后,她的眼中闪过短暂的失落和复杂,却很快又用冷静的面具遮住一切。街道尽头,夜色无边,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口的欲望、秘密,以及随时可能炸裂的危险裂痕——留给他们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一连串注定要付出代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