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肤品店的老板拎着一只包装精致却略显局促的果篮,站在姚东山家门口时,天色刚擦黑。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黄,他在门外来回踱步了几圈,几次抬手想要敲门,又像是没鼓起勇气似的放下。直到屋里传来一阵笑声,他才一咬牙,敲了门。那天,屋子里除了姚东山,还有正和他一起吃晚饭的姜家鲁和姚东山的姐姐。门一开,护肤品店老板那张略显讨好的笑脸暴露在众人眼前。姜家鲁一眼认出,这是前些天在店里对姚东山出言不逊、几乎要动手的那个人,眼神倏地冷下来,起身就要冲过去教训他。要不是姐姐眼疾手快拦住,他八成已经一拳挥了过去。老板被他凶狠的架势吓得后退半步,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忙不迭解释自己之前是被情绪冲昏头脑,才口不择言,态度一再放低,连声赔不是。说完,他几乎是把果篮塞到姚东山怀里,强笑着说了几句恭维话,也没敢多停留,转身就逃似的离开了那间让他感到窒息的小屋。屋里的人谁都不知道,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道歉,并不完全是老板的良心发现,而是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默默推动——那是姜家齐的努力,他既没有出现,也没有提起,只是在远处把事情悄无声息地摆平。
另一边,城市高楼林立,夜色透过落地窗映出冷白的灯光。顾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焦躁渐渐爬上眉头。周遇安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令人不安的沉默像一层无形的雾,把他的耐心吞噬殆尽。顾辰开始频繁地给她发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催促——他要她加快进度,把姜家齐从公司里“请”走。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精密布局中的一个环节,是为了药品上市扫清障碍的小手段。但此时的周遇安,内心已不再像最初那样笃定。她心里清楚,那些天里,她通过情侣app“监听”到的姜家齐,和她原以为那种“冷静又难以接近”的职场精英完全不同。她听见他的烦恼、他的犹豫,也听见他对朋友的挂念、对工作的认真。最关键的是,她一次次在那些片段里发现,他谈到自己时的那种真诚——在姜家齐心里,他们是“互相懂对方的人”。这样的认知,让她每次看到顾辰发来的催促,都多了一分负罪感。她并不是一个完全心软的人,曾经,她也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完成一份委托,拿到报酬,翻篇走人。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已经真正踏入了这个人的生活中。她仍旧要交差,仍旧要找机会搜集更多不利于顾辰的证据,因为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站在了一个错误的人身边。但让她头疼的是,除了知道顾辰的妻子怡君曾经出轨这个秘密外,她手里还没有真正足以撼动顾辰的筹码,这种两头为难的状态,让她每一次回复顾辰,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
与此同时,姜家齐所在的部门,对顾辰苦心筹备、准备上市的那款新药进行技术评估。实验室里,冷光灯下,仪器有规律地运转,数据像没有情绪的字符,不断刷新在电脑屏幕上。经过一番严谨而枯燥的测试后,部门给出的结论却并不让顾辰满意——试用周期必须延长至第三期,才能确保药物的安全和稳定。换句话说,就是上市时间要被往后拖,意味着资本市场的窗口期可能错过,意味着投入成本大幅增加。顾辰在董事会会议上强压着不满,他努力用理性的说辞试图说服大家,认为当前的数据已经“足以应付审批”,却被董事长一句话堵死——“不能让有瑕疵的药品上市。”那语气不容置疑,像一把沉甸甸的锤子,在场上每个人的心上。顾辰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却在心底暗自冷下脸。他知道,董事长的态度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表面上他只能点头同意,嘴里说着“然董事长坚持,那就按流程来”,私底下却迅速将此事丢给了高总去处理。
高总在公司向来以“懂事”著称实则是个名副其实的狗腿子。他深谙在力夹缝里求生的艺术,什么话该说、什么脸色该给,他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一次接到顾辰的暗示,他立即心领神会。当天部门例会上,他当着众多同事的面,翻看着评估报告,眉头紧,语气里满是指责,话锋却精准地对准了姜家齐。他以“延长试用周期增加公司成本”为由,质问姜家齐是不是考虑不周,是不是故意“拖慢项目进度”,还暗戳戳地影射他技术人员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不懂公司整体运营”。一段话说得又长又难听,在会议室的空气里激起阵阵尴尬。有人低头装忙,有人装翻资料,却不敢抬眼看这场“批斗”。然而,被点名的姜家齐却始终神色平静,他没有照顾高总的颜面,更没有顺退让。他清晰而简洁地重申技术报告的结论,说明延长试用期的依据,每一条都建立在数据之上,没有一句多余的辩解,也没有一句“我只是按照规章来做”的自我保护。他甚至没有去看高一眼,只把文件合上,轻声说道:“如果是成本问题,可以和财务再算,但安全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这句话让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几秒。总被当众顶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碍于董事长之前的态度,也不好将矛头再升级,只能冷哼一声,甩下一句“以后注意点,你的决定不是没有后果的”,草草收场。会后,有同事在茶水间窃窃私语,说他“太硬”、“不懂变通”,却也有人在心底悄悄敬佩这个不肯向压力弯腰的人。
生活还在继续,即便有暗潮涌动的职场风浪,也有琐碎而真实的日常。在另一个时刻,家鲁和姚东山继续着他们靠双手维持生计的小生意。那天,他们接到一个跑运输的单子,是给一个小演员送行李兼顺路接人。地址城市一隅的KTV,霓虹灯闪烁,门口来人往,嘈杂的音乐混着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他们按照约定,提着箱子走进包厢,一个身材单薄、妆容有些花的年轻演员正瘫在沙发上,酒瓶倒了一地。对方醉得不省人事,却在姜家鲁出现在门口时,像是被什么触动,眯着眼努力辨认,一脸惊喜地叫出他的名字——原来,他们之前在剧有过合作。那时候,一个是横漂演员,一个是负责运输具的小工,在片场短暂交集。如今再见,境遇并没有多大改变,却多了几分世故和疲惫。姜家鲁耳根一热,下意识否认,嘴硬地说对方认错人了。他好面子,并不让姚东山看到自己那段混迹在片场却没有多少体面的经历,更不想让醉醺醺的小演员在他目前仅有的一点自尊上再戳一个洞。小演员迷迷糊地笑,似信非信,但终究没再坚持是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说“辛苦你们了”。灯光闪烁中,那一刻,谁都显得有些狼狈。
与这些现实的拉扯并行的,是姜家齐心底永远放不下那一块空缺。他的书桌上常年放着一只对讲机,看起来有些过时,却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别人眼里的它,只是一个过气的小玩,可对他来说,却像一扇能通往过去的门。每当深人静,他就会拿起对讲机,对着那个早已不再有人回应的频道,轻声叫“致远”的名字,仿佛只要这样做,对方就仍在某个信号微弱的山谷,耐心地等他回应。他会把最近的烦恼、工作上的不顺心、朋友们的近况,甚至连今天吃到的一道新菜,都一一讲给“致远”听。致远曾经是他们的核心好友和他、姚东山、姜家鲁一起疯过、笑、闯过许多地方的伙伴,也是那种走哪儿都能成为焦点的人。他热爱户外运动,总往危险的路线跑,仿佛只有征服难度不断升级的山川峡谷,才能证明他活得鲜活有力。十五年前,一次似例行的户外活动却成了命运转折——在一条比以往更险峻的路线中,他失去了音讯。救援队出动过,朋友们也找过,可努力都像被深山吞噬,只留下失联两个字。>
致远未婚妻楚丹的故事,也从那一刻开始转了方向。她本是个有些任性又有点浪漫的女孩,在爱人无预警消失后,逼迫自己成长成了一个把所有情绪酿酒里的女人。这些年,她几乎把能找的线索都找了一遍,翻遍了各种论坛、救援记录,甚至跑去不同国家试图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前一阵去了西班牙——那是她和致远曾经计划去却一直没成行的地方。她住在临海的小城里,每天看日出日落,走遍他们当年在攻略上圈出的每一家小店。可即便走得腿都酸了,问遍了每一位可能有印象的当地,她仍然没能找到哪怕一丁点有关致远的消息。那种无力感,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失落。终于,她决定收拾行李回国。离开那天,机场广播响起,她在候机大厅里百无赖地坐着,忽然听到一首熟悉的旋律,是他们曾经反复循环的一首歌。音乐前奏响起时,楚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盯着远处的登机口,心里翻涌的不是离别是那些早已被时间遮盖却从未消失的记忆。她拿出手机,很久没联系的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里——姜家齐。她按下拨号键,等那边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他微微惊讶温和的声音。她说自己在机场,听到那首歌,忽然很想有人陪她把这首歌听完。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首歌她一个人已经听了无数次,却始终觉得耳边缺少了某个人的呼吸声。姜家齐沉默了几秒,最终应了。那一刻,跨越时差和距离,音乐成为他们共同回望过去的一条细细的桥。
楚丹回国的消息,很快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传开。大家都知道她这一年来漂泊他乡四处打听的辛苦,也明白在那些表面云淡风轻的旅行照片背后,是多少个难眠的夜晚。所以,当他们知道她回来了,几乎没给她太多时差的时间,就迫不及待地在群里敲定聚会地点——楚丹的小酒馆。那家店藏在一条不太显眼的小巷里,外表看起来普通,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木质的吧台,一整面被酒瓶填满的墙,昏而不暗的光,让人一进门就忍不住放松下来。那天,大家陆续赶到,寒暄和笑声把店里原本安静的氛围点亮。没多久,姜家也下班赶来,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就被朋友们一把拉进包间,按着坐下。有人起哄要他唱歌,有人把最近发生的糗事讲给楚丹听,气氛热闹得像回到很多年前,那些还没被生活压弯腰的日子。酒杯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喝多了,眼眶微红,却仍然笑着。对他们来说,这不是简单的聚会,而是一次确认彼此仍在的仪式。
> 热闹当中,他们依旧坚持着一种有可笑却又可爱的原则——亲兄弟明算账。饭局结束时,大家没有“谁请客”的豪气,也不愿让谁负担太重,于是干脆AA制。手机屏幕在桌上亮起一片,转账提示音接二三响起。有人笑着调侃:“你这酒馆老板被我们占便宜了吧?明明我们是来给你接风的。”楚丹一边笑,一边假装认真地核账目,说:“不行不行,规矩不能乱。”姜齐坐在吧台那头,帮她把每一笔转账确认收好,嘴里念着名字,确认金额,一丝不苟,像是在处理公司财务一样。他知道,这种在钱上算得清楚,并不是生分,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轻松无负担地继续出现在彼此生活里的方式。聚会结束,散场的那一刻,夜风正好,街道安静下来。姜家齐挥手告别,确定丹把门锁好,灯关好,才转身离开巷。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和温暖交织——那是失去与拥有并存的复杂感受。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周遇安坐在床边,关了间的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柔黄的小灯。她戴上耳机,熟练地打开那个情侣app。屏幕上跳出姜家齐的头像,那原本只是她完成任务的,却不知何时成为她几乎每天都会点开的“习”。她点击了“收听”,耳边立刻响起他正在说话的声音,有时候是他在和朋友聊天的片段,有时是他对着对讲机自言自语的独白。她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那些原不该属于她的私密时刻,心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工作上的焦躁、顾辰的催促、每一天匆匆忙忙的奔波,在这个声音构成小世界里,都暂时退居到背景。她从这些碎的片段中,拼凑出一个比她想象中更立体的姜家齐:他并不总是严肃冷静,有时候会因为游戏输掉一局而跟朋友争得面红耳赤,会为了一个失败的试验整夜失眠,也在说起致远和楚丹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在对待易碎的回忆。
随着时间推移,周遇安开始知道他的过去那些校园时期一起逃课去看演唱会的冲动,那失联事件给他造成的打击,他如何从难以接受到学会默默承受,又如何在外人面前努力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甚至通过某个语音片,知道他对自己的看法——原来,在姜家齐眼里,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合作伙伴,也不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女人,而是一个“能互相懂对方的人”。这种被理解、被对等看待的感觉,让她恍惚间产生了一错觉:似乎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是“监听者”和“被监听者”,而是两个在这个城市里各自努力活着,却偶然在某个频段上相互接收信的灵魂。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挣扎既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又贪恋这种从声音中获得的慰藉。她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真相——既要给顾辰一个交代,也要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而在那一刻,她只是把被子拢得更紧一点任由姜家齐的声音在耳边流淌,仿佛那是她在风雨欲来前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