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齐从酒店狼狈离开,一路上心跳如擂鼓,掌心全是冷汗。回到家,他看见妻子怡君正在客厅里安静地收拾桌上的文件,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张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脸此刻显得那么平静,却又那么陌生。他站在玄关处,鞋都还没换完,整个人就僵在原地,不敢向前迈一步。以往他回家总会下意识地喊一声“我回来了”,今天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一夜发生的事像根倒刺一样扎在他心口,每当他想开口解释,脑海里就闪回周遇安凑近时的画面,伴随着强烈的愧疚与羞耻。他只能装出一副疲惫的模样,匆匆说了句“今天有点累”,就钻进卧室躲避她的视线。怡君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现,却又像什么都知道。那一刻,姜家齐忽然意识到,他不仅在婚姻里成了逃兵,在自己的人生面前也早已开始退缩。
第二天一早,他强打精神去公司。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灰败的脸色,他猛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像给自己披上一层虚假的铠甲。刚踏进公司大门,他就把所有的焦躁和不安都压成一股怒气,径直走向开放办公区。众目睽睽之下,他冷着脸点名让周遇安到前台,当着一众同事的面,宣称要立刻辞退她。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冷硬,在开放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有人偷偷探头,有人假装忙碌,氛围瞬间凝固。周遇安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慌,反而淡淡地提醒:“姜总,我是外包公司派遣的员工,您没有权利直接开除我。”她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这家公司权势滔天的大总监,而只是一个情绪失控的中年男人。姜家齐面子挂不住,强压着怒意转身就去找行政负责人高总。
高总一直对他心存成见,此刻见他主动上门要求开除一个外包小职员,更是满腹疑惑。他翻了翻资料,确认周遇安在工作上并无重大失职,便抬眼打量姜家齐,言谈间透着几分不屑。他想不通,一个高高在上的业务大总监,为何要执拗到亲自跑来针对一个小小的外包员工,甚至不惜在公共场合失态。面对姜家齐“影响团队氛围”“不服从管理”等模糊理由,高总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要求,还刻意提醒他要“注意情绪管理”和“遵守流程制度”。姜家齐在办公室走廊里吃了这个闷亏,脸色更加难看。他既不能明说是因为那晚的亲密举动被抓住了把柄,又不能承认自己心虚,只得把所有的羞恼统统压成对周遇安的怒火。
怒火之下,他把周遇安叫进自己的办公室。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特意走到窗边,把所有遮光帘全部拉开,让玻璃外的办公区一览无余。外面的同事可以清楚地看到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动作,却又听不见半点声音。这样的安排,不仅是为了向她施压,更是一种自我保护——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和周遇安之间再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秘密。明亮的日光透进来,反而让空气变得更加压抑。姜家齐盯着她,咬牙质问:是不是因为握着他的把柄,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挑战他的权威、扰乱他的生活?在他看来,对方的冷静和不惧都是建立在那段录影与照片上,是一种赤裸裸的勒索。
然而周遇安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看透一切的疲惫。她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得意,反而说他们是同类人——都是对生活提不起兴趣、对未来不抱希望的人,只不过一个选择用“体面”的方式苟且,一个则选择用“粗暴”的方式反击。她坦言自己只是想活下去,哪怕方式有些极端。那种毫不掩饰的丧与倦怠,在姜家齐心里掀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他短暂地愣住,却又很快用愤怒与责备将自己的动摇掩盖过去。对他而言,承认这种相似,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是一个早已失去光亮的人。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职场暗流也在悄然流动。周遇安按计划成功把庞建“搞走”——这个在项目和权力争斗中站错队的中层,最终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顾辰作为公司里更高层级、城府极深的管理者,并不急于对她下结论。她能够精准撬动一个中层的命运,这种手段既让他警惕,又让他兴趣大增。他重新审视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姑娘,决定兑现曾经的承诺——拿出五万元作为“酬谢”。钱款到账的一刻,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礼貌微笑,却并未完全放下戒心。他暗自清楚,这个女孩背后有故事,而且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复杂。
为了探清她的底细,也为了对潜在风险进行评估,顾辰悄悄把周遇安的个人资料整理好,转发给了猎头圈里颇有人脉的专业人士——怡君。对外,他只是说想研究一下这名外包员工的职业发展轨迹,对内,他在用惯常的办法为自己做风险预案。怡君接到资料时,还只当是一宗普通的背景调查,却没想到这一纸档案,竟会翻出一段尘封多年的血案,也将她和丈夫的生活,悄然引向一个无法预料的深渊。
钱到手之后,周遇安按计划回了家,却意外发现陈任已经坐在屋里。狭小的出租屋空间有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她从包里拿出那五万元,整整齐齐放在桌上,说这是之前欠他的债,现在一笔还清,并要求他写下一张收据。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克制,似乎只想干净利落地了断这段纠缠。然而,金钱在某些人眼中从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仇恨、屈辱与欲望的导火索。陈任看着钱,却笑得十分冷。他断言一个外包小职员、一个每天为房租发愁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大一笔钱,除非是出卖身体、卖掉尊严换来的。
侮辱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招呼,陈任的嫉恨终于失控,从言语升级成了拳脚。他的每一拳似乎都不只是打向眼前这个女人,更是打向他自己破碎的童年、打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父亲的记忆。多年来,他始终认定父亲的死与她有关,却不愿,也不曾认真面对“正当防卫”的判决。那场年少时的流血冲突,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周遇安在恐惧与求生本能中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却被法律裁定无罪;而陈任则在憎恨与偏执中,一点点把自己的人生耗成了一片阴影。就算理智告诉他,当年的真相远比想象中复杂,他仍然宁愿抓住“仇人”这个唯一的解释,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她身上。
殴打过后,屋里一片狼藉,周遇安脸上青紫,嘴角破裂,却依旧坚持让他写收据。她捂着伤口,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字字清晰——这不仅是对债务关系的了断,也是她给自己的一条底线:不再欠他任何东西。陈任在怒气渐渐冷却的空档,终于写下了名字。也许在他心里,这笔钱是“肮脏”的,是她用身体换来的耻辱;但在法律与事实层面,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这段纠缠已在纸面上画上了句号。他草草离开,只把一室狼藉、以及更深的恨,留在这间低矮的出租屋里。
另一边,怡君作为专业的猎头,很快就从各类公开与半公开的信息渠道中,拼凑出了周遇安的过往。档案上那起“过失致死与正当防卫”的旧案尤其扎眼:当年的冲突、伤痕照片、法庭记录、媒体报道残片,逐一浮现在她面前。她秉持职业习惯,把这些信息条理清晰地整理出来,同时也在心里默默拉响了警报。无论案情如何定性,一个与“杀人”挂上关系的人出现在丈夫所在的公司,并与之产生交集,这件事足以让她感到不安。夜深时分,她把调查结果发给顾辰,语气郑重地叮嘱他最近行事务必谨慎,不要与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发生过深的牵连。她并不知道,这样的提醒,本身就是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自己婚姻与家庭的缝隙。
事实上,那天晚上周遇安主动亲吻姜家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精心设计的一步棋。她清楚地知道,在办公室这种充满窥视与流言的空间里,一张被偷拍的照片足以扭转许多局面。她故意挑选了那个时机,那个角度,确保躲在暗处的小哲可以拍得清清楚楚——既要让人一眼看出那是亲密举动,又要巧妙地避开明确的身份特征。只要这张照片在公司内部流传开来,一个已婚中年男上司与年轻女下属之间暧昧不清的画面,足以毁掉姜家齐辛苦经营多年的形象,让他在公司里立足艰难。
为了让这枚“定时炸弹”更精准地爆炸,她把目光投向了办公室里最爱占小便宜、最擅长搬弄是非的人——绿茶同事罗玲玲。周遇安深知,谣言之所以可怕,不在于信息本身,而在于传播者的性格。她让小哲去街上发传单,伪装成普通的扫码活动,等罗玲玲路过,就把那张印着二维码的小卡片塞到她手里。只要她扫码添加微信,就能看到朋友圈里那张模糊却暧昧的照片——画面中,两人相拥亲吻,虽然刻意处理过没有清晰正脸,但通过衣着细节、身形轮廓、办公室环境背景,仍然能让熟人一眼辨认出他们是谁。
果不其然,罗玲玲生性爱打听、又擅长脑补,很快就在那张照片中捕捉到了关键线索。她难以抑制八卦的本能,把照片放大、缩小、反复翻看,最终确定那男人的身形、发际线、衬衫款式都对得上姜家齐,而女人的背影和发型则与周遇安如出一辙。她虽不敢在公开场合点名,却在茶水间与几个关系要好的同事窃窃私语,用大量“我不确定”“好像是”“你自己看”的模糊措辞,把这枚舆论炸弹悄悄递了出去。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充满疲惫与不满的办公室里,谣言总有办法找到传播的土壤。
就在她还没来得及把整个“发现过程”添油加醋地讲完,庞建已经神色沉重地推门而入,开始办理离职手续。那一刻,所有原本兴致勃勃偷听八卦的人都迅速收起表情,假装各忙各的。庞建抱着纸箱,手忙脚乱间一个踉跄,箱子重重摔在地上,里面的文件与零散的个人物品滚了一地。偌大的公司,没有一个人上前帮他,大家或眼神闪躲,或目光冷淡,仿佛这位曾经的领导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无关。这是一幅典型的职场缩影:墙倒众人推的冷漠,远比任何会议室里的责难更为残酷。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时候却是姜家齐走上前去,弯腰帮他一起拾起散落的东西,把纸箱整理好,甚至一路送他下楼。电梯里,气氛一度有些尴尬,两人都清楚最近的权力斗争与流言暗箭,却谁也没有挑明。直到走出大门,庞建才苦笑着感叹,这么多年,头一次听到姜家齐真诚地说他是个好领导,说这种结局“很可惜”。这句迟来的肯定让庞建心中五味杂陈——他对姜家齐仍然抱有怀疑,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些年的行事风格并不算卑劣,只是太过圆滑、太过理性。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上车前忍不住回头,郑重地给了姜家齐一个提醒:不要轻易相信公司里的任何人。那句话既是警告,也是某种残存的情谊。他明白,这家公司从上到下都在权力与利益的棋盘上厮杀,所谓友谊往往脆弱而短暂,可多年共事终究不全是虚情假意。他愿意在自己离场前,留下一点点对“职场友谊”的幻想,也算是给自己这段职业生涯留下一丝不至于过于冰冷的注脚。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姜家鲁与姚东山则在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摸索求生。他们开始做起替人拉货的小生意,租了一辆面包车,在各大配送平台和熟人圈子里接单。听起来这是条“自由又辛苦”的出路,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生活的艰难远比想象中更具体、更琐碎。他们对城市道路并不熟悉,经常因为绕远路、走错路导致配送迟到,被客户投诉、被系统扣分。第一天接单时,他们信心满满,计划上午就完成三四单,下午再拼一波高峰期,结果一上路就遭了殃。
车刚开出没多远,就因为导航设置错误,误打误撞开进了一个人流密集的集市路段。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摊贩、行人和电动车,他们既不敢猛踩油门,又不能直接倒车,整整耗在那条拥堵的小路上,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费尽周折挤出去,已经严重超时。午饭时间,本该是配送高峰,但他们因为评分被系统降权,再加上路线不熟、操作不熟练,接到的订单屈指可数。一直忙到下午,油钱、停车费、平台抽成一算,竟然只送出去两单,挣的那点钱连午饭都不够。他们坐在车里,一边喝着廉价的矿泉水,一边苦笑着互相打气。开头虽然如此不顺,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就是现实:不管是办公室里的权力游戏,还是街头巷尾的体力活,生活从来都不容易,没有谁可以轻松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