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粥铺还带着一股米香的热气,周遇安走到柜台前,把早早准备好的一只男士钱包放在老板面前。她没有说这是自己昨晚匆忙追出店门时从姜家齐身上“顺”来的,只淡淡地谎称,是自己在角落的桌脚下捡到的,怕失主着急,便一大早送了回来。粥店老板翻开钱包,里面证件卡片一应俱全,银行卡、工牌、照片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马上按着钱包里留着的名片号码拨了出去。电话那头,原本还在翻箱倒柜找钱包的姜家齐,在听到“钱包在粥店”这句话时,紧绷了一早上的心终于松了下来。他一遍遍确认卡没被刷、证件没丢,挂断电话后却仍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一想到钱包完好无损地回到老板手里,也就暂且把那份疑心压在心底。
不过,钱包找回来了,人却不见了。姜家齐整个上午都在公司各个部门之间开会、签字,却始终没能在熟悉的办公区域里看到周遇安的身影。平日里,她总是比别人都早来,安静地坐在工位前翻阅资料,像一朵低调却倔强的小花,不声不响却存在感清晰。今天却不见她,电话也没打一个。他本可以告诉自己,她只是请假了,或者是在外跑业务,可一种难以名状的担心仍旧在心口盘旋。直到午饭时间,他站在电梯口,正准备下去食堂随便对付一口,就看见她提着午餐袋,匆匆忙忙从走廊那头赶来。两人眼神在电梯门快要合拢的缝隙里撞到一起,那一瞬间,时间像被不经意地拉长了。
电梯门重新打开时,是姜家齐先开口:“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早上有事?”周遇安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刻意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笑得有些心虚:“睡过头了,闹钟没响。”谎言轻巧地说出口,却在她心里坠得很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随便迟到的人,更不是那种会随便说谎的人,可她现在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既不能让他知道钱包的真相,又不能让顾辰那边看出破绽。姜家齐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情绪,最终却只是点点头,没再多问。电梯里静了下来,只剩高层楼宇里独有的轻微晃动,和两人各怀心事的呼吸声。
公司另一头,气氛截然不同。姜家鲁特地抽空去找悠悠,他提前在走廊里等了很久,看到她出现,立刻迎上去。过去那些不成熟的任性在这一刻都显得特别刺眼,他很清楚自己曾经伤害了她,也错过了许多和她并肩前行的机会。“对不起。”他率先低头,摆出少见的真诚姿态,“以前都是我不懂事,让你觉得自己在我身边越来越不像自己。以后我会让你重新找回你想要的生活,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只要你需要帮忙,都可以随时找我。”悠悠愣在那里,被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诚意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心里的情绪,姜家鲁就像怕她反悔似的,再次强调自己会改变,语气在认真中带着一点笨拙的讨好。
与此同时,公司会议室里,关于“副总候选人”的讨论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顾辰坐在会议桌的最上首,表情看似平静,指尖却轻轻敲击着桌面,敲出一串别人听不懂的节奏。他当然不希望姜家齐成为副总,这不仅仅是职位竞争,更牵涉到更深的利益较量与旧账。但身为CEO,他不能把这份个人立场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只能委婉地把话说在制度和程序里。高副总便成了他最合适的“枪”,会前他只是简单地丢下一句“多从全面角度考虑”,高副总便心领神会,打算在会上给姜家齐“找点问题”。
只是,他们低估了姜家齐在公司这十几年的积累。王立成等一批中层骨干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他们列举了姜家齐在多个项目中的表现——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没有阴影、没有黑点,兢兢业业,几乎成了“公司老黄牛”的代名词。每一个案子都做得干净利落,每一次财务审计都清清白白,这样的人无论从资历还是能力,都有足够的理由成为副总候选人。质疑声有,但很快被更多的认可压下去。最后,会议室里在一片略显复杂的沉默中通过了人选名单——姜家齐,正式成为副总候选人。
名单一经通知,整个部门几乎炸开了锅。姜家齐的下属们纷纷涌到他办公室门口,有人提议要请客,有人说要给他做一个“副总预备役”牌子挂在工位上,笑声不断。对于很多在公司熬了多年的人来说,他的提名仿佛是一种信号:原来努力和清白,真的有可能被看见。姜家齐被同事们推搡着、祝贺着,表面上笑得平和,心里却清楚,这只是一场刚刚开始的角力。他从人群里抽身出来,回到安静的走廊时,正好被高副总看见。高副总走过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但眼底却是冷意,“恭喜啊,姜总。”他刻意把“总”字咬得很重,“既然是候选人了,以后很多事情还是要更小心一点,公司里复杂的事多,你懂的。”话里暗藏锋芒,却又挑不出半点明面上的毛病。
等人群散去,高副总单独去见了顾辰。办公室门关上,他立刻褪去刚才在走廊里的那副客气模样,语气中多了几分阴沉的急迫:“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挖出他的黑料。不可能一个人干十几年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就不信他干干净净。”顾辰转动着手里的钢笔,没有立刻回应,只抬眼看了他一眼,“别太着急,东西要真能挖出来,才叫料。空穴来风的东西,反而容易反噬。”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明白,高副总现在已经像一只被他放出去的猎犬,只要闻到一点味道,就会扑上去咬住不放。
当天傍晚,姜家齐去了天台。城市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楼下车流像河水一样缓慢却不断地流淌。他靠在护栏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庞建的电话。庞建那边很快接起,先是一声爽朗的笑:“听说了,姜副总候选人,恭喜啊,这步走得漂亮。”姜家齐没接这份喜气,只淡淡地笑了一下,“候选人而已,离真正坐上那个位置还远着呢。”庞建也很快收起玩笑,语气变得郑重,“你心里明白就好。你现在站到这个高度,很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都会露出来,他们盯着你的眼睛会更多,动的手脚也会更隐蔽。你要记着,提名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
挂断电话后,天色已经暗下来,楼顶的风吹得人有些清醒,也有些疲惫。而另一边,顾辰坐不住了,他主动约周遇安见面。两人选在一间并不显眼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行色匆匆的人群。顾辰一出现,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他把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推开,视线锁定周遇安你答应过我的事——照片呢?”
周遇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睛却没有看他,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对方听得清楚:“照片被我删了。”她说得平静,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风景照,而不是一把足以让一个人名誉受损、仕途受阻的利刃。顾辰眯起眼,耐着性子问为什么?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帮你解决奶奶养老院的问题,你却在最后关头把筹码毁了?”
周遇安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倔强与疲惫交织光,“因为那张照片里,很明显是我主动亲他的。”她没有回避事实,“如果这张照片曝光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他是被动的,是我在纠缠他。你以为这能毁掉他?最多只是让我被骂得更难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我不会真的去伤害他。”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入两人之间原本平静却暗藏波涛的水面,溅起一圈淡却清晰的涟漪。
顾辰靠在椅背上,打量她好一会儿。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姜家齐——那个人性格沉稳、克制,有自己的原则和边界,绝不是谁随便靠近就会接受的对象。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吗,一般人很难走进他的世界。他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虚伪的客套,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他的人。能让他愿意一起吃饭、愿意在你前卸下一部分防备,这已经说明很多了。”他看着她,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挑拨,“至于你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就得看别人怎么去说、怎么去利用了。”这话里有暗示、有威胁,也有一种人性和舆论极其冷静的把握。
从咖啡馆离开后,夜色已经浓得像一张巨大的幕布,笼罩在城市上空。周遇安站在地铁车厢里,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前行。耳边是报站声和手机提示音交织的噪音,她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顾辰的话不断在她脑海里回放——奶奶、钱、照片、伤害,还有那一条条看不见的利益链。她不会主动伤害姜家齐,这是她一次次默念的底线,可现实的压力却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企图把她硬生生往另一条路上推。她知道自己需要钱,养老院的费用不是一次性的,生活的开销也不会因为她心软就放过她。矛盾像绳子一样勒住她的胸口,让她难以呼吸。直到报站声一遍遍响起,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早就坐过站了。
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站台下了车,夜风从通道里灌过来,吹起她鬓边几缕细碎的发丝。她抱着包站在墙边,低头翻手机,手指停在那条关于“养老院申请通过”的短信上,又退回到和顾辰的聊天界面,来来回回好几次,最终只是关了屏幕,长长吐出一气。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只知道自己已经很难再回到过去那种简单透明的生活。
另一边,姜家齐因为被提名为副总候选人,在家人那边也迎来了久违的热闹那天晚上,他和姚东山、姜家鲁一起去外面的馆子吃大餐庆祝,这一次,主动抢着买单的是姜家鲁。“这一顿我请!”他抢在哥哥前面把卡递给服务员,语气里藏不住骄傲和兴奋,“谁叫我们家终于要出一个副总了以后说出去,多有面子啊。”他们点了很多平时舍不得点的菜,桌上热气腾腾,像是把这些年一家人一起熬过的日子也都一并蒸腾了起来。
他们并不是一开始顺风顺水的家庭。过去那些为了房贷、学费、生病住院到处张罗的艰难岁月,仿佛都被这一刻的笑声和祝福稍稍抚平。姚东山一边吃一边念叨,“这下好了,你们哥俩总算都争气。家齐啊,你从刚进公司那会儿起就没闲过,天天加到那么晚,现在多少也算是有个说法了。”姜家鲁则不断给哥哥夹菜,一边说“我哥早就该升了,是公司眼光不好”,玩笑中含着真心的敬佩。在他们眼里,姜家齐一直都是那个可以家里人放心、让亲戚们在饭桌上有话题的骄傲。
庆祝的气氛很快传到了姜家齐母亲那里。老太太接到儿子的电话,先是一愣,随即在电话那连声说好,声音里藏着止不住的喜悦。“我就知道,我儿子不会差的。”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盘算要做什么菜,“不能让外人看扁了,怎么也不能一直被怡君压一头。”在老辈的观念里,儿子出息,才是真正能让她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她恨不得立刻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挂了电话之后,老太太第一时间联系了怡君,语气里满是兴致勃勃的安排:“这两天有空吗?我想准备几道好菜,一家人好好给家齐庆祝一下,毕竟这是事。”电话那头的怡君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婆婆口中的“好消息”竟然是丈夫被提名升职,而且这件事,她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身为枕边人,她从他的神情和节奏里隐约察觉到了变化,却没想到真正明确的消息会先从婆婆口中传来。这种被“绕开”的感觉让她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挂断电话后,怡君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出神。她不是不为他高兴,只是在这种高兴背后掺杂了某种难以言明的酸楚——为什么他宁愿先告诉母亲、弟弟、朋友,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她开口?是怕她担心?是觉得还不稳定?还是,他们之间早已在某个不知不的时刻拉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距离?她翻出和姜家齐的聊天记录,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姜家齐仍旧语气平和,像往常那样寒暄了几,却只字不提“提名”这两个字。
怡君诱导般地问了几句工作,提到公司最近是不是有大动作,他依旧只是含糊过,说最近有点忙,项目多,会议也多。那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让她更加确信——他是在有意识地避开这个话题。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走动的细微声响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意识到,所谓夫妻之间最难熬的,并不是吵闹,而是这种彼此心事各自收起、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状态。
就在这一天的尾声,周遇安的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提醒:“敬爱的周女士,关于您为老人申请的养老院床位,已通过审核,请于近日内携相关材料前来办理入院手续。”短短的几行字,让她盯着屏幕愣了很久。这意味着奶奶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去处,也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连串接踵而至的费用、手续和现实压力。她很想单纯地为这个消息高兴,却发现自己的心情已经复杂到分不清喜悦、愧疚还是恐惧。钱的问题没有完全解决,她和顾辰之间约定也远远没有结束,而她对姜家齐那一点点不敢名状的好感,更像是一根被她硬生生压在心底、却仍旧时不时刺痛她细小刺。
夜色渐深,城市却仍灯火通明。不同的地方,有人举杯庆祝,有人独失落,有人站在现实与良心的夹缝中进退两难。提名名单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的不只是职场上的波澜,还有一圈圈向外扩散的人心涟漪。接下来,每个人都将做属于自己的选择:是顺水推舟,还是逆流而上,是利用他人,还是保护他人。故事远未结束,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