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安制药季度例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投影幕上还停留着那份关于受试者过敏性休克的事故报告,众人的视线却不约而同落在药物警戒部的负责人姜家齐身上。面对董事会成员和高层管理者的质疑,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理性的数据与条文周旋,而是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受试者之所以在入组时隐瞒过敏史,并非审查流程的疏漏,而是“因为一些原因”——他刻意顿住,没有细说,却强调自己“没必要说明,有些人自然心中有数”。这句话仿佛一块冰,冷冷地砸进这间封闭的会议室里,让原本还想继续追问责任归属的人,纷纷收住了话头。
坐在一侧的顾辰心头一紧,他不是不知道姜家齐的话在影射什么。作为临床项目负责人,他最清楚,为了抢时间、抢进度,有些不该往下压的风险被悄悄忽略了。而此刻,他能感受到同事们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和高副总身上。顾辰本能地想打断这场看似冷静、实则剑拔弩张的对峙,于是干笑着开口,提醒姜家齐“不要把情绪带到会议上”,仿佛只是希望大家回到“专业讨论”的轨道上。谁知姜家齐只是微微转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起伏,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回应:作为药物警戒部门的负责人,他有情绪,是职责所在,更是良知的底线。如果连对受试者的生命风险都毫无情绪可言,那他也不配坐在这间会议室里。这番话像带着寒意的锋刃,划开了所有人还想掩饰的体面。
会场一时陷入沉默,连平日里言语凌厉、习惯掌控局面的高副总,也被这一句“职责”和“良知”说得低下了头。没有人再继续追问受试者隐瞒过敏史的“原因”,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真正值得追究的,从来不是那份已经签下的知情同意书,而是那些推动项目向前、却悄然压下疑问和风险的决策。会议在这种压抑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散会铃声一响,有人匆匆起身,有人低声交谈,却没人再去招惹姜家齐——他像一块立在风口浪尖的礁石,周围浪花翻涌,却始终保持着冷峻的姿态,只是眼底深处的疲惫,更加明显。
等大家陆续离开,他才发现手机上有好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母亲打来的。姜妈妈在电话那头像往常一样唠叨,却不失温情,叮嘱他晚上带着怡君一起回家吃饭,顺便把一些老菜谱学一学,免得以后在外面忙,连口家常饭都吃不上。姜家齐“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会议上发生的事,只说会转告怡君。挂断电话后,他习惯性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文件,才给怡君打过去。电话接通时,那边似乎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同事谈话和电梯提示音。怡君语气温柔,却带着点无奈,告诉他自己已经有安排了,今晚恐怕无法跟他回去吃饭。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单纯的日程冲突,但姜家齐敏锐地捕捉到她刻意压低的声线,以及那一点点犹疑的停顿。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句“好,下次再一起回去”,便挂了电话。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还能像以往一样,对这种小小的异样置若罔闻,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与风险控制里。然而,下班前他路过走廊,准备去茶水间倒杯水,却无意间听到了会议室门缝中传出的低声对话。顾辰在里头,与高副总压低着声音商量,说今晚约了人见面,提到的名字,正是怡君。那一瞬间,他脚步微微一顿,仿佛有人在心口按下了一只冰冷的手。所有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细枝末节,在此刻迅速连成了一条清晰却刺目的线索——原来,她不愿跟他回家的原因,并不只是“有安排”这么简单。
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灯依次亮起,为这个本就复杂的都市罩上一层虚假的温暖光晕。顾辰在一家低调的餐厅包间里见到了怡君,他的表情从进门起就有些不自然,既有焦躁,又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野心驱使。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这段时间森安内部的风向变化很大,尤其是关于姜家齐,已经有人在暗中布局。他希望怡君“帮个忙”,尽快说服姜家齐离开森安——跳槽也好,创业也好,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他,对她,对未来,都是好事。怡君听着,脸上的神情却逐渐沉下来,她很清楚顾辰这番话背后的真实用意:不是为了姜家齐的“前途”,而是为了给某些人扫清阻碍。
她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无论是跳槽还是创业,都不是一句话的事。姜家齐那个人,她再熟悉不过,谨慎、固执、对专业和原则近乎偏执,要让他在没有十足准备的情况下离开森安,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药物警戒部被捆绑在公司核心项目上的当下,这种选择意味着彻底跟既有的安全感决裂。顾辰听到这里,眼中划过一丝不耐,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勉强挤出笑容,表示理解,只是希望她能尽快“做些工作”。而在这个本该是婆家团聚的夜晚,餐桌上的饭菜热气氤氲,姜家却多了一副空碗筷。姜妈妈嘴上说着“工作忙可以理解”,却忍不住惦记儿媳,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让他晚点把家里烧好的菜打包带回去给怡君,说女孩子忙一天不容易,多少得尝口热乎的家常味道。
夜深人静时,怡君回到和姜家齐共同生活的那间公寓。屋里依旧整洁,书桌上堆着一沓临床报告和法规文本,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盒,打开一看,是婆婆做的红烧肉和家常菜,她眼眶微微一热,却又很快把这点情绪压下去。她从包里拿出几份打印好的资料,是一家新兴生物技术公司的商业计划书和融资方案,她知道,如果真有一天姜家齐选择离开森安,这也许会是一条可以考虑的道路。等姜家齐回来,她主动把资料递给他,试探着开启关于“创业”的话题,告诉他当前行业环境如何,创新药和生物制剂的窗口期或许很快就要过去,如果想有所作为,现在离开大公司束缚,比在里面慢慢被消磨,要好得多。
只是,她说得越认真,面前这个男人就显得越心不在焉。姜家齐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却没有真正聚焦,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随即起身把手边的垃圾袋拎起来,说楼下垃圾车马上要走,得赶紧扔一趟。转身出门时,他神情冷静得近乎偏执,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理想、机会和未来的讨论,与他毫无关系。怡君站在原地,望着门被轻轻带上的缝隙,心里涌起一阵隐隐的不安,她感觉得到,他在刻意逃避与她正面谈论某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可能远不止一份工作选择那么简单。
几天后,森安董事长难得邀约顾辰一起去郊外露营烧烤,说是缓和近期紧绷的内部气氛,也当作对辛苦项目团队的一点“奖励”。营地设在城外的一处山林开阔地带,夜风尚凉,树影摇动。顾辰一边安排烧烤架、一边陪着笑,努力表现出自己“值得信任”的一面。谁料还没开始吃,他就看到远处缓缓驶来一辆车,姜家齐从里头下来,手里提着看似随意却准备充分的食材和酒。他明明上次婉拒了邀请,这次却不请自来。顾辰心里一紧,脸色微微一变,那种被人闯入私密布局场域的危机感,瞬间爬上心头。相比之下,董事长倒是显得极为高兴,笑着招呼姜家齐,说年轻人肯出来走走是好事。
简单寒暄后,炭火架起,肉串油花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本该是轻松愉悦的夜晚,却在无形中添了几分暗流。正当大家忙着翻烤食物时,忽然发现盐没带够。姜家齐起身去帐篷里翻找,帐篷里摆着一张双人充气床,凌乱却透着几分生活气息。他弯下腰,在床边的小箱子里翻调料,指尖却触到一件柔软的物件——一只淡色针织手套。他愣了愣,把那只手套捧在掌心,心中蓦地一沉。这款式,这针脚的走线,他再熟悉不过,那是怡君冬天常戴的一副手套,一次下班时落在他车上,后来她自己又买了一模一样的一对。姜家齐没有声张,只是很轻地把手套收进口袋,动作安静而决绝。
他从帐篷里出来时,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波动,仿佛什么也没发现。远处的营火旁,顾辰正拿着手机,低头飞快地打字,屏幕微光一闪一闪,映在他略显紧绷的下颌线上。姜家齐走近,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目光冷得近乎无情。他扫了一眼屏幕,看到短信收件人一栏那个熟悉的名字,毫不犹豫地删除了未发出的内容,动作干脆。顾辰被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抢回手机,却被他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眼神冻结在原地。姜家齐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地告诉他,不准把“帐篷里的东西”告诉怡君,如果他敢多嘴,自己的前途就会一并断送。顾辰嘴角抽动,却不敢当场发作,他比谁都清楚,姜家齐掌握着足以影响他仕途的专业话语权与内部信息,这种威胁并非空穴来风。
夜逐渐深了,烧烤结束后,众人开始收拾东西。车灯亮起,照出一地零散的餐盒和工具,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烟熏和疲惫的味道。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姜家齐第一次没再克制自己的怒火。他将手中的物品猛地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林间短暂的宁静。顾辰愣在原地,只见姜家齐一步步逼近,眼中掺杂着厌恶与长期压抑后的爆发,他毫不留情地羞辱顾辰,说自己从大学社团时期起就看不惯他那种自卑却又极度渴望往上爬的眼神。那种人为了往上走,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可以在关键时刻牺牲同伴,可以把风险往别人身上推,只要能让自己在领导面前显得“有能力”,就无所不用其极。
他冷笑着拆穿顾辰心里的打算,说对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把自己从森安体系里“踢出去”,顺便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好为自己的升迁铺路。但可惜,他偏偏不按牌理出牌。姜家齐直言,正因为看穿了顾辰这种“成王败寇式”的算计,他才会在感情上画出一道红线——他不会和怡君结婚。不是因为这段感情不够真诚,而是因为他过于清楚现实的残酷:在一群醉心权力与利益的高层眼里,一个没背景、没地位,还带着孩子的女人,只会成为攻击他的软肋和筹码,而不会被视作值得保护的家人。顾辰面对如此赤裸的揭穿,脸色青白交替,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姜家齐说的每一个字,都正中他的软肋。
收拾完最后一件物品时,意外还是发生了。顾辰脚下一滑,在松软却藏着石块的地面摔倒,额头狠狠磕在车门边缘,一道血痕迅速渗出,染红了半边额角。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和焦灼感。姜家齐没有再多言,迅速扶起他,把人塞进副驾驶,转身坐上驾驶位,发动了车子。车灯划破夜色,山路蜿蜒,他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冷声开口,彷佛刚刚的争吵不过是序曲。他再次警告顾辰,必须尽快和怡君分手,把这段关系彻底切干净,而且永远不能让她知道——森安内部这些肮脏的算计,已经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有一天她得知,一开始就被当成一枚棋子,那对她而言将是双重的残忍。
话音落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手套的另一只,趁红灯短暂停留时,微微侧身,将它悄无声息地塞进座椅缝隙里。那是属于怡君的痕迹,被藏进一个不该属于她的人车里,也被藏进一场看不见结局的博弈之中。等到把顾辰送到医院门口,他连车都没有熄火,只是淡淡吩咐几句,让他自己进去处理伤口,随即调转车头,离开那片刺眼的灯火。一路上,广播里放着某个财经节目主持人谈论创业风口、生物医药的黄金时期与政策扶持,他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那些意气风发的论调,与他此刻身处的泥沼形成了荒诞的对照。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怡君坐在沙发上,正对着手机视频,屏幕那头是她远在老家的儿子,小小的身影端坐在书桌前,眼中带着对母亲的依恋和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她耐心地问孩子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叮嘱他要按时写作业、按时睡觉,还不忘提醒奶奶注意天气变化。视频结束时,她不自觉露出一个温柔却略显疲倦的笑容,那笑容在看到门口亮起的灯影时,稍稍一滞。姜家齐在玄关站了几秒,听完他们谈话最后一句“妈妈很快就会去看你”,才推门而入。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积累已久的心照不宣与未言明的秘密,在这一刻悄然加深。
姜家鲁发来消息,让他出来喝一杯,说最近公司风声太紧,大家都需要放松一下。然而姜家齐看着手机屏幕,心头的烦躁却越压越深。他不想面对怡君,不想在她柔和的语气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不想在这间布满生活痕迹的房子里继续扮演那个“可靠的伴侣”和“孝顺的准女婿”。于是他只是敷衍地回了几句,挂断电话,随手抓起钥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门。楼道里灯光昏黄,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在这条看似安稳、实则千疮百孔的人生道路上,逐渐与身后那扇门——以及门里那片他本应珍视的温暖——拉开了令人窒息的距离。
这几天,顾辰的手机几乎没停过,但屏幕上一次次闪烁的来电名字,他却始终不敢按下接通键。怡君的每一通电话,对他来说都像是一份迟迟没有勇气拆开的审判书——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体面而干脆地结束这段关系,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她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办公室的玻璃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挡不住他内心翻涌的焦躁。工作信息、会议提醒和系统通知一条接一条跳出来,他偏偏唯独把与感情相关的一切都置之不理,仿佛只要不接电话、不回复讯息,这段感情就可以暂时被放进一个无人触碰的角落。然而他很清楚,这种逃避只是拖延爆炸的时间,问题总会在某一个不受控制的瞬间,被迫正面撞上。此时的他,一方面要面对公司上市前的巨大压力,一方面又要面对自己亲手酿成的情感困局,两者像两条绳索死死缠在一起,让他无法呼吸。
与此同时,公司内部关于sa0988项目上市的讨论也进入了关键阶段。董事长召集高层开会,态度冷静却不容置疑,他同意sa0988启动上市程序,但提出了严格的前提条件——所有临床试用的原始数据与结果必须完整上交,不允许有任何删改、美化或暗箱操作的空间。董事长开门见山地点出自己的担忧,提醒大家不要存有侥幸心理,更不要想着在资料上动手脚,否则一旦被监管部门揪住问题,公司会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他让团队不仅要按规范准备所有资料,还要提前做好“最坏打算”:申请有可能被驳回,甚至会被重点审核,在这种情况下,公司下一步要如何应对、如何调整策略,都必须现在就预演好。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份压力,而作为项目的关键人物之一,顾辰更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放大镜之下。他不但要在董事长面前维持专业与可靠的形象,还要在各方利益之间谨慎游走,稍有不慎,就可能让自己陷入进退失据的境地。
在同一栋大楼的另一层,气氛则完全不同。董亚林对周遇安的不满,几乎是写在脸上的。他始终觉得周遇安这个人“太不亲切”,不懂得察言观色,也不会对领导刻意讨好。尤其是刚才打印机突然出故障的时候,虽然是周遇安立刻站出来帮他调整、修好设备,但董亚林依旧不领情,只是勉强道了句谢谢,便继续用挑剔的眼光审视她的一举一动。对他来说,周遇安这样既不圆滑、又不刻意巴结的同事,在职场里简直就是“另类”。可这种成见在不久之后,开始慢慢产生松动——因为姜家齐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普通得甚至有点不起眼的女同事。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人声渐少,姜家齐和几个同事闲聊时,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周遇安身上。有人提起她最近常常显得疲惫,似乎总是睡眠不足。姜家齐沉默了片刻,终于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说了出来——原来周遇安一个人照顾生病多年的奶奶,每天要早起为奶奶准备早餐和药物,下班后还得赶回去打针、喂饭,有时候奶奶病情反复,她整夜守在床边,第二天一早又要照常到公司报到。为了维持两个人的生活支出和治疗费用,她还在外面兼好几份临时工,利用周末和深夜时间去打杂、录入资料、做临时客服。她的生活被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所有休息、娱乐和社交都有意无意地让位给“责任”这个词。一直在旁边抱怨她“难相处”的同事们,一时间都默然无语。有同事轻声说,自己之前好像对她有点苛刻,全然不知道她背负着这样的压力。连一向强势的董亚林,也在那一刻感到有些尴尬——他从未想过,那个被自己挑剔了许多次的小职员,背后竟然有这样沉重的现实。
下班后,沉闷了一天的城市慢慢松动了节奏,地铁里挤满了赶回家的上班族。周遇安被人潮推来挤去,在车厢里找了个角落抓稳了扶杆,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那么摇晃。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房东打来的。电话那头的语气客气却冷漠,房东告诉她,合同到期之后不打算再续租了,房子要回去留给家里人用,希望她尽快另找住处。短短几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她看着车厢里密密麻麻的陌生人,脑海里飞快盘算着:奶奶的行动不,搬家意味着重新寻找一个既能负担得起、又适合老人的地方,而她根本拿不出额外的押金和搬迁费用。这通电话不知不觉被旁边听了进去——那个人正是刚刚准备下班回家的家齐。他略带迟疑地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说那是森安集团旗下的一家养老院网址。那个养老院和区政府有合作项目,每年会提供一定数量的公益床位给困老人,如果按照周遇安奶奶目前的情况,应该是有资格申请的。周遇安接过纸条,心里复杂又矛盾——她一方面感激,有人给她指出了一条现实可行的道路,另一方面又隐觉得,把奶奶送去养老院像是自己在“推卸责任”。这种情绪在地铁晃动中越发清晰,却又被她硬生生压回了心底。
出了地铁口,夜风带着一丝凉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走在路边,霓虹灯映在湿润的地面上,拉出一片模糊的光影。周遇安心里还惦记着那房东电话,眉头一直紧锁。为了打破这种沉,她忽然开口说,既然姜家齐帮了自己这么一个大忙,理应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话说出口,她才想起自己的钱包几乎快见底,银行卡里的余额更是少得可怜,于是又有些尴尬地充了一句:其实她现在请不起客,所以只能“委屈”他请自己吃顿饭。姜家齐听完反倒笑了,爽快地答应下来,说不但请她吃饭可以顺便陪她喝两杯酒,算是给这段抑的日子找个出口。酒桌上,气氛比白天自在许多,他们从工作聊到家庭,从公司八卦聊到人生选择。周遇安借着酒意,终于问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关于顾辰。她说听他最近惹出了不少事,不知道姜家齐打算怎么解决。姜家齐沉默片刻,只说自己只是想息事宁人,不希望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有些错误,是注定要经历的,他愿意面对后果,却不想极端的方式报复。谁知周遇安突然半认真半戏谑地冒出一句:“要不要干脆干掉他?”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中有无奈,也有苦涩有在现实夹缝中顽强自嘲的意味。
经过一夜的犹豫,周遇安最终还是下了决心。第二天一早,她整理好奶奶的病历资料、残疾证明、收入证明以及各类申请材料,小心翼翼塞进一个文件袋里,乘车去了姜家齐推荐的那养老院。前台接待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姐姐,看到她气喘吁吁、满脸疲惫的样子,又听完她简单讲述的家庭情况后,眼神里明显多几分心疼和同情。接待小姐姐耐心地翻看完所有资料,确认信息齐全后告诉她,院里会尽快组织审核,正常情况下,五个工作日内就能出明确答复,如果有补充材料的需要也会第一时间联系她。听到“有希望”这三个字,周遇安心里那块压得死死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但同时又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愧疚:她觉得把奶奶交给别人照顾,像是在承认自己能力有限。然而对方一句“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总要有人也来帮帮你”,让她眼眶不觉有些热,只能不断点头道谢,努力把情绪压回去。
同一时间,养老院迎来了董事长的巡视。作为森安集团旗下的重要公益项目之一,他每隔段时间就会亲自来查看院内环境、饮食情况以及护理人员的工作状态。走在干净整洁的走廊里,董事长一边听院长汇报最近的运营情况,一边不时停下脚步打量那些在庭院里晒、聊天的老人。他语气平静却语重心长地提醒院长,无论入住的老人是否缴费、费用高低如何,都必须做到一视同仁,绝不能因为有人是“免费床位”就有所区别对待。他强调,这个项目的初衷就是为了让那些缺乏依靠的老人,能够在晚年得到基本的尊重与照顾,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所谓的“公益”二字就毫无意义。院长连连点头,说会认真执行。巡视接近尾声时,董事长把顾辰叫到一旁,随口提了一句关于姜家齐的事。他问顾辰,两人之间是不是出现了什么误会。顾辰表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地解释说,当初公司怀疑姜家齐被贿赂,他太太出于谨慎曾主动联系自己了解情况。由于姜家齐一直对他颇有成见,他们两口子当时就没有主动把这件事告诉姜家齐,担心越解释越乱。如今看来,对方知道了某些片段,却不知道完整真相,误会也就顺势滋生开来。顾辰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说,如果他愿意冷静下来,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可他自己心里明白,很多时候,真相与立场纠缠在一起,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就在公司为投票和上市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顾辰和怡君的关系也逐渐走向一个尴尬又危险的转折点。那天两人在外见面,本该是轻松自在的约会,却被他硬生生开成了“说明会”。顾辰看着她认真又期待的眼睛,斟酌再三,还是开口说,现在正值公司投票的关键阶段,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他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他提出最近最好还是少见面,联系也尽量克制,避免给别人留下把柄。说完,他又匆匆以“要去找董事长”为名起身离开,把一脸困惑的怡君丢在原地。对怡君而言,这个理由听起来或许合理,却又让人难以完全信服。她不明白,一段关系真的非得被事业牵着走吗?为什么只要公司有事,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感情往后排?自己是不是永远只能处于“有空了再来找你”的位置?而顾辰说“我没得选”的那一刻,她隐约感觉到,这句话背后并不是绝对的事实,而更像是一种为自己选择找来的借口。
另一方面,公司内部的权力结构也在暗潮汹涌。高副总知道姜家齐之前未经通报就去了露营地,气得脸色铁青,立刻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他质问姜家齐为什么不事先汇报,是否把公司规章制度当成摆设,又是否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带来怎样的风险。在这场一边倒的指责中,姜家齐几乎没做任何辩解,只是沉默地站着时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他知道,有些事情说多只会被解读成顶嘴,对方此刻并不是真的想听解释,而是需要一个宣泄怒火的对象。训话结束后,他从办公室走出来,神情仍然平静,却心底把所有细节都记了下来。几天后,他在电梯里碰到了顾辰。狭窄封闭的空间让气氛更加凝重,他几乎没有多想,当着其他人的面就冷冷抛下几句质问,随后干脆把顾辰拉到了顶楼天台,打算一口气把话说清楚。高楼风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面对姜家齐毫不退让的追问,顾辰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斟酌,而是露出一种近乎冷漠甚至有点傲慢的态度。他说,在这个社会,真正决定一个人位置的是能力,而不是道德评价。就算事情闹到“鱼死网破”,他大不了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照样可以当CEO;至于姜家齐,除了这份工作,他又算得上什么?这些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在姜家齐的脸上,却也让他彻底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真实面目。
天色渐,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怡君在公寓里反复给顾辰打电话,拨出去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人接听。她握着手机,心中既焦虑又不安,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是他刻意躲着自己。等到她几乎要打算亲自去找他时,一条短信终于姗姗来迟地弹了出来。顾辰在讯息里解释,说自己现在在露营地陪着“老爷子”,今晚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让她不要等了,好好休息。消息措辞礼貌周全,看似体贴,实则把所有情绪都挡在了屏幕之外。怡君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里却越来越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慢慢爬了上来。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自己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到底还能坚持多久。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双耳朵无意中听见了一切——周遇安在监听记录中,完整听到了姜家齐和顾辰在天台上的对话,那些关于能力与道德的冷酷论调,让她既愤怒又心寒。她意识到,这已经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而是关系到更多无辜的人会不会被牵连。
挂断监听设备,周遇安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脑袋里飞快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凭她一己之力,当然无法和顾辰这种级别的人物正面对抗,但如果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受伤害的只会越来越多,其中就包括毫不知情的怡君。想到这儿,她猛地抓起包,几乎是用跑的冲出了大楼。夜色里,她边跑边给怡君打电话,一边在心里反复构思要怎么开口。她不是那种擅长安慰别人的人,也不太会用委婉的方式绕圈子,她唯一确定的是:不能让一个还在傻傻相信“爱情”的女孩继续蒙在鼓里,更不能让顾辰那一套“能力至上”的冷血逻辑继续肆无忌惮地毁掉别人对人的基本信任。她气喘吁吁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怡君,让她看清那个自己深爱男人真正的样子。或许,真相会带来痛苦,但总好过在谎言里越陷越深。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条条凌乱的光线。怡君开着车,脑子里全是乱成一团的情绪,直到前方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周遇安突然站在车前,逼得她猛踩刹车。车身微微一颤,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怡君惊魂未定,却一眼就认出了挡在车前的女人——那个曾经和自己相识,如今却处在对立位置上的周遇安。她皱着眉下车,有些不耐烦又带着不安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周遇安没有废话,只是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递到了她面前。
录音里,是顾辰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只是此刻,每一个字听在耳中都像一把刀,冷冰冰地往她心口扎。那些她从没听过、也从不愿想象会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此刻被毫不留情地重播给她听。周遇安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逼人清醒的冷静,她说,她只是希望怡君不要再被表象蒙蔽,至少要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真正的样子。她没有多解释,更没有多辩解,只是在话说完以后,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却并不轻松的事,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脸震惊、呼吸急促的怡君站在风中。
愤怒、难以置信、屈辱与不甘在同一瞬间涌上来,几乎要把怡君淹没。她不想信,她拒绝相信。那段录音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她精心维护的感情幻梦,可她本能地选择反抗。她把车门一摔重新坐回驾驶座,眼眶通红,手却死死握着方向盘,像是只要握紧一点,那个声音就会变成假的。她猛地掉转车头,朝露营地的方向一路狂飙而去。那里,是顾辰说过会去的地方,是他们约定过要一起去的地方,是她最后的自我证明——只要他在,一切就还有解释的余地。
露营地静谧而空旷,风吹过,唯有帐篷残存的绳索轻轻摇晃。怡君下车,急促地四处张望,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出现,只是还没到时间,只是延误了行程,只是……可是电话无人接听,信息石沉大海,现场也没有任何他来过的痕迹。露营地的灯光冷冷的,将她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固执守护的爱情,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出现裂缝,只是她一直不敢去看。失落与委屈在胸腔里翻涌,却找不到出口,她只能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沮丧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与此同时,在另一头,一份看似简单却承载着沉甸甸心意的关怀悄然送到了姜家齐住处门口。姜家齐的妈妈拎着一罐热腾腾的汤,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却发现家里没人。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把汤罐挂在门把手上,又特地发了条信息给怡君,问他们最近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冰冷的楼道里,那一罐汤仿佛成了唯一带着温度的东西。等怡君看到信息时,人还在情绪的低谷中挣扎,可屏幕上那一连串关切的话让她突然再也忍不住了。原本就脆弱的心防被这一份朴素的关爱轻轻一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靠在车座上,握着手机,内心像被人轻轻拥抱,又像被人重重戳中最软的一处。
时间一点一点推进,很快就到了约定还钱的日子。对别人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一笔债务,可对周遇安来说,是她与过去羁绊的一道最后关口。陈任准时出现,仍旧是一副吊儿郎当却又咄咄逼人的模样。他习惯了用掌控别人生活、操纵别人情绪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周遇安没有多说,把早已经准备好的钱直接甩了过去,动作干脆又决绝。这一次,她不再低声下气,也不再解释什么,只是把那一叠代表着债务、压力与过去耻辱的纸币摊在他眼前,像是宣布自己不再属于他的世界。陈任却被这份冷静与独立彻底激怒,他阴阳怪气地羞辱她,说她不过是傍上了有钱人,才有本事一下子把钱还清。
话出口的同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占有欲与受伤的自尊。他接受不了一个曾经被他控制、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突然间有了不再依附他的能力。他更不能接受她身边出现其他男人,而这个男人看起来显然比他更可靠更体面。那种失控感,让陈任的偏执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压下心头的烦躁,转而对身边的小弟吩咐,让他们暗中跟踪调查周遇安,想要查清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男性身影,从他们的工作、身份到家庭背景,全都挖出来。对他来说,这不是简单的好奇,而是一种变态的掌控欲——就算她已经把钱还了,他也不甘心轻易让她彻底从他的世界脱离出去。
而此时的周遇安,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再次被盯上。她戴着耳机走在街头,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提示音——是她一直在关注的定位和语音记录,显示姜家齐去了他们常去的一家小馆子。那是他们曾经一起吃过几次饭的地方,也是她难得放松的角落。她几乎没多犹豫,直接加快脚步,半跑着赶了过去。推开店门的时候,热气与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冷风形成鲜明对比。姜家齐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见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他们点的菜不算多,却是两个人都爱吃的家常味。吃饭的过程中,他们没有刻意谈论工作,也没有去细究那些暂时无法改变的现实,只是在不经意的对话里,交换着彼此的近况与心事。很多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的意思,这种默契对周遇安来说久违且珍贵。餐厅的灯光柔和,将他们之间那一点点微妙的氛围悄悄放大,而不远处的角落里,一双阴郁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这一切——那是陈任。他的心在看到这一幕时狠狠抽了一下,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心痛”,而是一种被人抢走了所有权的愤怒和屈辱。
在他的认知里,周遇安曾经是属于他的,她的一举一动都该在他的掌心之中。如今,她竟然能与另一名男人坐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谈笑、分享食物,那份亲近与信赖是他从未真正赢得却默认占有过的。对陈任来说,这种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他不是因为真的爱她而难过,而是在为自己的控制权丢失而暴躁。他阴沉地离开餐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用什么方式去介入、去破坏、去夺回他自认为不该失去的东西。
饭吃到一半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两人并不知道自己被窥视,只是安静地享受这难得短暂的宁静时光。吃完后,他们像约好了一样,顺路一起往家走。夜风不冷不热,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拉长了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姜家齐拎着一个打包好的饭盒,那是特意为周遇安的奶奶准备的。他记得周遇安提起过,奶奶爱吃这家店的某一道菜,于是每次路过,他总会想起这个细节。这份不用刻意渲染的贴心,让周遇安的心里悄悄泛起一阵暖意。两人谈起一些琐碎的小事,偶尔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一种“你懂我”的默契,仿佛在这个喧嚣而冷漠的城市里,他们是彼此难得的同路人。
另一方面,姜家齐的妈妈也在忙碌着,她在家里一边收拾一边筹备着即将到来的家庭聚餐。桌布重新铺好,碗筷一一摆正,客厅整理得干干净净,她甚至还特地摆了几盆自己养了很久的绿植,只为了让家里看起来更有生气。忙完家务,她提着做好的家常菜,给楚丹送过去。她待楚丹的态度,不像一般长辈对外人的客气,而是一种真正把对方当成家里人的亲近——会嘱咐她记得吃饭,会关心她最近是不是太累,会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默默陪着她说话。楚丹也早就把她当成“另一个妈妈”,在她面前不用伪装,很多话甚至比对亲生父母还要容易开口。
夜色渐深,家里的灯光透着暖色调。姜家齐回到家,换了鞋之后没有直接去客厅,而是先轻轻敲了敲怡君卧室的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怡君平时即便疲惫,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得体从容,可此刻的她,眼圈微红,神情恍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对他解释说只是工作上出了点问题,压力有些大。姜家齐看着她,心里很清楚真正让她崩溃的,不只是所谓的“工作”。他隐约猜到与顾辰有关,也猜到那段录音与露营地的失约已经重重击中了她的信任。但他不打算逼问,只是在她说完以后轻声应了一句,让她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喊他。
公司内部的暗流此刻也在悄然涌动。由于董事会准备重新投票选出新的副总,几个派系之间的较量愈演愈烈。顾辰所在的一方正处于微妙位置,一边要维持表面的稳重,一边又在暗里尝试拉拢关键人物。姜家齐因为能力出众,又一直深得董事长赏识,自然成了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这天,顾辰阵营的代表约他出来吃饭,地点选在一家看似低调却足够体面的餐厅。饭桌上,他们先是寒暄几句,谈工作、谈前景、谈公司未来的战略布局,随后话锋一转,便开始试探式地抛出橄榄枝。你可以感受到他们语气里的诚意,却也听得出那股不动声色的利益交换意味。
他们强调姜家齐在公司里的重要性,提及董事长对他的器重,又暗示若是他愿意明确站队,将来在升迁与资源上的支持会更为直接。整个过程不带一丝威胁,反而显得体面、周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但姜家齐心里明白,一旦做出选择,就意味着要承担阵营之争的后果。顾辰表面上风度翩翩,其实早就把个人野心织进了每一次人事布局里。而这些事情,在家里那一重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又与怡君的处境悄然交织,变得愈发难以单独切割开来。
自从那天被迫听完录音之后,怡君就再也没有接顾辰的电话。手机屏幕一亮一暗,名字一遍遍跳出来,她却一次也没有按下接听键。她不是不想要一个解释,而是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承受得住那样的解释。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面对那个可能并不如她想象中“完美”的真相。可是她的沉默让顾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用话术和手腕处理各种人际关系,却第一次在一个女人的沉默面前感到了慌乱。他发信息,打电话,试图抓住任何可以沟通的机会。
偏偏这个时候,姜家齐妈妈的生日也临近了。按理说,以“儿媳”的身份,怡君怎么都应该回去陪老人一起吃顿饭,这是礼数,也是她一直以来维持的“体面”角色。即便内心情绪已经乱成一团,她也知道,在老人面前,她必须把那一切都暂时收起来,至少在这一天,不能让老太太担心。下班后,她特地绕路去了花店,一束新鲜的花被小心包好,她又去了蛋糕店订了一款合适老人吃的蛋糕,考虑到甜度和口感,连细节都不马虎。这些看似日常的举动,其实是她用来支撑自己维持“正常生活”的最后一层外壳。
开车前往婆家的路上,手机不时震动,是顾辰一条接一条的信息。他先是询问她在哪儿,接着开始解释自己最近的忙碌,再然后语气渐渐带上一丝急促与焦虑。最终,他收到的只有短短一句回复——“我去过露营地了。”这一句话像一面镜子,将他那些侥幸的、试图拖延或模糊化的解释全部打碎。顾辰在那一瞬间明白,许多事已经无法再轻描淡写地带过,他只能竭力替自己争取一个见面的机会,连番发来消息,希望能够当面说明,让她亲耳听他解释。
对于是否要见他,怡君还没有答案。她不确定自己是想质问,还是想听一个哪怕并不完美却能让自己死心的解释。此刻的她,需要把这些复杂的情绪暂时压在心底,因为车已经停在了婆家楼下。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在下车前把自己重新调整成那个一向懂事、稳重、会照顾老人感受的儿媳。楼下,小舅舅和姜家鲁早早就守在那儿,看见她的车一驶近,立刻挥手示意,还帮她提前占好了车位。对他们来说,怡君一直是一个温柔、有分寸、又很懂事的晚辈,他们真心喜欢她,也习惯在家庭聚会时围绕着她说笑。
当她提着鲜花和蛋糕走进单元门时,手机仍不时亮起,但她只是在无人的角落里快速看了一眼,便收起了所有表情。姜家齐敏锐地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她虽然仍旧说笑,但整个人似乎总是在不由自主地看手机,那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并不是她一贯的样子。他心里有数,却暂时没有拆穿。家里,小舅妈也已经赶来帮忙,忙前忙后,和姜家齐妈妈一起准备菜肴、摆盘、布置餐桌。她今天对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不在这个日子提起离婚的事。不是因为她动摇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样喜庆的场合,尤其是在老人生日的这一天,任何关于“分开”的话题都会像一把刀,刺进本就不那么坚固的家庭氛围里。
她悄悄对姚东山说,让他不用太小心翼翼,好好陪着老太太过生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这个家表面上依旧热热闹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有人忙着炒菜,有人招呼客人,有人一边笑一边帮着端盘子,而每个人的心里,却都藏着各自的秘密与烦恼。怡君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热闹却又微妙紧绷的气氛里,一边努力维持笑容,一边在心底默数着一个又一个未知的明天——关于婚姻,关于信任,关于她自己,关于那些已经被录音撕开的裂缝,会在何时彻底崩塌,谁也说不准。
一大家子围坐在餐桌旁,为姜家齐的妈妈庆祝生日,餐厅里灯光柔和,老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几代人同桌而坐,热闹又温馨。菜一道道端上来,大家轮流给寿星夹菜、敬酒,说着吉祥话和往事趣谈,气氛本该是其乐融融。然而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怡君却明显显得格格不入。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有些发白的脸上。家人偶尔跟她搭话,她也只是敷衍地笑笑,迅速应付几句,目光又落回手机上。姜家齐坐在她身旁,侧眼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清楚她肯定有事,却没有在这种场合追问,只是默默地帮她夹菜,把她喜欢的几道菜推到她面前,用行动表达关心。
生日聚会总算在一片欢笑中告一段落,亲戚们陆续离开。夜风带着一点凉意,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怡君主动开车送姜家齐回家,一路上车内格外安静,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起。车里明明很温暖,可她双手捏着方向盘时,却有一种冷到指尖的僵硬。姜家齐隐约察觉到这份沉默背后隐藏着什么,几次张嘴想问,又忍了回去。他知道,有些话需要对方自己愿意开口,而不是被逼着说。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时,怡君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自己要回公司加班,语气淡淡,好像只是习以为常的工作安排。
姜家齐听了,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问了一句:“不能明天再去吗?这么晚了。”他其实并没有怀疑什么,只是单纯心疼她每天这样忙碌,担心她太累。可这句看似普通的关心,却像无意触碰了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怡君情绪一下子变得有些烦躁,不耐烦地催他赶紧下车,连眼神都躲闪起来。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重,像是突然朝一个无辜的人甩去了所有的压力和委屈。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努力压住心里的不安,又连忙道歉,说自己最近工作太多,脾气有点不好,让他别多想。可这份歉意背后,其实是她对自己逐渐失控的生活越来越无力的恐慌。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仿佛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姜家齐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子慢慢驶离,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却依旧选择相信她所谓的“加班”。而另一边,怡君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发白,她并不是去公司,而是朝另一个方向驶去——去见顾辰。那些她假装冷静压下去的问题,终于到了必须给出答案的一刻。她约顾辰出来,就是想亲耳听到他的解释,弄清楚这段纠缠许久的关系究竟要如何收场。一路上,城市的霓虹从车窗外飞快掠过,她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却像被关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面地点依旧是那家熟悉的咖啡馆,只是气氛早已与从前不同。顾辰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神情看上去依旧从容,仿佛早已对今晚要说的话做足了心理准备。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使用任何暧昧不清的措辞,而是很直接地提出了分手。他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为了事业前途,为了更好的发展空间,为了不让私人情感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他强调,最近已经有一些人注意到他经常往这边跑,若是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他在感情上的“把柄”,那他的仕途必然受影响。在他口中,这份关系仿佛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负担,而不是曾经让人动情的故事。
随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怡君心里的那点幻想一点点崩塌。她突然明白,自己曾经以为的深情与特别,不过是他在上升通道里的一个隐秘插曲,一旦有可能阻碍他的野心,便会毫不犹豫被牺牲。她这才真正看清顾辰的真面目——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漫不经心,并不是成熟从容,而是一种用来掩饰自卑和野心的伪装。他不缺能力,也不缺手段,但他最看重的永远是自己能爬多高,而不是身边的人是否受伤。为了目标,他可以选择冷酷地抽身,哪怕曾经说过无数温柔的承诺,也可以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被轻描淡写地抹去。
回想起和顾辰刚认识的时候,怡君其实在直觉上就感觉到他有点危险——太会说话,太懂分寸,太清楚什么时候表现出体贴,什么时候保持距离。那时候她把这当成成熟男人的魅力,却忽略了这些特质背后潜藏的控制欲和利用价值的衡量。她一步步陷入,甚至一度动了离婚的念头,想要彻底挣脱原本安稳却平淡的婚姻生活,去追求一种她以为更激情、更有意义的感情。如今想来,那些所谓的“心动”和“冲动”,在顾辰轻飘飘的一句“为了前途”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她忽然特别后悔,后悔自己曾经那样不顾一切,后悔差一点就把本可以守住的家亲手推向深渊,更后悔的是,她竟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差点毁掉自己的人生。
从咖啡馆走出来时,夜色沉了下来,街道上的车灯一盏接一盏略过。怡君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消耗巨大的争吵,可事实上两人并没有撕扯,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责难,一切都平静得近乎冷漠。也正是这种冷静,让她觉得更寒心。她回到家时,屋里一片寂静,灯还关着,只有窗外的光线隐约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姜家齐不在家,他此刻正和楚丹、朋友们在小酒馆里,为儿子拍摄一段一分钟的特长展示视频。那边应该喧闹热闹,有孩子朗朗的笑声,有大人们为角度和表情争论的小插曲。可是这些温情的画面,与怡君所在的空间完全隔离。
她打亮客厅灯的那一刻,突然有一种被真空包裹的孤独扑面而来。这个家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很熟悉,却又让她觉得陌生,好像自己并不真正属于这里。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顾辰最后那条冷静的消息上,简单几行字,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心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情绪终于再也压不住,她把手机随手丢在一边,抱住自己的肩膀,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没有人看见她的崩溃,没有人听见她压抑的低泣,她只是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任由那些懊悔、自责、心痛与羞耻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失控的暴风雨,在她心里肆意翻涌。
一夜无眠之后,次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里,时间已经不早了,怡君却直到很晚才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她的状态糟糕到极点,眼睛因为哭肿而发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手机上留下了几通未接来电和几条消息,大多来自姜家齐。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早上就已经发了问候,关心她是否不舒服,是否需要请假休息。上班的时间已经过去,他仍然不厌其烦地打电话过来,语气里满是担忧,甚至还安慰她说,如果压力太大,就放自己一个假,别硬撑。
在电话里,姜家齐一如既往地温和,他没有追问她前一晚去了哪里,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最近老是心不在焉,只是笃定地说,晚上下班后会给她带点清淡的粥,怕她最近胃不好,得好好养着。这样朴素而细碎的关心,让怡君心里更添一份愧疚,她知道自己一脚已经踏进深渊边缘,却仍被这个男人用最平常的方式托着,不让她掉下去。只可惜,有些伤口不是几句温柔的话就能愈合的,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单纯的信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悠悠,也在努力和自己的过去和解。经历了漫长的犹豫、伤痛与自我怀疑之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决定重新站上演员这条路。那条曾经承载着她梦想的道路,因为一场刻骨铭心的挫败而被迫中断,如今她不想再继续逃避。她给姜家鲁发了消息,把自己要去试戏的决定当作一个好消息告诉他,不仅是分享近况,更像是一种正式的宣告——她想再试一次,也想亲手打开那扇曾被恐惧紧紧封死的门。
然而,真正站到试镜现场时,现实的残酷立刻清晰地浮现出来。候场的长廊里,聚集着一批又一批年轻演员,她们化着精致却不过分张扬的妆容,身材匀称,眼中闪烁着对机会的渴望。二十出头,在这个圈子里已算是“老”的边缘,而悠悠的年龄,比她们大出一截。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剧本,听着周围人小声讨论某位导演的喜好和选角标准,心里冷静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在和他人竞争角色,更是在和时间较劲。
轮到她进场时,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要放松,要专注在角色上,可身体的某个角落却死死僵住。导演坐在台下,眉头不经意皱了一下,可能只是对某个细节不满意的习惯动作,可在悠悠眼里,那一皱眉就像一把尖锐的钩子,将她猛地拽回过去。她的脑海里,突然而清晰地浮现出姜家鲁严厉的脸——那个曾经在片场对她苛刻要求、在她的职业生涯中留下难以抹去阴影的男人。他的责备、他的失望、他的冷眼旁观,仿佛又一次重叠在当前这个试镜空间里,让她呼吸急促,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顺。
这场试戏注定不可能顺利。她明明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突然断片,原本准备好的情绪也被恐惧和紧张打乱。导演的表情越发冷淡,助理在旁边翻动资料的声音都像是在为她的失败计时。试戏结束时,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被选中。走出片场的瞬间,她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她不是不知道这个行业冷酷,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最黄金的年纪,但真正被现实再一次当面拒绝,仍然像被重重扇了一巴掌。
压抑的情绪无处释放,悠悠一路憋着,直到看见姜家鲁那辆熟悉的车。那车像是一种象征,承载着她过去的荣耀,也承载着她的恐惧与屈辱。她突然停下脚步,心里有一个冲动迅速升腾,她走进咖啡馆,点了一杯热咖啡,端出来时并没有喝一口,而是径直径向那辆车走去。她抬手,猛地一扬,整杯咖啡泼在车身上,热液沿着车门和车窗滑落,留下刺眼的痕迹。这一刻,她仿佛在向那段被压迫的过去宣泄怒火,也是在向曾经主宰她命运的人发泄不甘。
很快,姜家鲁就看到了那杯咖啡留下的痕迹。他并不难猜,谁会用这么幼稚又直接的方式表达敌意。在他的人生和经历中,敢这样做的,十有八九只有悠悠。他沉默片刻,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消息,语气并不愤怒,更多是一种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她迟早会以某种方式来找他算账。两人约在楚丹的小酒馆见面,那家小酒馆见证了许多人的欢乐与苦涩,如今又将成为他们正面碰撞的舞台。这一次,不是导演与演员的权力关系,而是两个曾经纠缠复杂的灵魂,终于摆在同一张桌子上。
对悠悠来说,这次见面是一场“坦白局”。她不再想压抑心里的委屈和怨恨,也不再想装作若无其事。那些年积累下来的负面情绪,几乎将她的自信消磨殆尽,她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把所有被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说出来。无论对方会怎样回应,她至少要为自己争取一次完整表达情绪的机会,不再用沉默和逃避去应付人生。
另一边,姜家齐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惦记着怡君的身体,特意提前下班,绕路去给她买了一份热乎的清粥。他在小店里排队,想着她最近消瘦许多,胃口也不好,便让老板少放油多放一点青菜。提着打包好的粥走出店门时,他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准备给她发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快到了。就在这个分神的瞬间,一个身影匆匆撞过来,他下意识退了一步,手里的东西差点掉落,还反过来道了歉。那人看似慌慌张张,嘴里也说了句不好意思,随即快速离开在人群中。
这人叫陈任,他撞人的动作看似偶然,实则早有预谋。趁着这一瞬间的接触,他熟练地从姜家齐外套口袋里顺走了钱包。姜家齐当时只顾稳住手里的粥,又想到别让回家的时间太晚,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财物被人动了手脚。直到第二天早上要去公司打卡时,他伸手去掏工牌,却发现钱包不见了。翻遍了包和家里,也找不到,只得先去公司补办工牌,把丢东西当成一件普通的小意外,根本没往更严重的方向去想。
与此同时,周遇安在自己的世界里,正一点点把这些隐藏在日常生活表层之下的线索拼起来。她晚上独自听录音,回放前些日子的种种谈话和动静,想从中捕捉到关于自己过去的一点蛛丝马迹。听着听着,她突然在一段不起眼的录音里,听到了陈任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她熟悉的侵略性和不安定因素,让她立刻警觉起来。她清楚陈任是个一旦盯上什么就不会轻易罢休的人,这次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她一边回忆一边分析,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一时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直到第二天上班,她才从同事口中得知:陈任已经悄悄拿走了姜家齐的钱包。这件事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普通的偷窃,但在周遇安心里,却像是危险信号被正式拉响。她知道陈任正在调查自己,可能想利用与她有关的人做文章。然而,姜家齐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无辜的普通人,被捲入这场风波完全是因为与她有交集。这对她而言,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周遇安没有再犹豫,她干脆没有去公司上班,而是直接循着线索去找陈任。她要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前,亲自面对这个正悄悄接近她过去的人。她可以接受自己再次陷入危险,可以接受面对那些自己最不愿揭开的真相,但她绝不会允许陈任伤害无辜,更不会让姜家齐成为某种筹码或牺牲品。她的选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从逃避变成了迎战,而这一切,也预示着隐藏在众人生活背后的秘密和纠葛,正一步步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