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越和沈星的相识,要从那段所有人都终生难忘的疫情时期说起。那时候整个小区被封控,许多居民一时间买不到菜,也无法出门取快递,物业又人手不足,只能发动年轻住户做志愿者。董越本就热心,主动报名帮忙,把一袋袋物资从小区门口搬到各家各户,楼上楼下跑个不停。那天他拎着一箱牛奶和几袋蔬菜,敲开隔壁新搬来的住户的门,刚打算放下就走,却听见屋里传出一个女孩略带焦急的声音,说房间的灯好像突然坏了,晚上恐怕什么也看不见。董越见状便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看看,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请他进来。那女孩穿着家居服,素面朝天,眼神却澄澈明亮,这就是沈星。董越搬来椅子,踩上去拆灯罩、接线、换灯泡,一边忙一边随口聊了几句,得知她刚从外地回广州,在附近公司上班。灯重新亮起来时,整个小客厅一下子敞亮起来,沈星道谢时眼里都是笑意,对这个热心又不爱多话邻居留下了很好的第一印象。之后他们在电梯、超市门口时常碰面,偶尔帮忙收个快递、带个外卖,从点头之交,到加了微信,关系就这样一点一点熟络起来。
从那以后,两人因为住得近,又在同一个城市打拼,渐渐多了许多交集。有时沈星加班到深夜,回小区时总能在门口看到抽完一烟才上楼的董越;有时是董越出差,提着土特产敲她的门,嘴上说是“顺路给邻居分点东西”,实际上谁都明白,这已经带着一点追求的意味。慢慢地,普通的邻里关系变成朋友,朋友又在若有若无的暧昧,向恋人靠拢。等到疫情稍稍缓和,城市恢复了些许烟火气,两人已经正式在一起,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真正考验感情的,并不是那段封的日子,而是之后接踵而来的现实与人性。>
转眼到了后来的一天深夜,公司部门聚餐刚散,氛围从热闹转向狼藉。一直暗中对董越有好感的同事赵玫,因为心情郁闷又被人怂恿,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等要离开时已经站站不稳。其他同事碍于关系,只说一句“回去好好休息”,便匆匆各自散了,只剩她一个人在路边又咳又干呕。董越看着实在不放心,毕竟大家同在一个公司工作,出了事谁也不了干系,只能主动把她扶上车,送回小区。到了赵玫的小单间,她刚进门就又开始呕吐,脸色惨白,额头滚烫,说话都带着虚。董越匆忙帮她收拾好,见她发烧厉害,只得下楼去24小时药店买感冒药和退烧贴,顺便在便利店买了蜂蜜和柠檬,想着给她冲点蜂蜜水缓解刺激。回来后,他把药一一拆开,按说明递给赵玫,看着她下去,又给她贴上退烧贴、倒好蜂蜜水,确认她能自己躺好休息,这才准备离开。
就在他在茶几旁弯腰给玫倒蜂蜜水时,手机忽然震了几下,是星打来的。深夜来电,十有八九是担心他还没回去。董越想也没想,当着赵玫的面就接起了电话,声音不自觉放轻,说自己刚帮一个喝多了的同事送回家,现在在照顾,让她别担心,会尽快回去。电话那头的沈星显然有些不悦,语气里带着怀疑和不安,追问对方是不是女同事,为什么要跑别人家里去“照顾”。董越就事论事,心解释现在对方烧得厉害,周围也没有家人,自己只是帮忙买药送一程。说话间,他完全没有回避赵玫的意思,既不遮遮掩掩,也没有多余的暧昧。赵玫躺在床边,迷迷糊地听着,只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傻,竟然当着女朋友的面,把自己在另一个女人家里的一举一动都说得清清楚。她原本对董越多少有些成见,总觉得他八面玲珑、城府不浅,可此刻看他被电话那头一顿质问,却仍然耐心解释,没有恼怒也没有轻浮,反而打心底里对他生出几佩服,之前那些负面的印象也悄然改变。
而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截然不同的一幕正在上演。那晚赵玫发烧躺在屋里,人事不省的时候,她们共同的上司李东,却正和自己的女助理乔海伦在酒店里纠缠不清。办公室里的暧昧终于在这种暧昧又隐秘的环境里彻底突破了底线。乔海伦满心以为,自己终于傍上了这位权势在握的部门领导,从在公司里再也不用担心去留。可就在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时,手机屏幕却不断弹出微信消息,发信人都是不久前被裁掉的女同事——人怒骂她无耻,骂她踩着别人的位置往爬,说她不过是李东明身边随时可以更换的玩物。乔海伦气得手抖,一条条看过去,既愤怒又羞恼,最后干脆把那些人全部删除好友,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不甘。她知道自己在别人里,是那个人人喊打的“小三”和“狐狸精”,可她却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咬牙走下去,即便所有人都指她的脊梁骨骂。
与边的权力勾连相比,董越和沈星之间的矛盾,则更多来自生活方式与阶层差异。沈星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衣食无忧,习惯有人替自己打理一切琐事,她心里对父亲虽怨怼,却也明白自己享受的种种便利,都源于父亲的努力和位置。成年之后,她愈发想摆脱父亲的掌控,渴望证明自己可以独立生活,于是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有些任性的决定——从父亲她买好的房子里搬出来,另外在外面租房,打算和男友正式同居。搬家的话题一提起,沈星兴致勃勃,仿佛已经在脑中构建出一个温馨的二人世界,憧憬着早晨一起吃、夜晚并肩追剧的画面。董越并不反对,他也向往稳定的感情,只是比起浪漫,他更清楚现实的重量,所以很坦白地告诉她:自己的扣除房贷、车贷和日常开销后,只能强维持生活,根本负担不起多请一个保姆和司机,更别说各种高消费。
这番赤裸裸的现实,让沈星的热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她从小到大几乎没进过厨房,柴米油盐的价格都说不清楚,衣服有人洗,家里有人打扫,出门有人开车接送,对她来说,生活的基本面就是如此理所当然。可现在她到男朋友坦言,自己连请个保姆都养不起,时觉得难以接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涌上心头。她表面上嘴硬,说钱不是问题,自己可以学着做饭、学着打理家务,心里却忍不住拿董越的收入和父亲、以及身那些条件更好的追求者做比较。那种落差在她内心悄然扩大,变成隐隐的不满和怀疑,让她看待两人未来的眼光渐渐变得挑剔起来p>
董越为了如今的职位,在广州拼了许多年,从一线销售一点点做到小团队负责人,期间经历过业绩考核、裁员风波,也熬过了无数个应酬的夜晚。他明白这座城市的昂贵和残酷,也明白自己今天拥有的一切来之不易。房贷每个月准时从卡扣走,银行卡里的数字总在工资到账与账单结清之间小心周旋,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偏偏在这种关头,沈星却一再把他目前的工作归结为“仰仗她父亲”的安排,甚至隐晦地暗,如果他愿意听从沈默的安排,可以得到更高的位置、更轻松的路径。她一气之下甚至提出,让他干脆辞掉现在这份辛苦又收入有限的工作,去父亲的人脉圈子里另谋“更体面的前程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爱之帮扶”;对董越而言,这却几乎是对他多年努力的否定。
在大批同事因为被裁员而一夜之间失业、有人甚至因此想不开的时代背景下董越格外珍惜自己这份来之不易的岗位。他清楚销售这行向来离不开关系和应酬,但也并非全靠关系就能立足,没有业绩做支撑,人脉究是空中楼阁。他耐心试图解释,自己并不愿意接受帮助,而是不希望所有人都用“靠关系”的眼光看待他的工作和能力,也不想因为换工作而失去现有积累。可沈星并不理解,她站在自己成长的轨迹上看问题,习惯用父亲的方式衡量选择,以为一纸调令、一通电话就能改变一切。两人对于“稳定”和“未来”的理解,不断发生偏差,争执也越来越尖锐。
盾真正被点燃,是在沈星母亲忌日那天那天清晨,天气阴沉,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凉意。董越特意请了假,陪沈星回去和沈默一起上山扫墓。一路上气氛压抑,沈星几乎不说话,只缩在车窗边发呆。到了墓园,她看着母亲的照片,眼眶渐渐泛红,终于忍不住向董越倾诉:当年母亲被诊断出三阴性乳腺癌,病程发展得极快,住院期间饱受磨,而父亲那时却常年奔波在外,总是以“忙工作”“出差”为由,很少守在病床前。直到母亲真正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才匆匆赶回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见上。这样的缺席沈星心里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让她从此对父亲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年轻女人都充满排斥和敌意。
偏偏她也知道,董越手下有个女员工叫梁丹宁,年轻能,在业务上和沈默走得颇近,经常一起出差、应酬。那些办公室流言蜚语在她耳朵里被放得很大,以至于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最恶意的方向联想。扫墓回来路上,车在山路间缓慢行驶,她情绪还未平复,话锋一转,忽然指责起种种“销售圈的乱象”,语气越来越激动,甚至脱口而出一句“做销售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这话既含着她对亲身边那些女人的愤怒,也带着对职场女性刻板而歧视的偏见。不巧的是,这句话无意间也刺中了董越——梁丹宁是他的下属,也是他一直维护、提携的员工。听到心爱的人如此一概论、毫无顾忌地否定他整条业务线上许多女性的价值,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气氛在车厢里骤然凝固,沈默坐在前排,若有所觉,却又不便插话。越沉默了几秒,心里有火,却不想在墓园归途上争吵,便只是冷冷说了一句“你这话太过分了”,随即让司机把车停在边,自己推门下车,选择步行走一段散散。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沈星的言行——从对他收入的不满,到对工作方式的轻蔑,再到此刻对女性销售的羞辱——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价值观的鸿沟,已不再是简单的习惯差异可以弥合。
中午,三人还是按原计划一起吃了顿饭,气氛表面上稍稍缓和,却在细节里不断裂开新的隙。饭桌上摆着许多寓意吉祥的菜沈默特意点了年糕,希望“年年高升”,试图借此讨个好彩头,也缓和一下女儿和男友之间的僵局。沈星看着桌上的年糕,突然想起儿时母亲给自己夹菜的情景,便手夹起一块放进董越碗里,嘴上还带着几分调侃,说这是祝他以后升职加薪。短暂的温情刚刚浮现,话题却迅速转向——董越提到,打算过段时间把在老家的亲接来广州看腰病,并暂时住在自己的住所里,以便随时照应。
没想到这话一出口,沈星立刻面露不悦,几乎下意识地拒绝,表示老人可以来治病,但最好住酒店,不“打扰”他们的生活。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要求。沈默听在耳里,脸色当场沉了下来,忍不住打断女儿斥责她太过无礼,提醒她董越母亲一子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如今老了身体有病,到儿子身边住几天是天经地义,怎么能说出让老人住酒店这种话。被父亲当面训斥,沈星脸上挂不住,心里的委屈和反一同涌上来,筷子都用力搁在盘子边,发出清脆一声。
饭局尚未结束,她的手机便响了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一直对穷追不舍的男性“朋友”。在父亲和恋人面前本该避嫌,可她一时赌气,也想借机证明自己并非非董越不可,便没多想就当着两人的面滑动接起。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暧,问她晚上是否有空,言辞间带着明显的挑逗。沈星不但没有回避,反而随意附和,半认真半打趣地与对方调情,轻笑声餐桌上显得格外刺耳。董越坐在对,一句句听得清清楚楚,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连沈默也皱起了眉头,眼里写满失望。
这一刻,董越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崩塌。他忽然明白自己忍让和解释了这么久,在沈星眼里也许只是软弱和理所当然。她肆意挥霍着旁人对她的包容,不肯面对自己的任性与轻浮。饭,他在楼下拦住正要离开的沈星,语气奇平静,却带着无法挽回的决绝,提出了分手。沈星先是愣住,随即大吵大闹,质问他是不是嫌弃自己,是不是一早就打算抛弃她;董越只是反复说,他们走不下去了,很多事情回不到从前。
沈默得知后,急忙找到董越私下谈话。他一方面以长辈的姿态请求董越再多包容女儿,说沈虽然性子骄纵,却本性不坏,只是从小缺母亲的陪伴、对父亲又心怀怨气,所以行为上难免走极端;另一方面,他也抛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诱惑,提出如果董越愿意继续这段感情,并在事业上配合自己,将来可以帮助他升任销售总,甚至往更高的位置迈进。那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是以让董越少走十年弯路的捷径。然而董越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头。他很清楚,一段感情若已经到了互不尊重、价值观背道而驰的地步,再用利益和前途来挽回,只会让彼更加痛苦。纵然这意味着他会失去一个重量级的大客户,也可能失去一条向上攀登的捷径,他还是选择了坚持分手的决定。
于是这座灯红酒绿、节奏飞快的城市里,段不同的关系在同一时间段里朝着各自截然不同的方向滑去:一个是曾经相互吸引、最终却被现实和偏见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恋爱;一个是建立在权力与欲望之上的交易关系,时光鲜,暗处却遍布裂缝;还有那些在裁员浪潮中被抛下的人们,怀着愤懑和不甘游走在边缘。董越、沈星、赵玫、海伦、沈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选择里挣扎人紧抓所谓的体面不放,有人用感情换前途,有人把尊严当筹码,有人宁愿舍弃利益也要守住底线。故事到此,还远未结束,但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爱与恨、利用与辜负,已经悄然勾勒出一幅现实的残酷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