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荷原本以为,李铮与王玉书不过是寻常的幽会与私情,尽管在宫中这等往来已属冒险,却尚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之内。然而某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为李铮收拾衣物时,从他的衣袋中摸到了一枚闭气丹。那丹药颜色古怪、药香微冷,绝非普通滋补之物。静荷在宫中侍奉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对某些禁药多少有所了解,当即意识到事情远超她想象。闭气丹能使人假死或致命,多用于铤而走险之举,她很快联想到李铮与王玉书近日愈发频繁、且愈加隐秘的接触,心中骤然一凉,意识到两人极可能在密谋一场关乎生死的大事。静荷既忧心事败后牵连无数性命,又惧怕一旦真相大白,李铮的名誉与前途将被彻底毁掉,在矛盾、惶恐与不安中,她做出一个近乎本能又极其危险的决定——悄悄在太医开的药方中动手脚,企图以此打乱他们的计划,甚至用另一种方式保护李铮。她自以为不过是轻微改动,不至酿成惨剧,却不知这一小小举动,已在冥冥之中,将所有人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案情被揭开时,李佩仪并不轻易被静荷的说辞说服。她从小在宫中长大,深知宫女们虽身分低微,却因伺奉各宫主子进出频繁,多少掌握一些自由周旋的余地,对宫中消息与权力流向也绝不算全然蒙昧。要说静荷没有窥见任何内幕,她并不相信。然而给嫔妃下药却是死罪,非同小可,纵然宫女在后宫有时充当耳目与探子,胆量再大,也不一定敢亲自涉险到这种程度。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互相试探之际,韦贤妃再也坐不住了。她情绪激动,语气坚决,表示静荷既已犯下重罪,就该按律处置,绝不能因自己身为主子而包庇。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更担忧李铮的处境,罗织罪名也好、推卸责任也罢,当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儿子的状况。李佩仪察觉韦贤妃急切掩饰的情绪,不但没有顺势退让,反而在关键时刻出面阻止,让金阿好抱着那张曾经由韦贤妃亲手赠予王玉书的阮琴款款走入大堂。那阮琴形制素雅,音色清越,本是两人情谊的见证,如今却被当作事实的引线。金阿好只在殿停留片刻,便退到殿外候命,殿内气氛却因此变得更加沉重。李佩仪顺势继续追问,揭开另一层隐秘:原来当初正是韦贤妃发现李铮同王玉书之间的秘密后,将静荷派往李铮身边,名为侍奉,实则监视。得知儿子与一名妃嫔情愫暗生,她不仅亲自出面阻止两人继续往来,还在争执中听李铮亲口说出——王玉书已经有孕。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惊雷,令韦贤妃几乎当场失了方寸。一旦这件事被皇帝得知,后果将不堪设想:无论孩子究竟是谁的血脉,子被牵连、家族蒙羞乃至牵动朝局,都是极有可能的局面。韦贤妃在宫中打滚多年,深知皇权和血统象征着什么,她一想到若皇帝怀疑王玉书肚中胎儿来历明,便会顺藤摸瓜查到李铮头上,连带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地位与声望也将毁于一旦,心中愈加惶恐。出于这种惧,她决定亲自前往含凉殿劝说王玉书手。含凉殿素以清幽著称,花影摇曳,水声淙淙,原是宫中少见的宁静之地。韦贤妃入殿时,王玉书正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神情安然得近乎冷淡。面对韦贤妃极力劝阻,她却丝毫不为所动。王玉书坦言,自己从未真正属于这座宫城,她一生追求的,是能自在游历山水、远离争权利的自由。她与李铮心意相通,早就做下打算,宁肯以极端的方式脱身,也不愿在深宫内墙中困守至死。韦贤妃急得几乎要失态,只能用宫规与后宫礼来威胁她,提醒王玉书,嫔妃即便香消玉殒,尸身也要先停放在灵鹫宫数日,期间例行祭奠、守灵,若这当中任何异样,立刻会引来怀疑和审查。有不慎,就可能因一处疏漏酿成大错,连累她与李铮一起葬送。即便听清这些可怖的后果,王玉书仍旧坚持己见,她反问韦贤妃:与其苟且偷生,日日提心吊,不如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韦贤妃望着她平静而倔强的侧脸,生出一种既愤怒又心虚的感觉——因为她很清楚,真正害怕面对后果的人,其实是自己。
自那日之后,韦贤妃心绪愈发混乱。她暗中发现王玉书已经开始频频请御医诊脉,表面上是例行保胎之举,实则她察觉到其中另有安排。宫中医深谙各种药理,一旦被王玉书说服配合,完全有可能利用药物伪装成假死之状,将她悄然送离皇宫。韦贤妃在惊惧之下打起了别的主意,她悄悄设法买通其中位御医,将王玉书原本准备使用的闭气丹,偷偷换成了殒香散。两者皆有致命之效,却在药性、发作方式与留下的痕迹上不同。韦贤妃以为,只要过程由自己掌控,就扭转局势,既断绝王玉书出宫的可能,又能把一切打扮成“意外”。等王玉书香消玉殒之后,她再以“服用剂量过大”的说辞敷衍过去,将此事归咎于王玉书一孤行、草率行事。她甚至想好如何哄骗李铮——告诉他,是王玉书在绝望中自行服药过量,才不治身亡,将所有因果推回到玉书本人身上,既隔断儿子追查真相念头,又让他把愤怒与悲恸消化在心底。然而她没有想到,这场精心安排的谎言终究会破裂。那日在大厅里,当韦贤妃以自以为周密的口吻重述当年的经过时,躲在暗处着对话的李铮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与悲伤,踉跄着起身冲堂中,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痛斥韦贤妃亲手害死王玉书,断绝了他们仅存的希望,并发誓这份仇恨将永远刻在心里。
事实是,王玉书从进宫起,心思便极为单纯,与那些早已习惯在后宫沉浮中算计的人截然不同。她不热衷于银饰珠翠,也不痴迷于皇恩爱,只在空闲时翻看山水图册,或者让绘声绘色地讲述宫外的江湖市井、山川湖海。她向往的是远行,是真实的风、辽阔的水、未知的道路。这份天真的渴望深深打动了李铮。对自小困在宫墙之的他来说,王玉书所憧憬的世界,是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又日夜想象的广阔天地。他起初不过是略感好奇,渐渐却变成一种以言说的仰慕。两人交谈愈多,他对玉书的情意便愈深,先是羡慕她不向命运低头的勇气,再是怜惜她被困深宫的无奈,以至于后来念及她的笑颜,已远远胜过对任何荣华富贵的向往。直到某一日,李铮听闻王玉书被皇帝临幸的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他明知如此是宫中常态,却仍感到一种抑制的痛楚和挫败——在这后宫中,任何情感在皇权面前都显得渺小而苍白,而他对王玉书的倾慕,也在那一刻被撕得支离破碎。他纵然身为皇子,却对的命运毫无掌控之力,这份无力感让他陷入漫长的郁郁与自责之中。
自那以后,李铮几乎不再刻意接近王玉书,只是在偶然路过含凉殿,会找个合适的理由入殿一趟,远远看她一眼,看她是否过得安稳,有没有遭人冷落或苛待。他把这种短暂的相遇当作一种默默的守护,只要能悄悄确认她还在,还活着,便觉得心中稍慰。直到有一天,王玉书主动与他见面,在幽静的殿中软声告知,她已经怀有身孕。她没有显得特别惊喜,只是有一种既清醒又沉着的坚定,她坦率地向李铮提出请求——希望他能帮自己假死出宫。她说这话时,眼中并无对皇权的畏惧,也不恨意,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腹中无辜的孩子,给自己和未出生的生命一条活路。谁料这一幕被静荷误以为是二人秘密幽会,甚至猜测孩子的父亲是否另有其人。消息辗转传韦贤妃耳中,她因心急如焚,根本没有耐心弄清胎儿的具体月数,也没有细问其中缘由,立即断定是王玉书引诱李铮,以腹胎儿要挟,意图攀附皇子、改变自身地。她全然忽略了一个更简单却至关重要的事实——王玉书只被皇帝临幸过一次,便怀上了属于皇帝的血脉。这个误判,成为此后所有悲剧的起点。
当错综复杂的真相逐渐被理清摊开,众人面前呈现的,已不再是一桩简单的意外或私情,而是一连串基于误会、恐惧与保的连锁悲剧。李佩仪在这场审理追问中,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克制,她明白一旦“谋害皇子”之名成立,韦贤妃不仅自身难逃重责,更会撼动整个朝局。韦贤妃固然罪责难辞,可在这座宫城里,任何罪名一旦过重,就会引发更多无辜者葬。于是,她在紧握证据与维护秩序之间,做出了一个折中的、甚至可以说是残忍而务实的选择——她主动编撰了一套更“安全”的故事版本:王玉书心不安于宫,屡屡向韦贤妃恳,愿以服用闭气丹假死离宫。韦贤妃碍于情分与怜悯,犹豫再三后答应帮她成全,却不料王玉书服药剂量把不当,终致身亡。这一说法既解释了闭丹的存在,又巧妙地把责任模糊化。至于胎儿身份,反正王玉书的尸身早已被毁,宫中再难查证,只能任由真相被尘封在烟火与礼仪之下。
案子至此,已不再仅是宫闱秘辛,而是牵扯到太多生死与良心的取舍。金阿好看清前因后果之后,萌生了一个决的念头。她辞去了教乐坊的职务,不再为宫中宴饮演奏,只为替王玉书实现生前未竟的心愿——把她所热爱的音乐、向往的自由,带更远的地方去。李佩仪得知此事,便将那张阮琴送到她手中。阮琴原是韦贤送给王玉书之物,如今被李佩仪转赠给金阿好,既是告慰亡者,也是为活人留下一份念想。既然韦贤妃已经找到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借口来遮掩罪责,那么就趁借这个借口,顺道保下金阿好的性命——她在此事中虽有参与,却更多是被裹挟与利用。如果所有真相都可以被改写,如果人命可以轻易牺牲与交易,那至少还应留下一点点不那么彻绝望的余地。尽管如此,对于这份“最终定论”,李佩仪心底仍是异常不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亲手协助完成的是一场对历史与事实的修饰与妥协,它能换来一时的平静也证明在这宫墙之内,人命本就可以被随意践踏,而正义往往要让位于权衡利弊的算计。
事件之后,李对待这座府邸、对待过往的一切,都再恢复从前的平静。他不愿继续留在府中享受身为皇子的优渥生活,因为每一处熟悉的角落,都仿佛映照着王玉书香消玉殒的阴影。他对静荷的情意并非全然不知,早在许多细节中,他便察到这位宫女对自己怀有一份隐秘而克制的仰慕。然而在真相揭开后,所有感情仿佛都被时间和命运错位了——母亲以溺爱的名义,行的是操控与遮掩之实,结果亲断送了王玉书的性命;静荷自以为为了保护他而篡改药方,却间接推波助澜,使原本就偏离的局势更加失控;他自己则逃避与犹疑中,一次次错过挽回的机会如今静荷被“赏”到府上,按理说他可以随意差使,甚至享用她的一切忠心与奉献,但在他眼里,这份“赏赐”更像是一纸判决,让所有人都无法真正得到解脱。静荷跪哭求,希望他留下,也希望能以余生赎回那些被误解的心意。她哀痛欲绝,明知自己在这场悲剧中难辞其咎,却仍乞求一个重新的可能。李铮终究还是摇头,他不再奢谈情爱与未来,只沉声表示自己必须离开。离开这片被鲜血与谎言浸染的土地,也许远赴边塞,去荒凉之地看尽风沙,将这一切连同自己的悔恨都埋在无边戈壁之中。
韦贤妃在这场风波之后,不仅没有立刻遭到严惩,反而因表明意整治后宫、肃清风气,而暂时保住了颜面与地位。皇帝为示恩宠,仍时常召她一同进膳,似乎要以这种方式证明后宫安稳如昔。某日,皇帝与韦贤妃车经过漫水桥,桥下水光潋滟,按理说是极具诗意的地方,却在瞬息之间变成噩梦。原本安静栖息在附近树梢上的一群鸦不知为何突然惊起,如黑云般涌向车辇韦贤妃团团围住。尖锐的鸟啼声此起彼伏,宛如厉鬼嚎哭,一只接一只的乌鸦张狂扇翅,拼命啄向她的面部与颈间。侍从与宫人猝不及防,等到好不容易将乌鸦驱散,韦贤妃的脸已被啄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卷,满是触目惊心的抓痕。此事惊动了宫中众人,议论纷纷。淑妃闻讯后并未立即下结论,而是命李佩仪彻查缘由。李佩仪从不相信单纯的“天谴”,她先询问韦贤妃当日所食之物与所穿服饰细节。宫女五仁回禀,那日韦贤妃事后嫌气异常,回府后立刻吩咐人将那身衣裳烧掉,不留丝毫痕迹。李佩仪顺藤摸瓜,来到浆洗房查问相关衣物的去向,恰见芳生正低头劳作,神情看似平静透着一种决绝的冷意。那一刻,她便明白了一切。
芳生与王玉书曾有一段深厚交情,她亲眼见证王书自宫门初入、到心愿破灭,再到香玉散的全过程。对于这样一个原本只想自由、却被宫墙层层束缚,最终惨死于阴谋中的人而言,任何口头的惋惜都显得苍白至极。芳生心中的恨意,在漫长压抑中逐渐凝成一股执拗的决心——她无法撼动皇权,也不能改变既成的事实,那么至少要让酿成这一切的凶手付出代价。她在韦贤妃的衣物饰品上动了手脚,引来乌鸦成群围攻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面容尽毁的惩罚。与王玉书失去性命、孩儿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相比,韦贤妃的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这是一种带着悲凉的报复弱者在无奈之下做出的唯一反击。李佩仪对芳生的做法并不赞同,却也无法真的生出责怪之心。她明白,在这样的宫廷里,法律与规往往保护的是权势者,而非真正无辜的人。考虑到此事若深挖下去,势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她便决定草草结案,将真相埋在自己心中。淑妃本就无意继续追究,听了她汇报,也就顺水推舟将案子作罢。之后的安排,仿佛是命运对众人做出的冷漠判决:李铮被派往西北,镇守一片荒之地,从此远离繁华宫城;韦贤妃失后精神渐趋失常,时而癫笑、时而惊惶,终日在自己的回忆与幻影中沉沦;静荷心怀愧疚,最终以自戕谢罪,为自己无意之举导致的连环悲剧画上血色句点。至先前提及的赐婚一事,暂时被搁置不再提起。风波平息后,李佩仪依旧是皇帝最疼爱的县主,身份尊贵如旧,但心底对这座皇宫的理解,已经再也回不到前那般单纯。
在这一连串纠葛之后,李佩仪与萧怀瑾相约去燕子楼饮酒。燕楼里灯火摇曳,丝竹悠扬,与宫中礼乐相比更显自在不拘。酒过数巡,萧怀瑾提起数日前在萧府偷听到的一番对话,语气既带玩笑又隐含认真。李佩仪没有回,她坦率承认,那日自己确实说了不少伤人的狠话,其实是因为萧文渊先出口不逊,她一时气不过才顺势反击,却没料无形中又给萧怀瑾添了许多麻烦。她略带歉意却仍保持倔强,不愿轻易认输。萧怀瑾却淡淡一笑,说朋友之间本就该彼此牵扯、互相亏欠,若是一生都井水犯河水,倒像是素不相识的路人,怎么配称作“朋友”二字。这一番话令李佩仪心中微动,她抬眼望向台上,恰逢子楼的乐伎们正在合奏《千山渡》。同首曲子,曾在宫中大宴时被演奏过,无论技艺如何精湛,当时听来总觉得带着一股压抑的庄严。而此刻在燕子楼,曲声随酒气与笑语飘散,音符似乎远离墙,反而多了几分真切的韵味——仿佛只有在不必时时规避礼法、无需顾忌尊卑的场所里,音乐才能真正回归它本来的模样让她更深刻地意识到,宫外与宫内,看只隔一道城墙,却是截然不同的两重世界。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依然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仿佛从未真正被那些暗流与血腥所撼动。大病初愈的丽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妩媚姿容,甚至比病前更显娇艳动人。她巧笑倩兮,与皇帝对于殿中,一同合奏曲目,仿佛要用这一曲琴音证明后宫安稳无虞,帝心依旧眷恋柔情。乐声婉转之际,宫人们屏息静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一幅被精心描的太平画卷。直到丽妃忽然面色一白,指尖轻颤,下一瞬便当着众人的面口吐鲜血,溅落在瑰丽的衣襟与玉案之。殿内刹那间由欢声笑语转为大乱乐声戛然而止,宫人们慌忙上前扶拭。皇帝亲自命人将丽妃送回府邸诊治,御医们如临大敌,进出匆匆。没人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病根未除,还是新轮漩涡的开端。宫墙依旧高耸,礼乐依然不绝,却在暗处涌动着新的波澜。前一段冤屈似乎刚刚落幕,下一场风或许又已悄然成形,在无数人尚来不察觉的时候,重新卷起命运的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