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三组事业部正在进行福阿福的第一千零六十七次工作报告。自从从母星B2526星出发以来,作为此次远征小组的负责人,福阿福背负着为整个种族寻找全新生命能量来源的重大使命,一路穿越无数星域与暗尘带,最终顺着遥远的半人马星座航线,来到了银河系边缘的一处陌生坐标——太阳系。在这片星海中,他见到了带着宏大星环、庄严静默的土星,散发着诡谲光芒与复杂引力的母星,炽热而通红的火星,以及一颗在深邃宇宙中格外耀眼的、被湛蓝与白云包裹的生命星球——地球。这颗星球拥有极其特殊且丰沛的生命能量场,其能量结构与B2526星迥然不同,却又在某些关键规则上出奇地相似,这让福阿福立刻判断:这里极具开发与探索价值。
在母星的远征计划中,福阿福所在的事业部曾提出一项颇具雄心的方案——通过“生命交易”来抽取中介费,将不同生命体间的寿命、健康与能量进行有偿交换,以此建立一套跨文明的能量流通体系。此方案在母星被视为极具前瞻性的商业模式,却一直缺乏合适的实验环境。而当福阿福开始研判地球社会结构时,他惊讶地发现:地球同样存在着“公平交易”“等价交换”“自愿签署契约”等一整套社会运行机制。也正因如此,他相信自己的生命交易计划终于有了落地的土壤——只要找到愿意为挚爱之人付出生命能量的个体,交易便可达成。更令他好奇的是,这里复杂的人类情感、亲情与责任关系,是B2526星从未见过的紧密联结形式,也许,这些看不见却牢不可破的情感纽带,正是打开生命交易市场的关键密码。福阿福下定决心,在地球寻找交易生命能量的可能,并把观察到的一切详细记录,带回母星。
在一所城市医院的住院楼内,福阿福悄然展开了他在地球上的第一次“推销”。他化为一个看似普通却话语笃定的陌生人,穿梭在病房与走廊之间,向潜在的“客户”介绍一项前所未有的服务——“生命交易套餐”。根据他的解释,地球人可以将自己长达二十五年的能量,按照严格的契约规则,转移给身患重症、即将离世的亲人或爱人,从而让对方获得一次几乎相当于“起死回生”的。福阿福以极理性的语气说明:在他的体系,生命能量可被精确度量与切割,只要双方自愿签约,便可完成等价。可在实际的病房推广中,地球人的反应远比他的理论复杂得多。
有人在得知“二十五年寿命”这个数值时,立刻觉得代价过于高昂,认为自己最多只能为家付出一两年生命,这样才“划算”;也有人愿意用金钱替代生命,希望直接“花钱买寿命”,把自己对亲人的愧疚折算成一笔笔可的支出;更有人怀疑福阿福不过是个骗子离谱的说辞来骗取病患家属的钱财和信任。面对这些复杂而矛盾的态度,福阿福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地球人的情感与理性交织出的巨大张力。推广受挫之余,他只好暂时弃在人类身上做实验,将目光转向更容易量化的对象——植物。他悄悄与医院花园里的植物沟通,以无形能量签订契约:从一株巨大的植株上抽取部分生命能量,转移到旁边奄奄一息的小植物身上。
随着能量流转,小植物原本枯黄卷曲的枝叶渐渐舒展,重新变得青翠挺拔,仿佛重获新生,而大植物则有一根枝条迅枯萎下垂,生命力肉眼可见地被剥离。这个清晰可见的对比,让福阿福颇为得意——他的理论果然适用于地球生态。但就在他心情好,准备记录更多实验数据时,医院的走廊里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叫喊声,一个女孩在后面愤怒追赶,一个男生则手足无措地在前面狂奔。紧接着,一只拖鞋猛地从走廊那头飞来,在空中画出弧线正好落在奔跑男生的脚下。男生一个趔趄,重心失控,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这个狼狈摔倒的少年,便是孔小灿p>
孔小灿的母亲名叫孔桂。年轻的时候,她是街坊邻里口中公认的美人:五官俏丽,打扮新潮,性格要强,似乎天生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光彩。随着岁月流逝,她的容貌渐渐变化,身材走,气质也从锋芒毕露转变成“市井”与实用。等到正式迈入中年,她早已从那些青春记忆中剥离出来,成为一个会精打细、爱捡小便宜、在菜市场和超市里斤计较每一块钱的普通女人。母子之间彼此的优缺点都了然于心:在孔小灿眼里,母亲抠门、爱占小便宜、爱唠叨;在孔桂芳眼中,儿子聪明、嘴甜、事,但却又有点油滑和不太可靠。可无论嘴上如何互相调侃,他们之间那种从小到大积累的默契早已根深蒂固。
> 一周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桂芳就把还在熟睡中的孔小灿硬生生叫了起来。她围着儿子转来转去,一会儿叮嘱他别忘了带护照,一会儿检查他箱子里有没有装够衣服,一会儿又提醒他到了国外要安全,整个人像一台停不下来的“碎碎念机器”。她不断催促孔小灿抓紧时间去坐飞机,去参加学校组织的比利时交流项目。可孔小灿却毫无兴趣,他嫌麻烦,也觉得自己融入不了那的场合——在他的想象中,那里的每个人都会穿着礼服或合身的西装,谈吐优雅、自信从容,而自己如果也要打扮得体,哪怕只是租一件像样的西装,对家里来说也是不小负担。他心里清楚,自己完全可以对外展示一套“单亲妈妈含辛茹苦养大他”的叙事,通过强调家庭条件一般、自己懂事节俭的形象来获得别人外的理解与好感。
,孔桂芳却不愿意看到儿子在同龄人面前自卑或受委屈。她虽然嘴上抱怨着生活不易,但在真正需要拿钱的时候,从来不会吝啬对儿子的投入。那天,她心一横,把自己这些年一点攒下来的存款塞给了孔小灿,只希望他在外面能体面一点,不要让别人看不起。在她眼里,儿子身上最闪光的优点就是“孝顺——懂得心疼她、懂得给她买点小礼、懂得在别人面前维护她的自尊;可在孔小灿眼里,母亲最大的特点却是“好骗”——只要嘴甜一点,夸她两句,再配合几滴“孝顺的眼泪”,她就心甘情愿地把交出来。就这样,母子之间一边各怀心思,一边又真实地依赖着对方。
在机场的告别口,孔小灿见到了专程来送他的林续蕊——他心目中的神,也是此刻名义上的女朋友。林续蕊比起孔小灿更为稳重,她不厌其烦地叮嘱他到了比利时要好好吃饭,注意作息,别总是熬夜玩手机。她的眼神中既有不舍有隐隐的期待,希望这次交流能成为他们未来道路上的一块跳板。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孔小灿根本没有打算老老实实去比利时。他和同学们就偷偷计划好,要用这段所谓的“交流时间”去雪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冒险。而林续蕊则要留在国内参加一场对她非常重要的比赛。分别之际,两人依依不舍,空气中弥漫着年轻人对未来模糊又热烈的想象。在情绪推动下,孔小灿突然鼓起勇气,轻轻在林续蕊的唇上落下一个仓促却真诚的吻,然后转身背起行李,跟着同学们朝登口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在一个地方,孔桂芳正和同事们挤在单位的小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说到兴起时,她照例开始炫耀自己的儿子:成绩不错,人又孝顺,这次还被选中去比利时参加国际交流,直是给她长脸。她语气里藏不住那份骄傲,可同事们听多了她的“夸娃日常”,已难免生出些许不耐烦,有人当面侃她“臭显摆”,有人翻着白眼嘀咕每次都一个样。就在这嘈杂声中,孔桂芳突然觉得胃部一阵钻心般的疼痛,从隐隐作痛迅速升级为绞扯般的难受,她勉强撑完饭局,冷汗直冒,只能匆忙赶去医院。经过一系列化验和影像学检查,医生面色凝重地走进诊室,劝她立刻住院治疗,随后缓缓说出诊断结果——胰腺癌。那一,孔桂芳仿佛耳边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生而冰冷的词汇在脑海中回响,她整个人愣在椅子上,几乎不敢相信这几个字是对自己说的。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她机械般地翻出自己的存和银行卡,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核算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数额谈不上多,却也是她在无数省吃俭用的日子里,从牙缝里一点一抠出来的命根子。就在这时,孔小灿打电话,从遥远的“比利时”问候她的近况,问她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他。听着电话那头半真半假的关心,想到自己才刚刚拿出这些钱给儿子用作路费,孔芳心里百味杂陈,却又不愿在此刻让儿子担心。电话那头的孔小灿,则一边躲避身后同学的喧闹,一边心虚地应付母亲的问话,生怕多说一句就会露出绽,于是匆匆几句敷衍后,他急忙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孔桂芳盯着手机屏幕,屏保上是她和儿子的合影——那是一次普通的社区活动,两人挤在一桌子前,笑得都有些傻气。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儿子那时候还没长出现在的少年棱角,显得有点幼稚却满脸开心。她然意识到,对自己来说,最重要、最放不下,始终是眼前这个孩子,而不是多活几年,或是为自己多花点钱。反复挣扎之后,她做出了一个近乎冲动却又坚定的决定——不治了,把钱省下来留给儿子。第二天,她故作轻松地孔小灿视频通话,对他说医生只是说有点普通炎症,需要多休息,语气云淡风轻,仿佛一切不过是小病小痛。此时的孔小灿正在山脚下拍照,身后是皑皑白雪和兴的同学,他慌忙把镜头调成只拍上半身,还故意露出肩膀,假装自己身处温暖的城市。怎料镜头里一晃而过的人群和背景却暴露了真实地理环境,经验丰富的孔桂芳刻察觉出异样。
挂断视频后,她立即拨通学校老师的电话,追问交流项目的具体情况。谈话中,她一步步从老师的支吾拼凑出真相——孔小灿并没有按计划去参加利时交流,而是旷了课程,消失在学校的视线里。这个事实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下,她眼前一黑,整个人瘫软在地,失去意识。等她再度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周围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她的意识忽明忽暗,仿佛有人在耳边不停播放着她的前半生:十八岁那,因为家庭条件艰难,她被迫退学,和很多梦一起戛然而止;二十岁时,她认识了后来成为丈夫的那个人,匆忙恋爱、结婚,进入柴米油盐的现实;二十七岁那年,她生下了孔小灿,从此生命的重心被悄然改写;三十岁,她的生活开始围着孩子不停旋转——早起给他做早餐,晚上辅导他做作业,为他的成绩、情绪、未来操不完的心。
四十多岁,她几乎已经记不清曾经那个爱扮、爱做梦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她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儿子小时候不停叫“妈妈”的画面:生病时趴在她怀里哭,摔倒时伸手找她扶,考试之前磨磨蹭蹭不肯写卷子,学后又嚷着要吃零食。在这被不断召唤“妈妈”的声音填满的一生里,她一直忘记问一句:那她自己呢?躺在病床上,她突然意识到,从岁退学那天起,她就一直把自己放在所有人,把能给的都给了孩子和家庭,却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有没有资格、有没有机会,为自己活一次。医生把病情的严重程度如实告知了孔小灿,学校老师和母亲的同事也纷纷联系到了他,他们来到病探望孔桂芳时,向这个有些迷茫的少年讲述起他所不知道的“母亲的一生”:为了供他读书,她把自己所有想买的东西一再压抑,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要犹豫再三;给他营造一个相对安稳的成长环境,她在单位里再委屈也很少提起,只会把好的那一面留给他。
回到家中,孔小灿翻找母亲的抽屉,很快找到了那被翻得有些磨损的存折。他拿着存折来到医院的缴费窗口,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密码。站在冰冷的窗口前,他试着回忆母亲会用什么数字当密码——生日?纪念日?银行卡尾号?犹豫刻后,他输入了自己的出生日期,指尖微微颤抖。几秒钟的等待仿佛无比漫长,直到屏幕上跳出了“密码正确”的字样,他才明白,这些年母亲把所有心思和期望,都牢牢地绑在身上。随后,他在病房里翻开母亲的记录本,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近年每一笔开支:为了给他买一万多元的手机,她纠结整整一个月,最终还是咬牙付款;她默默记录儿子每天的作息和情绪变化,猜测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最近花销变大,所以她更要精打细算,尽量减少自己的花费,好把更多的钱留给他。直到被诊断出癌症那天,她也只是把“账目”往后翻了翻,想的是如何减少治疗费用,以便给他留下一点积蓄。
站在病床旁,看着昏迷又憔悴的桂芳,孔小灿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前未有的恐惧——他可能要失去母亲,而这一切又似乎与自己的任性密不可分。他给林续蕊打电话,哽咽着提出分手,理由是“自己配不上她”;事实上,他更像是在惩罚自己,觉得一个连母都照顾不好的人,没有资格谈恋爱,更没有资格享受被关心和期待的温柔。挂断电话后,他坐在母亲的病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一遍又一遍低声祈求,如果母亲能够醒来她能好起来,无论让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颤抖却无比笃定。
就在这时,福阿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病房角落。他仍然维持那个在人类看来有些奇怪但不算突兀的形象,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洞悉一切的锐利。他详细地说出了孔小灿的经历、谎和愧疚,仿佛这些事情就发生在他眼前。,他提出了一个让孔小灿几乎不加思索就心动的方案——通过生命交易来拯救孔桂芳。福阿福表示,只要孔小灿愿意拿出二十五年的寿命作为交换,他就可以通过能量转移的方式,让桂芳的病情完全痊愈,甚至恢复到健康甚至更年轻的状态。为了让这位心急如焚的少年相信自己并非骗子,他当场展示了异能:只见病房角花盆里的植物,在短短几秒内枝叶疯长绿意盎然。
他坦言自己是来自外星的生命交易中介人,有一整套成熟的契约与操作流程。面对如此离奇却又抓住他全部希望的提议,孔小灿几乎没有做理性思考,便脱口而出地答应了——只要能救回母亲,别说二十五年,就是整个人生,他也愿意奉上。福阿福很快拿出一份条款繁复的协议书,上面用一种奇怪又自动转写成中文的文字写满细则。可还没等孔小灿看清楚内容,他就迫不及待地按下手印,象征生命烙印的能量在纸上如水纹般荡开,交易瞬间生效。紧着,福阿福展开仪式,将孔小灿身上的部分生命能量抽离出来,以看不见的光束注入孔桂芳体内,他能感到体内仿佛被抽走一块沉甸甸的东西,身体一阵冰凉眩晕。>
仪式完成之后,福阿福像完成一次普通业务般淡然收起工具,准备离开病房。可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病床上的孔桂芳却迟没有醒来的迹象,她仍然紧闭双眼,呼微弱。焦急又疲惫的孔小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也许什么外星人、交易仪式都只是他极度绝望时幻想出的幻觉。然而就在他陷入混乱之时,一道微弱的光芒突然从桂芳的身体表面渗出,那光虽不耀眼,却温暖而柔和,仿佛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生命火花被重新点燃。她原本布满皱纹皮肤逐渐变得细腻紧致,蜡黄的脸色重新泛起血色,眼角的纹路一点点淡去,整个脸庞竟慢慢恢复了她年轻时的模样——那种曾经只存在于老照片里的青春,正真实地在他眼前重塑。
终于孔桂芳睁开了眼睛。在短暂的迷茫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惊讶地发现皮肤竟然光滑细嫩,仿佛倒流了二十多年。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一股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心疼与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她抬手就给了孔小灿一巴掌,这一巴掌既是对他谎言与胡闹的惩罚,也是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深害怕:害怕失去他,害怕他为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牺牲。被突如其来的掌掴吓到,孔小灿本能地拔腿就跑,几乎条件反射般逃出病房。孔桂芳则下意识脱下脚上的拖鞋,朝他飞掷出去——那只飞在半空的拖鞋,恰好和之前在医院走廊上追人时的场景形成诡异又荒诞的呼应。
拖鞋再次精准地落在小灿脚下,他一个趔趄,又狼狈地摔倒在地。可这一次,跌倒的痛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松了一口气般的庆幸,和未来难以预知的惶然。孔桂芳见状,疼立刻战胜了怒气,她赶紧冲过去扶起儿子,一边责怪他乱跑,一边急切地要带他去做检查,生怕这次摔倒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就在混乱中,孔小灿拿出手机,颤手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母亲的脸。他一言不发,只是把屏幕举到她面前,让她亲眼看到——那个映在玻璃屏上的人,是一个年轻、肤紧致、眼神灵动的女人。那女性的眉,与记忆中旧照片里的她几乎一模一样。
屏幕里的自己,让孔桂芳瞬间说不出话来。她缓缓伸手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自己已经没有赘肉的小腹,仿佛要这并不是幻觉。同时,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儿子——这个为她偷偷谎报行程、挥霍存款、又愿意用二十五年寿命换她健康的少年。一的荒诞与奇迹,在这一刻交叠成难以说的现实:她用整整半生换来的,是一个愿意为她舍弃未来的孩子;而孩子又用自己的未来,换来了她重新拥有人生的机会。母子隔着手机屏幕里的倒影对视,谁也没有开口,但都明白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生命不再只是简单的“付出”和“索取”,而是被一场跨星际的隐秘交易,重新划分了界限远处的角落里,福阿福无声地记录下切,他的任务或许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病房里,孔桂芳睁开眼,看见床边那张稚气却熟悉的脸,正要开口,余光却扫到了墙上的镜子——镜子里,一个皮肤紧致、头发乌黑、眼睛明亮的少女正愣愣地望着她。那分明是自己,却又年轻了二三十岁。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心里一阵发凉:难道是死后返魂?还是医院设备出问题?一旁的孔小灿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按住她的肩,轻声劝道:“妈,你就当是一场梦,做个开心的梦得了。”但“梦”这个字才刚落地,她脑海里就闪回起女儿这些年做过的一堆不靠谱事——乱投资、瞒着自己裸辞、前阵子还把她送进医院“体验新疗法”,越想越气,抡起枕头就要打人,一路追着小灿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正好,初夏的风温柔地拂过脸颊。孔桂芳低头一摸,自己的头发又软又顺,像刚从理发店做完护理,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她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要真是梦,怎么会这么真?气息、触感、心跳,哪一处不像现实?她忽然想起电视上说,梦境里控制不了天气,于是半带试探半带赌气地抬头嘀咕:“要真是梦,那就来一场雨给我看看。”话音刚落,天空竟真的传来“哗——”的一声,密密的水柱从不远处倾泻而下。她惊喜得差点叫出声,在马路上转圈张开双臂,任由“雨水”打湿衣裳,像个刚拿到新玩具孩子。孔小灿则躲在一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大声提醒:“妈,你再往前一步就是绿化带了!”事实上,天上晴空万里,她面对的根本不是天降神迹,而是一辆慢慢驶过、正喷洒面的洒水车。但这一幕恰好被路边的一辆保姆车里捕捉到——明星魏明天的经纪人透过车窗看了眼,只见一个年轻女孩在水雾中转、跌跌撞撞却又分外投入,还以为是哪网红在拍刷屏短视频,忍不住感叹:“这小姑娘也太敬业了,拍戏不要命啊。”
手续办完,孔桂芳正式“出院”。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家先做饭、拾屋子,而是一头扎进最近的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来回扫货。零食、饮料、冻酸奶、各种方便食品,几乎是看到什么拿,像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放纵一口气补。等到结账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钱,回头一看,女儿早就自觉站在她后面,掏手机买单。走出超市,飘来的烤肉香气又勾走了她的脚步,路边摊接一个,她吃得满嘴是油,胃口好得惊人。等到她拎着一堆东西往回走,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上爬坡上坎,一点也不喘,盖也不疼了,那种轻盈仿佛回到了十八岁跑步下课的年代。回到老小区门口,遇见几个昔日老朋友,她习惯性地大大咧咧喊名字打招呼:“丽珍!大兰!”对方却愣了愣,狐疑地打量她:“这小姑娘这么没礼貌?叫阿姨不会啊?”直到她解释半天,别人还是难以把这个年轻面孔和记忆中那个爱唠叨的中年妇女对上号。尴尬之余才发现一个严重问题——自己根本没带家门钥。
无奈之下,只能让孔小灿想办法。小灿熟门熟路,三下五除二就把门打开,正要跟进去,却被孔桂芳一把推了出来:“你回你自己家去,这里不欢迎骗子!”门“砰”地一声关上,彻底把女儿拦在门外。洗完热水澡,她擦着头发站在镜子前,认真地端详那张久违年轻脸。皮肤细腻到几乎看不见毛孔眼角光洁,不再有熬夜留下的细纹,脸颊带着少女特有的红润。她忍不住把自己的脸往左右扭了扭,又试着做鬼脸,镜子里的那个人也跟着笑得眉眼弯弯。那一刻压在她心上的生活负担、柴米油盐、房贷水电,好像都被洗澡水一并冲走,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原来年轻,竟然是感觉。她提着睡裤走进卫生间,本以为还是往常一样要精打细算着节约用水,便习惯性地把洗菜水桶往一边挪。可想到自己如今健康无恙,家里水费还算付得起,她忍不住多按了几下冲水键,听着“啦啦”的水声有种奢侈的快意:“以前怎么就没享受过这么简单的舒坦呢?”
正得意间,她低头一看,整个人住——已经停了多年的月经竟然重新来了。一点殷红,像是一纸宣言:身体真的回到了青春。惊讶之余,现实问题立刻扑面而来——家里早就不再备卫生巾,她翻遍每一个柜子都找不到,只好硬着头皮给孔小灿发消息,让送一包回来。小灿那边还以为自己总算立了大功,连夜买好,气喘吁吁地送上门,心想这回多少能换来一句夸奖。谁门刚开一条缝,一只手迅速伸出,过袋子就要关门。小灿赶紧把脚卡住:“妈,你看我这次多机智——”话未说完,孔芳已经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脚推回去,门再次重重合上。站在门内的她,捏着那包卫生巾,心跳却有些加快——这既是麻烦,也是实实在在的证明:她不再是那个过半百、为更年期烦恼的女人,而是一个重新拥有生理周期的“少女”。
被赶出家门的孔小灿,只能厚着脸皮去好朋友家借住。朋友一边翻出备用牙刷边听她说起最近的“奇遇”,以为她是在讲某种夸张的段子。为了不让事情变得不可解释,小灿只好含糊其辞:“我妈其实没事,就是……去做了个医美,手术一做,人直接小二十岁。”朋友听完倒也不惊讶,反而感慨:“难怪,她以前看着就挺累的。其实当妈的都一样,带孩子能不老得快吗?我当年带我都快崩溃了,经常说愿意用年寿命换她一天清静。”这话说得随意,却重重敲在小灿心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认真想过妈妈的人生:除了当妈,她还想做什么?是继续当护士,是去远方旅行,还是重新进课堂?她躺在朋友家硬邦邦的沙发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不断浮现妈妈年轻时的样子,慢慢地,把这些念头揉成了一个念头也许,这次意外,是老天给她们母女启人生的一次机会。
此时的孔桂芳,已经换上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扎起高马尾,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心惦记着“回还要做饭”“明早还要上班”,反而有一种难得的空白感。脚下的路,她从前不知走了多少次,可从来没认真看过路边的化带、老楼上爬满墙的爬山虎、巷小店门前那张永远被擦得发亮的木桌。太阳缓缓落下,街灯一点点亮起,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柔和起来。她走过一所学校,看见窗口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一个个在课桌上奋笔疾书,突然就停住了脚步。几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教室里,手里着笔,心里却盘算着家里欠的债、父亲的病、明天要去医院排队做检查。最终,她在一纸退学申请上签字,把一摞崭新的课本抱去废品站,那天阳光毒辣,她看着书被称重、打包,心里像是掏空了一块。如今,她隔着窗户看着这些年轻的背影,眼底却慢慢盈出笑意——心疼他们的辛,也嫉妒他们仍在课堂上,就像在看另一个时里那个没有被迫退学的自己。
不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悄然停下。魏明天拍完一整天的广告,嗓子有些哑,腰也酸痛得厉害,经纪人接了个电话,有事先下车处理。车里闷得慌,他索性戴上帽子和口罩,悄悄下车活动筋骨。刚拉开车门,他就看到人行道那头,一个背影细的女孩正对着学校方向舒展双臂,随着脊轻轻弯曲,又缓缓抬头,像是在做一套放空身心的拉伸。可能是工作习惯,他不自觉地跟着做起了同样的动作,左右转头、扭腰伸懒腰,动作竟巧合得一模一样。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在空中撞上。那一瞬间,气氛出奇地自然,他们都被这种“同步”逗笑了。魏明天下意识挺直身,准备礼貌性点头,却见女孩已经潇洒地身离开,背影干净利落,脚步轻快。车灯里,她的侧脸一闪而过,眼神清澈得仿佛毫无尘埃。经纪人回来时,看到魏明天还站在原地,忍不住问:“发呆呢?”魏明天收回目光,随口敷衍一句“活动筋骨”,心里却不知为何,总在回想刚才那个背影。
与此同时,桥下空地上“战火”一触即发。早上孔小灿和朋友在网上和“隔壁老王”起了争执,对方扬言要在桥下“一决高下”,喊来“兄弟们”要教训他们一顿。到了约定时间,他们心里七上八下,却也不服输,着头皮去了。结果刚到桥下,就看见一群小屁孩手里举着塑料玩具刀、玩具枪,个个气势汹汹地站成一排,那模样黑帮片还夸张。为首的小男孩叉着腰你们就是孔小灿?”小灿和朋友对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他们夺路而逃,玩具子弹在后面“噼里啪啦”地打,倒也不是真的疼,可要真被一群小围攻传出去,脸丢的就不是一点点了。两人一口气跑到街角,脚下一滑,竟然直接冲到了孔桂芳面前。
情急之下,孔小灿脑子里“滋”的一下,灵闪现,立刻扑通一声往长椅上一躺,把头枕到孔桂芳腿上,闭眼装睡,还顺势打起了夸张的呼噜。那群孩子追过来看,只看到一个年轻姐姐低头刷手机,腿上躺着“睡死过去”的少年,便嘀咕着“认错人了吧”、又匆匆散去。等他们走远了,孔小灿刚想长舒一口气,却感到耳朵被人一把捏住。“你还有脸睡?”孔桂芳板着脸,拎起他就往旁边拖逃学逃到我眼皮底下来了?你这是想重读一年是不是?”她刚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熟悉的母亲式愤怒,那一刻,小灿非常清楚,无论她外表变成什么样,这个人仍然是那个会为他碎心、也会把他按在椅子上骂到听懂的妈妈。
挨了一路“教育”后,孔小灿只好转移话题,试探着:“妈,要不……你既然年轻了,干脆环游吧?去海岛晒太阳,去国外看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别整天念叨我了。”他以为妈妈会心动,毕竟那些是很多人年轻时的梦想。没想到孔桂芳一下就不高兴了,瞪了一眼:“什么叫不干正事?你妈我这辈子就算想任性,也先得弄明白什么才是正事。”她顿了顿,又像认真考虑过一样轻声补句,“要真让我选,我倒是挺想再上学。没念完的书,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这句话刚出口,孔小灿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行动。他翻遍自己的衣柜,又跑去同学家借,终于搞来一套校服,硬是往她怀里一塞那就现在上!机会难得,谁知道你这次年轻能维持多久?今天开课,你就当转校生。”孔桂芳被这股劲冲得有点迷糊,看着自己身上年轻的身体,竟真的有些心动。她咬咬牙,套上校服,背起书包,像多年前第一次走进校园那样,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她踏进学校大门,迎面是成群学生的吵闹声和广播里播放的校歌。她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脚步却不自觉加快。门外,小灿还在为自己的“英明决定”暗自得意忽然刷到班级群的消息——杨老师今天要来给他们上一堂公开课。想到那位严厉到几乎能把人一眼看透的老师,他脑门一凉:要是让杨老师发现这个“新同学”其实是自己妈,怕是要闹大。情急之下,他赶紧从同学张弛那里借了一套校服,草草套上,混进学生队伍里,准备第一时间找到妈妈,把她悄悄出去。
另一边,学校礼堂里头攒动,舞台灯光闪耀。今天有一场特别活动——优秀校友回访分享,压轴登场的,正是当红明星魏明天。学校把他当作“榜样”树立起来,一早就在校园各处挂上了海报。魏明天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在经纪人安排下走上讲台,微笑着对着台下的学生讲述自己从普通少年到明星学员的奋斗。掌声、闪光灯、尖叫声此起彼,而在嘈杂的背后,校园里另外一角却正在酝酿一场小风暴。
孔小灿刚找到教学楼,就被几个高个子男生一把揪住:“张弛,你跑什么?叫你来不是挺给面的吗?”他愣了一秒,低头一看,自己穿的确实是张弛的校服。再看他们嘴角那种半笑不笑的表情,立刻明白——原来弛一直在被这帮人欺负。想到平时张弛在课堂总是缩在角落,说话怯生生的模样,他心里“腾”的一下热了:这些人怕不是把这地方当成自己的地盘了。尽管他自己也怕被打,却还是忍不住往前一站,替“张弛”挡前头:“有事冲我来,别欺负他。”那帮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讥笑:“哟,今天胆子挺大啊?平时不是只会躲吗?”
眼看局势要失,其中一个人伸手就要去推他。就在这片刻间,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捏住他的耳朵。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力道——孔小灿整个人都僵住:“妈?”还没回头,他就被揪着耳朵往外拎:“逃学也就算了,现在学会装英雄了?你是想上家长群热搜吗?”周围的学生愣住了,只见这个“新来的小子女生”正拎着“张弛”的耳朵骂得头是道,气势丝毫不输给任何老师。正当她准备带儿子撤离时,那几个欺负人的学生反应过来,有人不服气地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你算老几?别多管闲事!”这一拉直接到了孔桂芳心底那根敏感的弦——这么多年,她在医院里见过太多被欺负、被忽视的孩子,也亲眼看过有人因为没人管一条不公的而越走越偏。如今自己重回青春,竟然看见有人仗着人多欺负弱小,她只觉得一股火从心里冲了上来。
下一秒,她抬手推开那只抓她头发的手,站到孔小灿和张弛前面,声音不高,却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欺负同学,很厉害吗?”那帮人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几句话不合,直接上手。没想到的是,这个“看瘦瘦小小”的新同学动作干脆利落,抓腕、躲侧身、推肩膀,每一下都带着多年干护工练出来的实打实力气。一时间,走廊里乱成一团,书本散落一地,几个人你一下我一下,竟打得难分难解。混乱中人从后面一把推了她,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那一刻,孔小灿眼睛一下红了,顾不上耳朵还在火辣辣地疼,冲过去扶她,急得脱口而出:“妈!”这一声“妈”,在嘈杂中却格外清晰,像一粒石子砸进水,激起一圈圈涟漪——围观的同学愣住了,欺负人的那帮人也愣住了,而地上的孔桂芳,心里却突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暖意无论外表变成什么样,只要这个孩子还会在时刻叫她一声“妈”,她就知道,自己这一场“重生”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命运给母子俩重新选择彼此的机会。
孔桂芳猛地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一阵钻心的疼,她下意识地吸了口冷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孔小灿已经扑过去,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她从地上扶起,一边紧张地问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周围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马,这会儿见小区保安急匆匆赶来,立刻像见了天敌一样四散奔逃,几秒钟前的喧闹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孔桂芳愣愣地站在原地,捂着隐隐作痛的胳膊,满脸狐疑:这不就是做梦吗,怎么梦里摔一跤也能疼得这么真实?她不信自己会做出这种“清醒梦”,执意追问原因。孔小灿一时间慌了,只好硬着头皮撒谎,说可能是前几天治疗时吃的药有副作用,导致神经对梦境比较敏感。孔桂芳越听越不放心,立刻表示要去医院问个清楚。就在这时,一只马蜂嗡嗡地飞过来,偏偏停在孔小灿的嘴边,他刚想挥手赶走,那马蜂却毫不客气地蛰了一口,嘴唇瞬间肿成了“香肠”。孔桂芳又急又笑,见情形不妙,只能暂时放弃追问“梦境”的事,先跟着孔小灿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挂号就诊,孔小灿一进门,就远远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福阿福。这个看似普通却又处处透着神秘的外星来客,第一眼就看出事情不对劲:孔小灿显然没有把真相告诉孔桂芳。福阿福迎上前,神情若有若无地扫过母子二人,随后故作随意地对孔桂芳提起“实验药”。他半真半假地说,小灿是为了让她恢复年轻,才偷偷给她用了实验室里的特殊药品,这种药可以让人看起来像年轻时候一样,效果惊人,但一旦被外人知道,就会被当成小白鼠一样反复研究,甚至会被抓走做实验;而小灿因为偷用药物,也会被当成盗窃机密罪犯,面临牢狱之灾。听到这里,孔桂芳吓出了一身冷汗,一面震惊于自己“返老还童”的真相,一面又心疼儿子可能面对的危险,当即郑重其事地保证:事情绝说出去,就算打死也不吐一个字。她嘴上责怪小灿乱来,心里却更心疼这个为了自己不计后果的儿子。
孔小灿正准备打针处理马蜂蜇伤,刚抬头看见那只先前的马蜂在病房里缓缓盘旋,最后轻巧地飞到福阿福肩头,像是与老友重逢。小灿心里一惊,更确认马蜂根本不是普通的昆虫。福阿福趁着准备药剂的空挡,一闪身进到隔间里,压低声音再次警告小灿:绝不能向任何人泄露他们的秘密,包括孔桂芳在内。福阿福的表情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语气罕见地肃,他坚信地球人绝不会善待他们这样“异类”的存在,一旦消息走漏,无论是外星人还是和他们接触过的人类,都很可能面临灾难性的后。小灿看着福阿福肩上的那只“马蜂伴”,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场越来越离奇的阴谋,只好连连点头,保证守口如瓶。针刺入皮肤时,他咬着牙,心里比伤口更重的是秘密的负担。
从医院回来,母子俩暂时回归平静的家中生活,可“返老还童”带来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孔桂芳从照镜子的兴奋劲里回过神,又恢复成那个对钱格外敏感、对生活斤计较的老妈。她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念叨:自己突然变年轻,同事、老朋友问起来该怎么解释?要是有人怀疑她“骗保”怎么办?更关键的是,她以前攒的那点钱是不是还完好地在银行卡里。孔小灿坐在一旁,心里直打鼓——他之前为了给妈妈治病已经偷偷动用了部分存款,如果现在被发现了,老妈绝对会炸锅。他紧转移话题,说现在好不容易年轻一回,最重要的是好享受人生,别总惦记着那点钱。可孔桂芳哪肯轻易被糊弄,嘴上说着“钱乃身外之物”,身体却很诚实地去柜子里把存折翻了出来,决定亲自去银行查个白。
到了银行柜台,真正的问题才出现。柜员一看她的身份证,再看她那张年轻的脸,当场就愣住了——证件上的人明是中年妇女,眼前的却是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身份信息对得上,可面容完全对不上。按规定,柜员只能礼貌坚决地要求她先去重新办理身份证,更新照片和信息之后,才能继续办理大额业务。孔桂芳折腾了一上午,跑派出所、拍照片、按指纹,各种流程走下来,好不容易办好了临时身份证,又累又饿,但心还是惦记着那一串数字。终于重新回到银行,看到柜员调出账户余额——十三万多,和她住院前的数字相差无几,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回肚子里。她当即给孔小灿发消息,气里带着懊悔和不好意思,说自己差点冤枉了他,把这唯一的儿子当成了小偷。
然而孔桂芳完全不知道,在她去派出所排队拍照的那段时间里,小灿正忙得团转。他一边打电话联系老朋友李外,一边琢磨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凑齐这笔钱。李外虽然嘴上总是贫,但关键时候还是够义气,帮他各处东拼西凑,终于把缺口补上。灿捏着手机,站在冷风里对着手机银行页面转账,那一刻,十三万的数字在他眼里沉甸甸的,仿佛每一位数字上都挂着一份责任。转账完成时,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也心得要命——光是各种手续费就花了三百多块,对这个本来就拮据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但他宁愿自己多吃几碗方便面,也不愿母亲因为钱的事夜不能寐,更不愿让她对失去信任。
另一边,娱乐圈的另一幕也在同步上演。迈克拍着胸脯向魏明天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带他发展,让他跟着自己混出名堂。如今的魏明天已经借节目成了小有热度的“网红一把”,迈克再三叮嘱他牢记自己的“高冷人设”,无论在镜头前还是在社交媒体上,都要保持那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为了显示诚意,迈克特意给魏明天租了一套房子,说是方便他拍摄、直播、学习业务。可一进门,屋里的陈设简陋得有些寒酸,墙皮斑驳,家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克心里一虚,连忙编理由,说这个房子是刻意保留了“原始风貌”,适合拍一些有生活气息、接地气的内容,听起来像是一番心策划。原本以为魏明天会不高兴甚至发脾气嫌寒碜,谁知魏明天环顾一圈,看见卫生间里居然有个干净的马桶,眼睛立刻亮了,仿佛看见了奢侈品一样。他笑得像个孩子,转身扑过去给了迈一个又紧又真诚的拥抱,连声道谢,说这已经比他以前住的地方好太多。迈克愣了两秒,心里酸涩又欣慰,这个看起来“冷”的少年,骨子里其实比谁都懂得知。
忙完这一切,孔桂芳领着新办的临时身份证回家,兴冲冲地把证件递给儿子看。她一面感叹指纹居然一点都没变,一面又对着证件上那看起来比现在还要年长许多的旧照片感到好笑。为了避免别人怀疑,她干脆编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说自己是去做了整容手术,所以在出所那边办证件时格外顺利。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炫耀,似乎对“整容”的说法也有几分暗暗得意。就在母子俩说笑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李外拎着几瓶饮料和一袋零食出现在口,原本是来和小灿对账、顺便蹭顿饭的,结果一进门,就被客厅里那个陌生又漂亮的女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与孔桂芳线一撞,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那是一种近乎少年时代才会有的一见钟情。
气氛一时间尴尬又微妙。为了不暴露真相,孔小灿赶紧站出来打圆场,飞快地解释说,这位是他的表妹最近因为“姑妈生病出国治疗”,所以暂时来家里借住一段时间。孔桂芳听得云里雾里,还没来得及插话,就被小灿一个眼神止。李外虽然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对孔小灿母亲的名字、长相其实都记得不太清楚,只是模糊知道对方以前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妇女。再加上孔桂芳此时的年轻外貌和清爽气质,和他印象里的“阿姨完全对不上号。那张刚办的身份证一度在茶几上露出半角,李外无意瞟见,上面的名字似乎跟小灿母亲差不多,但他没往深里想,只当是同名同姓。心中那疑惑很快就被“心动”淹没,他自然而然接受了“表妹”的说法,甚至开始努力在这位“表妹”面前表现出自己幽默的一面。
夜深人静时,孔小灿躺床上,越来越担心另一件事:孔桂芳一向是个勤劳惯了的人,性子里刻着“要赚钱”的焦躁。如果她照旧想着去外面打工、做活,不仅容易暴露“返老还童”的秘密,更糟,一旦工作辛苦、生活压力重,又会慢慢恢复成以前那个唠叨、焦虑、一天到晚柴米油盐发脾气的妈妈。他不想让母亲再回到那个状态,也不想让妈妈重新被生活压弯腰。思来想去,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既然重活一回,不如让妈妈做些年轻时没机会做事。于是第二天,他耐着性子给孔桂芳描绘“新人生”蓝图,极力鼓励她去参加高考,去考大学。刚开始孔桂芳根本不当,觉得自己年纪再怎么“看起来年轻”,骨子里早过了读书的年纪,嘴上连连说“别折腾”。
眼见“好言相劝”不起作用,小灿只好使出激将法。他假装一脸遗憾地说,可能妈其实是怕考,到时候丢人丢大了,就再也没脸在别人面前提“返老还童”这回事了,还说像她这种人,只配在菜市场里砍价,不配坐在大学教里听课。孔桂芳一听,眼睛当场就圆了,骨子里那点好胜心被彻底激出来。她拍着桌子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要不是因为家庭和生活拖累,早就能拿个大学文凭;如今重来一次,凭不敢再试?母子俩话锋正热,忽然想起如果真要上大学,总得先弄套校服体验一下“学生感”。他们一计,又想到邻居张弛的校服。谁知刚到张弛家门口,就听见他妈妈正气头上,责备儿子不懂事,不好好学习,天天只顾玩手机、刷视频。
孔桂芳见,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她主动敲门进去,诚恳地替张弛说好话,告诉张母,其实孩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不堪,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寻找方向。她还以自己重获青春为,说人这一辈子总会有机会“从头再来”,只要不放弃就行。张弛本来有些畏惧母亲的责骂,见到孔桂芳这位“年轻阿姨”突然上门帮自己说话,惊喜得不知是好。更何况,他早就把孔桂芳视作“女侠”,觉得她身上有股与众不同的洒脱。听她替自己解释时,他的眼中满是崇拜甚至当着母亲的面脱口而出一句“女侠让屋里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张母被这称呼逗笑了几分,心里的火气倒也消退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悄悄爬进来。孔芳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跳下床站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仍然是那张光滑紧致、线条利落的年轻庞,眉眼间既有年轻女孩的神采,又隐藏着岁月才有的沉稳。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许久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既然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那我就不能再按以前的方式活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收不住。她忽然兴奋起来,大声把还在睡的孔小灿叫醒,拉他琢磨起“创业大计”。孔桂芳觉得,既然自己年轻了,就应该做点真正“年轻人”会做的事:大胆、冒险、甚至有点“不讲规矩”。,她瞄上了社区居委会门口那辆闲置的小车,决定把它“借”来当自己的新起点。
行动说干就干。孔小灿虽然觉得这事多少有点“违法边缘”,但拗不过母亲的热情,只好配合演一出“调虎离”。他大大方方走进居委会办公室,热情地跟以前的老邻居牛姨聊天,故意提起社区里最近的各种琐事,一会儿问身体、一会儿问子,把牛姨哄得眉开眼笑,注意力完全被牢牢吸引。在这段时间里,孔桂芳则悄无声息地溜到门口,明目张胆地把那辆落满灰尘的三轮小吃车慢慢推出了院子。车轮压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声,她紧张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可又兴奋得忍不住想笑——这种久违的“偷着干坏事”的感觉,仿佛真让她回到了二十多时的胆大妄为。
开居委会后,母子俩一前一后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街道两旁行人匆匆,没人留意这辆看上去有些破旧的小吃车正准备承载一位“逆龄少女”的新人生。孔小一边使劲推车,一边趁机继续劝母亲去上学上大学,说现在国家提倡终身学习,大龄考生也不稀奇,让她别总把自己当“老妈子该给自己的人生开条新路。孔桂芳听着嘴角终于绽开了真心的笑,脚下用力蹬着踏板,小吃车在阳光下缓缓前行,她脸上的皱纹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神采飞扬。那一刻,她仿佛真的相信,只要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稍后,小灿又带她去了附近的理发店,和发型师反复商量,为她设计一个既有成熟气质又带点学生感的新型。剪刀咔嚓作响,发丝一缕缕落,镜子里的她从“返老还童的阿姨”,慢慢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刚步入中年的干练女人。她盯着镜子里逐渐成型的自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原来,改变不仅药物,也来自自己的选择。
新的发型完成后,孔桂芳看着镜子里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忽然产生一种回到中年巅峰时刻的错觉。她了握拳,轻声对自己说:“从头开始。”与此同时,孔小灿也在默默行动。他把家里到处摆放着的、记录着母亲“变老过程”的照片一张张收起来,小心地装进一个旧铁盒,像是过去的人生封存。他另外挑选几张现在的照片洗出来,重新摆上客厅与卧室的相框,让家里的一切,视觉上也跟着“升级更新”。为了帮母圆上大学梦,小灿背着孔桂芳,把家里仅的一点积蓄拿出来,咬牙给她报了一个高考冲刺班。他在报名表上认真写下母亲的名字和年龄,感觉自己仿佛在给母亲的人生重新登记启程时间。可当他把课程表拿回家,孔桂看了一眼,却兴致勃勃地表示:如果她真要考,那就要和儿子一起上同一所大学,让全世界看看母子同窗的传奇故事。
这一番话说得豪情万丈,却把孔小灿吓得不轻。他原本的打,是靠自己工作赚钱,把家撑起来,让妈妈单纯做个无忧的“大学生”,享受被照顾的感觉,而不是两个人一起挤在同一个校园、上同样的课、面对同样的考试。他脑补了一下未来:军训时和亲穿同样的校服站在同一方阵里,图书馆里被同学当成“姐弟”的两人其实是母子,到了恋爱年纪还要提前向追求同学声明“我妈就在隔壁班”,尴尬程度可而知。可看着母亲眼中那久违的光,他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轻易浇灭这份热情。母子俩站在新旧人生的十字路口,一个兴冲冲要追梦,一个踌躇着要托起全家责任,这场“重生”的故事,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孔小灿熬夜给孔桂芳整理出一摞复习资料,从重点知识到错题汇总,一应俱全。他看着正刷牙洗脸准备去上学的孔桂芳,终于下定决心把话说明白:自己虽然在户口本上是弟弟,但实际上是她的儿子,从今以后,两个人要把角色彻底对调过来。名义上是姐弟,现实里却是母子。家里的大小事务、卫生打扫和柴米油盐,都由自己这个“儿子”来扛。孔桂芳一时有些恍惚,她这一辈子都习惯了当妈,现在却要学着当一个只管好好学习的“姐姐”。犹豫片刻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被翻得有些起皱的银行卡,郑重递到孔小灿手里,说这是家里目前唯一的积蓄,也是她考上大学之前母子俩全部的生活费。孔小灿接过卡,反倒先安慰她,提醒当务之急不是操心钱,而是把书读好,将来有出息了才有机会改变现状。不过,当夜深人静,孔小灿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时,孔桂芳却盯着那张卡,心里反复挣扎——一方面她明白,既然决定把孩子当成真正意义上的“家长”,就应该给足信任;另一方面,她又担心小灿毕竟还只是个少年,会不会乱花钱、扛不住压力。权衡许久,她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把银行卡重新放回孔小灿的书包里,暗自告诫自己:既然选择相信,就要相信到底。只是她不知道,表面看似轻松糊弄过去的“休学风波”背后,小灿早已清清楚楚意识到,这个家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桂芳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而如果他也继续上学,他们母子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和时间去维持生计。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已经飘出煎鸡蛋的香味。孔桂芳系着围裙,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地煎着鸡蛋、烤面包,端出一份略显简单却尽量丰盛的早餐。看见睡眼惺忪走出来的孔小灿,她嘴上不饶人地讽刺了一句:“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家可真不负责任,第一天就睡懒觉。”话里有调侃也有几分不舍。吃过早饭,孔小灿坚持要送孔桂芳去学校,一路上不断叮嘱她别担心家里,好好上课就行。到了校口,孔桂芳反过来催他赶紧去上自己的学校,不要迟到,一副“姐姐”关心“弟弟”的姿态。等把人成功“赶走”后,她压下底对现实的种种焦虑,带着久违的轻笑容踏入校园。校园里气氛热闹,刚走进教学楼门口,她就看见不远处正围着一圈学生,中心是正在做直播宣传的魏明天。阳光下的魏明天戴着帽子,对着镜头笑得些拘谨却很真诚,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昨天在公交车上遇见的“姐姐”。然而孔桂芳此刻满心急着去教室报道,手里攥着新发的课程表,根本顾不上多看眼,低头匆匆从人群旁边绕过去,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孔桂芳走进教室,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只觉得一都新鲜又美好——黑板、书桌、同学、课本,都是她多年梦寐以求却总是与之失之交臂的东西。想到自己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在教室里学习,她心情格外舒畅。没过,已经换好校服的魏明天也走进教室,目光在班里一扫,立刻就落在了孔桂芳身上。他还记得自己最初对她的印象——稳重、聪明、像是很会读书的那种学霸姐姐”,因此下意识觉得她成绩一定非常好。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一节课老师没有正式讲课,而是发下一套试卷,要全班做一场摸底。与此同时,离这个教室不远的一栋楼里,孔灿则独自站在另一所学校的办公室门口,紧张地递上了休学申请。主任一开始严厉拒绝,认为一个好好的学生不上学很可惜。被逼到角落的孔小灿只能咬牙演起戏,自称母突然患上了胰腺癌,家里急需人照顾和挣钱。说到动情处,他眼里甚至泛起了泪光。主任听后愣几秒,态度瞬间软下来,心疼之余,也不再坚持,爽快地在休学单上签字。就在他转身离开时,走廊的拐角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林续蕊叫住了他。追上来追问孔小灿到底在想什么,好好地书不读,为什么突然要休学。孔小灿盯着她,却不经意被她脖子上的精致项链和脚那双限量版球鞋吸引,心里快速算着东西的价格,记得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如果现在能拿回来,够他和桂芳吃好长一段时间。想到这,他支支吾吾开口,硬着头皮把那条项链要了回来。林续蕊先是震,继而气到发抖,最终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扭头就走,只留下小灿站在原地,脸颊火辣,却又不得不把项链紧紧攥手里。
午后,巷子口卖部前,李外一边啃着冰棍一边愤愤不平地找到孔小灿,一上来就开骂,指责他太不地道——礼物送出去又厚着脸皮要回来,像不像话。孔小灿被说得没脾,只能摊牌,把实情告诉他:家里银行卡里已经不足一千块钱,这点钱根本撑不了多久。李外原本吊儿郎当,听到这里却愣住了。默片刻,他突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攒下来的岁钱,算下来足足有十几万,还一直被母亲拿去存在卡里。他眼睛一亮,表示只要把这笔钱要回来,就能帮孔小灿稳定家里的生活,至少短期内不用再过那种每一分都要抠的日子。两人憧憬着未来的“富裕日子”,谁知回到家里,李外却意外得知,那些压岁钱早就被母亲挪作他用,连个影子都找不回来。另一边,学校里摸底考试的成绩快公布了,老师拿着成绩单站在讲台上,脸色阴沉,对全班成绩整体偏低非常不满,决定根据成绩重新调整座位,成绩好的往后坐,成绩差往前调。等名字一个个念下来,孔桂芳和明天居然被安排坐到了第一排正中,两个人的分数几乎一样——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老师当场点名批评,语气严厉又带着几分无奈:以后全班同学的座位都会轮流调整,唯独你们两个是固定的,什么时候上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往后挪。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以为对方是学霸,结果竟成了彼此的“难兄难弟”。
走出学校大门时,孔小灿正站在街发愁,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自己能做什么工作。就在这时,一张被风刮起的纸恰好贴在他脸上,他拿下来看了一眼——竟是一张健身招聘教练的广告。薪资待遇写得十分诱人,他不上多想,立刻顺着地址找了过去。健身房老板是个油头滑脑却极有生意头脑的人,见到他一副少年壮实的样子,大致问了问情况后,当场就给他做“速成培训”。老板带他转了一圈,告诉他拉学员的各种套路:如何夸赞顾客的身材、如何用专业术语唬人、如何营造紧迫感,让人心甘情愿办卡续卡。听着这些话,孔小灿表情渐渐硬,他觉得这些手段和欺骗没多少差别,心底有些抵触,当场表示自己可能不太适合这行,想要放弃。没想到老板笑眯眯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当着他的面点好,塞他手里,说这是“今日培训工资”,只要他签字,就算今天正式入职。看着手里厚实的钞票,想到家里那张只剩几百块余额的银行卡,孔灿最终还是压下心里的不安,眉开眼笑答应了这份工作。与此同时,在破旧老楼的楼道里,魏明天正在费力地搬一张丢在垃圾桶旁、别人不要的旧沙发。他租住的房间空空荡荡,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所以看到这还能坐的沙发,便动了心思,艰难地往二楼拖。正当他气喘吁吁时,恰好遇上刚回来的孔小灿。小灿看不过眼,提出帮忙一起抬上楼。可魏明天突然想起经纪迈克对他说过的话——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明星,要保持高冷形象,不能随随便便和人套近乎,更不能表现出太“跌份儿”的一面。于是他硬着头皮装作随意地说,这沙发是他嫌弃的垃圾,正准备扔下来。孔小灿听了,也不多问,直接一脚把沙发踢回楼下,笑着说:“那扔了得了。”魏明天着飞下楼梯的沙发,内心一阵抽痛表面却只能强装淡定,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嗯,扔了也好”。
接下来的日子,孔小灿每天按时到健身房报道,从体能训练做到销售话术,一边适应新的工作节,一边努力说服自己:只要能赚钱,再累再不舒服都值得。老板时不时站在一旁观察他接待顾客的过程,发现他总是忍不住跟顾客练,关注自己的动作是否标准、肌肉线条是否好看很少主动寒暄、夸赞客户。老板皱着眉再次把他叫到办公室,强调真正卖钱的是“情绪价值”,不是他的腹肌,顾客来这里需要的是被赞美、被关注、被鼓励,而不是看他一个人埋头练与此同时,孔桂芳每天背着沉重的书包在教室和家之间奔波,课间不敢浪费一分钟,题海战术做到眼睛发酸,可每次考试卷子发下来,分数仍然惨不忍睹。某一次小测,她到卷子,醒目的“35分”像一把刀扎在心上。看着圈圈叉叉遍布的答案,她鼻子一酸,眼睛里立刻涌出泪水。放学路上,她一路垂头丧气,脚步沉重到仿每一步都要把人拉入泥里。回到家,饭桌上只有一个煎得糊了一半的鸡蛋和一碗白米饭——这是孔小灿匆忙下班赶回来,用“笨拙厨艺”准备的晚餐。他一边给她盛饭边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以后她要乖乖把垃圾随手扔掉,别再像以前那样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好像永远在当妈妈。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有些心酸——曾经总默默做家务的那个人,现在被他逼着去当一个只管读书的“孩子”,而他连煎个鸡蛋都煎不好,却还得硬着头皮撑起“家长架子。
某天傍晚,健房里人来人往,孔小灿正陪着一位顾客做器械训练,却因为顾客抱怨动作太累,表情不佳,而没有及时哄着多说好话,老板在一旁看得火大。等客人一走,他就黑脸再次训斥小灿,强调要时刻注意顾客的情绪变化,不停地夸、耐心地哄,哪怕动作不标准也无所谓,反正顾客看不出来,重要对方感觉自己“很棒”。孔小灿有些郁闷又反驳不了,只能硬生生把这些“话术”记在心里。天色渐暗,城市的街灯一点点亮起,另一边的老旧小区里,魏明天戴着帽子和口罩,悄悄走在孔桂芳身。他刚在垃圾桶旁捡到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孔桂芳随手扔掉的试卷、草稿纸和一些小零碎。他看着那张被揉皱的“35分试卷,隐约猜到这个“姐姐”今天一定过得太顺利,便鬼使神差地跟在她回家方向的后面,想确认她是不是安全到家。没想到这副遮得严严实实的打扮,却被刚回来的孔小灿看到。小灿远远瞧见有个鬼鬼祟的人一路紧跟在孔桂芳背后,立刻警觉,以为遇上了跟踪狂。他抄起楼下的拖把就冲了过去,一边追一边大骂,几步就人扑倒在地。魏明天措手不及,狈地摔在楼道里,连忙摘掉口罩,大声喊自己不是坏人。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交锋一,直到发现他就住在孔桂芳家正对门,误会才算解开。孔桂芳闻声出来,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直播里的小明星,住的房间比她想象得还要简陋,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看着他抱着那袋垃圾站在门口,略显尴尬,她顺势邀请他来家里一起吃饭,算是给刚才的冲突收个尾。饭桌上,几围坐在一起,魏明天也慢慢打开话匣子讲起自己的故事——几个月前,他不过是山区里一个普通的小男孩,家境清贫,却性格淳朴,某次因为无意间接受了一段街访采访,被传到网上后一夜爆火,成了大家口中的“素人明星”。正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流量,他才有机会被基金会选中,来这座城市读书,实现心里那个不敢大声说出口的梦想。
饭还吃完,李外就不请自来地闯进了孔芳家,一进门见到客厅里坐着的魏明天,立刻警铃大作,心里把他归类成“潜在情敌”。他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打招呼,一边偷偷打量魏明天的长相、高、穿着,越看越觉得不放心。孔小灿在厨房边刷碗边凑近孔桂芳,小声嘀咕要她多长个心眼,别被人骗走——语气把李外说得跟图谋不轨的“后爹候人”似的,担心他打的是另一个主意。孔桂芳却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在她眼中,李外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像弟弟一样的人,再怎么闹腾,也和那种“后爹”两个概念饭后,几个人一起下楼透透气,楼道里回荡着若有若无的笑声。等到夜色沉下来时,李外和魏明天一同往外走,聊天无意发现,魏明天竟然就住在孔桂家隔壁。李外的危机感瞬间拉满,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狗血桥段”,愈发觉得把这样一个半个明星住在桂芳身边,实在太危险了。于是他一把拉住孔小灿,急吼地追问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出租房,摆明了想就近租房,24小时“盯哨”。孔小灿一听就头大,他可不指望身边再多一个天天乱他生活的人,于是干脆翻着白眼把人往赶,让他别瞎折腾,赶紧打道回府。等重新回到楼上,他打开门,却看到孔桂芳静静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赫然是那份已经盖好章的休学申请。她眼看着孔小灿,神情复杂,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逃避的坚定,直接问他:“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办了休学?”这个问题像一把利,瞬间刺破了他们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也把这对特殊母子的未来,逼到了一个必须正面面对的十字路口。
孔桂芳站在学校办公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休学申请表”,纸角被她捏得起了毛边。她原本以为,自己把这张表交上去,就能立刻去打工挣钱,替家里分担一点压力。可当她看到走廊尽头匆匆赶来的孔小灿,意识到儿子来学校,是为了给她办休学时,心里忽然像被重锤敲了一下——这么多年,为了给自己治病,家里把能借的都借遍了,如今连点像样的积蓄都没剩下,全砸在她身上。想到这一点,她反倒有些心虚。母女二人站在狭窄的走廊里,一个握着休学表,一个背着旧书包,谁都在为对方打算,却谁也没能说几句好话。孔小灿坚持让她把书念完,说自己还能再想办法挣钱;孔桂芳却觉得儿子已经因为她耽误了太多,情急之下话越说越重,明明是心疼对方,却偏偏像是在互相指责,声音忍不住越吵越大。就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原本想来找孔桂芳一起学习的魏明天,正好走到楼道口,听见了两人的争吵,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是班主任打来的电话,要求家长立刻到学校一趟。
不久后,在办公室里,迈克老师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他希望班主任给魏明天批上一周的假期,好让他参加一项对未来极有帮助的活动。但这一提议才刚说完,话题就很快转移到孔桂芳身上。此的孔小灿,暂时以“家长”的身份出现在老师面前,虽然他自己还是个学生,却不得不替母亲签字、做决定。班主任翻开成绩单,略带惋惜地告诉他们,这次考试孔桂芳竟然考到了倒第二。这样“惨烈”的名次,让办公室的气氛一度有些凝重,没想到下一秒,孔小灿却“噗嗤”笑出了声——那笑里有心疼、有无,也有对母亲一贯“佛系学习”的无可奈。孔桂芳被当众点名,脸涨得通红,一时冲动当场脱口而出:要休学!不念了!自己出去赚钱养家。她说得极为认真,语气里满是决绝。这番话被从门口路过的迈克听到,他竟毫不惜地称赞她的勇气,觉得她愿意负起责任,是件好事。可站在一旁的魏明天却皱起了眉,在他心里,读书仍然是改变命运最重要的途径,他不理解孔桂芳为何如此轻就要放弃。
带着这股冲动,孔桂芳真的开始满城找工作。她一身校服模样,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去,在各家店门口、写字楼大厅,被上下打量,得到的不是冷淡,就是客气却坚决的拒绝。招聘广告上,最低要求写着“全日制大专及以上学历”,有的甚至连“未满十八岁”都明说不要。她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穿着工、忙忙碌碌的员工,第一次实实在在体会到“学历”这两个字有多沉重。回到家时,夕阳已经西斜,她的鞋底磨得发疼,却份正式的工作都没找到。孔小灿看着她满倦容,心里一阵难受,一边给她端水,一边语重心长地劝她继续读书:社会不是只靠一股冲劲就能闯出的地方,没有学历,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他告诉她,自己可以再打几份零,可以再辛苦一点,只要她答应把书念完,不要再想着辍学。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渐渐退去,只剩下楼道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孔桂芳站在阳,手里拿着浇花壶,一遍遍地往花盆里倒水。水溢出盆沿时,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刚才在想什么。隔壁阳台上,魏明天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的侧,心里觉得十分可惜。在他想象里,只要有机会读书,就算走再远的路,吃再多的苦,都值得。他忍不住说:如果换做是他,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学校念下去。孔芳听了,心里一酸,她不是不想上学,只是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了,她舍不得孔小灿为了供她读书,再一次把自己的人生押上去。魏明天沉默片刻,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签的那一天——迈克把合同放在桌上,除了答应每年给他父亲两万块钱的酬劳之外,还专门问他,有没有自己的要求。那时的魏明天坚定地提出,自己将来一定要上大学,希望这条路一直走到校门口。现在,他把这段经历讲给孔桂芳听,坦言金钱重要,可如果为了短期的钱,把自己未来的可能性全部砍断,那才是最可惜的。孔桂芳听着,心底渐渐有了一些触动,她意识到,对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不仅是赚钱,更是那个一直在身后默默付出、替她抗下一切的儿子。
第二天一早,阳光刚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孔小灿就起身去他最近打工的健身。一路上,他还在盘算着这月的工资该怎么分配:先把房租补上,再给家里添点菜,剩下的就留着给孔桂芳备补习资料可当他推开健身房的大门,却惊愕地发现偌大的场馆已经被清空了大半,跑步机拆得七零八落,器材胡乱堆成一堆,前台电脑不见了踪影。更致命的是,那些本该按日结的工资,一个子儿也没看到。他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到——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天辛辛苦苦加班、收拾卫生、替人办卡,全都白干。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灰头土脸地离开,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下意识地朝魏明天的处走去。他推门进去,看到魏明天正坐在桌前,灯下铺得满满当当的习题册,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那瞬间,孔小灿然觉得:要是孔桂芳有这么一个“别人家的儿”,大概会放心很多吧。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魏明天却一眼看穿——孔小灿其实是希望他能出面,去劝劝孔桂芳。
面对魏明天的追问,孔小没有再绕弯子,而是难得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声。魏明天问他,此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孔小灿沉默了片刻,轻声:是妈妈。他回想起这么多年,母亲像一个旋不停的陀螺,从为他筹学费,到到处求医为他奔波,几乎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过的。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高考结束后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孔桂芳笑得像个孩子整天都沉浸在开心里,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满足,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格外明亮。想到这里,孔小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母亲也能亲手拆开一封写着她名字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她大概会比当年看到自己那封还要开心。他就这样下定决心:无论多难,他都让孔桂芳走进大学的校门,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照顾的孩子,而要成为撑起母亲梦想的大人。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台那头的窗户微微开着,孔桂芳站窗后,把儿子和魏明天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当听到孔小灿用乎哽咽的声音,说想让她上大学时,她的心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那并不是责备,而是一种真诚的期盼,一种把希望托付给她的信任。她擦了擦眼角,装作什么都没听地回到房间,却在随手整理东西时,发现了压在抽屉底下的一张工作证——那是孔小灿在健身房打工时使用的临时证件,上面着他的名字和一张略带疲惫的照片。她愣秒,很快联想到今早他沉默的表情和异常的反常行为,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顾不上多想,她抓起工作证,匆匆冲出门,直奔健身房。
当她赶到健身房门口时,老板心虚地往外搬东西,试图悄无声息地溜走。看到对方若无其事的态度,孔桂芳一下子火冒三丈,怒气再也压不住。她冲上前去拦住老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子,质问那些拖欠的工资去哪了。一来二去,双方的情绪都被点燃,原本只是言语上的争执,很快升级成了肢体冲突,健身房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孔小灿也气喘吁地赶到了,看到母亲和老板拉扯在一起,急得满头大汗,怎么劝都劝不住。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最终,有人报警,一行人被带到了警察局做笔录。
在警里,情绪冷静下来之后,压抑了许久的心声终于有了出口。孔桂芳坐在椅子上,望着对面同样疲惫的儿子,声线有点发颤地承认:她其实想上大学,也曾无数次在路过校园时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走进那样的地方,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和一群年轻人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做实验。更奢侈一点的梦想,是能和子上同一所大学,在同一个校园里相互照应。然而,说到这里,她又苦笑着摇头,因为现实总是残酷,学费、生活费、家庭负担,让这些念头成了她心里不敢多想的奢望。出乎意料的是,孔小灿却坚定地表示,自己不想半途而废,更不想让母亲再因为自己而放弃任何机会。他有自己的计划,也有扛下家庭责任的勇气,反倒希望母亲能放下顾虑,去完成多年前迫搁置的心愿。
母子俩在长椅上沉默了很久,终于一起定下一个“协议”:他们给彼此一个月的时间,用行动来“梦想”不是一句空话。约定很简单,却又像一道紧绷的弦——在接一个月里,孔桂芳必须争取考到五百分的成绩,如果达不到,就暂时把上大学的计划放在一边,老老实实把眼前的学业先打牢;而孔小灿,则要在同样的时间里找到一份月五千元的工作,证明自己有能力支撑起这个家。如果他做不到,就必须回到原本的人生轨道上,乖乖去上大学,不再逞强。两个人在这种“赌式”的承诺里,重新燃起了斗志。离警局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得容易,反而比以前更紧张,但他们心里都有目标,再苦也咬牙往前走。
为了完成约定,孔小灿开始疯狂投简历、四处找工作。他穿梭在大街小巷,从餐厅到快递站,从商场促销到夜间外卖,凡写着“招聘”的地方他都去问一遍,拒绝、嫌弃、试用期低薪接踵而来。他正忙得团团转时,偶然路过一条街角,远地看见林续蕊正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人神态亲密,笑得十分自然。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住了,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地从旁边走过,眼神甚至刻意往别处瞟,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但当他绕到街角背阴,靠着墙缓缓蹲下时,压在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再也憋不住,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他不想打扰任何人,就躲在角落里放声大哭,把这些年不敢出口的软弱和受伤,统统释放出来。哭过之后,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又重新站起来,继续朝下一家招聘的地方走去。无论感情上多么难堪,他都清楚一点——答应母亲的事定要做到。
与此同时,孔桂芳也没有闲着。她和魏明天一起回到学校,两人商量着要找班上成绩最好的同学来给补课。那位同学一开始听说要每天额外时间给孔桂芳“开小灶”,显得有些为难,毕竟高三的时间对谁都格外宝贵,多做一套卷子,可能就多一分的希望。然而,当她抬头与魏明天对上目光时,却被他那略带认真又有点拘谨的“撒娇式请求”逗得脸微微发红。魏明天一边解释孔桂芳的情况,一边诚恳地拜托对方帮忙,度真诚,目光坚定。最终,那位同学被打了,点头答应这份“特殊的学生”。这之后的日子里,教室里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幕:放学后,别人收拾书包回家时,孔桂芳却还守在座位上,和同学一起翻题、答案、订正错题,魏明天则坐在一旁,陪着一起刷题,互相提醒。
他们的生活节奏开始发生变化。白天上课晚上补习,周末还要多做一套模拟卷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时间”。一开始,孔桂芳很难跟上这种高强度的节奏,题目看着眼花,脑子里一团乱麻。但当她意识到,每做对一道题,就离五百分的目标近了一点离大学近了一步,她反而越学越投入。魏明天也被她的劲头感染,有时明明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却还硬撑着陪她把最后一套卷做完。另一边,孔小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对稳定、月薪接近五千的工作,虽不算轻松,却总算看到了希望。他白天忙着跑前跑后,晚上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孔桂芳做饭,确保她按时吃好、睡好;有时还会悄替她把课本、练习册整理好,让她一坐到书桌前就能直接开始学习。家里原本破旧的小房间,也被他慢慢布置成一个“学习”:简单的书桌、整齐的资料、柔和的台,就像一个小小的“自习室”。
时间在这种紧绷却充实的节奏中飞快流逝,转眼又到了新一轮模拟考试。考场上,孔桂芳不再像以前那样心浮气,她握着笔,呼吸平稳,一道一道地解题。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个在街角偷偷抹泪却又强撑着去找工作的儿子,是阳台上认真劝她放弃的魏明天,也是警局长椅上的那次约。她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能再退缩。一番鏖战后,考试成绩终于公布,她在看到自己的分数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单科成绩已经从原来的惨不忍睹提升到了七十多分,四模总分更达到了508分,稳稳越过了他们曾经觉得几乎遥不可及的“五百分”门槛。她提着成绩单一路小跑回家,冲进就忍不住大声报喜,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孔小灿听到成绩,整个人都激动得几乎跳起来。他一边夸母亲太厉害,一边忙不迭地把拉进那间已经悄悄布置好的房间。房间里,书架上码着她近段时间做过的资料和错题本,墙上贴着简单的学习计划表,桌还有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温水。他像变戏法一样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工资条,指着上面的数字给她看——五千多。他有些得意地说,自己的约定也完成了。此刻,两人终于明白,那张工资条和这张508分的成绩单,不仅仅是数字,更是在生活重压面前相互扶持、拼出来的底气。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拼命学习而稍显憔悴却神采飞扬的母亲,和这个因为四处奔而晒黑却依然笑得很亮的儿子,他们第一次切地感到:无论过去多么难,只要牢牢抓住彼此,就总能往前走,走向一个属于他们、也配得上他们努力的明天。
高考倒计时牌上鲜红的数字只剩下“5”的那一天,教室里安静得连纸张摩擦的声音都格外清晰。老师抱着一摞准考证走进来,一张张念名字、派发,仿佛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口上。轮到孔桂芳时,她伸手去接,指尖微微发抖,准考证上她的名字和照片,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她这段时间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限,从早到晚埋在书堆里,连喝水都掐着秒算时间。曾教过她的老师和同学都看在眼里,劝她休息一会儿:“要会的早就会了,不会的现在也来不及补,放松点儿才能发挥好。”可越接近高考,她越是睡不着觉,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公式、古诗、英语单词,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迷糊一会儿。她甚至紧张到写字时笔尖“咔嚓”一声断掉,窗外恰好传来乌鸦的叫声,她就瞬间心里一沉——这是不是不祥之兆?她盯着被写断的笔尖,深呼吸再深呼吸,可心口那股不安像团雾一样,怎么都散不掉。
高考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街道上一半是晨练的大爷大妈,一半是紧张匆忙的考生和家长。孔桂芳起得比闹钟还早,来回检查身份证、准考证,又摸了摸文具袋里几支新换的中性笔,确认无误之后,才冲进孔小灿的房间,一把掀开被子,把还在睡梦里的他拎了起来。她生怕路上堵车,非要提前很久出门。两人匆匆下楼时,刚跨出家门,门上的那张“福”字不知怎么就松动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他们脚边。纸一落地,孔桂芳心头又是一紧,仿佛看到了某种坏预兆,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她蹲下身想重新贴去,手指却有些发凉。孔小灿赶紧抢过“福”字,笑嘻嘻地说这是“福到了”,不是什么不祥,还故意抖了抖身上的大T恤:“你看,我今天穿的是大红战袍,咱们这是旗开得胜的颜色,你肯定一举高中。”他嘴上插科打诨,想把那股紧绷的气氛打碎。孔桂芳被他说得勉强笑了笑,却旧下意识看了眼掉在地上的“福”,心里默念了几句吉利话,这才拉着孔小灿快步往小区外走去。
走小区大门,清晨的空气里飘着香气,是口熟悉的牛肉饼味道。张姐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油锅里的饼滋滋作响,热气腾着香味。往常这个时间,他们早就坐在教室早读了,很少有机会这么悠哉地吃早饭。今天却不一样,这是“人生大考”的早,是值得记住的一天。孔桂芳看着摊位,忽然想起这几年复习最苦的时候,自己清晨来这儿买过一个热乎乎的牛肉饼,边走边啃,感觉整个身子都被填满了力气。她前去买了两个牛肉饼,又听到一旁唠叨的牛姨兴致勃勃地说,以后这一片要改成商业街了,摊位再不用东躲西藏,也不用交乱七八糟的费用,日子总算要好一点。牛姨一边说边忍不住回忆以前他们仨经常聚在这小摊边,吃东西、聊天、抱怨作业多。张姐听说今天是孔桂芳高考,立刻笑着从一边拿出一根刚烤好的香肠,不收钱,塞她手里:“给你加个菜,开门红!”牛姨也跟着送上祝福,说什么“金榜题名”“一锤定音”,把能想到的吉利话都说了遍。突然被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祝福,孔芳心里一热,紧张感反而淡了一些,只觉得这城市的清晨格外温柔。
离开早餐摊,考点门口早已人山人海,警戒线外挤满了家长,手里攥着子、矿泉水和各种“保佑”的小挂件。广播里提醒考生准备进场,人群隐隐起伏着焦虑的气息。孔桂芳排队准备入校时,还忘回头望一眼孔小灿。她脚步迟疑实特别想再听到一句“你一定行”的肯定。就在她迈进校门的瞬间,却听背后传来一声夸张的大喊:“猪上树啦——!”她一愣,下意识回头,就看见孔小灿居然不知道从哪儿来一只充气粉猪,整个人爬到校门口旁边的大树树杈上,一手抱着“猪”,一手抓着树枝,晃晃悠悠地朝她挥。周围被这阵仿佛“行为艺术”的景象惊得张口舌,忍不住哈哈大笑。只有孔桂芳瞬间明白了——那是她过去说过的话:如果她能考上大学,那简直猪都能上树。当时满是自嘲,也带着狠话般的倔强。如今孔小灿这样笨拙又可笑的方式,把那句中二的豪言“实现”给她看,用力告诉她:连猪都能上树,你更有理由相信自己能考上大学。孔桂芳子一酸,却还是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着转过身走进考场,人群的喧闹声在她身后渐渐远去。
走进考场,坐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课桌前,墙上贴着“沉着冷静”的横幅,钟表针缓缓挪动。试卷发下来的时候那一瞬间,她觉得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世界只剩纸上的黑印刷字。她深呼吸,低头答题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可每做完一,她的脑海却不由自主地往回翻,仿佛在这几个小时里,把自己前半生浓缩回放一遍。她想起自己迷茫的时候,想要退学去打工赚钱;想起那段不知道未来在何方,只觉得每一天混沌的日子;也想起小时候写作文时,曾一本正经地写下“要去探索科学未曾抵达的彼岸”,那时她连“科学”的具体模样都见过,却敢把梦想写得无边无际。长大,她曾一次次在前进的路上迷失方向,甚至一度迷失了自我,觉得现实就是一块黏腻又灰暗的泥地,把人困住。但在今天,她终于在答题的间隙里明白了一个道理:可以迷路可以跌倒,甚至可以走错很多弯路,但绝不能丢掉梦想。只要那一点点火星守在心里,就总有可能去触碰那个“未曾抵达的彼岸”。声响起,考试结束,她放下笔时,脸上却一种少见的平静和笃定。走出考场,她没有像许多考生那样紧张追问标准答案,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觉得这一场,自己尽力了。
三天后,高考的绷感渐渐退去,空气里却开始弥漫起另一种兴奋——对未来的无限想象。录取分数线还没出,孔桂芳已经忍不住脑补起自己大学的模样:宿舍里会不会有一个爱收拾室友,一个爱看剧的室友,一个和她一样喜欢熬夜写作业的“战友”;她会不会加入学生会,忙碌地校园里奔波,做活动、拉赞助、写总结,过一种与高中截然不同的生活。她甚至给自己列了大学“待办清单”:学好专业课、锻炼口才、把英语口语练到能无字幕看电影……而孔灿却提前帮她查了专业方向,一脸严肃地说她报的是农学,将来就业和发展可能会很辛苦,还不如热门专业来得保险。孔桂芳却没有犹豫坦然地表示自己就是喜欢这个,喜欢土地、作物、室的那点苦累。孔小灿听得一肚子不平衡,控诉她双标——当初自己想报喜欢的专业时,她死活不让,说是“要为现实考虑”,现在轮到她自己,却又挥舞起“兴趣至上”的帜。两人的争吵在餐桌边蔓延,一边是对现实的谨慎,一边是对梦想的固执,谁也说服不了谁。
争吵之后的氛短暂冷却,可生活还在继续。孔小灿也咬咬牙,说出了自己的“小规划他有一长串“想做的事”,却在真正提起时发现自己其实越来越想“躺平”,只想活在当下,不再为未来绞尽脑汁。他说起这些时,语气里带着点玩笑,可眼底的疲惫却骗人。孔桂芳作为“长辈”,仍旧用她一贯的逻辑去劝他:人不能只顾眼前的小快乐,得懂得为将来筹划,要学会照顾好小家庭,肩上终究要扛起责任。这些话听正确得像教科书,但落在孔小灿耳朵里,却显得有些远,他心里藏着谁也不知道的秘密——他的生命只剩下三十年。倒计时刻在身体里的感觉,让他对“未来”这两个字既不敢想太远,又不甘心就这样被时间推着走。他看着孔桂芳,忽然有些羡慕单纯的笃定,也有些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连“活在当下”的勇气都失去。
某个闷热的午后,孔桂芳孔小灿回家,刚步出地铁口,就远远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魏明天和迈克。那是人群中很难忽视的一对组合,一个是气质干净、五官立体的少年,另一个是镜头感极强、总挂着笑容的“网红脸”。孔桂芳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张又期待地打招呼,孔小灿也条件反射般点头寒暄。谁料魏明天看了他们一眼,却像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表情刻意冷淡,眼神略过便收回去。他身侧的克还以为遇到了粉丝,笑呵呵地朝他们点头,说魏明天最近挺火,这一路走来也有不少人偷偷拍照片。被当成“偶像”的感觉并不魏明天舒坦,他只觉得尴尬和不自在:他在迈克面前暴露太多自己的私人关系,只好用这种高冷甚至有些“无情”的方式,假装不认识孔桂芳和孔小灿。这一刻,身份与现实在他心里划出一条隐形的界线,让他不得不作隔岸相望。
等迈克离开,魏明天像是终于能脱下面具,匆匆跑回家,从袋子里拿出一袋热乎乎烤地瓜,第一时间送到孔桂芳手里。刚那股子冷淡被他亲手撕得粉碎,他反反复复解释刚才和迈克的情况,生怕孔桂芳误会。原来迈克找他帮忙拍两条视频,说是合作也是“扯平”前面的一些事,顺还夸他长相吃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一类人。外人看他光鲜,有镜头、有关注、有流量,可魏明天心里却一点不享受“被看”的感觉。他羡慕的,是孔小灿那样又安全的人生,可以在人群中自由穿行,不必时刻注意表情和言行是否会被无限放大。把地瓜递到孔桂芳手上那一刻,他看着她因收到小小心意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某角落轻轻一动,却不敢细想那是什么。
晚上,孔小灿和“例外”视频聊天时,一不小心说漏了自己染头发的事。幕那头笑他越活越叛逆,屏幕这的孔小灿立刻意识到——糟了,这事要是被孔桂芳知道,她准得数落自己乱花钱、影响形象。没过多久,他果然被叫到客厅,被怀疑地打量着脑袋。孔桂芳眯着眼,他染头花了多少钱,是不是又受什么不正经的网友蛊惑。眼看就要兜不住,孔小灿灵机一动,话锋一转,假装随口问魏天这次估分多少,觉得能考上哪所学校。桂芳立刻被勾起兴趣,追问成绩、志愿、录取线,整个人的注意力迅速从“染头发”跳到了“别人高考考得怎么样”。她开始分析、比较,进而发散到对未来大学专业的讨论,完全了刚刚还要“秋后算账”。孔小灿在一旁暗暗松口气,摸了摸自己还略带新色的头发,心想这一关总算躲过去了。>
成绩公布那天,阳光格外刺,仿佛也在催人睁开眼直面现实。查分网站一度拥挤到转圈,终于刷出数字的那一刻,时间又一次被定格。屏幕上显示着五百多分,这个数字对孔桂芳来说,几乎是里都不敢奢望的高度。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考了足以改变命运的分数。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再顾不得形象,一把扑向身边的魏明天,狠狠抱住了他。那是一个充满力气的拥抱,里面藏着释放后的轻松、未来的,还有被理解和陪伴的温度。魏明天被这个拥抱震得有些语无伦次,心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睡不着,手机屏幕忽明忽暗。他打开班级影,手指在一张张脸上划过,最后停在孔桂芳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她笑得腼腆又倔强,与白天那个激动到落泪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盯着这张照片很久,仿佛想从看清某种自己还不敢承认的情绪。
接下来是填志愿的日子。孔桂芳在各种专业、学校、城市之间犹豫纠结,又面临选择题。最终,她坚定地在志愿表上写了心心念念的学校——那正是孔小灿所在的大学。得知这个消息时,孔小灿比她还紧张,手心甚至冒出汗来。他一方面为她开心,另一方面却骤然意识到:她要闯进自己熟悉的,和自己成为“同校校友”,他们之间原本隐秘的关系很可能被放在同一片天空下接受审视。时间一点点过去,别的同学陆续收到了录通知书,朋友圈里晒出的红色封皮铺天盖,可孔桂芳的信箱却始终空空的。她开始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填志愿时出错,是不是哪里出了差池,焦虑一点点放大。孔小灿只能一遍遍安慰她,分析批次、邮寄时间,讲案例,说不定明天就到了。像他这样极少认真劝人的人,此刻却用尽各种理由,只想把她从焦虑的黑洞里往外拉。
,在感情这条支线上,另一段默默发酵的事也在推进。林续蕊早就把孔小灿的朋友圈屏蔽,他想了解她的近况,只能绕路——跑去找李外,借看一下他的朋友圈更新。手机屏幕一闪一闪,他看到林续蕊和现任男友合照街边吃饭、电影票合影,一张张亲密照片像一面面小旗在他心里插下去。他明知自己没有资格多想,心里却仍旧泛起酸意回家的时候,这股苦涩还没完全咽下去,就看家里气氛热烈——孔桂芳和魏明天终于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像一对胜利的勋章,摆在桌上耀眼夺目。孔小灿被他们的喜悦感染,心情也不自觉轻起来,赶紧拿起手机,帮两人拍照留念,捕捉下这一刻真正改变人生轨迹的笑脸。
天气阴沉得像压了一层铅云老板却突然在群里宣布放假,让大家回家多陪家人。孔小灿对这种“天降好事”毫不客气地接受,背着包就往家跑。推开家门,他看见李外正坐在客厅,电脑打开,页面停留在新生报到注册界面。他正一本经地帮孔桂芳注册新生信息,时不时发出由衷的感叹,夸她选了个好专业,将来有前景、有前途。李外的眼神里带着微的温柔,连外行人都看得出那点的好感。孔小灿只看一眼就明白个七七八八,立刻好气地把人往门口“赶”,口头上一本正经地说要跟李外谈谈实话,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守住这个家庭的秘密。正吵嚷,李外脚下一滑,差点摔坐在那辆缺少座垫的旧自行车柱子上——那可不是普通的疼,简直是“断子绝孙”级别的灾难。幸好孔小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拎回来。短短几秒之内,从剑拔弩张到生死时速,惊出两人一身冷汗,客厅的空气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李外送走后,孔小灿回到屋里,心仍有些复杂。他开始认真叮嘱孔桂芳:等你进了学校,我们就是货真价实的校友了,在学校里只能说你是我“表妹”,绝不能主动提真正的辈分。年龄的问题或许一时半会儿没人看出来,但一旦被发现,就说实话,到时候会扛着。说完这些“防身指南”,他环顾了一圈衣柜,才发现孔桂芳的衣服清一色都是偏成熟、朴素的中年款式,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即将踏入大学的“小萌新”。他毫不犹豫拉起她就往商场赶,说要给她换一套新形象,让她在校园里也能像个真正的大学新生。谁知电梯门刚打开,两人就撞见了续蕊和她男友站在一块儿,气氛立变得微妙而紧绷。还没等情绪复杂发酵完,剧情像被谁加速了一样——那男友竟然脚踩两只船,另一位女孩追到商场,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一时间,指责声、哭喊声交错,两个女孩联手怒打男,周围围观的人纷纷掏出手机拍视频,电梯口成了临时的“伦理剧现场”。孔桂芳和孔小灿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震住,又隐隐有点解气,却也为林续蕊心里不是滋。
走出电梯,喧闹声渐渐远去,孔桂芳忽然想起——林续蕊不就是当初孔小灿默默喜欢过的那个女生吗她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开始八卦打听他什么时候喜欢开始追问,问得细致又耐心。被这样一追问,孔小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续蕊在自己心里的位置远比想象中重要。他原以为那只是青春里短暂的一段心动,可看到她被渣男伤害的样子,心里那股心疼和愤怒,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在乎。他转身就往人群中飞奔,拼命寻找林续蕊身影。终于在商场外的台阶边找到她时脸上的委屈和倔强混成一团,像极了曾经的自己。鼓起勇气,他想将真相一股脑说出来——包括母亲的病情,包括自己隐瞒的一切。他想告诉她,自己不是不够喜欢,而是不想连累。话刚说到一半,旁边施工区域里一架梯子忽然晃了晃,整座金属架朝这边倒来。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伸手护住续蕊,这一瞬间,他几乎能感到命运锋刃擦身而过。幸好工人眼疾手快,死死抓住快要倒下的梯子,才避免了一场事故。这惊魂一刻却在孔小灿心里敲响了警钟——福阿福曾说过的话,似乎从不是吓唬人。
福阿福曾警告过他,只要将关于“生命能量”的秘密说给别人听,那个人就会遭受伤害。刚才的意外是最直接的示警,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危险缘试探。想到这里,他不敢再多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林续蕊,心里混杂着愧疚与恐惧。他在街头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那个掌控他命运的“交易对象”福阿福,却怎么找都不见人影。怒火与焦虑一同涌上来,他站在路口,几乎是半威胁半吼地朝空气宣告:如果你再不,我就当众跟每一个路人说生命能量的事你再也藏不住。话音刚落,耳边响起福阿福那熟悉又冷静的声音,仿佛无处不在。他不紧不慢地提醒孔小灿:你只要向谁说出实情,伤害就会降临到身上;等到交易结束,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很快的,不必过于恐慌。可孔小灿咬着牙,说自己就算被扣掉二十五年寿命,也还有三十,不至于这么快。福阿福沉默了一瞬,随后出当初他们签下的协议,摊开给他看——那份合同里用密密麻麻的条款和小字写着:交换的二十五年,还要附加各种利息、手续费与“人工服务费”,最后总数赫然是五十年那一串数字像一把冷刀扎进他眼睛,他当场僵在原地,彻傻眼,根本无法理解自己是怎么从二十五年一下子掉成了五十年的。
夜色降临,街边的霓虹在潮湿的空气里忽明忽暗。孔小灿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远远看见孔桂芳正端详着手里的礼物,可能在琢磨入学时送给谁当见面礼。他一瞬间就清醒过来——无论自己寿命剩多少,无论那份交易多么荒唐,他现在仍然亲人、有牵挂,有让他放不下的人。他又一次去找林续蕊,在夜风里认真地说,希望她能忘掉他刚才那些支支吾吾的话,忘掉他几次想说又不说的秘密。他只能装成一个不负责任的“渣男”,用最笨的方式开她,好让她远离这个危险的漩涡。被接连伤害的林续蕊咬紧牙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却骂得更狠,把他归类为和之前那个人一样的渣男。骂声像一根细针扎在孔小灿心上,他却没法解释,只能咽下所有的苦笑。他知道,世人只看得到结果,很少有人有耐心去听一个人背后的交易与代。但至少此刻,他宁愿被骂为渣男,也不愿着她在无辜的惩罚之下受伤,这是他在命运精心布下的局里,仅剩的一点点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