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三组事业部正在进行福阿福的第一千零六十七次工作报告。自从从母星B2526星出发以来,作为此次远征小组的负责人,福阿福背负着为整个种族寻找全新生命能量来源的重大使命,一路穿越无数星域与暗尘带,最终顺着遥远的半人马星座航线,来到了银河系边缘的一处陌生坐标——太阳系。在这片星海中,他见到了带着宏大星环、庄严静默的土星,散发着诡谲光芒与复杂引力的母星,炽热而通红的火星,以及一颗在深邃宇宙中格外耀眼的、被湛蓝与白云包裹的生命星球——地球。这颗星球拥有极其特殊且丰沛的生命能量场,其能量结构与B2526星迥然不同,却又在某些关键规则上出奇地相似,这让福阿福立刻判断:这里极具开发与探索价值。
在母星的远征计划中,福阿福所在的事业部曾提出一项颇具雄心的方案——通过“生命交易”来抽取中介费,将不同生命体间的寿命、健康与能量进行有偿交换,以此建立一套跨文明的能量流通体系。此方案在母星被视为极具前瞻性的商业模式,却一直缺乏合适的实验环境。而当福阿福开始研判地球社会结构时,他惊讶地发现:地球同样存在着“公平交易”“等价交换”“自愿签署契约”等一整套社会运行机制。也正因如此,他相信自己的生命交易计划终于有了落地的土壤——只要找到愿意为挚爱之人付出生命能量的个体,交易便可达成。更令他好奇的是,这里复杂的人类情感、亲情与责任关系,是B2526星从未见过的紧密联结形式,也许,这些看不见却牢不可破的情感纽带,正是打开生命交易市场的关键密码。福阿福下定决心,在地球寻找交易生命能量的可能,并把观察到的一切详细记录,带回母星。
在一所城市医院的住院楼内,福阿福悄然展开了他在地球上的第一次“推销”。他化为一个看似普通却话语笃定的陌生人,穿梭在病房与走廊之间,向潜在的“客户”介绍一项前所未有的服务——“生命交易套餐”。根据他的解释,地球人可以将自己长达二十五年的能量,按照严格的契约规则,转移给身患重症、即将离世的亲人或爱人,从而让对方获得一次几乎相当于“起死回生”的。福阿福以极理性的语气说明:在他的体系,生命能量可被精确度量与切割,只要双方自愿签约,便可完成等价。可在实际的病房推广中,地球人的反应远比他的理论复杂得多。
有人在得知“二十五年寿命”这个数值时,立刻觉得代价过于高昂,认为自己最多只能为家付出一两年生命,这样才“划算”;也有人愿意用金钱替代生命,希望直接“花钱买寿命”,把自己对亲人的愧疚折算成一笔笔可的支出;更有人怀疑福阿福不过是个骗子离谱的说辞来骗取病患家属的钱财和信任。面对这些复杂而矛盾的态度,福阿福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地球人的情感与理性交织出的巨大张力。推广受挫之余,他只好暂时弃在人类身上做实验,将目光转向更容易量化的对象——植物。他悄悄与医院花园里的植物沟通,以无形能量签订契约:从一株巨大的植株上抽取部分生命能量,转移到旁边奄奄一息的小植物身上。
随着能量流转,小植物原本枯黄卷曲的枝叶渐渐舒展,重新变得青翠挺拔,仿佛重获新生,而大植物则有一根枝条迅枯萎下垂,生命力肉眼可见地被剥离。这个清晰可见的对比,让福阿福颇为得意——他的理论果然适用于地球生态。但就在他心情好,准备记录更多实验数据时,医院的走廊里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叫喊声,一个女孩在后面愤怒追赶,一个男生则手足无措地在前面狂奔。紧接着,一只拖鞋猛地从走廊那头飞来,在空中画出弧线正好落在奔跑男生的脚下。男生一个趔趄,重心失控,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这个狼狈摔倒的少年,便是孔小灿p>
孔小灿的母亲名叫孔桂。年轻的时候,她是街坊邻里口中公认的美人:五官俏丽,打扮新潮,性格要强,似乎天生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光彩。随着岁月流逝,她的容貌渐渐变化,身材走,气质也从锋芒毕露转变成“市井”与实用。等到正式迈入中年,她早已从那些青春记忆中剥离出来,成为一个会精打细、爱捡小便宜、在菜市场和超市里斤计较每一块钱的普通女人。母子之间彼此的优缺点都了然于心:在孔小灿眼里,母亲抠门、爱占小便宜、爱唠叨;在孔桂芳眼中,儿子聪明、嘴甜、事,但却又有点油滑和不太可靠。可无论嘴上如何互相调侃,他们之间那种从小到大积累的默契早已根深蒂固。
> 一周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桂芳就把还在熟睡中的孔小灿硬生生叫了起来。她围着儿子转来转去,一会儿叮嘱他别忘了带护照,一会儿检查他箱子里有没有装够衣服,一会儿又提醒他到了国外要安全,整个人像一台停不下来的“碎碎念机器”。她不断催促孔小灿抓紧时间去坐飞机,去参加学校组织的比利时交流项目。可孔小灿却毫无兴趣,他嫌麻烦,也觉得自己融入不了那的场合——在他的想象中,那里的每个人都会穿着礼服或合身的西装,谈吐优雅、自信从容,而自己如果也要打扮得体,哪怕只是租一件像样的西装,对家里来说也是不小负担。他心里清楚,自己完全可以对外展示一套“单亲妈妈含辛茹苦养大他”的叙事,通过强调家庭条件一般、自己懂事节俭的形象来获得别人外的理解与好感。
,孔桂芳却不愿意看到儿子在同龄人面前自卑或受委屈。她虽然嘴上抱怨着生活不易,但在真正需要拿钱的时候,从来不会吝啬对儿子的投入。那天,她心一横,把自己这些年一点攒下来的存款塞给了孔小灿,只希望他在外面能体面一点,不要让别人看不起。在她眼里,儿子身上最闪光的优点就是“孝顺——懂得心疼她、懂得给她买点小礼、懂得在别人面前维护她的自尊;可在孔小灿眼里,母亲最大的特点却是“好骗”——只要嘴甜一点,夸她两句,再配合几滴“孝顺的眼泪”,她就心甘情愿地把交出来。就这样,母子之间一边各怀心思,一边又真实地依赖着对方。
在机场的告别口,孔小灿见到了专程来送他的林续蕊——他心目中的神,也是此刻名义上的女朋友。林续蕊比起孔小灿更为稳重,她不厌其烦地叮嘱他到了比利时要好好吃饭,注意作息,别总是熬夜玩手机。她的眼神中既有不舍有隐隐的期待,希望这次交流能成为他们未来道路上的一块跳板。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孔小灿根本没有打算老老实实去比利时。他和同学们就偷偷计划好,要用这段所谓的“交流时间”去雪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冒险。而林续蕊则要留在国内参加一场对她非常重要的比赛。分别之际,两人依依不舍,空气中弥漫着年轻人对未来模糊又热烈的想象。在情绪推动下,孔小灿突然鼓起勇气,轻轻在林续蕊的唇上落下一个仓促却真诚的吻,然后转身背起行李,跟着同学们朝登口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在一个地方,孔桂芳正和同事们挤在单位的小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说到兴起时,她照例开始炫耀自己的儿子:成绩不错,人又孝顺,这次还被选中去比利时参加国际交流,直是给她长脸。她语气里藏不住那份骄傲,可同事们听多了她的“夸娃日常”,已难免生出些许不耐烦,有人当面侃她“臭显摆”,有人翻着白眼嘀咕每次都一个样。就在这嘈杂声中,孔桂芳突然觉得胃部一阵钻心般的疼痛,从隐隐作痛迅速升级为绞扯般的难受,她勉强撑完饭局,冷汗直冒,只能匆忙赶去医院。经过一系列化验和影像学检查,医生面色凝重地走进诊室,劝她立刻住院治疗,随后缓缓说出诊断结果——胰腺癌。那一,孔桂芳仿佛耳边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生而冰冷的词汇在脑海中回响,她整个人愣在椅子上,几乎不敢相信这几个字是对自己说的。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她机械般地翻出自己的存和银行卡,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核算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数额谈不上多,却也是她在无数省吃俭用的日子里,从牙缝里一点一抠出来的命根子。就在这时,孔小灿打电话,从遥远的“比利时”问候她的近况,问她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他。听着电话那头半真半假的关心,想到自己才刚刚拿出这些钱给儿子用作路费,孔芳心里百味杂陈,却又不愿在此刻让儿子担心。电话那头的孔小灿,则一边躲避身后同学的喧闹,一边心虚地应付母亲的问话,生怕多说一句就会露出绽,于是匆匆几句敷衍后,他急忙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孔桂芳盯着手机屏幕,屏保上是她和儿子的合影——那是一次普通的社区活动,两人挤在一桌子前,笑得都有些傻气。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儿子那时候还没长出现在的少年棱角,显得有点幼稚却满脸开心。她然意识到,对自己来说,最重要、最放不下,始终是眼前这个孩子,而不是多活几年,或是为自己多花点钱。反复挣扎之后,她做出了一个近乎冲动却又坚定的决定——不治了,把钱省下来留给儿子。第二天,她故作轻松地孔小灿视频通话,对他说医生只是说有点普通炎症,需要多休息,语气云淡风轻,仿佛一切不过是小病小痛。此时的孔小灿正在山脚下拍照,身后是皑皑白雪和兴的同学,他慌忙把镜头调成只拍上半身,还故意露出肩膀,假装自己身处温暖的城市。怎料镜头里一晃而过的人群和背景却暴露了真实地理环境,经验丰富的孔桂芳刻察觉出异样。
挂断视频后,她立即拨通学校老师的电话,追问交流项目的具体情况。谈话中,她一步步从老师的支吾拼凑出真相——孔小灿并没有按计划去参加利时交流,而是旷了课程,消失在学校的视线里。这个事实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下,她眼前一黑,整个人瘫软在地,失去意识。等她再度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周围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她的意识忽明忽暗,仿佛有人在耳边不停播放着她的前半生:十八岁那,因为家庭条件艰难,她被迫退学,和很多梦一起戛然而止;二十岁时,她认识了后来成为丈夫的那个人,匆忙恋爱、结婚,进入柴米油盐的现实;二十七岁那年,她生下了孔小灿,从此生命的重心被悄然改写;三十岁,她的生活开始围着孩子不停旋转——早起给他做早餐,晚上辅导他做作业,为他的成绩、情绪、未来操不完的心。
四十多岁,她几乎已经记不清曾经那个爱扮、爱做梦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她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儿子小时候不停叫“妈妈”的画面:生病时趴在她怀里哭,摔倒时伸手找她扶,考试之前磨磨蹭蹭不肯写卷子,学后又嚷着要吃零食。在这被不断召唤“妈妈”的声音填满的一生里,她一直忘记问一句:那她自己呢?躺在病床上,她突然意识到,从岁退学那天起,她就一直把自己放在所有人,把能给的都给了孩子和家庭,却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有没有资格、有没有机会,为自己活一次。医生把病情的严重程度如实告知了孔小灿,学校老师和母亲的同事也纷纷联系到了他,他们来到病探望孔桂芳时,向这个有些迷茫的少年讲述起他所不知道的“母亲的一生”:为了供他读书,她把自己所有想买的东西一再压抑,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要犹豫再三;给他营造一个相对安稳的成长环境,她在单位里再委屈也很少提起,只会把好的那一面留给他。
回到家中,孔小灿翻找母亲的抽屉,很快找到了那被翻得有些磨损的存折。他拿着存折来到医院的缴费窗口,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密码。站在冰冷的窗口前,他试着回忆母亲会用什么数字当密码——生日?纪念日?银行卡尾号?犹豫刻后,他输入了自己的出生日期,指尖微微颤抖。几秒钟的等待仿佛无比漫长,直到屏幕上跳出了“密码正确”的字样,他才明白,这些年母亲把所有心思和期望,都牢牢地绑在身上。随后,他在病房里翻开母亲的记录本,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近年每一笔开支:为了给他买一万多元的手机,她纠结整整一个月,最终还是咬牙付款;她默默记录儿子每天的作息和情绪变化,猜测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最近花销变大,所以她更要精打细算,尽量减少自己的花费,好把更多的钱留给他。直到被诊断出癌症那天,她也只是把“账目”往后翻了翻,想的是如何减少治疗费用,以便给他留下一点积蓄。
站在病床旁,看着昏迷又憔悴的桂芳,孔小灿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前未有的恐惧——他可能要失去母亲,而这一切又似乎与自己的任性密不可分。他给林续蕊打电话,哽咽着提出分手,理由是“自己配不上她”;事实上,他更像是在惩罚自己,觉得一个连母都照顾不好的人,没有资格谈恋爱,更没有资格享受被关心和期待的温柔。挂断电话后,他坐在母亲的病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一遍又一遍低声祈求,如果母亲能够醒来她能好起来,无论让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颤抖却无比笃定。
就在这时,福阿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病房角落。他仍然维持那个在人类看来有些奇怪但不算突兀的形象,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洞悉一切的锐利。他详细地说出了孔小灿的经历、谎和愧疚,仿佛这些事情就发生在他眼前。,他提出了一个让孔小灿几乎不加思索就心动的方案——通过生命交易来拯救孔桂芳。福阿福表示,只要孔小灿愿意拿出二十五年的寿命作为交换,他就可以通过能量转移的方式,让桂芳的病情完全痊愈,甚至恢复到健康甚至更年轻的状态。为了让这位心急如焚的少年相信自己并非骗子,他当场展示了异能:只见病房角花盆里的植物,在短短几秒内枝叶疯长绿意盎然。
他坦言自己是来自外星的生命交易中介人,有一整套成熟的契约与操作流程。面对如此离奇却又抓住他全部希望的提议,孔小灿几乎没有做理性思考,便脱口而出地答应了——只要能救回母亲,别说二十五年,就是整个人生,他也愿意奉上。福阿福很快拿出一份条款繁复的协议书,上面用一种奇怪又自动转写成中文的文字写满细则。可还没等孔小灿看清楚内容,他就迫不及待地按下手印,象征生命烙印的能量在纸上如水纹般荡开,交易瞬间生效。紧着,福阿福展开仪式,将孔小灿身上的部分生命能量抽离出来,以看不见的光束注入孔桂芳体内,他能感到体内仿佛被抽走一块沉甸甸的东西,身体一阵冰凉眩晕。>
仪式完成之后,福阿福像完成一次普通业务般淡然收起工具,准备离开病房。可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病床上的孔桂芳却迟没有醒来的迹象,她仍然紧闭双眼,呼微弱。焦急又疲惫的孔小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也许什么外星人、交易仪式都只是他极度绝望时幻想出的幻觉。然而就在他陷入混乱之时,一道微弱的光芒突然从桂芳的身体表面渗出,那光虽不耀眼,却温暖而柔和,仿佛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生命火花被重新点燃。她原本布满皱纹皮肤逐渐变得细腻紧致,蜡黄的脸色重新泛起血色,眼角的纹路一点点淡去,整个脸庞竟慢慢恢复了她年轻时的模样——那种曾经只存在于老照片里的青春,正真实地在他眼前重塑。
终于孔桂芳睁开了眼睛。在短暂的迷茫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惊讶地发现皮肤竟然光滑细嫩,仿佛倒流了二十多年。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一股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心疼与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她抬手就给了孔小灿一巴掌,这一巴掌既是对他谎言与胡闹的惩罚,也是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深害怕:害怕失去他,害怕他为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牺牲。被突如其来的掌掴吓到,孔小灿本能地拔腿就跑,几乎条件反射般逃出病房。孔桂芳则下意识脱下脚上的拖鞋,朝他飞掷出去——那只飞在半空的拖鞋,恰好和之前在医院走廊上追人时的场景形成诡异又荒诞的呼应。
拖鞋再次精准地落在小灿脚下,他一个趔趄,又狼狈地摔倒在地。可这一次,跌倒的痛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松了一口气般的庆幸,和未来难以预知的惶然。孔桂芳见状,疼立刻战胜了怒气,她赶紧冲过去扶起儿子,一边责怪他乱跑,一边急切地要带他去做检查,生怕这次摔倒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就在混乱中,孔小灿拿出手机,颤手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母亲的脸。他一言不发,只是把屏幕举到她面前,让她亲眼看到——那个映在玻璃屏上的人,是一个年轻、肤紧致、眼神灵动的女人。那女性的眉,与记忆中旧照片里的她几乎一模一样。
屏幕里的自己,让孔桂芳瞬间说不出话来。她缓缓伸手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自己已经没有赘肉的小腹,仿佛要这并不是幻觉。同时,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儿子——这个为她偷偷谎报行程、挥霍存款、又愿意用二十五年寿命换她健康的少年。一的荒诞与奇迹,在这一刻交叠成难以说的现实:她用整整半生换来的,是一个愿意为她舍弃未来的孩子;而孩子又用自己的未来,换来了她重新拥有人生的机会。母子隔着手机屏幕里的倒影对视,谁也没有开口,但都明白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生命不再只是简单的“付出”和“索取”,而是被一场跨星际的隐秘交易,重新划分了界限远处的角落里,福阿福无声地记录下切,他的任务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