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病房里,孔桂芳睁开眼,看见床边那张稚气却熟悉的脸,正要开口,余光却扫到了墙上的镜子——镜子里,一个皮肤紧致、头发乌黑、眼睛明亮的少女正愣愣地望着她。那分明是自己,却又年轻了二三十岁。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心里一阵发凉:难道是死后返魂?还是医院设备出问题?一旁的孔小灿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按住她的肩,轻声劝道:“妈,你就当是一场梦,做个开心的梦得了。”但“梦”这个字才刚落地,她脑海里就闪回起女儿这些年做过的一堆不靠谱事——乱投资、瞒着自己裸辞、前阵子还把她送进医院“体验新疗法”,越想越气,抡起枕头就要打人,一路追着小灿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正好,初夏的风温柔地拂过脸颊。孔桂芳低头一摸,自己的头发又软又顺,像刚从理发店做完护理,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她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要真是梦,怎么会这么真?气息、触感、心跳,哪一处不像现实?她忽然想起电视上说,梦境里控制不了天气,于是半带试探半带赌气地抬头嘀咕:“要真是梦,那就来一场雨给我看看。”话音刚落,天空竟真的传来“哗——”的一声,密密的水柱从不远处倾泻而下。她惊喜得差点叫出声,在马路上转圈张开双臂,任由“雨水”打湿衣裳,像个刚拿到新玩具孩子。孔小灿则躲在一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大声提醒:“妈,你再往前一步就是绿化带了!”事实上,天上晴空万里,她面对的根本不是天降神迹,而是一辆慢慢驶过、正喷洒面的洒水车。但这一幕恰好被路边的一辆保姆车里捕捉到——明星魏明天的经纪人透过车窗看了眼,只见一个年轻女孩在水雾中转、跌跌撞撞却又分外投入,还以为是哪网红在拍刷屏短视频,忍不住感叹:“这小姑娘也太敬业了,拍戏不要命啊。”
手续办完,孔桂芳正式“出院”。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家先做饭、拾屋子,而是一头扎进最近的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来回扫货。零食、饮料、冻酸奶、各种方便食品,几乎是看到什么拿,像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放纵一口气补。等到结账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钱,回头一看,女儿早就自觉站在她后面,掏手机买单。走出超市,飘来的烤肉香气又勾走了她的脚步,路边摊接一个,她吃得满嘴是油,胃口好得惊人。等到她拎着一堆东西往回走,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上爬坡上坎,一点也不喘,盖也不疼了,那种轻盈仿佛回到了十八岁跑步下课的年代。回到老小区门口,遇见几个昔日老朋友,她习惯性地大大咧咧喊名字打招呼:“丽珍!大兰!”对方却愣了愣,狐疑地打量她:“这小姑娘这么没礼貌?叫阿姨不会啊?”直到她解释半天,别人还是难以把这个年轻面孔和记忆中那个爱唠叨的中年妇女对上号。尴尬之余才发现一个严重问题——自己根本没带家门钥。
无奈之下,只能让孔小灿想办法。小灿熟门熟路,三下五除二就把门打开,正要跟进去,却被孔桂芳一把推了出来:“你回你自己家去,这里不欢迎骗子!”门“砰”地一声关上,彻底把女儿拦在门外。洗完热水澡,她擦着头发站在镜子前,认真地端详那张久违年轻脸。皮肤细腻到几乎看不见毛孔眼角光洁,不再有熬夜留下的细纹,脸颊带着少女特有的红润。她忍不住把自己的脸往左右扭了扭,又试着做鬼脸,镜子里的那个人也跟着笑得眉眼弯弯。那一刻压在她心上的生活负担、柴米油盐、房贷水电,好像都被洗澡水一并冲走,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原来年轻,竟然是感觉。她提着睡裤走进卫生间,本以为还是往常一样要精打细算着节约用水,便习惯性地把洗菜水桶往一边挪。可想到自己如今健康无恙,家里水费还算付得起,她忍不住多按了几下冲水键,听着“啦啦”的水声有种奢侈的快意:“以前怎么就没享受过这么简单的舒坦呢?”
正得意间,她低头一看,整个人住——已经停了多年的月经竟然重新来了。一点殷红,像是一纸宣言:身体真的回到了青春。惊讶之余,现实问题立刻扑面而来——家里早就不再备卫生巾,她翻遍每一个柜子都找不到,只好硬着头皮给孔小灿发消息,让送一包回来。小灿那边还以为自己总算立了大功,连夜买好,气喘吁吁地送上门,心想这回多少能换来一句夸奖。谁门刚开一条缝,一只手迅速伸出,过袋子就要关门。小灿赶紧把脚卡住:“妈,你看我这次多机智——”话未说完,孔芳已经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脚推回去,门再次重重合上。站在门内的她,捏着那包卫生巾,心跳却有些加快——这既是麻烦,也是实实在在的证明:她不再是那个过半百、为更年期烦恼的女人,而是一个重新拥有生理周期的“少女”。
被赶出家门的孔小灿,只能厚着脸皮去好朋友家借住。朋友一边翻出备用牙刷边听她说起最近的“奇遇”,以为她是在讲某种夸张的段子。为了不让事情变得不可解释,小灿只好含糊其辞:“我妈其实没事,就是……去做了个医美,手术一做,人直接小二十岁。”朋友听完倒也不惊讶,反而感慨:“难怪,她以前看着就挺累的。其实当妈的都一样,带孩子能不老得快吗?我当年带我都快崩溃了,经常说愿意用年寿命换她一天清静。”这话说得随意,却重重敲在小灿心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认真想过妈妈的人生:除了当妈,她还想做什么?是继续当护士,是去远方旅行,还是重新进课堂?她躺在朋友家硬邦邦的沙发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不断浮现妈妈年轻时的样子,慢慢地,把这些念头揉成了一个念头也许,这次意外,是老天给她们母女启人生的一次机会。
此时的孔桂芳,已经换上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扎起高马尾,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心惦记着“回还要做饭”“明早还要上班”,反而有一种难得的空白感。脚下的路,她从前不知走了多少次,可从来没认真看过路边的化带、老楼上爬满墙的爬山虎、巷小店门前那张永远被擦得发亮的木桌。太阳缓缓落下,街灯一点点亮起,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柔和起来。她走过一所学校,看见窗口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一个个在课桌上奋笔疾书,突然就停住了脚步。几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教室里,手里着笔,心里却盘算着家里欠的债、父亲的病、明天要去医院排队做检查。最终,她在一纸退学申请上签字,把一摞崭新的课本抱去废品站,那天阳光毒辣,她看着书被称重、打包,心里像是掏空了一块。如今,她隔着窗户看着这些年轻的背影,眼底却慢慢盈出笑意——心疼他们的辛,也嫉妒他们仍在课堂上,就像在看另一个时里那个没有被迫退学的自己。
不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悄然停下。魏明天拍完一整天的广告,嗓子有些哑,腰也酸痛得厉害,经纪人接了个电话,有事先下车处理。车里闷得慌,他索性戴上帽子和口罩,悄悄下车活动筋骨。刚拉开车门,他就看到人行道那头,一个背影细的女孩正对着学校方向舒展双臂,随着脊轻轻弯曲,又缓缓抬头,像是在做一套放空身心的拉伸。可能是工作习惯,他不自觉地跟着做起了同样的动作,左右转头、扭腰伸懒腰,动作竟巧合得一模一样。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在空中撞上。那一瞬间,气氛出奇地自然,他们都被这种“同步”逗笑了。魏明天下意识挺直身,准备礼貌性点头,却见女孩已经潇洒地身离开,背影干净利落,脚步轻快。车灯里,她的侧脸一闪而过,眼神清澈得仿佛毫无尘埃。经纪人回来时,看到魏明天还站在原地,忍不住问:“发呆呢?”魏明天收回目光,随口敷衍一句“活动筋骨”,心里却不知为何,总在回想刚才那个背影。
与此同时,桥下空地上“战火”一触即发。早上孔小灿和朋友在网上和“隔壁老王”起了争执,对方扬言要在桥下“一决高下”,喊来“兄弟们”要教训他们一顿。到了约定时间,他们心里七上八下,却也不服输,着头皮去了。结果刚到桥下,就看见一群小屁孩手里举着塑料玩具刀、玩具枪,个个气势汹汹地站成一排,那模样黑帮片还夸张。为首的小男孩叉着腰你们就是孔小灿?”小灿和朋友对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他们夺路而逃,玩具子弹在后面“噼里啪啦”地打,倒也不是真的疼,可要真被一群小围攻传出去,脸丢的就不是一点点了。两人一口气跑到街角,脚下一滑,竟然直接冲到了孔桂芳面前。
情急之下,孔小灿脑子里“滋”的一下,灵闪现,立刻扑通一声往长椅上一躺,把头枕到孔桂芳腿上,闭眼装睡,还顺势打起了夸张的呼噜。那群孩子追过来看,只看到一个年轻姐姐低头刷手机,腿上躺着“睡死过去”的少年,便嘀咕着“认错人了吧”、又匆匆散去。等他们走远了,孔小灿刚想长舒一口气,却感到耳朵被人一把捏住。“你还有脸睡?”孔桂芳板着脸,拎起他就往旁边拖逃学逃到我眼皮底下来了?你这是想重读一年是不是?”她刚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熟悉的母亲式愤怒,那一刻,小灿非常清楚,无论她外表变成什么样,这个人仍然是那个会为他碎心、也会把他按在椅子上骂到听懂的妈妈。
挨了一路“教育”后,孔小灿只好转移话题,试探着:“妈,要不……你既然年轻了,干脆环游吧?去海岛晒太阳,去国外看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别整天念叨我了。”他以为妈妈会心动,毕竟那些是很多人年轻时的梦想。没想到孔桂芳一下就不高兴了,瞪了一眼:“什么叫不干正事?你妈我这辈子就算想任性,也先得弄明白什么才是正事。”她顿了顿,又像认真考虑过一样轻声补句,“要真让我选,我倒是挺想再上学。没念完的书,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这句话刚出口,孔小灿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行动。他翻遍自己的衣柜,又跑去同学家借,终于搞来一套校服,硬是往她怀里一塞那就现在上!机会难得,谁知道你这次年轻能维持多久?今天开课,你就当转校生。”孔桂芳被这股劲冲得有点迷糊,看着自己身上年轻的身体,竟真的有些心动。她咬咬牙,套上校服,背起书包,像多年前第一次走进校园那样,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她踏进学校大门,迎面是成群学生的吵闹声和广播里播放的校歌。她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脚步却不自觉加快。门外,小灿还在为自己的“英明决定”暗自得意忽然刷到班级群的消息——杨老师今天要来给他们上一堂公开课。想到那位严厉到几乎能把人一眼看透的老师,他脑门一凉:要是让杨老师发现这个“新同学”其实是自己妈,怕是要闹大。情急之下,他赶紧从同学张弛那里借了一套校服,草草套上,混进学生队伍里,准备第一时间找到妈妈,把她悄悄出去。
另一边,学校礼堂里头攒动,舞台灯光闪耀。今天有一场特别活动——优秀校友回访分享,压轴登场的,正是当红明星魏明天。学校把他当作“榜样”树立起来,一早就在校园各处挂上了海报。魏明天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在经纪人安排下走上讲台,微笑着对着台下的学生讲述自己从普通少年到明星学员的奋斗。掌声、闪光灯、尖叫声此起彼,而在嘈杂的背后,校园里另外一角却正在酝酿一场小风暴。
孔小灿刚找到教学楼,就被几个高个子男生一把揪住:“张弛,你跑什么?叫你来不是挺给面的吗?”他愣了一秒,低头一看,自己穿的确实是张弛的校服。再看他们嘴角那种半笑不笑的表情,立刻明白——原来弛一直在被这帮人欺负。想到平时张弛在课堂总是缩在角落,说话怯生生的模样,他心里“腾”的一下热了:这些人怕不是把这地方当成自己的地盘了。尽管他自己也怕被打,却还是忍不住往前一站,替“张弛”挡前头:“有事冲我来,别欺负他。”那帮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讥笑:“哟,今天胆子挺大啊?平时不是只会躲吗?”
眼看局势要失,其中一个人伸手就要去推他。就在这片刻间,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捏住他的耳朵。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力道——孔小灿整个人都僵住:“妈?”还没回头,他就被揪着耳朵往外拎:“逃学也就算了,现在学会装英雄了?你是想上家长群热搜吗?”周围的学生愣住了,只见这个“新来的小子女生”正拎着“张弛”的耳朵骂得头是道,气势丝毫不输给任何老师。正当她准备带儿子撤离时,那几个欺负人的学生反应过来,有人不服气地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你算老几?别多管闲事!”这一拉直接到了孔桂芳心底那根敏感的弦——这么多年,她在医院里见过太多被欺负、被忽视的孩子,也亲眼看过有人因为没人管一条不公的而越走越偏。如今自己重回青春,竟然看见有人仗着人多欺负弱小,她只觉得一股火从心里冲了上来。
下一秒,她抬手推开那只抓她头发的手,站到孔小灿和张弛前面,声音不高,却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欺负同学,很厉害吗?”那帮人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几句话不合,直接上手。没想到的是,这个“看瘦瘦小小”的新同学动作干脆利落,抓腕、躲侧身、推肩膀,每一下都带着多年干护工练出来的实打实力气。一时间,走廊里乱成一团,书本散落一地,几个人你一下我一下,竟打得难分难解。混乱中人从后面一把推了她,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那一刻,孔小灿眼睛一下红了,顾不上耳朵还在火辣辣地疼,冲过去扶她,急得脱口而出:“妈!”这一声“妈”,在嘈杂中却格外清晰,像一粒石子砸进水,激起一圈圈涟漪——围观的同学愣住了,欺负人的那帮人也愣住了,而地上的孔桂芳,心里却突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暖意无论外表变成什么样,只要这个孩子还会在时刻叫她一声“妈”,她就知道,自己这一场“重生”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命运给母子俩重新选择彼此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