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小灿一直对自己的身世心存疑问,终于鼓起勇气,问孔桂芳当年究竟是怎样和海明走到一起的,是不是真有过那种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的冲动,自己是不是爱情的结晶。孔桂芳沉默了片刻,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才缓缓开口说,爱情对她来说一直是很奢侈的东西。那时候,她的娘家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家被拆得七零八落,亲戚各自为难,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命,没人再顾得上她。她一时间失去了依靠,只想要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家,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人,于是就和海明在一起了。她不是完全没有幻想过,她也曾经认真地想过要跟这个男人白头偕老,相互扶持,哪怕日子清苦一点,也能慢慢熬过去。
听到这里,孔小灿忍不住想象,如果当年海明没有走上D博这条路,如果他肯踏踏实实地工作、好好过日子,那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是不是他们一家会住在一间虽然老旧却温暖的小屋里,也许会有争吵,但不会有那样的绝望和崩溃?他轻声问出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幻想。孔桂芳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竟然会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竟然知道“D博”这个沉重的词。她本以为这个秘密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早在他小时候翻找玩具时,就无意中翻到了她藏在柜深处的账本,那一页页关于赌债的记录,赤裸裸地显示着她这些年独自偿还的负担。从那时起,小小的孔小灿就知道,母亲这些年并不是单纯地在“供养家庭”,而是在默填补一个男人留下的窟窿。
回忆像翻开的旧账本一样一页页晃过,孔桂芳索性不再绕圈,直截了当地告诉小灿:别再对这个人抱有任何幻想。他不是你象中走错一步、但内心善良的父亲,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让别人替他收拾烂摊子的男人。她说完这话,心里却还是有一丝隐隐的疼,好像在亲手剪断儿子心里最后一根的线。第二天,孔小灿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主动找到之前那家面馆的老板,通过他辗转联系上了海明。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在自己里空缺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会他小时候偷偷想象的那样,至少在看到自己时会有一点愧疚,或者一点父亲该有的温情。
电话接通的时候,海明的声音透着警惕和不耐烦,一听说有人找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否认,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孔小灿”,也不记得有这样的儿子。那头的冷漠让空气都变得僵硬起来。直到孔小灿拿出桂芳年轻时的照片,拍下来发给他,对方才默下来。照片里那个扎着辫子的年轻女人眼神清澈,笑得腼腆,仿佛和眼前这个被现实磨砺得满是意的中年妇女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过了好一会儿,海明才反应过来,略带惊讶地承认,原来真的是自己的儿子。他的态度一下子从冷淡变得热络起来,仿佛瞬间想什么“机会”。
孔小灿没有拐弯,直接说了来意,提到他们那边的拆迁款已经下来了,他只是想在真正做决定前,这个所谓的“父亲”联系一下,算是给彼此交代。谁知海明听到“拆迁款”三个字,立刻变得格外兴奋,语气里的亲热来得突兀又廉价。他大夸孔小灿“果然是懂事孝顺的儿子”,嘴里不停地说着“父子一场”“血浓于水甚至不避讳地劝他,钱千万不要给孔桂芳,说当年是孔桂芳“说跑就跑”,把所有烂账都丢给他一个人,害得他到现在还在“还当年的坑”。他的指责说得冠冕堂皇,佛这些年一直在承担责任的那个人不是孔桂芳,而是他自己。
听着这番话,孔小灿心里原本仅存的一点点幻想,同最后一点迟疑,都彻底崩塌了。他挂电话之前意识到,那些曾经在脑海里飘忽不定的幻想——比如如果有一天生命可以互相交换,他会不会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有所愧疚——此刻都变得可笑起来。他对李外他们说,自己打完这个电话之后眼前这场所谓的“生命能量交换”,已经再也没有半点愧疚了。他甚至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在做出更艰难的决定之前,终于认清了这个真面目。说完这些,他和大家一起坐车往赶,车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车厢里气氛沉默而压抑。
然而还没到家,海明的电话却一次接一次打过来,从一开始的热情变成急切,又带上几莫名其妙的命令语气,不停催促孔小灿“抓紧时间办事”“别让别人插手”。孔小灿越来越烦躁,干脆把电话调成静音,打到了再说。谁知不久后,他又接到了一个陌号码打来的电话,说是医院那边的工作人员,对方简单说明情况:有人把一个中年男子送到了医院急诊,他一路上都在傻笑,情绪高涨得不正常,可是等医生检查时,却因为本身就有多种基础病,再加上的情绪激动,心脏负荷过重,最终没能抢救回来。那个人的名字——正是海明。
得到消息后,孔桂芳和孔灿火急火燎赶到医院,奔到急诊室门时,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医生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刚才和电话里差不多的解释,说病人送来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做了能做的一切,但还是没能挽回。送他来的人说一路上一直在笑,好像突然抓住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手脚都发抖,口里还不断提到“钱到手了”“以后就好日子了”。可就是这样阵毫无节制的兴奋,像最后一记重,敲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上,让这一切突然画上了句号。
讽刺的是,医院还是照规矩办事,要求他们先垫付一部分医疗费用以及后续的相关支出。孔桂芳着那串数字,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这么多年,该还的账、不该她还的账,她一笔笔认了下来,没想到最后还要替他把这趟“终点”的费用也给付了。她不是舍不得这点钱,只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憋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孔小灿在一旁轻声慰,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经济压力,而是一个女人被同一个男人反复拖累的人生。在他们处理完医院的手续后,李外得知了这件事,既感叹命运的荒诞,又替孔小灿担忧,问他接下来打怎么办,要不还是把之前大家发起的那笔众筹接受了,多少能缓一口气。孔小灿摇摇头,坚持说“不要就是不要”,既是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别人意的一种尊重,他说自己会再想办法。
与此同时,孔桂芳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四处奔走。她知道,现实的残酷不会因为一场猝然到来的死亡就有所缓解,反而会让他们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她隐隐觉得,还会有一些见钱眼开”的人盯上他们,于是暗中留意网上关于“生命能量交易”的相关。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不少人来询问详情,甚至有人一本正经地讨论“用命换钱”的可能性。可真到了要见面谈的时候,绝大多数人又退缩了——他们一边在键盘后说自己不怕死,一在现实里把这视为骗局,既不愿认真了解,更不肯真的拿自己去交换。
魏明天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知道孔桂芳正被困在一个两难的境地,一是儿子的生命倒计时,一边是现实里的经济枷锁。他主动开口,对孔桂芳说,如果真的缺钱,他可以想办法帮忙,哪怕把自己的一些机会拿出来也行。孔桂芳听了,却反过来关心他,问他又在考虑回去做明星,是不是想重新踏进那个光怪陆离又充满诱惑的圈子。她记得很清楚,魏明天曾说过他真正的梦想,是做水利工程师,回到家乡去修堤筑坝村民不再为水患发愁。她看着他,语气坚决地说,你的路才刚刚走对,不要为了我们这边的困境又折回去,而你的家乡、那些还在等你的人,又该怎么办?她说自己会想办法,不会让他的人生再被拽偏。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阿福匆匆跑过来,兴奋地说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愿意交易的人。这个消息一道缝隙里的光线,一下照进了所有人的心里。孔桂芳和孔小灿立刻放下手边的事,赶过去和那位“交易者”见面。他们以为等着他们的会是一个在生活里走投无路的,也许是被债务压得透不过气,也许是对人生绝望到只想求个解脱。可到了见面地点后才发现,对方竟然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朋友眼神亮晶晶的,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用极认真、极笨拙的口吻说,希望能通过这笔交易拿到一大笔钱,那样爸爸就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工作,可以每天都陪在他身边。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孔桂芳看着这个孩子,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不懂大人世界、却被大人选择牵连来的孔小灿。她蹲下来,温柔却坚定地告诉小朋友,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换取任何东西,尤其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成全”父母,那样只会更伤心,而不是更轻松。她很清楚个孩子其实连“死亡”都没弄明白,只是单纯地以为自己可以牺牲一点点什么,换来父母多一些笑容。正因为如此,这一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误的。孔桂芳离开时,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自责——自己不该把所有人都想成见钱眼开的人,也不该把“用命换钱”当成唯一的出路。
另一边,演艺圈那边的漩涡仍在悄转动。麦子哥给魏明天打来了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回来,语气里既有真心的挽留,也有对他“天赋”的惋惜。按照圈内人的想法,魏明天走红只是时间问题,如今在这个口退下去,简直是把到手的前程往外推。然而魏明天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说自己已经想清楚了,不想再做明星,不想再镁光灯和流量牵着走,他真正想做的,是踏实的水利工程师。光鲜舞台带来的热闹虽然迷人,却无法让他在深夜面对自己的时候心安。麦子哥沉默了片刻,才说出了一个隐瞒已久的事实——其实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科已经出面帮他处理了那份苛刻的合约,确认合约本身存在问题,他根本没有义务继续履行。
麦子哥又补充说所谓违约金,自己早就帮忙摆平了。他提魏明天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基础差,起点低,本来就吃了不少苦。既然当初是自己一时冲动把他拉进圈子里,又一步步把他推向聚光灯下,那么在他选择离开的时候,自己就责任把事情善后到底,而不是甩手不管。这既是对他人生选择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曾经“栽培”的一种交代。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魏明天意识到,人生的路从来不只有一条,关键于自己愿意为哪一条路负责到底。
时间一天天过去,压在每个人心里的阴影并没有因为外部的变故而散去,反而逐渐积累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某天,孔芳突然收到学校打来的通知,要求她立即到校一趟,语气严肃,却没有多说缘由。她匆忙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时,孔小灿则趁着空,约林续蕊一起出去散散步,想趁机理理最近纷乱的思绪。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着,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粉尘味,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像是什么活动正在进行。
走着走,孔小灿突然发现,前方实验室所在的那栋楼上方,竟然飘出了淡淡的烟雾,随后是刺耳的警报声划破静谧。他心里一惊没多想就朝实验楼飞奔而去,边跑边能地去找孔桂芳——在他的意识里,母亲总是那个第一时间冲到现场的人。可当他冲到楼下才意识到,孔桂芳还在赶来的路上,并不在楼里。楼内人员纷纷往外撤离,安全高声指挥着疏散,场面一度有些混乱。孔小灿站在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团烟,突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在胸腔慢膨胀:如果自己就这样留在里面,悄无声地离开,是不是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是不是就不用再看着母亲为钱发愁,不用再让大家为自己的病情提心吊胆?
事实上,这场所谓的“火灾”不过是一场突击演。学校出于安全考虑,安排了消防疏散训练,只是没有提前通知所有人,以检验真实反应。孔桂芳赶到现场的时候,演习已经接近尾声,学生们在操场上排队集合,老师们清点人数,现场一片序。可当有人突然说起,刚刚好像看到孔小灿往实验室里冲,后来却没再出来时,孔桂芳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条件反射般地转身往楼里跑,顾不上周围人的阻拦,也顾不上烟雾是否会对她造成影响,只想着一定要把儿子从里面找出来。对她来说,这不是演习,这是一场真正可能夺走儿子的危机。
最终,他们还是在楼内找到了孔小灿。那一刻,他已经陷入昏迷,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上。被救出来后,他始终没有醒来。医护和老师们忙作一团,在一片吵杂和脚步声里,林续蕊急得快要哭出来,立刻想到给阿福打电话。她知道,在这所有人中,阿福“生命能量”的事情了解得最多,也最清楚孔小灿的特殊状况。阿福赶来后,看着昏迷不醒的孔小灿,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沉声说,如果是孔小灿自己在心底“放弃”,那承载他身体机能的那点生命能量,很可能就再也撑不住了。换句话说,只要他自己不想活下去,再强行用外力维系,也只是苟延残喘。
这个消息像一巨石砸进水面,激起的涟漪在所有人心里扩散。很快,孔桂芳他们得知,更残酷的现实还在后头——根据最新的评估结果,小灿剩下的时间只剩二十一天了。这个数字一根细长而冰冷的针,扎进每个人的心口。二十一天,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几次通勤、几顿饭、几夜好眠的时间,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所有之前的犹豫、疚、责备、自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在这所剩无几的日子里,他们究竟该如何选择,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又如何在这短暂却沉的时光里,不辜负彼此最后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