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桂芳站在学校办公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休学申请表”,纸角被她捏得起了毛边。她原本以为,自己把这张表交上去,就能立刻去打工挣钱,替家里分担一点压力。可当她看到走廊尽头匆匆赶来的孔小灿,意识到儿子来学校,是为了给她办休学时,心里忽然像被重锤敲了一下——这么多年,为了给自己治病,家里把能借的都借遍了,如今连点像样的积蓄都没剩下,全砸在她身上。想到这一点,她反倒有些心虚。母女二人站在狭窄的走廊里,一个握着休学表,一个背着旧书包,谁都在为对方打算,却谁也没能说几句好话。孔小灿坚持让她把书念完,说自己还能再想办法挣钱;孔桂芳却觉得儿子已经因为她耽误了太多,情急之下话越说越重,明明是心疼对方,却偏偏像是在互相指责,声音忍不住越吵越大。就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原本想来找孔桂芳一起学习的魏明天,正好走到楼道口,听见了两人的争吵,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是班主任打来的电话,要求家长立刻到学校一趟。
不久后,在办公室里,迈克老师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他希望班主任给魏明天批上一周的假期,好让他参加一项对未来极有帮助的活动。但这一提议才刚说完,话题就很快转移到孔桂芳身上。此的孔小灿,暂时以“家长”的身份出现在老师面前,虽然他自己还是个学生,却不得不替母亲签字、做决定。班主任翻开成绩单,略带惋惜地告诉他们,这次考试孔桂芳竟然考到了倒第二。这样“惨烈”的名次,让办公室的气氛一度有些凝重,没想到下一秒,孔小灿却“噗嗤”笑出了声——那笑里有心疼、有无,也有对母亲一贯“佛系学习”的无可奈。孔桂芳被当众点名,脸涨得通红,一时冲动当场脱口而出:要休学!不念了!自己出去赚钱养家。她说得极为认真,语气里满是决绝。这番话被从门口路过的迈克听到,他竟毫不惜地称赞她的勇气,觉得她愿意负起责任,是件好事。可站在一旁的魏明天却皱起了眉,在他心里,读书仍然是改变命运最重要的途径,他不理解孔桂芳为何如此轻就要放弃。
带着这股冲动,孔桂芳真的开始满城找工作。她一身校服模样,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去,在各家店门口、写字楼大厅,被上下打量,得到的不是冷淡,就是客气却坚决的拒绝。招聘广告上,最低要求写着“全日制大专及以上学历”,有的甚至连“未满十八岁”都明说不要。她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穿着工、忙忙碌碌的员工,第一次实实在在体会到“学历”这两个字有多沉重。回到家时,夕阳已经西斜,她的鞋底磨得发疼,却份正式的工作都没找到。孔小灿看着她满倦容,心里一阵难受,一边给她端水,一边语重心长地劝她继续读书:社会不是只靠一股冲劲就能闯出的地方,没有学历,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他告诉她,自己可以再打几份零,可以再辛苦一点,只要她答应把书念完,不要再想着辍学。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渐渐退去,只剩下楼道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孔桂芳站在阳,手里拿着浇花壶,一遍遍地往花盆里倒水。水溢出盆沿时,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刚才在想什么。隔壁阳台上,魏明天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的侧,心里觉得十分可惜。在他想象里,只要有机会读书,就算走再远的路,吃再多的苦,都值得。他忍不住说:如果换做是他,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学校念下去。孔芳听了,心里一酸,她不是不想上学,只是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了,她舍不得孔小灿为了供她读书,再一次把自己的人生押上去。魏明天沉默片刻,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签的那一天——迈克把合同放在桌上,除了答应每年给他父亲两万块钱的酬劳之外,还专门问他,有没有自己的要求。那时的魏明天坚定地提出,自己将来一定要上大学,希望这条路一直走到校门口。现在,他把这段经历讲给孔桂芳听,坦言金钱重要,可如果为了短期的钱,把自己未来的可能性全部砍断,那才是最可惜的。孔桂芳听着,心底渐渐有了一些触动,她意识到,对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不仅是赚钱,更是那个一直在身后默默付出、替她抗下一切的儿子。
第二天一早,阳光刚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孔小灿就起身去他最近打工的健身。一路上,他还在盘算着这月的工资该怎么分配:先把房租补上,再给家里添点菜,剩下的就留着给孔桂芳备补习资料可当他推开健身房的大门,却惊愕地发现偌大的场馆已经被清空了大半,跑步机拆得七零八落,器材胡乱堆成一堆,前台电脑不见了踪影。更致命的是,那些本该按日结的工资,一个子儿也没看到。他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到——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天辛辛苦苦加班、收拾卫生、替人办卡,全都白干。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灰头土脸地离开,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下意识地朝魏明天的处走去。他推门进去,看到魏明天正坐在桌前,灯下铺得满满当当的习题册,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那瞬间,孔小灿然觉得:要是孔桂芳有这么一个“别人家的儿”,大概会放心很多吧。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魏明天却一眼看穿——孔小灿其实是希望他能出面,去劝劝孔桂芳。
面对魏明天的追问,孔小没有再绕弯子,而是难得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声。魏明天问他,此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孔小灿沉默了片刻,轻声:是妈妈。他回想起这么多年,母亲像一个旋不停的陀螺,从为他筹学费,到到处求医为他奔波,几乎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过的。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高考结束后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孔桂芳笑得像个孩子整天都沉浸在开心里,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满足,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格外明亮。想到这里,孔小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母亲也能亲手拆开一封写着她名字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她大概会比当年看到自己那封还要开心。他就这样下定决心:无论多难,他都让孔桂芳走进大学的校门,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照顾的孩子,而要成为撑起母亲梦想的大人。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台那头的窗户微微开着,孔桂芳站窗后,把儿子和魏明天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当听到孔小灿用乎哽咽的声音,说想让她上大学时,她的心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那并不是责备,而是一种真诚的期盼,一种把希望托付给她的信任。她擦了擦眼角,装作什么都没听地回到房间,却在随手整理东西时,发现了压在抽屉底下的一张工作证——那是孔小灿在健身房打工时使用的临时证件,上面着他的名字和一张略带疲惫的照片。她愣秒,很快联想到今早他沉默的表情和异常的反常行为,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顾不上多想,她抓起工作证,匆匆冲出门,直奔健身房。
当她赶到健身房门口时,老板心虚地往外搬东西,试图悄无声息地溜走。看到对方若无其事的态度,孔桂芳一下子火冒三丈,怒气再也压不住。她冲上前去拦住老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子,质问那些拖欠的工资去哪了。一来二去,双方的情绪都被点燃,原本只是言语上的争执,很快升级成了肢体冲突,健身房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孔小灿也气喘吁地赶到了,看到母亲和老板拉扯在一起,急得满头大汗,怎么劝都劝不住。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最终,有人报警,一行人被带到了警察局做笔录。
在警里,情绪冷静下来之后,压抑了许久的心声终于有了出口。孔桂芳坐在椅子上,望着对面同样疲惫的儿子,声线有点发颤地承认:她其实想上大学,也曾无数次在路过校园时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走进那样的地方,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和一群年轻人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做实验。更奢侈一点的梦想,是能和子上同一所大学,在同一个校园里相互照应。然而,说到这里,她又苦笑着摇头,因为现实总是残酷,学费、生活费、家庭负担,让这些念头成了她心里不敢多想的奢望。出乎意料的是,孔小灿却坚定地表示,自己不想半途而废,更不想让母亲再因为自己而放弃任何机会。他有自己的计划,也有扛下家庭责任的勇气,反倒希望母亲能放下顾虑,去完成多年前迫搁置的心愿。
母子俩在长椅上沉默了很久,终于一起定下一个“协议”:他们给彼此一个月的时间,用行动来“梦想”不是一句空话。约定很简单,却又像一道紧绷的弦——在接一个月里,孔桂芳必须争取考到五百分的成绩,如果达不到,就暂时把上大学的计划放在一边,老老实实把眼前的学业先打牢;而孔小灿,则要在同样的时间里找到一份月五千元的工作,证明自己有能力支撑起这个家。如果他做不到,就必须回到原本的人生轨道上,乖乖去上大学,不再逞强。两个人在这种“赌式”的承诺里,重新燃起了斗志。离警局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得容易,反而比以前更紧张,但他们心里都有目标,再苦也咬牙往前走。
为了完成约定,孔小灿开始疯狂投简历、四处找工作。他穿梭在大街小巷,从餐厅到快递站,从商场促销到夜间外卖,凡写着“招聘”的地方他都去问一遍,拒绝、嫌弃、试用期低薪接踵而来。他正忙得团团转时,偶然路过一条街角,远地看见林续蕊正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人神态亲密,笑得十分自然。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住了,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地从旁边走过,眼神甚至刻意往别处瞟,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但当他绕到街角背阴,靠着墙缓缓蹲下时,压在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再也憋不住,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他不想打扰任何人,就躲在角落里放声大哭,把这些年不敢出口的软弱和受伤,统统释放出来。哭过之后,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又重新站起来,继续朝下一家招聘的地方走去。无论感情上多么难堪,他都清楚一点——答应母亲的事定要做到。
与此同时,孔桂芳也没有闲着。她和魏明天一起回到学校,两人商量着要找班上成绩最好的同学来给补课。那位同学一开始听说要每天额外时间给孔桂芳“开小灶”,显得有些为难,毕竟高三的时间对谁都格外宝贵,多做一套卷子,可能就多一分的希望。然而,当她抬头与魏明天对上目光时,却被他那略带认真又有点拘谨的“撒娇式请求”逗得脸微微发红。魏明天一边解释孔桂芳的情况,一边诚恳地拜托对方帮忙,度真诚,目光坚定。最终,那位同学被打了,点头答应这份“特殊的学生”。这之后的日子里,教室里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幕:放学后,别人收拾书包回家时,孔桂芳却还守在座位上,和同学一起翻题、答案、订正错题,魏明天则坐在一旁,陪着一起刷题,互相提醒。
他们的生活节奏开始发生变化。白天上课晚上补习,周末还要多做一套模拟卷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时间”。一开始,孔桂芳很难跟上这种高强度的节奏,题目看着眼花,脑子里一团乱麻。但当她意识到,每做对一道题,就离五百分的目标近了一点离大学近了一步,她反而越学越投入。魏明天也被她的劲头感染,有时明明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却还硬撑着陪她把最后一套卷做完。另一边,孔小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对稳定、月薪接近五千的工作,虽不算轻松,却总算看到了希望。他白天忙着跑前跑后,晚上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孔桂芳做饭,确保她按时吃好、睡好;有时还会悄替她把课本、练习册整理好,让她一坐到书桌前就能直接开始学习。家里原本破旧的小房间,也被他慢慢布置成一个“学习”:简单的书桌、整齐的资料、柔和的台,就像一个小小的“自习室”。
时间在这种紧绷却充实的节奏中飞快流逝,转眼又到了新一轮模拟考试。考场上,孔桂芳不再像以前那样心浮气,她握着笔,呼吸平稳,一道一道地解题。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个在街角偷偷抹泪却又强撑着去找工作的儿子,是阳台上认真劝她放弃的魏明天,也是警局长椅上的那次约。她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能再退缩。一番鏖战后,考试成绩终于公布,她在看到自己的分数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单科成绩已经从原来的惨不忍睹提升到了七十多分,四模总分更达到了508分,稳稳越过了他们曾经觉得几乎遥不可及的“五百分”门槛。她提着成绩单一路小跑回家,冲进就忍不住大声报喜,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孔小灿听到成绩,整个人都激动得几乎跳起来。他一边夸母亲太厉害,一边忙不迭地把拉进那间已经悄悄布置好的房间。房间里,书架上码着她近段时间做过的资料和错题本,墙上贴着简单的学习计划表,桌还有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温水。他像变戏法一样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工资条,指着上面的数字给她看——五千多。他有些得意地说,自己的约定也完成了。此刻,两人终于明白,那张工资条和这张508分的成绩单,不仅仅是数字,更是在生活重压面前相互扶持、拼出来的底气。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拼命学习而稍显憔悴却神采飞扬的母亲,和这个因为四处奔而晒黑却依然笑得很亮的儿子,他们第一次切地感到:无论过去多么难,只要牢牢抓住彼此,就总能往前走,走向一个属于他们、也配得上他们努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