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孔桂芳生命的终点,只剩下八天的时间。这个残酷的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林续蕊心口,她越想越难过,觉得自己根本还没有做好告别的准备。明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白白浪费掉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一遍遍在心里责怪自己太无力:明明看着孔桂芳和孔小灿的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自己却像被困在玻璃后面的旁观者,只能着急、只能难过,却什么都做不了。
陈小音理解林续蕊的挣扎。她知道林续蕊并不是不坚强,而是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在孔桂芳和孔小灿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她害怕一旦自己崩溃,反而要让原本就身处困境的两个人来安慰自己,那样就本末倒置了。所以她把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往心里压,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说着轻松的话,只希望这段最后的时光里,自己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李外也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想了想,觉得孔桂芳现在最需要的人,恐怕还是孔小灿。无论朋友再亲近,也替代不了母子之间最后的陪伴时间。既然如此,那就不如让时间尽量留在母子两人之间,让他们自己去决定该如何度过这仅剩的八天。
而此时的孔桂芳,还在实验室里忙碌。冷白的灯光照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她一遍遍检查数据、一遍遍调整实验器材,仿佛只要不停下来,命运就追不上她似的。手机在旁边震动了几下,是孔小灿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找阿福收拾之前闹出来的残局,顺便聚一聚。孔桂芳看了一眼,指尖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回复说让林续蕊陪他去就好。她嘴上说的是“我这里有事,你们去玩”,心里想的却是时间应该留给孔小灿和他喜欢的那个人。母亲的陪伴固然重要,但她更希望儿子在最后这几天里,有机会拥有一些属于青春、属于喜欢的人的记忆。
然而,孔小灿又给续蕊发了消息,想让她陪自己一起去。林续蕊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的酸涩猛地涌上来。她很想立刻答应,很想跑到他身,可一想到孔桂芳只剩下的时间,她又选择了绝。她告诉孔小灿,自己这边有事走不开,让他去找桂芳阿姨。她骗他,是因为她太清楚这段时间有多宝贵,她不想成为母子之间的“竞争者”,哪怕只是一两个小时的相处,她觉得应该还给孔桂芳和孔小灿。与此同时,李外和陈小音正躲在一边帮忙打包衣服和货物,准备小店将来的营生。
> 打包的过程中,李外忽然有点不,抬头问陈小音:“那我现在算有工资吗?”陈小音一愣,随即笑着说等他们的店真正做起来了,一定不会亏待他。听上去像是一个承诺,实则什么也没有落到实处。外追问了半句:“那不就是说,现在是没有工资?”玩笑话里有点自嘲,也有一点对未来的迷茫。但他还是接着低头打包,像在用这样重复动作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还有事可做。很,孔小灿也给李外发来消息,约他出来一起走走。李外握着手机,心里其实明白小灿最近格外需要陪伴,可他想到孔桂芳,也想到林续蕊,最后还是回了一句:“我这边正和小打包货物,走不开。”他用忙碌当做借口,实则是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那对母子。
就这样,一个原本想要热闹闹聚在一起的下午,最后竟变成了孔灿一个人的时间。他一个人回到那间熟悉的地方,看着因之前的冲动而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弯下腰,一件件捡起那些碎片,试图把破碎的杯子、相框拼回原样。碎片在他手心里格外冰凉,仿佛象征着他还来不及过完的人生。拼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给大家发消息,说自己一个人太单了,希望有人能过来陪陪自己。那一瞬间,手机屏幕的光成了他唯一的期待。
等到陈小音、李外、林续蕊和孔桂芳陆续赶到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刚刚每一个“我有事走不开”“你去找别人陪你”的推托,都让孔小灿在空房间里多孤零零地待了一段时间。那种“空置”的失落感,在这一刻刺痛了每个人李外有点内疚,挠了挠头,对孔小灿说:“兄弟,对不起啊。今天你就搬到我家住,我们玩个通宵,今晚谁也不走!”这话说得半是弥补,半是真心。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决定不推脱,不再把陪伴当成“以后有的是机会”的事,因为他们已经被时间逼到没有“以后”的位置了。
当天晚上,孔小灿真的背着的行李,跟着李外去了他家住。屋不大,东西不多,却意外有种温暖的拥挤感。大家在客厅里乱糟糟地铺上垫子,游戏、零食、饮料一股脑全摊开。夜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孔小灿忽然想起件事,叮嘱李外明天一定要让魏明天来找孔桂芳。他不说缘由,只是一再强调“你记得跟他说”。好像有些话,有些安排,他已经开始暗地提前布置。他不愿意把这些心思摊给别人看,只是默默给那些还在自己生命里的每一个人找好位置。
第二天,魏明天果然急匆匆来找孔桂芳,进门就解释自己昨天有事,没看手机消息,所以现在赶紧来看看情况。他整个人看起来又饿又焦虑,孔桂芳听着,没多说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些吃的塞到他手里。她一边看狼吞虎咽地吃,一边默默看着这些孩子们他们都还会长大,还会去经历高考、毕业、恋爱、成家,人生像一条长路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而她的孩子孔小灿,却已经没有“长大”的机会了。想到这里,她心里一紧,那种难以状的心酸就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头。
夜里,疲惫袭来,孔桂芳难得睡得很沉,却在梦里回到了很多年前梦中的孔小灿还只是个小男孩,睁着一澄澈的眼睛仰头问她:“妈妈,我们会死吗?”那是所有孩子总有一天都会问的问题,只是那时她并没有多想,只是顺着他的话回答说:“人总会死的。”小灿却认真地接着说:“那你是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梦里的她被这句话吓得心都紧了,连忙把他搂在怀里,说什么都好,就是不再提“死”这个字。梦醒,她睁开眼睛,发现眼眶已经湿透。原来久以前,他就说过要和自己一起走,可如今现实却像是在残忍地倒转那句承诺——变成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先踏出那一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进来,第二天的时间照常开始。孔小灿从李外家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发现李外已经早早起床,忙忙碌碌地在纸上写写画画。走近一,原来他列了一整张的“遗愿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计划——什么“去海边裸脚踩沙子”“在商场里大声唱一首歌”“半夜骑车穿城一圈吃到撑为止的冰淇淋自由”等等,完全不成体系,甚至有点幼稚。他满脸期待地要和孔小灿一项一项去完成,仿佛只要完成了事,就能让这个夏天变得足够精彩,不至于遗憾。
只是这份热情,并没有完全感染孔小灿。那些看上去“很疯狂”“很特别”的事,在他眼里却有点无意义。他并不是没有感动,只是心里知道,真正让他放不下,从来不是什么“清单”,而是那些日常里平平常常的人和瞬间。他看着那张被折了几道痕迹的纸,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这些乱八糟的计划他不是很想做。李外愣了一下点失落,却也没有勉强,只是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里,打算找别的机会再说。他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拒绝”和“来不及”,只能用笨拙的方式继续陪在朋友身边。
考试之后,李外拉着孔小灿去露营,说这是清单上必须完成的一项。他兴冲冲地买了一大堆垃圾食品,薯片、汽水、辣条、方便面堆成小山似的。以往大家都虑健康问题,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吃,可现在他却半开玩笑半心酸地说:“反正你现在时间也不多了,干脆这几天想吃什么就吃。”这句话说出口,空气里突然多了一丝沉重。孔小灿明白他是在努力用“放肆”来对抗“死亡”,也就顺着他的意思打开包装袋,一口口往嘴里丢,仿佛这样就能让这段时光显得更满一些。
露营回来,李外又问孔小灿还有什么想做却没做的事。他们几个人商量着,最后决定去商场疯狂玩一圈。之前来商场,他们总是匆匆经过游戏,这次却像是要把之前错过的全部补回来,机、射击、赛车、跳舞机,一个都不放过。笑声在机器声里此起彼伏,仿佛这里只是几个普通年轻人在消磨周末。李外则拿着手机,一边跟着他们走一边不停拍摄,把每一个笑容每一个跳跃、每一次回头都记录下来。
拍着拍着,他忍不住对着镜头解释了孔小灿的情况,他的病,他剩下的,还有他这些天的状态。他想让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们打开这些影像时,能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个这样拼命活着的朋友。于是他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对着镜头说几句,送给“未来的孔小灿”,或者送给“没有机会再一起玩的某一天”。气氛刚变得有些伤感,孔小灿却突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整个人一软就倒在地上。
那一秒钟,所有心都凉到了谷底。李外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他和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把孔小灿往医院送,一路上没人敢开口,谁都在心里反复重复着同一个念头:不会吧,不会这么快吧。等到医生检查出结果,说只是痔疮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先是不可置信,接着情绪像气球泄气似的滑落下来——紧绷到极点的恐惧被一个有点荒诞的诊断戳破变得好笑、好气、又好心酸。孔小躺在病床上,被朋友们又气又笑地数落了一通,却也因此短暂忘记了“倒下可能意味着什么”这个可怕的设想。
很快,消息传到了孔桂芳那里,她几乎是一路小着赶到医院。在走廊里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地坐着,只是有些尴尬地挠着头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扶着墙慢慢下,眼眶瞬间红了。那一刻她不在诊断结果“只是痔疮”有多滑稽,只在乎他还在,还能笑。等大家把孔小灿送回家后,李外看着口袋里那张还没完成的清单,有点沮丧地说可惜了,自己列了那么多事情,好像最后也没真正完成几项p>
陈小音把清单拿过来,一条条地看,忍不住吐槽:“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嘴上嫌弃,却不是在否定他的心意。李外挠挠头,说那算了,那些不去了吧。但转念一想,他又有点不甘心,解释说自己拍了很多孔小灿的生活片段,如果什么都不做,就好像白白记录了一堆影像。于是提议,不如大家一起看看这些视频。客厅的灯光得柔和,屏幕上一个个画面跳出来——露营时的篝火、商场里的笑脸、拌嘴时的夸张表情。这些画面让人忍不住笑出声,可笑着笑着,孔桂芳就开始掉眼泪了p>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在光影之间跳跃的儿子,突然意识到这些影像很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她唯一能看到的活着的孔小灿”。于是每一帧画面都像往她心上扎针。别人还在讨论“这段好好笑”“你看这时候你差点摔倒”,只有她格外安静,只是用力握紧膝盖,试图把涌上来的哭声压回。但眼泪终究还是争先恐后地涌出,她不再擦拭,只任由它们一滴滴滑落。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续蕊悄悄拿来了医生开的药,交到孔小灿手里,叮他按时吃。她装作轻松地问:“还有什么愿望吗?趁现在说出来,我能帮你实现的就尽量帮你。”孔小灿想了想,没有提什么惊天地的梦想,只是非常平静地说,想和她约一次。不是那种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要去几个打卡地的那种约会,而是很简单地,什么都不做,就两个人一起虚度一个下午。走走路、发发呆、随便聊聊,哪怕只是在长上吹一下午风,他也觉得很满足。
这份愿望简单得几乎有点寒酸,可也正因为简单,才显得真实而珍贵。林续愣了一下,鼻子有些发酸,但她还是努力笑点头,说好,明天下午,她会把所有事情都推开,留给他们两个。“明天下午就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跟他约定,也是跟时间较劲。她知道自己没办法阻止死亡靠近,但至少可以用力抓那些还没被夺走的时间。孔小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既有感激,也有心疼,他更清楚,这次约会也许将他们唯一的一次。
夜越来越,大家陆续离开。孔桂芳把他们送到门口,叮嘱这个注意身体,那个路上小心,像平常无数次送客那样。等人都走了,她回到屋里,见儿子有些疲惫,便让他睡床,不用再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孔小灿说自己有点不舒服,想早点休息,她便轻轻关上房门,留给他一点安静。客厅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时钟滴答前进的声音。
她缓慢地坐回椅子上,仿佛这一坐,就跨过了好几年的人生。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本该属于一个正在与命运抗争的母亲的脸,在这一刻像被时间按下了加键,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中年疲惫。她不再是那个在实验室里步伐坚定的科学家,也不是在孩子面前永远乐观的母亲,只是一个夜里独自对着命运低头的普通女人。所有坚强,在这一刻,都悄无声息地卸下,只剩下一个中年人的背影,被影子拉得很长,静静地坐在那儿,和逼近的未来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