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爆米花的大爷吓得脸色发白,手里还捧着那只刚刚炸开的铁锅,嘴里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把人给崩死了。他只是个在电影院门口守了一辈子炉火的小摊贩,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锅里翻滚的爆米花,会和“死亡”连在一起。李外站在一旁,努力压住心里的震惊,轻声对众人解释,说孔小灿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医生早就提醒过随时可能出事,这次心脏突然停掉,只是恰好发生在爆米花喷香的那一刻。话虽然这么说,可他心里依然难以接受——谁又能想到,一个大活人在一锅热气腾腾的爆米花里,悄无声息地结束了生命。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抹泪,只剩那一地未爆开的玉米粒在地上滚来滚去,像是还没来得及参加这场意外的告别。李外抬头看了看天,勉强挤出一点苦涩的笑意:也许,对小灿来说,这也算另一种烟花吧,在香喷喷的气味里离开人间,算不算一种浪漫。
几天后,孔小灿的告别仪式草草结束。按理说,应该还有正式的追悼会、亲友吊唁,可孔桂芳没有给任何人多余的仪式,她像是突然老了十岁,声音沙哑而平静地对众人说,已经把小灿火化了,请大家先去墓地等她,她想再和孩子单独待一会儿。所有人都被她的变化吓了一跳:她的背更驼了,头发乱糟糟地挽成一个发髻,眼睛里却空空的,没有眼泪。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说她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李外有些恼火,压着火气提醒大家,今天是小灿的葬礼,希望所有人能对一个刚送走儿子的母亲多一点尊重。灵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烟袅袅升起,照在孔桂芳脸上的光影忽明忽暗,她伸手轻轻抚过骨灰盒上的名字像是还在等儿子推门回来,喊她一声妈。
另一边,林续蕊他们已经赶往墓地,又担心孔桂芳一个人扛不住,便不停给她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一次、次、十几次,手机屏幕上的“正在拨号”像被卡住了一样。林续蕊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索性把阿福叫了过来她知道阿福是“特殊的存在”,掌管着关于生命量的某些秘密,于是急切地问他,孔桂芳到底怎么了,如果需要,她愿意拿出自己一天的生命能量来帮忙,只要能换回孔桂芳的平安。阿福沉默了很久,摇摇头,说生命能量事可以先放一边,然后低声说出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消息——孔桂芳想要自杀,她已经在去雪山的路上了。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林续蕊只觉得眼前阵发晕,随后立刻开始订机票、查车次,几个人慌乱地往外跑,只剩下桌上仍在震动却无人接听的手机。
漫长的旅途里,大家几乎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高铁的鸣笛声、机场广播里机械的播报,在他们耳中都变成了刺耳的噪音。终于,他们到达了雪山脚下,那是孔桂芳和儿曾经说过“有机会想来看看”的地方。如今却选择在这里结束自己的人生。林续蕊他们来不及休息,先在镇上的打印店里把孔桂芳的照片放大打印,又跑去旅馆、餐馆、车站,一个一个地询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很多人摇头人似乎又觉得有点眼熟,但说不清楚。林续蕊还跑去了派出所登记,警员耐心地做了记录,却也表示暂时没收到任何相关消息。夜渐浓,山里的风越来越冷,他们冻得直发抖,准备说先找地方歇一会儿再继续找,没想到抬头一看,就在山路拐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过——那是孔桂芳。
所有人像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草,拼命朝她跑过去,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差点在人行道上摔倒。被突然围住的孔桂芳显然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随后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说,她就是走一走,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打印照片,到处张贴,是不是太夸张了,还浪费钱。她说话的口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讥讽,好像被担心的人不是她。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开口劝她。害怕刺激到她,谁也不敢直接提“自杀”的字眼。空气突然变得沉重,只有远处雪山山顶被夕阳染成一层淡淡金色,冷冷地看着这群慌乱的人。>
回到客栈后,所有人围坐在一张小木桌旁,气氛沉闷而紧绷。有人试图用轻松的话题打开局面,有人笨拙地想讲笑话,结果越说越尴尬。最终还是孔芳自己打破了沉默,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串聊天记录,把屏幕递给大家看——那是孔小灿在去世前编辑的一段文字。他说自己不要什么隆重的葬礼,不喜欢铺张的仪式,只能尽快火化,免得麻烦别人;他还叮嘱孔桂芳,等他走了,妈妈要尽快恢复正常生活,不要总沉浸在悲伤里。大家看着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越看越心里发凉,因为聊天记录时间显示,那是在他排队买爆米花、耐心等候时发出的消息。林续蕊愣在原地:难道小灿早就知道自己要提前离开了吗?这种预感病患身体对死亡的本能感知,还是因为他和福之间,早已存在一份关于“终点”的默契?一时间,没有人敢接话。沉默持续了很久,林续蕊终于抬起头,说既然小灿自己说了不需要葬礼,那他们就用另一种方式替他完成告别从现在开始,“孔小灿旅行送葬团”正式成立,他们要带着小灿去看看他生前没来得及去的地方,好好玩,好好地活着,把悲伤一点点走。
旅行途中,一个意外的小插让氛围微妙地发生了变化。有人看见孔桂芳身边站着魏明天,便误以为他是孔桂芳的儿子,热情地问他们是不是母子,还夸两人长得有点像。魏明天先是一怔,即笑着否认,说自己不是她儿子,却在众人的目光中,认真地补了一句:她是我很在意的人。那一刻,连空气都安静下来。后来,他了个机会单独和孔桂芳说话,说自己一直以来她像一座山一样坚强,直到这次看到她整个人崩塌的样子,才更确定,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自己都喜欢。魏明天说,他并不是要逼她接受自己的感情,也不是要趁虚而入,只是想这份心意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不给自己留下遗憾。孔桂芳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谁听不出那声“嗯”里,是拒绝,是动摇还是看见了一丝被人惦记的安慰。
几天后,他们乘车上了雪山。洁白的雪地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大家小心翼翼地踩着松软的雪,带着先做好的孔小灿立牌,像真的把他也带到了这里。有人提议来一张大合照,于是大家把立牌立在中间,挤在一起笑着、比着手势努力为这趟带着悲伤的旅程制造一点明的记忆。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拍照的兴奋里时,孔桂的表情却突然变了——她猛地愣住,眼神越过人群,定定地看向远处的雪坡,然后丢下手里的手套,朝一个方向狂奔过去她一边跑,一边哽咽着喊“孔小灿”的名字。众人惊慌失措地跟上,却只见到她停在半路,双手空空,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抓到。她喘着粗气说,她刚看见小灿从那边走过,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外套,还回头冲她笑。大家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把“你产生了幻觉”句话说出口,只能含糊地安慰她说,也许是念太深。可孔桂芳却异常笃定,眼里亮得吓人,仿佛刚刚确实握住了一只熟悉的小手。
回到市里没多久,新的消息就传来了。陈小音匆忙找到孔桂,说汪老师那边出了状况。本来安排好的调研工作因为突如其来的雨被搅乱,汪老师被困在海南的一处山村,迟迟回不来,而手头最紧的一项工作,只有孔桂芳最熟悉情况。听到,孔桂芳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犹豫要不要重新捡起自己曾经的生活。她的视线在那些项目资料、实验数据和邮箱里未读的邮件上滑过,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她不能一直停在地,她必须回去。就在她准备启程前往实验基地时,命运又悄悄安排了一次相遇。
那天,她在医院做例行检查,恰好在廊里碰见了牛姨。牛姨是个上了纪的女人,刚刚被医生确诊患上癌症。她没有老伴,也没有儿女,一个人拎着袋子走出诊室,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甚至还有点坚决。她告诉孔桂芳,既然命不长,那剩下的日子就要好好过,吃点想吃的东西,做点自己以前不敢做的事,于是她咬咬牙,买了一套小房子,只想在自己最后岁月里有个像样的安身之处。孔桂听她说起新房装修时,不经意瞥了一眼设计图,立刻发现里面有不少隐患——线路布局不合理,材料也有问题。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忍心装作没看见,主动提出要不要帮忙盯装修,免得被人糊弄。牛姨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同意。几个月后,房子装修完毕,明亮又温暖,牛姨走在屋里,满意不得了,忽然说,要不以后你就住这儿吧人住也冷清,你帮我看房,我陪你说话,我们互相作个伴。
工作逐渐回到正轨后,孔桂芳也回到了自己和儿子曾经住过的那套老房子。门一推开,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角里堆放着小灿小时候的玩具,墙上还挂着他参加比赛时的合影。她每走一步,仿佛都踩在回忆上。厨房里似乎还回荡着小灿撒娇要吃宵夜的声音,卧室门口佛有个小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喊她“妈妈”。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突然又看到了孔小灿——不再是照片里的静止影像,而是一个鲜活少年,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站在她面。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伸手想去握住他的胳膊,却又害怕这一触碰会把幻影戳破。就在这时,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原来,在孔小灿离开前,阿曾悄悄去找过他。阿福告诉他,在既定的生命轨迹里,他会在某个黄昏死于心脏衰竭,那是无法改变的终点。但是,阿福可以给他一个选择:如果他愿意提前离开,那么被“缩短”的这一天,并不会消失,而是会被打散成无数个零碎的时间点,悄无声息地分配到他母亲余下的人生中。也就是说,在未来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孔芳会在某些特定的瞬间,与儿子再次相见,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哪怕只是看见他站在门口冲她笑。阿福问他:你愿吗?孔小灿沉默了一小会儿,问了一些疼不疼、会不会吓到妈妈之类的问题,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他说,如果可以用自己的一天,换妈妈一生里无数个不那么难熬的片刻,那么这笔交换,值。
第一次“归来”的尝并不完美。阿福当时还不够熟练,没控制好时间和空间的衔接,结果孔小灿刚刚出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迫拉回。那天,孔桂芳只觉得自己眼角余光里过一个熟悉的影子,回头时却什么都没有,只当是自己的错觉。直到这一次,他终于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把有关那一天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他说,妈妈,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别想着跟我一起走。只要你还觉得撑不下去,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在你生命中的某个角落再次出现,陪你走一段。说完,他像从一样,叮嘱她早点睡、多吃饭,别熬夜看。孔桂芳却哭着摇头,她说,没有你,我怎么才能好好活下去。可是小灿已经替她做了选择,他把自己能配的最后一点时间,全都押在了她未来的日子里。
另一方面,阿福自己也在面对新的困惑。事情暴露后,他被带回管理部门,马总对他的行为充满疑问:他先是拒绝接受续蕊愿意给出的生命能量,只为说出孔桂芳的行踪,又擅自打破规则,把孔小灿的一天生命分配到孔桂芳身上,这一系列,从“生命能量”的角度看,都是巨大的损耗。按理说,他的“账户”应该出现严重亏空,但奇怪的是,系统记录里却显示,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全新的能量,强度远远超过生命能量本身。马不解,阿福也一头雾水。直到他回想起孔桂芳在雪山上又哭又笑的样子,林续蕊他们拼命奔跑寻找她时眼中的焦虑孔小灿在做出牺牲时那种笃定而温的表情,他才慢慢明白,那种能量,大概叫作“快乐”——不是一个人的快乐,而是很多人互相牵挂、互相成全之后,累积出来的一种东西。于是,管理部门开始研究这种比生命更顽强的力量,而本来只在数字上打转的人,也学着去理解,什么叫“因为爱而快乐”。
时间向前走,孔桂芳没有停下。她接受了汪关于“直博”的建议,决定直接申请博士项目。复前的那段日子,她白天忙着实验和设计方案,晚上翻阅大量文献,桌上的咖啡杯换了一批又一批。面试那天,她站在评委面前,语气坚定、条理清晰,跟几年前那个为了儿病情到处奔波、常常在楼道里抱着文件哭的她已经判若两人。顺利通过之后,她正式进入实验室读博。实验室里,有个师妹在角里鼓起勇气问她:学姐,直博到底怎么,我也有点心动。孔桂芳看着这个年轻的面孔,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只是少了些苦涩,多了些期待。她没有讲艰难的过程,也没有拿出一大堆心灵鸡汤,只是认真地说:可以试试,好好准备。几年后,她穿上博士服,在毕业典礼上被叫到台上接过证书的那一刻,远处站着的孔小灿,悄悄出现在群中,笑眯眯地看着她,像一个终于见完母亲另一场人生节点的观众。
毕业后,魏明天选择回到自己的家乡,加入当地的科研单位,同时继续和孔桂芳所在的实验室合作项目。两人不再是每天见面的同事,却以另一种维系着联系:邮件、视频会议、偶尔的学术讨论会重逢。一次项目总结后,孔桂芳随口提起,说明天想去给孔小灿扫墓,问他不要一起。他沉默了几秒,露出一点遗憾笑,说自己明天恰好要出差,只能下次了。这个“下次”,听上去像是再普通不过的约定,却也提醒着他们:人生里总有一些错开,只能慢慢对齐。那天晚上,孔桂芳收到了赵一打来的转账提醒——那是最后一笔赔偿款。赵初一用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履行完自己当初的承诺。消息栏上只有一句简单的话:“钱已经打完,希望您以后平安。”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这沉重的债务,就在这一刻悄然画上句号。
不久之后,林续蕊回来了。她推开实验室的门,像从前一样大剌剌地喊了一声“孔老师”,却在下一秒郑重其地告诉她:我要结婚了。孔桂芳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眼圈发红,拉着她的手,又惊又喜地问东问西,连对方做什么、脾气好不好都要打听清楚。最后,她语心长地叮嘱林续蕊,一定要幸福,如果那个人敢欺负你,我就去收拾她。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说你还年轻,不要着急生孩子,女人的生活不应该只剩下柴米油盐。说完,她自己笑了,说怎么听着像一个老太太在啰啰嗦嗦地念叨,但林续蕊却听得眼眶湿润,轻轻点头,把这份迟来的母亲式关怀放进里。
婚礼前的忙乱后,林续蕊先离开了。她的背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悄悄出现。孔小灿站在窗边,看着林续蕊离开的方向,轻声感叹,说她看上去真的很。那些年一起奔跑、一起熬夜守在病房门口的日子,在这一刻像一卷旧胶片一样慢慢在他的脑海里放映。他没能亲眼参与她的婚,却知道,她终于走上了一条不再被告别和痛盘踞的人生路。到了朋友们再次聚会的那一天,大家在餐厅里热热闹闹地围了一桌。李外和陈小音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今天正好是孩子的生日,大家把这次聚会顺理成章变成儿童生日派对。气球、蛋糕、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小孩在椅子间穿来穿去,发出咯咯的笑。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静的少年,他是孔小灿,正微笑着看着切,像一个被邀请却不必露面的老朋友。
岁月在不知不觉间飞快流逝。等到孔桂芳七十多岁的时候,她已经头发花白,却依然精神矍铄,站在自家的一片日葵花田里,眯着眼睛看那一大片金黄在风里摇晃。这片花田,是她多年研究试验的结果——通过不断改良种子和种植方式,如果这些日葵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将来会有很多农户依靠们获得更好的收成。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抬头望天,心里暗暗盘算着下一步的推广计划。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妈,你种了这么多向日葵啊。她回过头,孔小灿正朝她走来,还是少年模样,眼里带着笑意。他打趣地说,因为自己小时候喜欢嗑瓜子,她就种满了向日葵,连老了都还记着他的嘴馋。孔桂芳笑着骂他几,说他就知道吃,两人就这样并肩在花田里慢慢散步。微风吹过,向日葵一个接一个转向太阳,她仿佛看见记忆里那个年轻的自己,牵着年幼的小灿,在泥地里一步一滑地走。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重叠,远去的和留下的,在向日葵金色的光影里,终于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