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的死在县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作为市里派下来的联合调查组成员,胡文静和几名市局的刑警一起,被临时抽调负责这个案子。刘强生前出入最频繁的是几家夜场和酒吧,那些地方光怪陆离、人群复杂,成了案件排查的重点之一。但胡文静很清楚,若只盯着酒吧,未免太狭隘。她一边带着市里的同志勘查刘强的住处、工作单位、经常活动的街区,一边向他们介绍这座小县城的地理分布:哪条街是老城区的灰色地带,哪条路一到晚上就人声鼎沸,哪栋楼里曾经出过几起治安案件。她在这片地方干了十年,几乎每一家网吧、歌厅背后是什么人,都心中有数。市里考虑到案件疑点重重,而且牵涉到跨区域流动人口,决定不再搞简单的“上对下督办”,而是由市局、县局组成联合专案组,集中优势警力,一举查清刘强的死因和背后的隐情。
然而,专案组刚成立,内部的摩擦就悄然出现。金龙正是县局刑警队的骨干,性格耿直,有点轴。自从上次那起出师不利的案子之后,他对胡文静一直存着怨气,认为她太自信、太强势,导致同事意外牺牲。两个人一旦合作,就像齿轮咬得不够合拍,总要咔咔作响。那天从案发酒吧做完例行走访出来,胡文静把车停在路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打破僵局。她慢慢回忆起那次出事的行动过程,声音压得很低,说那真的是一个谁都没有预计到的意外,她从没想过同事会在任务中倒下。十年来,她在局里兢兢业业,跑现场、蹲点、熬通宵,大小案子处理了无数,从来没出过原则性差错。她原本已经通过考核,准备调去市里工作,上次的案件却让她十年积累起来的口一夜坍塌,晋升名额被取消,肩上的责任也变成了缠绕不去的愧疚。说到这儿,她转头看向金龙正,语气中带着一疲惫和倔强,表示自己接受任何调查,但不甘心简单贴上“害死同事”的标签。金龙正坐在副驾驶,听着这段坦诚得几乎有些赤裸的自白,心里的那股怒气慢慢散了些,他第一次认真地去想,也许胡文静并没有他想中那么冷血,她同样背着沉重的自责。
同一时间,在医院另一栋楼里,程恳正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着病房内的小女孩。点滴瓶一滴一滴往落,女儿苍白的脸在白色病号服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瘦小。他已经好几晚没睡好觉了,眼里布满血丝。为了给女儿寻找合适的配型,他请了一位认识多年的医生朋友帮忙悄悄给邻床患病的小男孩做了血液检测。结果出来时,他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小男孩的白细胞和女儿的指标高度配,如果有一天小男孩不幸离世,他的肾有可能成为女儿重生的希望。这种残酷的“希望”让他百交集:他盼着女儿能活下去,却不愿看到另一个家庭陷入彻底的黑暗。医生也只是叹气,说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管内心挣扎,程恳还是感觉到久违的光亮,仿佛在一漆黑的隧道尽头看到了一丁点出口的轮廓。但随之而来的,是高昂得近乎绝望的医疗费,账单一张张像雪片一样堆在他眼前用尽全部积蓄、借遍亲戚朋友,仍然杯车薪,日子被逼到了悬崖边。
与此同时,另一户人家里,王萍正在为弟弟的变化烦恼。自从王安吃过某种“特别”的糖果以后,这个向来有些腼腆的少年个人像换了一个魂。上课时他眼神涣散,明明盯着试卷,却总是分神;做题时只要有一点点噪音,他就会突然暴躁起来,把摔在桌上,对着家人大吼大叫。以往温的他,如今动不动就与同学发生争执,对批评更是无法忍受。王萍起初以为弟弟是考试压力过大,没太当回事,可渐渐她发现,王安对光线和声音的敏感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和生活,有时甚至会紧张得发抖。她问起糖果的来路,王安支支吾吾,只说是同学给的,说那玩意儿能让人“放松、”,他当时只是想在考试前调整状态。每当担忧地追问下去,他就用“最近做题状态不好”“心里紧张”来搪塞,拒绝承认这背后有更危险的东西。
钱的问题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程恳的咙。他几乎走投无路时,忽然想起那天小鱼从河边带回来的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小包密封严实的白色粉末,当时只当是某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下意识将它了起来。如今在女儿床边守了一夜后,他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翻出那包粉末,盯着它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粉末究竟值不值,但凭经验也猜得到,多半是毒品。理智告诉他,一旦踏上这条路,便难以回头;父亲的本能却在耳边咆哮:只要能救女儿,什么都值得尝试。挣扎良久,他还是撕了大包装,从中分出一个最小的小包,塞进鞋底,压在脚心之下。那一刻,他感觉鞋子变得异常沉重。为了隐蔽行事,他打听本地最出名、也是最乱的一家酒吧,晚上火初上时,硬着头皮钻进了那扇闪着霓虹的玻璃门。
酒吧里灯光晃眼,音乐震耳,那种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烟雾与汗味的热浪扑面来,让他有一瞬间想掉头走人。但想到病床上的女儿,他还是挺直腰板,强作镇定,走向吧台。程恳从没进过这样的地方,他不知道的交易是如何进行的,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试。他轻声问服务生,支支吾吾提到“有没有那种东西”,眼神左右游移。服务生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又狡黠,似乎在打量他究竟是生手还是卧底。正当程恳有些不所措,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花衬衫的胖男人凑了过来,带着痞里痞气的笑,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他认识做那行的人,可以忙牵线搭桥,但规矩是要先交一千块的“保证金”,表示诚意。程恳握着仅剩不多的现金,手心全是汗。这一千块原本是给女儿买营养品的钱,如今却要赌在一个陌生人的嘴上。短暂犹豫之后,他还是把钱塞了过去在他看来,不试,意味着再也没机会撑住这座摇摇欲坠的家。
胖子把钱收到手,正要带他去所谓的“上线”那儿见面,酒吧的门猛地被撞开,伴一声警笛尖叫,几名警察荷枪实弹冲了进来,灯光瞬间被切成刺眼的白光。音乐猛然停止,现场一片惊呼和窸窣脚步声。带队警官高声宣布,接到线,怀疑有人在此贩卖、吸食毒品,所有在场人员一律不得离开,按顺序配合检查和尿检。人群被控制在各自的位置,空气中多了一股紧绷的恐慌。程恳如同被雷劈中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脚底,那包白色粉末仿佛烧红的炭火,烫得他脚心发疼。他没有吸食任何毒品,尿检应该没问题,可一旦鞋里的东西搜出来,他就是铁证如山的“携毒人员”,后果不堪设想。
在被警察分批带往洗手间做尿检前的一分钟,程恳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借口上厕所,努力让自己起来只是紧张而不是心虚。进到隔间后,他把门反锁,双手发抖地脱下鞋子,取出那小包粉末。那一瞬,他几乎能听自己狂跳的心脏声。他望着马桶里的水脑中闪过女儿虚弱的笑脸,也闪过手铐铮响、铁门合上的画面。最终,求生和父爱促使他咬紧牙关,将那包粉末硬生生扔进了马桶,用力按下了冲水键,看着那点白在旋涡中一点一点消失。他整个人瘫坐在马桶盖上,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死亡边缘捡回一条命。可他不知道的是,酒吧的服务生早看见他和胖子低声交谈,还隐听到了他们提到“那种东西”,此刻正老老实实地把这一情况向警方做了汇报。
尿检结束后,程恳和胖子都单独带去了派出所做笔录。化验结果显示体内并没有毒品残留,这意味着他们至少在近期没有吸食过。胖子一口咬定自己来酒吧玩,看到外地人好骗,心生贪念,想用“认识上线”的借口骗点钱花,根本没有真货在手,更没有和真正的贩子联系。他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轮到程恳时,他迫自己镇定下来,称最近压力过大,女儿生病,他心里烦闷,就走进酒吧喝两杯,想排解一下情绪。至于跟胖子说话,他解释对方主动搭讪,又说自己听不懂对方“乱八糟”的行话。警察反复询问他的经历和家庭情况,又对照监控,始终没有抓到确凿证据。他们只能把这一切归为一次虚惊,只是让程恳签了保证书,提醒他以后不要随意出入复杂所。走出派出所时,夜已经很深,街上只有零星的路灯。冷风灌进脖颈,他忽然觉得双腿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刚才奔赴深渊的那一步,他心里又怕又幸:若真在这条路上走远,他不仅救不了女儿,还可能让她从此再见不到父亲。
可是现实并不会因为一次惊险的擦肩而过就对他网开一面。回到公司后依旧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和越来越紧的治疗费用。程恳在单位一向以老实本分著称,账目做得一丝不苟,遵守每一条财务。然而这段时间,他在审查几笔业务费用时,有些报销明显不合规:发票金额与合同内容对不上,报销项目模棱两可,按规定根本不能入账。领导却心照不宣地拍了拍他的肩,暗示上面“都打过招呼了”,让他别真。这种话在往常他会坚决抵制,可如今他看着每月工资单、银行卡账户上日渐见底的数字,想到医生在病房门口那句“如果再拖孩子的情况会越来越危险”,所有坚守的底线都开始晃。几次拒绝之后,领导的脸色越来越冷,他隐约意识到,若再这么坚持下去,丢的恐怕不只是奖金,而是饭碗。终于,在一个连续加班到深夜的晚上,他在电脑前犹豫了很久,还是动那几笔账,用所谓的“业务宣传费”“客户接待费”将本不该通过的报销处理掉。敲下最后一个数字时,他知道自己迈过了一条不该跨越的。可他同时也清楚,如果没有这些钱,女儿连周的药都不一定能按时用上。他把这份妥协压在心底,安慰自己:等女儿好起来,一切再慢慢补救。
另一边,王萍仍对弟弟最近的异常念念不。那天她趁着周末打扫弟弟的房间,整理书桌抽屉时,发现桌角放着两块包装简单的糖,跟平时买的品牌糖果不太一样。想着弟弟爱吃甜食,也没多想,顺手开一块含在嘴里。起初只是有一点轻微的甜味和奇怪的香精味,随后,她感觉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耳边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窗外汽车划过的声音、楼道里人走动脚步、远处孩子玩耍的吵闹,都变得刺耳不堪。紧接着,房间的光线好像扭曲了,墙上的影子拉长变形,她仿佛被卷一场无法控制的梦境。她试图站起身觉得脚下发飘,只能扶着桌边勉强挪动。头痛像一只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脑门上,她甚至记不得自己最后是倒在地上还是趴在床边。就在这天,胡文静原本约好班后和王萍一起吃饭,先给她介绍一点关于案件的信息,也顺便聊聊最近的心事。可到了约定时间,王萍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信息也石沉海。胡文静联想到刘强案件中那神秘的糖果线索”,心中隐隐不安,立刻带着同事李晓雅赶到王萍家。
打开门时,屋里一片混乱,王萍倒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嘴角还残留着未融化干净的糖渍。桌上那只打开的糖纸赫然在目。胡文静脑子里“嗡”的一声,条件反射般让晓雅立刻拨打急救电话。她一边简单检查萍的呼吸和脉搏,一边在屋里快速扫视,很快在桌角、抽屉缝隙里找到几块形状相似的糖。她用证物袋一一封存,直觉告诉她,这种看似普通的糖,可能就是引发连串事件的关键物证:刘强的死亡,王安的性格骤变,甚至潜藏在这座小城角落里的某种新型毒品或精神类物质。救护的鸣笛在夜色中由远及近,她守在王身侧,眼里闪过一丝坚决——不管这条路多难走,她都要查清这些糖背后藏着怎样的利益链条,也必须尽快赶在更多人受害之前,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