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恳三十多岁城郊一家五金厂打工,工资不高,却要独自承担女儿程朵昂贵的医药费。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如果想做根治手术,至少要准备一百万,否则只能靠药物勉强维持。每天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对他笑的女儿,程恳心里像被刀扎一样。他算过无数次账,就算连着几年不吃不喝,也凑不这笔钱。于是,一个在他脑子里晃悠了很久却一直被他压下去的念头,终于在一个深夜彻底成形——他要铤而走险,要在最短时间内弄到这一百万。
最近一段时间,本市警方破获了一起大案,从一个连锁奶茶店附近的出租屋中抓到了一个隐匿多年的毒枭,新闻连着播了好多天。别人看的是惊险和猎奇,程恳看的是“机会”。他反复回看新闻,揣摩警方能在那一带抓到毒枭,就说明那里曾经是“货源”出没的地方。虽然毒枭已经被抓,但残留的关系网不可能一夜消失,总会有漏网之鱼。于是,他辞掉了厂里的工作,瞒着女儿和邻居,以找工为名,开始在那家奶茶店附近长时间游荡,观察来来往往的客人,试图从一些不寻常的眼神和动作里,找到通向地下世界的入口。
蹲守的日子枯燥又煎熬。为了省钱,他常常只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一坐就是一整天。旁人以为他是失业人员在打发时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赌未来。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等到了熟悉的一张脸——一个胖子,头发油亮,脖子粗短,身上的T恤被肚腩撑得鼓鼓囊囊。程恳记得这个胖子,之前在一次街头偶遇中,对方曾开口向他要一千块,说能带他认识“卖白色东西”的上家。如果不是女儿病情突然加重,他当时就要咬牙试一试。如今再见到这胖子,他几乎把这当成命运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胖子显然这段日子过得并不好,脸上布满焦躁和疲惫,一副被债务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他一走进奶茶店,先下意识环顾四周,仿佛随时担心有人来讨债。程恳喊了他一声,那一刻,胖子吓得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一哆嗦,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在地上。胖子认出是程恳后,脸上的表情从惊恐转为警惕,眼神里写满了“别来惹我”。还没等程恳说完整句话,他就猛地转身逃跑,撞开店门,沿着街道疯了一样地拼命狂奔。
程恳咬紧牙关冲了出去,追在他身后。两人从热闹的商业街一路追到僻静的老小区到城郊的修路工地,跑过坑坑洼洼的土路,绕过堆得跟小山一样的水泥块。他的肺像要烧起来一样,腿已经快迈不开,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再错过条线索。足足追了好几公里,在一处废弃的仓库前,胖子终于体力透支,整个人一头栽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程恳上去,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人拖到一旁墙边,沉声威胁他带自己去找“上线”。
被逼无奈,胖子嘴上还想抵赖,嘴硬地说什么“你认错人了”“我早就不干那些事了”,可他眼底的乱出卖了自己。程恳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白色粉末,递到胖子面前,语气发冷,说自己是来进货的,不是来聊天的。白的小袋子一出现,胖子像是被火烫到,一推开,声音都变了调,连连摆手,说这种东西要人命,他坚决不碰,跟警察那边说的一样,他只是个爱赌的废物,不是贩毒的。
他话说得极力真诚,可恳已经没有退路。他脑子里浮现的是手术室的灯光,是病床上女儿细若游丝的呼吸,而不是法律条文和道德底线。他冷冷盯着子,看得对方背后直冒冷汗。为了让对闭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生锈的小铁锤,是干活时留下的工具。铁锤一露出来,胖子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腿一软,差点跪地。那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的人是真的,心里对“报警”这两个字连想都不敢想,只能低声求饶,说愿意带路,但出了事他概不负责。
天色渐暗,两打了一辆破旧的小面包车,顺着国道往山里开。车窗外的街灯越来越少,山风裹着潮湿的雾气吹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胖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程恳,想找机会劝退,几次张又咽了回去。最终,他还是带着这个本不该带来的“客户”,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村子早已没什么年轻人,只剩几户老屋零星亮昏黄的灯光。胖子带着程恳绕过几破旧的房屋,在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尽头,停在一座铁皮搭建的仓库前。
仓库门口堆满了破旧家具和废塑料,周围垃圾成堆,空气混着霉味和酸臭。胖子指了指那间仓库,让程恳在外面等着,自己则掏出手机,战战兢兢地说要先给“老板”打电话报个信,好准备接客。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个所谓的“老板”,根本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大毒枭”,而是一个靠伪造假货骗钱的小骗子。他们弄的是假白粉、假药、假古董,靠坑一些黑不白的人为生,从没真正接触过真的毒品p>
这一次,胖子本来只想像以前一样,随便唬弄一下眼前这个急着“发财”的男人,骗点介绍费就走。可当他在电话那头告诉老板,这次客户不是来“捣乱”的,而是自己着一袋货来谈时,老板沉默了几秒,显然也有些慌。他们这群人平时只敢在灰色地带打转,那种真刀真枪的“白货”,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旦沾,中间哪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是牢底坐穿。老板在电话里骂了胖子几句,说他是不是疯了,赶紧把人打发走,免得惹火上身。
可是库里的灯亮起来那一刻,事情已经收不回去了。胖子眼见程恳死死盯着自己,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一句“你走吧”就能解决的。他支支吾吾地把人带进仓库,屋里烟雾缭,桌上散乱地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印着外文的彩色包装盒,看上去像简陋的“实验室”,又像黑心小作坊。那个假冒老板”大约四十多岁,瘦得皮包骨,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透着市侩的精明。一见到程恳,他先是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所谓的“货主”看上去这么普通。
老板强作镇定,笑嘻嘻地呼他坐下,一边抬手挥散空气中的烟味,一边随口问:“东西呢?拿出来看看。”他以为眼前这个男人,最多也就是带了点掺假的劣质粉换钱,打定主意要好好嘲笑一番,对若是外行,就顺势骗上一笔。程恳没有多说,从口袋里拿出那小袋白色粉末放在桌上,神情紧绷,目光始终盯着对方的反应。这袋粉,是他暗中从一个地下渠道花价钱换来的,他自己也不敢确定到底有多“真”,只能赌。
老板随手捏起小袋子,看着粉末颜色,又闻了闻味道,起满脸不屑,甚至笑出声来,说这东西一就是外行人搞来的,“颜色不对”“手法粗糙”,像是他天天对外吹嘘的那套“专业术语”。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他特意打开旁边的几个罐子,炫耀似的展示自己的“作品”:有的是面粉掺衣粉,有的是药片磨成粉末再兑进糖精,还有的干是滑石粉。他讲起自己是如何骗那些“一看就不懂”的小混混,如何一句“纯度高”就让人乖乖掏钱,一边比划,一边从架子上抽出一个小盒子当示范,得意洋洋,仿自己是个天才化学家。
程恳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粗制滥造的假货,心里逐渐有了判断:眼前这两个人不过对小骗子,真要说毒枭,离真正的地下世界差十万八千里。他原本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甚至有一瞬间想转身就走,找另一条线。这些人帮不上他赚大钱,反而可能把他拖进一堆无聊的骗局里。然而,就在他准备抽回放在桌上的那袋时,老板半信半疑地伸手按住袋子,嘴里念叨着“你这东西也太假了”,却偏偏出于职业习惯,想“品一口”证明自己的判断没错。
胖子见势不妙来不及开口阻止,老板已经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送到舌头上轻轻一点。起初,他皱着眉头回味,嘴里嘟囔“味道怪的”,还想挤出几句嘲讽的话。可不等说完,他脸上的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神开始发散,手指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几秒钟后,他整个人像被掐断电源一样,猛地后仰,连人带椅子重重摔在地上。胖子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老板”,却只看到对方眼珠上翻,嘴角开始溢出白沫,呼吸越来越沉重。
程恳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带来的粉末竟然会有这么猛烈的效果。他本能地端桌上的水杯,想给老板灌几口水,幻想能“稀释”掉什么,可刚把水送到老板嘴边,对方四肢已经开始僵硬,脖子后仰得诡异脸色在几分钟内从惨白变成紫红,继浮起一层令人发毛的肿胀。仓库里一片混乱,胖子哭着叫喊,脚在地上乱蹬,可无论他们怎么摇晃、按压、拍打,老板的胸膛再也没有起伏,很快就彻底失去了息。
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笼罩在狭小的空间里。灯泡在头顶嗡嗡作响,仿佛也在发出压抑的呻吟。胖子是愣了几秒,下一刻突然爆发出近乎歇底里的嚎叫,他抱着老板的尸体来回摇晃,嘴里不断重复着“不可能”“他只是尝了一点点”。程恳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前死去,更没想过这条命会和自己带来的粉末有关。他的手开始止不住地抖,喉咙里一阵反胃,却硬生生逼自己把那些快要翻的情绪压了回去。
智从混乱的缝隙中一点点爬回来。他很清楚,一旦报警,警察追查到这袋粉从哪来,再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他不仅要为这条命负责,还会彻底失去给女儿治病的机会法律不会因为“我是为了给女儿看病”而对他格外开恩。胖子已经吓得快说不出话了,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要去自首,就这么装作没事发生。程恳猛地抓住他的领,把他拉到一旁,压着嗓子吼,让他冷静点,警察一旦来查,这里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他开始在仓库里快速环视,指挥胖子拿出抹布和清洁,把他们方才碰过的桌面、门把手、杯子一一擦过,连地上他们踩得稍重的脚印都尽量模糊掉。胖子一边干一边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地上的尸体,睛里血丝布满。他喊累、喊害怕,说自己从来没做过这么缺德的事情,老板平时虽然爱贪小便宜,但对他还不算差,他不想就这么把人丢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程恳却一句把他的话压下去,让他记住一点——白粉是他带来的,一旦上了警局,他多半走不出来,而女儿从此再也见不到父亲。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敲在胖子的坎上。他也有家人,也欠了一屁股赌债,如果真把事情闹大,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别想翻身。恐惧、愧疚、求生本能在他脑子里纠缠成一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干了力气。擦拭完能想到的所有痕迹后,程恳站在仓库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板,目光阴沉。他知道,从他们迈出这扇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必须被永远埋肚子里,谁说出去谁完。
仓库外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是刀子。程恳逼着胖子当场发誓,不准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任何人,不准提“白粉”,不提老板,更不准提他这个“带货的人”。胖子嘴唇发白,却还是举起手,一字一顿地答应了。两人随后在村口分道扬镳,各自往方向散去,仿佛这样就能把彼此从命运图景上抹掉一样。走了没多远,胖子却停下脚步,望着夜色中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心里某个早已腐烂的角落突然蠢蠢欲动。
贪念是在恐惧之后无声息爬上来的。胖子很清楚,老板这些年靠骗人积攒了不少“私房钱”,现金就藏在仓库里的某个暗格里。现在人死了,没有遗,没有家人,没人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只要他返回去,把钱拿走,等风声一过,他就能远走高飞,再也不用躲债。这样一想,他浑身的寒意似乎减轻了几分,甚至连老板那张涨得发紫的脸都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他咬着牙,在岔路口徘徊了片刻,终究还是调转脚步,猫着腰重新摸回了那个堆满垃圾的仓库。
夜深得怕,仓库里只剩下桌上的小台灯还亮,映出一圈昏暗的光。胖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地上的尸体已经有些僵硬,他强迫自己别看那边一眼,一头钻到角落里,按照记忆开始翻找暗格。他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得像敲鼓,终于在一只破旧的铁皮箱里发现了几捆塑料袋装好的现金。他双手发抖地把钱揣进随身布包,刚准备离开,脚踝却猛地被东西一把抓住,冰冷刺骨的触感顺着他的神经窜上来。
他条件反射地尖叫出声,低头一看,一只带着死亡僵硬的手正紧紧扣在他的脚上,那是老板手,指节乌青,指甲下还残留着被拖动时攒下的灰尘。胖子整个人几乎吓疯了,布包里的钱撒了一地,纸币在地面散成一片模糊的绿。他连爬带滚地后缩,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不知道这一切是尸体的“回光反应”,还是自己被恐惧和愧疚逼出了幻觉。无论如何,那只冰冷的手,彻底摧毁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此时的城另一头,程恳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他一路上反复回忆仓库里的每一个细节,担心哪一个没擦干净指纹、哪一个被人看见的身影,会在未来某一天突然被放大,变成抓住他的铁证。他心里明白,即使法律暂时追不上他,他也已经在自己的良心上留下了难以抹去的污点。他打开家门时,屋里昏暗的灯光和药味扑面来,仿佛把他从一场噩梦中拽回了现实,却又像是走进了另一层梦境。
小小的出租屋里,唯一的卧室门微敞开着。程恳走过去,看到女儿程朵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那只旧到快掉毛的布熊,脸色依旧苍白,但是眼睛却倔强地睁得大大的。床边坐着一个发育迟、神情木讷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帮程朵整理被子。这小女孩名叫小鱼,是程恳几年前从一个亲戚那里接来的“麻烦”,智力像停在了六七岁,世界对她而言简单而混乱对疼痛和危险的理解都与常人不同,却对程朵格外依赖,像妹妹,又像影子。
看着这两张稚嫩的脸,程恳心里翻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他突然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而是一个不知何时会被警笛笼罩、被铁门锁住的“嫌疑人”。他不能允许女儿和小鱼卷那样的世界。万一哪一天警察敲门,把他这个家带走,这两个孩子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像一把锈蚀的刀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搅动。
夜深了,小鱼还没睡,见他回来,呆呆地冲他笑了一下。程朵虚弱问他,今天工作顺不顺利,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再检查一次。程恳坐在床边,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而是突然开口,说想把小送走。程朵愣住了,小鱼也愣愣地着他,似乎不明白“送走”是什么意思。他艰难地解释,说小鱼在这里不安全,将来可能会有陌生人来家里问话,为了保护小鱼,只能让她暂时去远一点的地方。
那刻,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叮嘱她:无论谁来问,都不准提小鱼的名字,不准说里曾经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与此同时,这段时间内发生所有怪事、所有不寻常的动静,都不能多嘴。他对女儿说,这不是在撒谎,而是在保护重要的人。程朵虽然年纪不大,却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出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她点了点头,眼一点点红了,却什么也没问。
窗外的夜更加深了,街道已经几乎听不见人声,偶尔传来远处医院救护车的鸣笛,刺耳而冰冷。程恳坐在窗边,了一支烟,烟雾在狭小的屋子里盘旋,像无形的锁链一点点缠住他的喉咙。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身是深渊,前方是迷雾。他所能做的,只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向未知命运之前,尽可能安排好女儿和小鱼的去处,让她们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仍然有一线生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