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忙前忙后地筹备驻唱演出,最初的计划很简单——几套专业音响和麦克风,把工地旁边的大排档打造成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型演出现场。然而理想丰满,现实却接连给了她们五记重拳。她们先后跑了五家音像店,每一家在听说是给工地打工妹搞驻唱时,都以种种理由推脱:要么说设备已经租出去了,要么嫌她们资历不够、没正规公司背书,还有的干脆直言“你们这种小打小闹,出事谁负责?”一次次被拒绝,让满心期待的李娟心灰意冷,她抱怨自己不该一时冲动,更不该拉着姐妹们一起瞎折腾,一度扬言干脆算了。正当李娟情绪低落时,方婉之却站出来,认真而坚定地对她说:“遇到困难就放弃,永远不会成功。我们又不是欠谁钱,只是想靠自己多挣点生活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在婉之一遍遍的鼓励和安抚下,三人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寻找愿意合作的商家。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们终于找到了一家肯冒险一试的小音像店,愿意以较低的价格租出设备,还可以按场结算,让她们不用在前期就背上太重的资金压力。
为了让驻唱更专业,她们不仅要设备,还得搞定伴奏带和临时演出许可证。几人拿着从网上查来的办证流程,穿梭在街道办和市场管理处之间,一边填表一边被打回,好不容易才理出清晰的步骤。就在她们在人才市场张贴“招兼职驻唱”小海报时,方婉之意外地在角落里遇见了高翔——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却衣着干净利落、说颇有条理的男人。高翔这几年一直深耕学历提升、成人教育等业务,对年轻人想跳出打工圈、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心理摸得一清二楚。他被人手写的招募启事吸引,耐心听完们的驻唱计划后,提出了一个合作方案:由他出资提供专业音响、麦克风、奏带,并负责帮忙跑手续,办理临时演出许可证,以此作为入股条件,按场次抽取三分之一的收益。这个条件看上去抽成不低,但对几乎拿不出多少启动资金的三人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合作机会,三人各有顾虑。李娟担心被骗觉得对方“太主动”,心里没底;郝倩倩则更在意以后算账会不会麻烦,怕钱和感情掺杂在一起,糊里糊涂反而伤了姐妹情。方婉之一边听高翔分析成本结构,一边飞在脑中计算:如果没有设备,她们每天最多靠清唱赚一点小费,而有了专业音响和伴奏,演出效果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观众多起来,卖啤酒烧烤的摊主自然也乐于配合,收益有望倍甚至翻几倍。权衡再三,婉之提出折中方案——同意高翔抽成三分之一,但她决定把自己原本应得的那部分分红全部拿出来,从中抵扣设备及相关费用,尽量保证李娟、郝倩倩收入不受影响。这样一来,既最大程度保护了姐妹俩的利益,也增强了高翔的合作信心。听完她的安排,李娟和郝倩倩既感动又有些疼,嘴上埋怨婉之“傻”,心里却更加服她的判断和为人。
演出那晚,大排档灯光昏黄,塑料桌椅摆成一条条长龙,啤酒瓶敲击声、烤串滋滋声和工人们粗犷的笑声交织成一曲独特的“前奏”。郝倩倩率先登台,她从小爱唱歌,嗓音条件好,气息稳定,一开口就让原本嘈杂的场子安静了几秒她挑了几首流行金曲,高音干净利,转音自然,渐渐引得周围一圈人驻足围观,不少拿出手机录视频。等到第二轮,李娟上台,她性格爽朗豪放,不拘小节,干脆选了群众基础极强的《黄土高坡》——那种粗犷、奔放的唱法,恰好契合了在工地挥汗如雨的听众心境。她唱到“我要走遍万里长城,做个好汉真威风”时,有工友情不自禁地跟着吼起来,气氛子被推到了沸点,酒摊的生意也随之涨船高。
与两位“主唱”不同,方婉之的音准实在谈不上好,连她自己都心知肚明。起初她以为自己在台上只能“拖后腿”,干脆把重心放在下:帮忙招呼客人、记录歌单、跟摊主对接、收钱找零、维持秩序。她始终挂着礼貌又真诚的微笑,一桌桌地客人要不要点歌,耐心解释价格和时段安排贴心地帮人调试手机里的伴奏。渐渐地,即使不点歌的客人也愿意多坐一会儿,只为了看这个笑容温暖的小姑娘在忙进忙出。有时候,工友们喝得微醺,会起哄让她也台唱几首,她害羞得直摆手,最后只答应上台说说话,分享一些在深圳打工的见闻和趣事。没想到她讲话幽默风趣,很懂得带动气氛,一来二去,竟有客人专门要她上台“演讲互动”,甚至喊她“婉之主持人”。就这样,几人分工明确:有人用歌声点燃夜色,有人用真诚维系人情,大排档的驻唱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驻唱告一段落,三人挤在狭窄的宿舍里分钱、规划未来。宿舍上铺下堆满了行李箱和换洗衣物,电风扇吱呀作响,却挡不住室内高涨的兴奋情绪。她们先按照约定与高翔结算,再在之间公平分配剩余收益。分完钱,李娟一数着手里那厚实的钞票,一边感慨“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挣这么多零花”,眼眶微微发红。她拨弄着手机,想到远在老家的男友周连长,心里难免打鼓:周连长性保守,之前就对她在外多抛头露面有些意见,这次知道她晚上驻唱,不知会怎么想。可即便有顾虑,李娟仍决定继续跟姐妹们并作战,她明白,爱情重要,自主的人生也同样放弃。
在这间逼仄却热闹的宿舍里,郝倩倩最爱做梦。拿到钱后,她更是如同打开话匣子,一口气描绘了许多夸张却真诚的愿景:要成立正式的女子演唱组合,给自己起一个响亮的团名,先从各类比赛舞台唱起,争取上电视节目,甚至出属于她们自己的专辑。说到激动处挥舞着双手,仿佛眼前已闪烁着舞台的追光灯。婉之则显得务实许多,她一边笑着吐槽郝倩倩“想太多”,一边又地为她们计算接下来可能的打工路线和储蓄计划。她不会轻易断言梦想荒唐,也不愿浇灭姐妹的热情,只是提醒大家要在追梦的同时考虑现实:要交房租、要给家里寄钱、要存应对突发状况。最终,三人达成了一个朴素却坚定的约定——“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在异乡漂泊的环境下,这句承诺像根看不见的绳索,把她们紧紧连在一起孤独感在笑声中悄然淡去。
合作的几天里,高翔不止看见了三人为了驻唱奔波的身影,更看到了方婉之身上冷静、踏实又灵活的特质。她总在关键节点做出理性判断,又不忘照顾身边人的情绪,这种能力让他印象深刻。于是,在一次结算完收益的空档,他专门把婉之叫到旁,语气郑重地说,可以帮她对接一些更远的机会——比如学历提升渠道、文职或行政类岗位推荐,甚至参与教务管理的可能性。他向她描绘了一条不同于工地和食堂的职业路径:先通过成人教育拿到文凭,再凭勤奋和能力,从基层文员做起,一步步走向相对稳定且体面的位置。听到这些,婉之内心既动心又不敢轻易下判断。她目前仍把重心放在工地食堂和驻唱上,一方面要保证收入,另一方面也明白不能太依赖任何一方资源。然而,从那一刻起,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长期出路,意识到人生不必永远被困在眼前的方寸天地,她完全可以用学习和努力为自己打开一扇新的大门p>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更快,假期眼看就要结束,驻唱的日子也走向尾声。最后一天的夜晚,灯光仍然明亮,空气中混杂着烧烤的香味和潮湿的风,一个连续来大排档三天、总是坐在靠边位置的大哥,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台前,略显局促地对方婉之说:“能不能……给唱一首《甜蜜蜜》?”婉之愣了一下几乎不会唱这首歌——不熟歌词,更谈不上什么情感处理,再加上向来五音不全,她下意识想拒绝。然而大哥却有些急切地摆手:“你唱就行,跑调也没关系,我就想听你唱。”眼神里带着一种倔强的哀伤,婉之一下子明白,这不是简单的点歌,而是他借着歌声表达某种情绪的方式。
在与寥寥几句的交谈中,婉之得知,这位哥在深圳打拼了三年,白天干着又苦又累的活儿,晚上就缩在租来的小房间里,省吃俭用,只为了给老家的初恋攒够一笔像样的彩礼钱。他原本以为,再熬一段就能风风光光回去提亲,可等他攒够钱,回头却发现,初恋已经悄然结婚生子,连一声告别都来不及说。那种被狠狠抛下的失落和心碎,与眼前喧闹的大档形成强烈反差。婉之握着麦克风,心里一阵酸楚。她深吸一口气,用自己并不专业的声音缓缓唱起《甜蜜蜜》,每个音节都略显不稳,却格外真诚。台下有人哄笑她跑调,但大哥只是低着头,静静听完,眼眶微微泛红。歌曲结束后,婉之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走下台,给了他一个带暧昧、只带温度的拥抱。那一刻语言显得苍白无力,拥抱却让彼此都感到,在这座陌生城市里,至少有人懂得你的辛酸。
与此同时,在工地食堂的日子里,方婉之同样用行动赢得了大家的赖。她一向做事认真细致,把每日菜谱安排得有条不紊,尽量在有限的成本内让工人们吃得既饱又不至于太单调。账目,她更是分毫必较,每一笔进货和支出登记得清清楚楚,从不含糊。除了分内工作,她还经常主动帮刘大爷分担杂活:采购时帮着拎东西,忙不过来时自发去洗菜择菜,遇到大爷身体不舒服,还会提醒他注意休。时间久了,刘家父子对这个勤快可靠的小姑娘愈发信任,把不少重要的钥匙和账本都交到了她手里。工人们也习惯了在窗口看到她碌的身影,时不时和她开两句玩,食堂里渐渐有了家的味道。
然而,随着相时间增加,刘柱对婉之的好感悄然变质,从简单的欣赏变成无法自控的情愫。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听着工友们半真半假吹捧她“贤惠能干”,心里酸胀而蠢,可又不懂如何克制。某个夜晚,他喝了几杯酒壮胆,在食堂后厨人少的时候,突然从背后冲动地抱住了正收拾东西的婉之语无伦次地告白:“每天满脑子都是你,我喜欢你……”那一刻,婉之又惊又怒,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她立刻厉声呵斥,让他松手,并伸手抓起案板上的刀具,尽管手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坚决。她冷冷地表明立场:现在只想好工作,根本没打算谈恋爱,更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方式越界。刘柱在她冷冽的注视下逐渐清醒,羞愧与不甘交织在一起,整个人僵在原地。
事情很传到刘大爷耳中,这位一向精明的老人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主动约婉之谈话,先是摆出一副好意满满的姿态,嘴不停强调“老刘家有钱有房,将来也不会亏待”“你要是跟我儿子在一起,我这食堂的钱都让你管”,试图以现实利益打动她,希望她能把这件事当做一场“误会”,顺势接受这门“划算的婚事”。然而婉之一心只想凭双手立足,对这种带有算计意味的利诱并不心动,她态度平和却坚定地拒绝了。见软的不行,刘大爷脸色一变,话锋转隐隐的施压,暗示她一个外地姑娘在这打工并不容易,如果不“识趣”,恐怕连现在的饭碗都难保。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下,郝倩倩无意中说漏了嘴——提到了婉之的养父是市长。消息像一石子投入平静水面,在刘大爷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姑娘,背后或许有着他惹不起的背景。联想到婉之一贯清白端正的行事风格的心思迅速转向:与其把她逼走,弄得自己儿子里外不是人,不如认个错,把事情压下去。于是他当即改变态度,让刘柱向婉之正式道歉,并在她面前保证从今往后不骚扰,食堂照常让她管理。刘柱虽然心有不甘,仍旧对自己莽撞的告白心存遗憾,但在父亲和现实的双重压力之下,只能头认错,恢复与婉之简单的同事关系。
经历这一系列波折后,方婉之对“靠自己立足”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她知道,所谓的家庭背景或许能在某一刻为她挡下风浪,却绝不能成为她安身立命的根。只有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把学到的每一点经验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未来才不会因为别人的态度而轻易崩塌。于是,她比以往更加认真地对每天的菜单、账本和食材,继续在工地食、驻唱舞台和人生的岔路口之间摸索前行。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连同驻唱赚来的九百一十元、宿舍里的约定、失恋大哥的眼泪和刘家的风波,悄悄在她心堆叠成一笔隐形的财富,引领她朝着更清晰的未来一步步走去。
方婉之那天正在后厨帮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王佳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把一封已经被翻折得有些起皱的信塞到她手里,说是从老家转来的,还特别强调了一个字——“急”。油烟混杂着葱姜蒜的味道在狭窄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方婉之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带着水汽的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已经有些泛黄,字迹却工整而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带着不容退让的决心。杨辉在信里说,空军部队下乡招兵,他各项身体条件都符合要求,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但这一次机会,竟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一道难解的难题。信里写到,他父亲杨三斤坚决不同意他去当兵,说家里正是用人之际,前段时间他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不但失去了劳动力,还欠下了一大笔医药费和外债,这会儿债主天天上门催,家里连维持温饱都成问题,更别提供他去追什么“理想”。
杨辉在信中又提到母亲的病情。何小芹体弱多病,这两年越来越熬不住,连以前还能偶尔去镇上献血赚点补贴,现在也被医生严厉禁止,稍微劳累就会头晕眼花,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力气。家里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杨辉这双手,他要是不在,家里人连吃饭都成问题。杨辉说,他不是不知道当兵意味着什么,也不是不知道一旦错过这次机会,他这一辈子大概率就会被锁死在那片贫瘠的山地里。他在信里没有直接跟方婉之开口要钱,只是像在倾诉,又像是在作最后一次无力的挣扎,说自己真想出去闯闯,不想一辈子被“穷”两个字压得抬不起头来。方婉之看信看到后面,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几处被洇开的墨迹模糊了线条,她知道那不是写字时的笔误,而是落在纸上的眼泪晕开了笔画。她才刚刚把信揣进衣兜,心里那股酸胀还未来得及平复,炒菜窗口那就传来老板不耐烦的吼声,让她赶紧去备菜、择菜、刷锅,一道道又脏又累的活都往她身上推。老板偏心亲儿子早不是秘密,简单轻松的工序总是留给自己儿做,累人又烫手的粗活永远轮不到别人。方婉之低着头应了一声,心却还留在那封信里,像被什么重重拽住,一步一挪地往下坠。
那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似乎还不断回响着杨辉说过的那些话:男人不能一辈子窝在旮旯里,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得一次飞出去。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悄悄找到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娟一边听,一边皱眉,算着她们手里那点可怜的积蓄——打工攒下几千块,本来是应对突发情况的救命钱。前阵子她们已经拿出了一部分给老家的那位盲人老太太过去,如今再大笔一出手,手里就要见底了。方婉之一字一句地说,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帮杨辉一次,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说了句:“他要是能走出去,就不会一辈子被困在窝里。”李娟沉默了很久,叹息之后,还是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叠压得平整的钞票,又硬着头皮向熟悉的同事借了些她最终凑出来一千一百元,又看着方婉之挖出了身上所有的积蓄,两人合计了一遍,终于把金额凑到了五千元。那可不是小数目,几乎是两个女孩这几年所有的积蓄和底牌。钱装进信封的那一刻,李娟心里隐隐抽紧,却也知道这已经不仅是一笔,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很快,老家那边传来消息。那五千元像一场突然而至的大雨,解了杨家燃眉之急的干旱。外债一一还清,催债脸也从咄咄逼人变成了含糊其辞的客套,连杨三斤对着儿子那张脸,也没之前那么铁青了。老杨头说话的口气终于了下来,他叼着旱烟坐在门槛上,闷了半晌吐出一句:“既然债还了,你要去当兵,就去吧。只是到了部队,别给老杨家丢人。”这一句勉强的准许,对杨辉来说却像是突然被打开了一扇门。他终于背上行囊,戴上军帽带着那封仍散发着墨香的入伍通知书,光荣踏入军营。火车站月台上,老家的乡亲们七嘴八舌,有人说他出息了人说他命好,竟遇上贵人相助。杨在拥挤的人群中回过头,望向远处山的方向——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用全部积蓄替他托起了这一次飞翔的机会。
然而,好消息很快就伴随着另一场风波一同到来。小菊一家人在村里打听来打听去,终于知道那五千元是从谁的手里来的。杨小菊本就是个脾气直、心思重的人,一听说方婉之拿出了这么大一笔钱,而且只给了老大家,并没她们这房商量,她心中立刻起了波澜。她心里盘算着:何小芹是她妹妹,娘家这点血脉亲情,怎么能只顾老大那?何况她们家日子也不好过,凭什么有的时候不想着“分一点”给她?越想越憋屈,她干脆扯着嗓子跑到方家老宅去闹,说这是她妹妹辛苦攒下的钱,不该只给一个儿子用来“图前程”,还嚷嚷着说那是整个娘都有份的“亲戚钱”。这一闹,才让何小芹如梦初醒,她这才惊觉,原来那笔救命钱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出自妹妹多年工积攒的血汗。她当场就急得喘不上来,原本就不太好的身体受了刺激,病情又一次严重发作。她捂着胸口,一遍遍重复着一句话——“我不能要妹妹的钱,我这条命怎么能叫她来填?”
远在深圳出租屋里,郝倩倩得知此事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是从小在现实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明白“老家寄钱”这事一打开了口子,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头多都填不满。她不赞成方婉之这么干,觉得这钱一出手,不但帮不到对方彻底翻身,还很容易养成一种依赖和习惯,以后但凡遇到什么事,老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救,而“再找她要”。郝倩倩说的话不客气,甚至带着一点火气:“你帮他这一回,谁来帮你?你自己的路还没走稳呢,就拿所有底牌去别人铺未来,这样值得吗?”可方婉之只是摇,她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她相信杨辉的人品,相信这个从小就是全村“好苗子”的年轻人,只要给他一个跳出去的平台,他就不会辜负这份信任。更重要的是,她实在不忍看着一个本可以有好前途的人,被命运和穷困死死锁住。钱已经寄出去了,她不愿再回头,只说:“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然而,小菊一家并没有因为这份“愿意”而心存激,反而愈发觉得其中有“偏心”的不平衡。她们心里认定,方婉之既肯拿钱,那就证明手里还有余地,凭什么只让老大家受益?于是夫妻俩一合计,干脆亲自跑了一趟方婉之曾经就读的学校,打算找她“讨个说法”。他们在校门口吵吵嚷,惹来不少人侧目,非说要见“方老师”,说她亏欠娘家,不能只认一个外甥,不管其他亲戚。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们找的人。倒是王佳得知有人在学校闹事,只出面把他们领到了办公室。见到两位来者,王佳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赔笑,也没有作过多解释,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方婉之已经退学了,她的去向是她个人的隐私,我义务向你们汇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给人回旋余地的冷静,“以后,请你们不要再来学校闹事了,这里不是你们撒泼的。”
这番话像一盆水浇在杨小菊脸上,却浇不熄她心里的不甘。走出校门那一刻,她咬牙切齿,心里对方婉之的不满更深了:退学?去了深圳?那更说明她手里有钱、有路子,怎么就不能多照顾点娘家人?拗不过心底那股执念,她决定绕个远道,从另一个方向下手——去找孟思远。名字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带着几分神秘。她打听到孟思远和方婉之曾有交集,心里便有了打算:既然直接找不到人,那就去找那个“跟她走得近”的人。她心盘算简单又直接——不管怎样,这笔钱她觉得自己有理,认定娘家有资格在方婉之身上“要回一点来”。至于这样做会给对方带来影响,她从没认真想过。
这一边的纠缠不休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另一处正在悄然酝酿却未能开花的幸福。周连长带领的部队在深圳的建筑任务终于告一段落,临回部队前,他特意托人捎信给李娟,说集合时间已经确定,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等他转业下来,就正式定下婚期。郊的空气带着些许潮湿,李娟拎着两大包沉甸甸的水果,旁边跟着郝倩倩和方婉之,她们一路小跑,只怕赶不上部队出的时间。到了现场,军车一排排整齐地停,战士们背着行囊,有说有笑,却又在命令声中立刻调整成一丝不苟的队列。李娟隔着人群远远看见了周连长,他依旧是那副挺拔的身姿,只是眼神比以多了一层柔和的光。临别之际,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李娟,说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只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物件,见证过他从新兵成长连长的全过程,如今想交到她的手里,让它再见证一次他的新生活。李娟捧着那支笔,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有掉泪,只和他约好:等你转业下来,我们就去领证办喜酒。>
送别之后的日子里,李娟像是突然有了一个清晰可触的目标,她每天工作再苦再累,都是面带笑意的。夜里,她把小本子摊开,一笔一划地算着日期——部队任务结束,到走程序转业,再到回到地方工作的报到时间,每一个节点她都算得一清二楚。她在心里描绘着婚礼那天的场景:简单却温暖的房间,白纱也许买不起最昂贵,但一定要干净合身;请的宾客不必多,只要是真心为他们高兴的人到场就行。就在她沉浸在这种朴素而坚定的幸福期待中时,一通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她的全部想象。电话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周连长在转业途中,部队车辆经过山路时遭遇突发泥石流。他在第一时间跳下车,冲进飞沙走石的泥浆里,推开家被困在边缘的五口人,却被后续坍塌的山体彻底吞没。
话音落下,李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像被人毫不留情地扯断了支撑的线,软软倒在地上。等她再次醒来,已经躺在熟悉的出租屋床上,周围是方婉之和郝倩倩焦急的神。刘大爷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悲悯。他轻声开口,说组织上已经安排了追悼仪式,考虑到她是周连长的婚妻,希望她能代表亲属前去送他最后一程方婉之主动请缨陪同,那一路上,她们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仿佛每一棵树、每一片灰蒙蒙的云都在提醒她们,这趟行程与其说是奔未来,不如说是一步步走进一个不可挽回的终点。
到了殡仪馆门口,李娟才真正意识到那句“牺牲”意味着什么。曾无数次幻想过婚礼那天自己挽着周连手臂走进礼堂的样子,却从未想过自己第一回穿上黑色衣裙、佩戴白花,是为了在冷冰冰的灵堂前深深鞠躬。现场布置得庄严而肃穆,墙上挂着的是周连长的像,那双眼睛仍然那么清亮坚定,只是再也不会对谁微笑。作为他的未婚妻,她被安排坐在前排,身旁是几位军首长和地方干部。代表部队宣读了他的事迹,说到他在泥石中不顾自身安危,先把那一家五口托出危险区域,最后却没能来得及逃生。致辞结束后,当地政府负责人郑重其事地走到她面前,说按照相关政策和他的英勇事迹,她提出的任何合理,政府都会尽最大努力满足——不论是抚恤、工作安排,还是其他实际困难。全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可李娟只是缓缓摇头,说自己没有什么要求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决绝,“如果他还在,我都可以不要;既然他已经不在了,那这些东西也填不满我心里的空。”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时,被他从泥石流里救出来的那一家五口颤颤巍巍走进灵堂。那是一对年迈的老人,一个抱在怀里的孙子,还有两个被吓得魂不守舍的青壮年。他们一家人跪在灵前,哭着头,连连说着“对不起”和“谢谢”,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感激交织的颤抖。照理来说,他们的到来可能会引发某种情绪——毕竟,正是因为救了他们,周连长才再也回不。但李娟看着他们,眼里没有恨,也没有埋怨,只是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弯腰,伸手把那个跪在最前面、说话都打颤的扶了起来。她哑着嗓子说:“你们一家人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他救你们,不是为了换你们一辈子的愧疚,而是因为那是他该做的。”这番话说完,她终于忍不住再度失声痛哭,但那眼泪里,不再是怨天由人是一种撕裂般的释怀——她知道,如果周连长在天有灵,看到那一家五口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白活。
> 送别仪式结束后,李娟没有立刻深圳,而是跟随部队一同去了周连长的老家。那是一座偏僻的小院,院门破旧漆斑驳,院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光线有些昏暗,一头发花白、眼神空洞的盲人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双手紧紧攥着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毛巾,像是抓着最后一根寄托的绳子。她听见门口有人,立刻探着身,颤声问:“是小周回来了吗?”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忍心打破她眼中最后那点虚幻的光。李娟走上前跪在她面前,轻轻握住老太太那双布老茧却有些发抖的手,哽咽着开口:“妈……是我,我是李娟。”
这一声“妈”,叫得屋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老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应过来,嘴唇颤抖着说:“你就是他跟我说过的那个姑娘?他说等他转业,就带你回来……”后面的词句逐渐化成了断断续续的泣。李娟抹着眼泪,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他不能回来了,以后我来替他尽孝。我会照顾您、给您养老送终,不会让您一个人。”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在得知噩耗之后,夜里反复思量做出的决定。既然那场婚礼也办不成,那么她能做的,就是替他把未尽的责任扛起来。她跟部队领导和地方民政部门沟通,决定把老人接到深圳,一同生活。那座城市更好的医疗资源,有更多照顾老人的条件,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她已逐渐扎下根来的生活。她要在那座城市里,为这位失去儿子的母亲留下一块温暖的角落,也为自己失去未婚夫的人生,找到一丝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周连长去世后,他的老母亲本来可以跟着李娟一起去深圳生活,但老人坚决不肯离开熟悉的老家。她一方面舍不得这片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一方面更不愿意成为儿媳妇在异乡打拼路上的累赘。李娟知道老人心意已决,没有再勉强,而是选择尊重她的决定。当地的民政机构得知情况后,表示会负责将老人送到条件尚可的养老院,安排妥善照料。办理相关手续时,李娟拿出了老人一直保存着的一叠钱,那是周连长生前当兵、复员后多年积攒下来的津贴。老人舍不得花,一张张攒了起来,如今却成了她最后一点经济底气。可老太太却突然说,她一个人在养老院吃住都有保障,用不了这么多钱,不如把这笔钱捐给当地的养老院,让更多的老人受益。李娟握着那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的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楚与敬佩,她明白,这不仅是老人对逝去儿子的思念,也是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温柔的回馈。最终,她按照老人的意思,把钱郑重地交给了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转身离开时,眼眶却早已湿润。
告别了老人,李娟回到了工地。年关将近,工地上的喧嚣却压不住她心里的空落,周连长的离去、老人独自被送入养老院的背影,一次次在脑海里闪回。她白天强撑着精神干活,到了夜里却只能睁着眼躺在床上,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她的情绪低落得厉害,一向能说会笑、爽朗泼辣的李娟变得沉默寡言。方婉之和郝倩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道怎么劝她,只能陪在她身边,尽量少提到“家”“深圳”“周连长”这些字眼。连续几天几乎没合眼的李娟脸色愈发憔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干活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方婉之怕她就这么耗下去,身体先垮掉,只好悄悄跑去了工地的医务室,向医生说明了情况,央求开几片安眠药,说是给“失眠的亲戚”用。拿到药后,她又特地想了个借口,骗李娟说这是医生开的“治伤心的药”,吃了能睡个好觉,把心里的难过压下去一点。李娟半信半疑,但也知道方婉之是好意,最终还是在对方的劝说下吞下了药片。
那一夜,李娟终于难得地睡了个踏实觉。昏昏沉沉中,所有纷乱的思绪被抚平,她没有再梦到那些凄凉的场景,只是沉沉地睡到天亮。第二天醒来,她的脑袋还有点发懵,但精神明显比前几天好多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她在床上愣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下定了个决心似的,起身开始收拾屋子,把乱七八糟堆在角落里的衣服和杂物一件件整理好,又抱起三个人的床单被罩去洗。冰冷的井水刺得她手发红,可她反而慢安静下来,像是通过这些重复的劳作,把心里纠缠不清的痛一点点梳理开。李娟很清楚方婉之给她的“治伤心的药”其实是安眠药,她不是不知道,只是那一点小小的善和谎言,让她在痛苦的深渊边缘抓到了一根绳子。她想起周连长生前说过,人活着靠的不只是身体,更是意志,很多时候,咬咬牙,挺过去,就是胜利。想到这些,她擦干手上的,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生活还得继续。
就在李娟努力重新站稳脚跟的时候,宿舍里出现了另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一天深夜郝倩倩枕边突然传来了“滴滴”的呼机声,把还没睡熟的方婉之和李娟都吓了一跳——在他们这种普通打工妹中,竟然有人用上了呼机,这无疑是一件既新鲜又“高级”的。郝倩倩神色一紧,立刻翻身下床,慌慌张张地说是有重要电话要打,便匆匆披衣出门。她离开的方向并不是公用电话亭所在的院子,而是朝着宿舍区另一头的临时住房走去。李娟和方婉之起初没多想,但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实在太引人怀疑。没多久,她们从工地上零零碎碎的传闻里拼出真相——郝倩倩竟然和食堂里的刘柱处上了对象,而且关系已经十分亲密。
事实上段感情早在他们一起进城买菜那次就悄萌芽。那天,两人拎着大包小包,挤公交、砍价、抢菜,像一对已经过了好几年的老夫妻。路上有说有笑,刘柱这个平日里木讷寡言的汉子,却在郝倩倩面前得细心又笨拙,会帮她挡人群、提重物,还会悄悄塞给她一块刚炸好的热油饼。后来,两人常常找借口单独出去采购、清库存,时间一长,周围人再迟钝也感觉出对劲。终于有一天晚上,李娟和方婉之抓住了郝倩倩“去打电话”的破绽,把她堵在宿舍里盘问。郝倩倩自知瞒不过,只好红着脸一五一十地招供,不仅承认和刘早已“在一起”,还支支吾吾地提到最近总是恶心想吐,吃什么都不香,有时候闻到油烟味便想躲。李娟和方婉之对视眼,瞬间明白了几分,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事情的发展远比她们想象得快。
面对姐妹们的担心,郝倩倩却显得出乎意料地坦然。她说自己和刘柱已经认真商量过,准备趁着春节回老家证办酒席,孩子也是他们共同的决定,不是哪个人一时冲动的结果。刘柱虽然话不多,但为人老实厚道,在工地上干活踏实,待人真,平时和工友也相处得不错。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却多少有点家底,盖有几间像样的砖房,还有一点积蓄。以郝倩倩一贯直来直去、敢说敢做的性格,李娟和方婉之都觉得,她嫁过去八成不会受欺,反倒有可能把刘家整得井井有条。听完这些,两个姐妹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心里更多的是替郝倩倩高兴——在这个流动又苦的打工生活里,能遇上一个愿意负责、愿意一起扛日子的男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们真诚地给了祝福,还主动帮她出主意,琢磨着该准备些什么嫁妆,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不知不觉间,春节快要到了。工地按照惯例停工放假,施工队续散去,原本热闹的工棚一下冷清了不少。工人回乡,食堂自然也暂时停伙,方婉之他们这些后勤人员短时间里“无米下”,连早起蒸馒头、熬白粥的活儿都了。雪上加霜的是,刘柱他们已经决定来年不再承包工地食堂,打算另谋生路。这意味着,春节之后,方婉之很可能要失业。她不想就这样傻等,便打定主意趁着春节期间紧四处找活儿——一来节日期间的临时工作工资往往翻倍,是攒钱的好机会;二来早早铺好退路,心里也踏实。她一边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路,一边又顾不得自己将来,先想着能不能让身边的人也一起找出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负责承包食堂的刘大爷从财务办公室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脸上写满了烦躁和无奈。围上去一问,才知道他去给众人要的“年终奖”竟然被财务部门一口回绝。原来,集团新换财务科长,这位姓王的新科长不但不认前任科长曾经口头答应过要给食堂一笔年终奖励,反而以“没有签正式合同”为由,坚称公司没有这项义务。刘大爷本就性谨慎,之前为了省事、图信任,没和集团正式签合同,现在倒好,成了人家拒付的理由。他怕惹麻烦,又顾及以后还可能在这一行混口吃,因此面对财务的冷脸拒绝,只能灰溜溜回来。方婉之、李娟和郝倩倩听完,心里满是愤懑——这一年下来,她们每天起早贪黑,天不亮就起来备菜、煮粥、切菜、炒菜,到晚上还要清洗一大堆油腻的锅碗瓢盆,风吹雨打从没懒,如今说好的一点奖励却被一句“没合同”给抹杀,怎能甘心?几个人在宿舍里坐成一圈,越聊越气,最终决定不能就这样算了,必须想办法把属于他们的血汗钱要回来。
为了给自己壮胆,第二天一早,方婉之先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饭店,打算边吃早餐边想对策。她刚坐下不久,就看见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是高翔。这个现在他们生活里的“记者先生”,总是带着一股理想主义气息,有点冲,有点天真,却也真心实意地关心着这些外来务工者的命运。高翔主动走过去和她打招呼,随后从衣兜里出一张记者证递到她眼前,语气认真地解释说,自己此行来工地,是为报社做一组关于打工妹的专题采访,并不是在“忽悠”谁提到之前见到方婉之,就觉得她很有学习的分和冲劲,一直惋惜她这么早辍学出来打工,希望她能考虑复学或者继续读书。在他说起未来规划和教育的重要性时,眼里闪着光。可在方婉之看来,这些话依旧像是飘在空中的承,她在现实的泥地里挣扎得久了,越发觉得高翔这种人“不靠谱”,像是总在推销某种她暂时消费不起的“美好人生”。饭也没怎么吃简单应付了几句就匆匆离开。> 回到工地宿舍,她将和高翔的偶遇一笔带过,随即把话题拉回正事——年终奖。她和李娟、郝倩倩坐在床沿,认真梳理着目前的处境:没有合同确实硬伤,但集团之前确实有明确承诺,而且他们为食堂付出的苦工作有目共睹,工人和领导都可以作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最后决定分头行动——方婉之和李娟先去财务科,直接找王科长理论,讲道理讲不过就坚持态度,不不躁地据理力争;郝倩倩则作为“后手”,在必要的时候出面给对方一点压力。
当天上午,方婉之和李娟按计划来到务科。王科长坐在办公桌后,戴着眼,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听完她们提出的年终奖诉求,他只是冷冷地翻了翻资料,说找不到任何相关文件,也没有签合同,前任科长的口头承诺不具法律效力。言下之意,就是“们爱去哪儿说理就去哪儿说理,反正财务这边一分钱不会多给”。面对这样的强硬态度,方婉之忍住火气,尽量平静地阐她们的辛苦付出和集团曾经的承诺,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公司对外来务工者的信誉问题。可王科长油盐不进,只是不耐烦地催促她们离开办公室。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郝倩倩突然推门而入她挺着明显隆起的肚子,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瓶贴着“农药”标签的东西,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声音发抖却分外决地说:如果财务赖账不发年终奖,她有身孕的人就没法活了,大不了一死了之,让他们集团看看把一个孕妇逼到什么地步。王科长一时间被吓得脸色发青,完全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人员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张望,生怕下一秒就真的出什么人命。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高翔和胡书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p>
原来,胡书记本来已经准备差去外地开会,临上车前却被高翔拦住。高翔在采访过程中得知方婉之一行人有意状告集团拖欠年终奖,觉得事情严重,便立即去找胡书记反映,希望集团能给这些劳苦功的人一个公道。胡书记听后脸色大变,一方面担心事情闹大影响集团在深圳的声誉,另一方面也意识到基层管理上确实可能存在问题,于是临时取消了差计划,火速赶回工地调查情况。没想到到财务科,就看到郝倩倩“拿农药闹事”的惊险场面。
胡书记当机立断,先让人把“农药”拿走,安抚郝倩倩好好坐下,又让其他工作人员先暂时回,随后把方婉之和王科长一起叫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后,他的脸上不再是平日里那套官面笑容,而是严厉而不容置疑的神。他先劈头盖脸训斥了王科长,指出务部门在没有彻查事实之前就一口否认前任科长的承诺,是典型的推卸责任行为,也是对基层员工辛苦付出的一种漠视。他严肃地说,集团派人来深圳发展,是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立,靠的不是钻合同的空子、赖账不认,而是靠信用和口碑。前任领导代表公司答应过的事,就算当时手续不够完备,现任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笔勾。否则,今天可以赖一笔食堂年终奖,明天是不是就能赖工人的工资?那以后谁还敢跟着集团干活?
随后,胡书记又转向方婉之,语气缓和下来。他认可她们维护自身权益而敢于站出来,也理解她们的委屈和愤怒,但也提醒她们,不要再用“喝农药”这样的极端方式博取关注,伤害的是和肚子里的孩子。他表示,集团愿意承担应有的责任,也会把这次事件当作一个教训,督促各部门以后规范用工流程,签订正式合同,避免类似纠纷再次发生。在他的强势介入之下,财务科不得重新核算账目,按照之前承诺的标准,为食堂几位工作人员补发了全额年终奖。
拿到那一叠来之不易的钞票时方婉之心里除了激动,还有一种长长的、带后怕的叹息。她们这一次算是赢了,可她也很清楚,这不过是无数打工人维权故事里少有的“好结果”之一。晚上回到宿舍,刘大爷把钱拿出来,准备按照工龄和分工分,谁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当初是主张“别惹事”的那个,一直劝大家算了,如今钱是因为几个姑娘的坚持才要回来的,他这把纪,拿不拿都无所谓。话虽这么说,他表情里却隐隐透着尴尬和自责,似乎觉得自己没有替大家出头,不配分这份钱。方婉之听了,却一反常态地认真表示:正因为刘大爷在这件事上是“领导”,不仅应该分,而且得多分一点。她觉得,领导本就该承担更多责任,不论是在决策上的失误,还是在事后承担后果上,都不能一推了之。而如今事情有了圆满结果大家都是一个班子的,功劳也不该只落在某名下。李娟和郝倩倩也连连附和,没有谁提出异议。最后,年终奖在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宿舍里被公平地分配,每个人手里的钱都不算多,却都是用尊严和坚持换回来的。外的年味渐浓,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在这片暂时安静的工地上,几个年轻的命运,也在悄然发生着微妙的改变。
春节临近,学校和工地里渐渐冷清下来,食堂也要关门放假,所有打工的人都收拾行李陆续返乡过年。热闹的人潮中,方婉之却没有要回家的打算。她一个人留在深圳,既不想给家里添麻烦,也不愿轻易中断自己刚刚起步的生活和工作,于是咬咬牙,在外面找了一间价钱合适的小房子租下来,准备在这个南方城市独自过年。她明白,自己既然选择了离开玉县,就得学会一个人面对冷清的节日和未知的未来。
与此同时,远在老家的孟思远却怎么也放不下女儿。女儿从小要强、争气,习惯了什么事情都硬扛,他这个做父亲的既心疼又无奈。想着春节本该是一家团圆的日子,他几经考虑,还是决定亲自去深圳,把女儿接回家过年。到了深圳,他没有直接去租住地,因为根本不知道女儿现在住在哪儿,只好循着之前的消息赶到工地。可是工地早已停工,场地里冷冷清清,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孟思远只好把自己的身份证压在门卫那里,说明来意后便匆匆进场找人。
工地里空荡荡的,曾经热火朝天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散落的材料和风声。方婉之曾经住过的那间简陋宿舍里,人去屋空,她精心插在瓶子里的花早已枯萎,叶片打蔫,花瓣卷曲,显得格外凄凉。孟思远站在屋里,环视四周,眼里不自觉地漫上失落。他既为女儿过得清苦心疼,又为没能及时见到她感到遗憾。他把枯萎的花小心拿掉,重新整理了一下瓶子里的枝枝叶叶,算是替女儿把这片小小的角落收拾得体面些。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认真写了一张字条,语气既笨拙又温柔,把对女儿的牵挂和惦记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小心地将字条压在瓶下面,希望有一天她回来能看见。
另一边,方婉之已经提着简易的行李,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在城里四处奔走,寻找合适的住处。她看过几处房,有的环境好但租金太贵,有的价格便宜却又脏又乱。奔波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一间条件一般却干净安全的小房间,房东人也算道,租金在她承受范围之内。权衡之后爽快地租了下来,在这个陌生城市里有了自己的“窝”。安顿好之后,她找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于姥姥的电话,想跟家里报个平安。不料电话那头传来消息:父亲已经来深圳过她了。
听到这个消息,方婉之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推断父亲多半去了工地。挂断电话后,她顾不上休,急急忙忙赶回之前工作的工地。等她满大汗地赶到时,天色已经发暗,工地比之前更加冷清,她推门进了原来的住处,只看到空荡的房间和更新过的花瓶。那瓶重新插好的花一下子刺痛她的心,她很快便找到父亲留下的字条。字条上写着:他特意请了几天假,想接她回家过年,可是没等到她的人,只好遗憾地先回去了。字里行间带着不善言的父亲特有的笨拙温情,也隐隐透出失落。他说,既然女儿打算留在深圳过年,那就随她的心意,但希望她记住,玉县远是她的家,那里有惦记着她的亲人p>
看完字条,方婉之的鼻子一阵发酸,却又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明白父亲从玉县到深圳一趟不易,来回的车票、请假的工资损失、一路的波劳累,全都是为了这个倔强的女儿。遗憾的是,父女竟擦肩而过,各自带着思念离开。她把字条折好,郑重地收进包,仿佛将那份迟到的父爱一起小心珍。虽然没赶上团圆,但这短短几行字,让她在异乡冰冷的春节里,多了一份支撑她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春节期间,城里许多店铺关门,街道冷清下来,临工也停工了。别人在张灯结彩中走亲访友、享受团圆,她却不想闲着。为了维持在深圳的生活,方婉之开始四处寻找临时。她走过人才市场,也翻看街边贴的小广告,还过附近的店铺,机会却不多。正当她四处奔走时,机缘巧合之下,她得知有一份护工的工作正在招人。雇主急需人手,工资开得比一般工作高出许多,甚至承诺倍工资。
面对这样的待遇,方婉之一开始有些犹豫。她并非专业护工,既没有系统学过护理,也没有相关证书。可对方在电话里明确说了,只要人踏实肯干,其他的可以慢学。这话说进了她心里。更何况,她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母亲一直在医务工作,耳濡目染之下,她懂得一些基本的医理和护理常识,会简单判断病情,也知道一些规范操作。权再三,她决定试一试这份护工工作,不仅可以赚一笔不菲的工资,还能学点东西。
正式上工后,她才知道自己负责照顾的是一个姓贾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贾伯伯老人之前突发疾病住院,手术后处在恢复期,需要人时刻照顾起居。方婉之做事细致,起初虽然有些生疏,但学得快很用心,从端茶送水、擦身喂药,到搀扶老人活动、意病情变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不把这当成简单的体力活,而是认真对待每一个细节。她会跟老人轻声聊天,帮他按摩僵硬关节,也会在夜里多起身几次查看情况渐渐地,贾伯伯对这个年轻、又有耐心的姑娘起了信任,脸上常露出久违的笑容。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她的工作。某天,贾伯伯的女儿突然从外赶来探望父亲。一进门,映入她眼帘的是方婉之蜷缩在陪护的沙发上,趁着老人休息闭眼在打个。长久的照顾让方婉之精疲力竭,只是短暂地闭目养神,却被对方误解。贾伯伯女儿情绪立刻激动起来,认为这个护工偷懒不负责,当着病房里其他人的面大声指她不称职,语气尖刻,一口气便提出要立刻辞退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方婉之一时又错愕又委,但还是耐心解释。她拿出当初签订的劳动,提醒对方,随意辞退护工属于违规行为,要按照合同办事。此时,刚做完手术不久的贾伯伯因为身体和术后状况,还不能顺利开口说话,想替方婉之说句话却有心无力。病房里一时间闹得很僵最终在对方强硬态度下,方婉之被迫收拾物品离开。
她走出病房时,护士长特意追出来,语气认真又惋惜地挽留她。护士长在这几天里全看眼里,她知道这个女孩踏实认真、手脚麻利,甚至比某些临时护工还要细心。护士长提出,希望方婉之后能来医院工作,做正式的护理人员,可以帮她安排培训和转正。但方婉之却婉言绝,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来深圳一趟,她不只是想找一份安稳工作,她想闯出一番事业,追求更大的舞台,而不是把自己固定在医院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她真诚地感谢护士长的意,却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事情看似告一段落,谁想到没过几天,贾伯伯的儿子——大家都叫他“财仔”——便按合同上的地址找上了门。财仔性格爽朗开口就替妹妹道歉,说妹妹习惯了在外面做事强势,又没带过病人,耐心差,对这个家里突如其来的变故又紧张又无措,所以才对方婉之发了脾气。事实上,妹妹亲自照父亲不到两小时就坚持不住,既不懂护理,又缺乏耐心,最后只好放弃。他父亲住院期间若没有靠谱的人照顾,家里上下都不踏实。因此代表全家诚心诚意地邀请方婉之回去继续顾老人,愿意按照原合同执行,之前发生的误会一笔勾销。
面对这样的道歉和请求,方婉之没有立刻答应,她谨慎地询问了一些细节,确认这一次是全家人都同意决定,而且老人也希望她回去,这才点头答应。她重新回到医院,回到那间自己熟悉的病房,再次穿上护工的工作服,继续守在贾伯床边。老人看到她回来,眼里明显闪过轻松欣慰,虽然说话仍不利索,但表情已说明一。病房里的气氛也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重返岗位后,方婉之更加细致认真。某天夜里,贾伯伯突然剧烈呕吐,吐出的东西颜色和气味异常,和普通的术后应不太一样。方婉之在一旁立即警觉,第一时间查看呕吐物的形状和颜色,又联想到老人最近的饮食和用药情况,很快判断这不是小事。没有慌乱,立刻按铃叫护士,又直接跑到走去喊值班医生,简明扼要说明症状和自己的担忧。医生赶到后迅速进行了检查和抢救,证实情况确实危急,若再晚一步可能就会酿成大祸。
在这场突发危机,因为方婉之观察细致、反应及时,抢救得以迅速展开,贾伯伯等于是从鬼门关前被拽了回来。医生和护士们私下里都提到,这年轻女孩经验不多,却格外细心警觉,救了老人一命。贾伯伯也身体稍微恢复之后,用尽力气向家人比划着要他们好好感谢她,对方婉之的信任和依赖,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时光在医院的日夜交替中悄然流逝,很快到了月十五——按照合同约定,这是方婉之为贾伯伯提供护工服务的最后一天。窗外的城市仍沉浸在节日尾声的烟火与灯光之中,病房却弥漫着淡淡的离别之感。贾伯伯好多了,可以简单开口说话,他一遍遍挽留,希望她能继续留下来照顾自己,甚至提出自己出院后也想请她到家里去帮忙,愿意给更高的报酬。对他来说,方婉之不仅是护工,更像是亲人般的存在。
面对老人的不舍,方婉之心里也不好受。她真心希望贾伯伯能早日康复,可她也明白,自己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间病房里。她有自己的目标和打算,在深圳的路才刚开始,不能因为一份待遇优厚又充满感情牵的工作,而放弃更远的可能。她耐心地向贾伯伯解释,希望他能理解她的选择。最后,她还是依约完成了工作,含着几分难舍离开医院。
离开前,她特意找了个时间去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电话那头是熟悉又有些沙哑的父亲声音,还有于姥姥温暖的问候。迟到的年夜饭已经吃完,炮声也已散尽,她隔着电话给家人拜了晚年的年,细细说了自己在深圳的近况:工作不算轻松,但还算顺利,收入可以维持生活,又学到了新东西。只是,在说到父亲时,她一度沉默,喉咙里滚动着“爸”这个字始终没能叫出口。那层隔在父女之间的隐约隔阂,让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僵硬而克制。但她还是郑重地让家人放心,说自己在这过得很好,让他们照顾好身体,有时间会回去他们。
合同结束后没几天,财仔再次上门,这一次他不是来谈工作,而是履行约定。他特意亲自送来方婉之的工钱,一分不少,还提前准备了一束艺术鲜花,颜色鲜艳,讲究,与当初她在工地宿舍里那瓶素淡的插花形成鲜明对比。财仔憨厚地笑着,把钱和花一起递上,连连表达对她救之恩的感谢。除了谢礼,他还有些拘谨地发邀请:想请她坐自己的车出去喝杯茶,算是为这段特别的合作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方婉之一开始下意识想拒绝,毕竟她一向不爱麻烦别人,也不愿随便接受陌男子的“照顾”。可这一次,财仔的诚意和父亲的叮嘱、贾伯伯的信任在她心里交织,让她收回了准备说出口的话。再三辞后,发现对方确实只是单纯想表达感谢别的企图,她便不好再拒绝。于是,她点头答应,跟着财仔上了车。
坐进车里,她才发现财仔先前夸口说自己的车“又干净又大”并非虚言。虽然只是运输车改装,但车厢收拾得整整齐齐,座位擦得一尘不染,没有乱堆乱放的货物,也没有烟味和油渍。一路上,财仔一边车,一边腼腆而自豪地介绍自己的运输生意,起跑长途、接订单、维护车辆的种种细节。方婉之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打拼者共同的辛劳与坚持。茶馆里,两人对坐闲聊,谈起深圳、谈起工作,也谈起各自的家乡。城市于他们而言,既陌生又熟悉,是远离故土的漂泊之地,也是他们拼命扎根、生长的土壤。而这一场护工工作带来的短暂交集,悄成为方婉之在深圳人生旅途中,一个不算耀眼却暖真实的章节。
方婉之和财仔约在一家小餐馆吃饭。饭桌上,财仔刻意装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寒暄几句,便把话题引到了自己的公司上。他说自己最近在扩展业务,手头正缺一个能帮忙打理公司事务的得力助手,希望方婉之能过去做副总经理。话说得郑重其事,职位听起来也颇为体面,但财仔目光却总在她脸上来回打量,语气暧昧,明显不只是单纯的工作邀约,更像是在借职务之名,逼近两人之间的关系。方婉之看得出来,心里很清楚财仔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笑着听他说完。
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忽然话锋一转,用半真半假的玩笑口吻提出自己的“条件”。她笑盈盈地说,自己要去做副总,那可不能白干,至少得有房子有车子,还要有一笔足够启动人生的新资金,否则她可不乐意。她说得一本正经,却又故意把数字往大了说,仿佛是在开价做买卖,把财仔当成对手盘一样打量。财仔原本自信满满,以为一个副总的名头足够让她心动,没想到对方开出的条件如此“狮子大开口”,一时间脸色僵在当场,只能尴尬地干笑几声,连筷子都差点拿不稳。他一方面被她吓到了,另一方面又看不出她究竟是真心还是玩笑,只觉这顿饭吃得有些跌份,眼里闪一丝恼羞,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含糊地把话题岔开。
饭局结束后,方婉之独自回到租住的小房间。房东早已等在楼下,脸上写满焦虑。原来位中年房东最近手头极其紧张,一方面要还账,另一方面家里还有老人住院,几笔花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把方婉之叫住,直了当地提出,希望她能一次性支付一整年的房租,好他周转困难。方婉之一听,心里一沉,如实说明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有固定收入的白领,而是暂时失业的“无业游民”,刚把积蓄花在生活开销上,要她一下拿出一年的房租根本不现实。房东听完皱起眉头,又怕她这个租客干脆搬走,自己房子空着更麻烦,只好退一步,说如果她能接受自己介绍的工作,就在房租的支付上想想办法,给她宽限一些。
这份“工作”来得又急又突然,是房东一个亲戚在制衣厂做事,正好厂里招工紧缺,就顺势给她“搭了个桥”。方婉之原本没有接触过工厂没有在生产流水线上干过体力活,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她咬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在房东的介绍下,她去了一家规模不算大的制衣厂报道。房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带着布屑和汗味她过去的办公环境截然不同。负责车间的拉长张丽快人快语,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穿着虽朴却干净利落,说话不浮躁,觉得这姑娘看着实在,便决定先留下她,安排在最基础、最简单的一道工序上,让她从头学起。张丽还特意叮嘱她,工厂讲究的是节奏和效率流水线一环扣一环,她不能随便拖慢全线的进度。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位新来的女工抱着善意。厂里有做了多年的老员工阿楠,说话尖刻,为人强,一直在车间里很有话语权。她常年把厂里的空缺岗位,优先介绍给自己的老乡和亲戚,希望通过这些“关系户”巩固自己的地位。如今忽然来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新面孔,还没有任何经验就留下试用,这在她眼里就是抢了她人的名额。阿楠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冷眼旁观,时不时看方婉之一眼,流露出明显以为然,甚至有几分隐晦的敌意。她自打定主意,只要有机会,就要让这新来的坚持不住,自己走人,好把名额留给“自己人”。
刚进厂时,方婉之显得有些笨拙。流水线上每个人动作都利得仿佛经过千百次训练,唯有她经常慢半拍,不是线头处理得不干净,就是扣子位置偏差几毫米。一个环节出错,就会拖累后面好道工序,整条线为她停顿,她自己也得满头大汗。为了不被当作“拖后腿”的对象开除,她变得越来越拼命。她开始省去一切可以省去的时间——午休时别人去食堂,她常常只是拿几块饼干就算一顿;渴了也量不喝水,因为一旦喝水,势必要上厕所,而每上一次厕所,都意味着几分钟的空档,可能就会让别人加班赶工。她的这种极端做法慢慢张丽看在眼里。
有一次她手忙脚乱耽误了节拍,整个小组的产量都受到影响。张丽正在开会,点名批评她不懂得节奏,语气严厉,车间里一时气氛紧张。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方婉之边、负责3号工位的女工忽然站出来帮她说话,替她解释说她刚来不久已经很努力,还没完全熟练,希望拉长给她一点时间。3号这一句“打抱不平”,当场让张丽的语缓和了些,却也立刻引起了阿楠的不满。阿楠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记了3号“多管闲事”的账,之后几天便总在细枝末节上挑3号的毛病,几乎要让她也卷入是非之中。方婉之明白,是自己把3号牵连进来了,心里更愧疚更不敢再出差错。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手越来越稳,动作越来越熟练,不再是那个总被人催促的新手。正当她的工作逐步入正轨时,远在外地的好友李娟也到了深圳。李娟性子爽朗,之前在老家学过两年裁缝,做得一手好针线,是少有的既肯吃苦又有手艺的姑娘。听说方婉之在制衣厂上班,正在招工,她便萌生想一起打工的念头。方婉之知道张丽最近一直喊人手不够,于是便把李娟带到厂里,亲自介绍给张丽认识,说起她有裁缝基础,手脚麻利,肯定能快上手。
张丽先是将信将疑,亲自安排李娟试做几件简单样品,站在一旁仔细观察她的手法。结果没多久,她就被李娟利落的操作征服了:走线密平直,弧度处处理得干净利索,速度也不慢,一看就是练过的。张丽当场就露出满意的笑容,几乎没多犹豫,直接点同意录用她进入生产线。她甚至在其他人面夸赞李娟,说难得遇到这样有基础又肯踏实干活的年轻人,把一众老职工都看在眼里。尤其是阿楠,看到又有一个“外人”顺利留下,并且颇受张丽器重,心里更加不快,暗暗咬牙,却又不敢正面表现出来。
随着方婉之与李娟两人的加入,这条生产线逐渐“成型”,效率明显提高。这批工期紧、标准高,本来大家还担心完不成今却在一片埋头苦干的氛围中顺利按时收尾。订单完成后,厂里破例给所有工人放了一天假,算是犒劳大家连日辛苦。下班时,李娟特意拉着方婉之,悄商量要一起请张丽吃顿饭,感谢她不但愿意收留自己,还在工作上处处指点照顾。饭桌上,三人坐在一张小圆桌旁,吃边聊,气氛竟颇为融洽。
> 张丽对李娟印象极好,原本在车间里就自觉偏爱她,这次私下接触之后,更觉得她聪明又懂事。她举杯时笑着说,既然是同姓“娟”,又这么投缘,以后干脆别叫“张拉长”,直接叫“娟姐”就好,少几分距离,多了几分亲近。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却让李娟打心底觉得暖和。自那以后,车间里大家仍然按照规矩喊张丽为拉,唯有李娟偶尔在私下叫一声“娟”,张丽每次都乐呵呵地应着,眼里透出偏爱。她很快又透露,厂里计划在车间里选一个副拉长,准备从一线工人里提拔。她当众表示,如果有机会,她会率先推荐李,认为李娟既有手艺,又肯吃苦,很适合带人。
这个消息让方婉之由衷替李娟高兴。在她看来,打工妹能从前走到管理岗位,是一条难得的上升通道仅意味着多几百块工资,还代表着“身份”有了转变。她们两个在宿舍里一边折衣服一边憧憬未来,开玩笑说,也许以后会有更多工友叫李娟“李拉长”,她们不再只是任安排的底层工人,而是可以在某些事情上说得上话的人。这样的念头,给了她们更足的干劲,接下来的工作也比以往更加卖力。>
终于到了厂长在车间宣传新命的那天。大家早早聚集在车间走道上,有人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更多的人以为张丽会如事先透露的一样,推荐李娟。方婉之和李娟站在人群当中,心情紧张隐隐期待。但是,当厂长拿着名单,用略带威严的声音宣布新任副拉长的人选时,全场一时安静——那名字竟然不是李娟,而是阿楠。这个让许多人颇为意外,尤其是张丽,她一愣下,脸上的笑容都来不及挂上,只能勉强跟着鼓掌。会后,她忍不住去办公室找厂长,委婉问起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厂长对她解释说,这是和其他领导们共同商量的结果,不能只看技术和勤奋,还要考虑“综合因素”,诸如资历、人际关系以及对老员工的“照顾”。张丽明白这是场面话,却不好追问,只能闷地接受。回到车间后,她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李娟。当天下班前,她特意把李娟叫到一边,诚恳地向她道歉,说自己之前没有想到会这样的变数,怕是给了她没有必要的期待。李听了反倒先红了脸,连忙说自己才是不好意思,让拉长为难,见她如此,反而不忍让她太过自责。
方婉之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有着不同的盘算她回想起前几次看到阿楠和厂长在走廊里低声交谈,那种熟稔又极力遮掩的神态,让她本能觉得其中不太寻常。她越越觉得,这次任命恐怕并非所谓“集体策”,而是厂长一手拍板的结果,阿楠和厂长之间八成有某种“说不清”的私下关系。毕竟在这家厂里,真正说了算的也只有厂长一人,那些“其他领导”更多只是一道箭牌,用来推卸责任罢了。这样的联想愈发清晰,她越看这件事,就越觉得不公平。
晚上回到租处,她忍不住在屋对李娟说出自己的怀疑,说得还挺激动,乎要把厂里的那点人事操作全盘看透。李娟听完却摇了摇头,语气很稳地劝她,事情虽然着有些古怪,但目前并没有确凿证据。大家出来打工,不像在家里说什么都无所谓,一旦在厂里乱说话,传出一点风声,立刻就会变成流言蜚语,最终伤到的也许不是厂,而是阿楠这个“姑娘”本身。李娟说,女人在外面本就不容易,哪怕真有什么,我们也没有资格去用几句闲话毁掉一个人的名声,更不能别人的人生当谈资。
这番当头浇下,方婉之沉默了。她回想这段时间以来,确实越来越习惯用“利益关系”来揣测身边的事和人,仿佛一切都可以归结为权力和交易。她原以为自己只是看清,变得更能适应环境,却忽然发现,这种过度敏感和猜疑,已经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世故甚至有些市侩。她望着李娟又平静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差一点也沦为弄是非的那类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悄悄提醒自己:可以看清现实,但不要丢掉基本的善良与分寸,更不能因为短暂的不公,就让自己变成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徐阿楠一向心胸狭隘、嫉妒心极强,在厂里做工的时候,就看不得那些踏实肯干、慢慢积攒起好人缘的同事。方婉之和李娟恰恰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做事认真,一个性格爽朗,又都肯吃苦,时间一长,自然在女工们之间博得了不错的口碑。徐阿楠心里不痛快,虽然表面上还勉强能维持住脸面,嘴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总是冷眼旁观,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地讽刺两句。厂里的人都知道她脾气不好,便尽量少惹她,可偏偏方婉之和李娟并不习惯低声下气,做到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更是刺到了徐阿楠敏感的神经。
后来,厂长一纸任命,把徐阿楠提拔成了副拉长。从那之后,她仿佛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仗着厂长对她格外偏袒的态度,整个人愈发嚣张跋扈。她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开始对车间里的姑娘们颐指气使,尤其是对方婉之和李娟,更是处处挑刺。她仿佛觉得,只要打压了这些越来越受欢迎的工人,自己在厂里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于是,找茬、穿小鞋、在考核时故意打低分,成了她每天的“工作重点”。在她心里,这两个人已经成了必须拔掉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逮到机会,就一定要将她们狠狠踹出厂门。
徐阿楠很快摸清了车间人际关系,也知道了方婉之和李娟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她心思一转,暗暗盘算出一条更狠毒的路子:只要想办法先把李娟开除,方婉之出于义气,多半不会留在厂里,到时候便能一石二鸟。某天,她正和几个关系要好的小姐妹在角落里悄声议论此事,一边嚼着闲话,一边得意地勾画“除掉”二人的计划。谁知她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货架后正好站着方婉之,对话的只言片语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方婉之耳中。虽然没有听全,但那些“先把李娟弄走”“让她们一起滚”之类的话已经足够刺耳。方婉之立刻意识到,徐阿楠打算来阴的,这之后,她便开始格外留心徐阿楠的一举一动,生怕李娟被人算计。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徐阿楠就开始动手了。趁别人不注意,她专门从成品堆里挑出几条存在瑕疵的裤子,又故意把裤脚的线头往外扯,让那些服看上去像是刚从机台上下来就已经破破烂烂。随后,她装模作样地拿着这几件“问题产品”在车间里来回走动,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嘴里嚷嚷着质量不过关,态度恶劣。等大家目光被吸引过来时,她突然把矛头指向李娟,咬定这些裤子都是李娟负责的工序,说她心不在焉,不好好干活,影响了整条生产线的进度和质量。李娟原本就不擅长辩解,一时间又惊又急,脸涨得通红,说话也有些结巴,只能不断强调自己一直按规矩操作,绝没偷懒。
方婉之早就看在眼里,这会儿再也忍不住。她走上前去,把那几条裤子拿过去仔细检查,很快就看出有些线口明显是后期故意扯开的痕迹,而并非正常生产中出现的质量问题。她冷冷地质问徐阿楠,为何不先查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擅自将责任全推到李娟身上,还当众羞辱人,这哪里像是一个副拉长该有的做派。徐阿楠被当众拆穿,气急败坏,再加上自恃有厂长撑腰,顿时就翻了脸。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言语间火药味愈发浓烈,很快就从口角升级成肢体拉扯。方婉之一把拽住了徐阿楠的手,想阻止她继续动手乱指点,混乱之中动作失了轻重,竟不小心打到了她。
偏偏这个时候,厂长匆匆赶了过来,看见的正是徐阿楠捂着脸,红着眼睛,委屈巴巴的样子,还有周围工人们一脸震惊的表情。徐阿楠立刻扑到厂长面前,哭诉她只是公事公办,却被方婉之当众扇了耳光。厂长向来对她格外“心疼”,听完故事不问缘由,顿时勃然大怒,当场训斥方婉之目无上级、不守规矩,又把李娟也扯进来,说她们结党营私、扰乱秩序。在完全没有给她们解释机会的情况下,厂长拍板决定:立刻开除方婉之和李娟,叫她们当天就卷铺盖走人。车间里一片哗然,但在厂长的威压下,没有人敢站出来为她们说一句公道话。
遭遇突如其来的开除,两人心里难免委屈,却也并非毫无心理准备。离开厂区的那一刻,她们反而有一种解脱之感。这样乌烟瘴气、黑白颠倒的地方,不待也罢。大家私下里都知道厂长和徐阿楠之间关系暧昧,自从将她提成副拉长之后,两人更是形影不离,连原本在食堂一起吃的工作餐都不屑于去了,三天两头把饭菜端到厂长办公室里慢慢享用。这样的氛围里,踏实做事根本不如会奉承拍马。两姐妹对前途虽有迷茫,但对离开这家工厂却没有丝毫犹豫。
走出工厂大门后,她们简单收拾了情绪,很快就决定不能就此消沉。虽然失业,但人总要活下去。短暂商量之后,两人开始在城里四处找活干,先是去了小饭店的后厨帮忙,洗菜切菜、刷锅洗碗,只要是能干的粗活都接下来。后来又去了夜间大排档帮忙,端盘送菜、收桌擦椅,一忙就是大半夜。再之后,她们在一家酒店找到了服务生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稍微稳定一些。她们咬牙坚持,希望能攒点钱,为未来打下基础。
谁知人心难测,意外很快再次降临。那天夜里,酒店里住进了一个打扮阔绰却目光轻浮的客人,他似乎早就留意到了年轻貌美的李娟,故意借口说房间里缺蚊香,要服务员亲自送到门口。正好李娟吃饭快,值班主管便让她去送。李娟本以为是例行公事,拿着蚊香就去了客房,没想到对方早已蓄不轨,一开门就言语轻佻,不断逼近,甚至企图动手占便宜。李娟虽然害怕,却在关键时刻爆发出一股倔强劲儿,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又厉声呵斥他的无耻行为趁对方一时愣住,才得以飞奔逃出房间,惊魂未定。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那名客人自知理亏,却仗着自己是“上帝”,竟恶人先告状,反过来向酒店投诉李娟服务态度恶劣、言语无礼。酒店出于对客源和口碑的考虑,更不愿在这种事情上闹大,便选择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站在客人一边。根据劳动合同上的条款,只要造成客人严重投诉,酒店有权单方面解除与员工的劳动关系。于是,李娟非但没有等来安慰,反而被通知需要办理离职手续,理由是“影响酒店形象”。她委屈得说不出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连证明自己清白的渠道都没有。
方婉之得知缘由后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李娟绝不会随便得罪客人,更不可能做出合同里那种“严重失职”的行为。既然酒店宁牺牲一个小小服务员,也要维护客人的面子,那这份工作也不值得留下。她当场提出要和李娟一起离开。两姐妹站在酒店后门的小巷里,风吹得招牌嘎吱作响,她们相视无言,却都在心里做下了同一个决定:今后无论再难,都不会轻易分开,更不会把命运交到那些昧着良心的人手里。
那天晚上,她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出租屋,还未来得及整理情绪,便看到门口蹲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肖国庆和孟思远。肖国庆神色凝重,却带着几分关切,而孟思远早已累得靠在楼梯台阶上睡着,头微微歪着,呼吸绵长。原来,他为了能多陪方婉之几天,硬是压缩了自己在深圳的事务,抽出时间赶来看望她。得知他停留在这座城市的时间不多,方婉之心里酸涩,默默进厨房煮了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端给他。简单的面条里,是她此刻能给的全部安慰与心意。送走两人之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冷清。
李娟准备收拾铺盖睡觉时,习惯性地掀开床垫检查,突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躺着两万块钱。她吓了一跳,赶紧叫来方婉之。两人一合计,立刻明白了,这钱多半是方婉之的父亲悄悄留下的。李娟了解方婉之的脾气,知道她一向不肯轻易拿家里钱,第一反应便是第二天一早去邮局把钱寄回去,以免老人家担心。但方婉之沉默了很久,想起父亲常对她说起在深圳打拼的艰辛,又想到自己来深圳这么久,除了被人欺负、被人赶走,好像根本谈不上什么“闯荡”。若此刻把钱退回去,只会让父亲心里更加难受,觉得她在外面混得一塌糊涂。
思前想后,她终于下了决心,对李娟说,这钱先暂时留下,不是为了挥霍,而是当作她们重新站起来的本钱。她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来深圳的意义,明白光是打零工、干苦力,永远也无法真正改变命运。第二天,她一早起来,特意花心思把自己收拾得精神利落,又拉着李娟一起出门。她们没有具体目的地,只是沿着深圳最热闹的街区一路逛下去。从商场到地摊,从小店到夜市,仔细观察各色人群的消费习惯,留意哪些东西卖得快、哪个铺子的生意最好。方婉之心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她要在这座城市里真正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而不是不停被人随意赶来赶去。
经过几天的细致观察与互相讨论,两人慢慢达成一致:先从衣服做起。服装是刚需,款式多、更新快,只要眼光好、进货准,再加上肯吃苦,总能闯出点名堂。她们把两万块钱规划成启动资金,打算先去批发市场拿货,再慢慢寻找固定的销路。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到了批发市场才发现,没有稳定店面和足够进货量的客人,很多供货商根本懒得搭理。她们提出哪怕从几小捆先拿起,也被不耐烦地打发走。想租一间地段稍微好一点的门面,一问才知道,年租金竟要五十万,这个数字摆在两人面前,几乎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即便如此,她们仍不愿放弃。反复打听之下,总算找到一个愿意零散批发的小商家,用不菲的价格拿了一批衣服,又在城里那些租金较低、人流却有限的街道间寻找落脚点。终究资金有限,只能在一条客流量并不理想的小街上摆了个简易摊位,挂起几排衣服,勉强算是开张营业。起初,她们满怀希望,每天从早到晚守在摊前,热情地招呼每一位路过的行人,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们一记耳光——这条街本就人少,多数人匆匆而过,对她们的摊子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更别提停下来挑选。几天下来,卖出去的衣服屈指可数,进货的钱像石沉大海。
摊位旁边是一家卖茶水和小吃的小摊,小妹年纪不大,却很会做生意,嘴甜手勤,又有一批老主顾,常有人专门跑来找她买饮料、聊几句闲天。方婉之和李娟在冷清的摊位后苦笑,她们一边看一边学,不由感叹差距。渐渐地,小妹也看出她们生意惨淡,闲下来时便热心地搭话,提醒她们:既然这条街人流不够,那就别死守一个地方,不如学那些早期做小买卖的人,推着货走街串巷,主动去寻找客人。两姐妹一听,仿佛被点醒一般。于是,她们想办法把衣服打包好,尽量减轻重量,然后开始挨片区地跑,从居民楼门口到工厂附近,从公交站到夜宵摊旁,只要有人的地方,她们就试着推销。
这种游击战式的卖法,确实比守在冷清的摊位前强一些,偶尔能遇到愿意买单的顾客,收入总算略有起色。但这种做法同样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城市里对流动摊贩有严格管理规定,她们并不了解其中门道,很快就被市场监管人员和附近固定商户投诉,说她们扰乱经营秩序,不按规定在固定摊位营业。某天,她们正忙着向一位客人介绍衣服,执法人员突然出现,将她们拦下,详细询问情况后,认定她们属于违规流动经营,当场开了罚单,罚款五十元。五十块,对普通人也许算不上什么,但对她们而言,那几乎是辛苦跑了好几天才攒下的一点微薄收入,顿时心里一阵发凉。
罚款之后,她们只得老老实实收敛一些,不敢再随便乱跑,只能重新在偏僻的街口摆摊,指望偶尔路过的行人能停下脚步。可城市的节奏越来越快,大家都是深埋在生活洪流中的赶路人,很少有人有耐心在一个无名小摊前逗留。方婉之认认真真记账,把每一笔进货、每一件卖出去的衣服、每一分钱支出都仔细写在本子上。一个月过去,她摊开账本,和李娟一起一点点往下算,发现扣除进货、交通、伙食,以及那张令人心痛的罚单后,她们辛辛苦苦跑上这么久,整体竟然还是亏损状态。两人看着那串冰冷的数字,心中既沮丧又不甘。可即便如此,她们也咬紧牙关,没有放弃。因为她们明白,这一次是真正在靠自己闯生活,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在这座城市里,试着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