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临近,学校和工地里渐渐冷清下来,食堂也要关门放假,所有打工的人都收拾行李陆续返乡过年。热闹的人潮中,方婉之却没有要回家的打算。她一个人留在深圳,既不想给家里添麻烦,也不愿轻易中断自己刚刚起步的生活和工作,于是咬咬牙,在外面找了一间价钱合适的小房子租下来,准备在这个南方城市独自过年。她明白,自己既然选择了离开玉县,就得学会一个人面对冷清的节日和未知的未来。
与此同时,远在老家的孟思远却怎么也放不下女儿。女儿从小要强、争气,习惯了什么事情都硬扛,他这个做父亲的既心疼又无奈。想着春节本该是一家团圆的日子,他几经考虑,还是决定亲自去深圳,把女儿接回家过年。到了深圳,他没有直接去租住地,因为根本不知道女儿现在住在哪儿,只好循着之前的消息赶到工地。可是工地早已停工,场地里冷冷清清,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孟思远只好把自己的身份证压在门卫那里,说明来意后便匆匆进场找人。
工地里空荡荡的,曾经热火朝天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散落的材料和风声。方婉之曾经住过的那间简陋宿舍里,人去屋空,她精心插在瓶子里的花早已枯萎,叶片打蔫,花瓣卷曲,显得格外凄凉。孟思远站在屋里,环视四周,眼里不自觉地漫上失落。他既为女儿过得清苦心疼,又为没能及时见到她感到遗憾。他把枯萎的花小心拿掉,重新整理了一下瓶子里的枝枝叶叶,算是替女儿把这片小小的角落收拾得体面些。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认真写了一张字条,语气既笨拙又温柔,把对女儿的牵挂和惦记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小心地将字条压在瓶下面,希望有一天她回来能看见。
另一边,方婉之已经提着简易的行李,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在城里四处奔走,寻找合适的住处。她看过几处房,有的环境好但租金太贵,有的价格便宜却又脏又乱。奔波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一间条件一般却干净安全的小房间,房东人也算道,租金在她承受范围之内。权衡之后爽快地租了下来,在这个陌生城市里有了自己的“窝”。安顿好之后,她找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于姥姥的电话,想跟家里报个平安。不料电话那头传来消息:父亲已经来深圳过她了。
听到这个消息,方婉之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推断父亲多半去了工地。挂断电话后,她顾不上休,急急忙忙赶回之前工作的工地。等她满大汗地赶到时,天色已经发暗,工地比之前更加冷清,她推门进了原来的住处,只看到空荡的房间和更新过的花瓶。那瓶重新插好的花一下子刺痛她的心,她很快便找到父亲留下的字条。字条上写着:他特意请了几天假,想接她回家过年,可是没等到她的人,只好遗憾地先回去了。字里行间带着不善言的父亲特有的笨拙温情,也隐隐透出失落。他说,既然女儿打算留在深圳过年,那就随她的心意,但希望她记住,玉县远是她的家,那里有惦记着她的亲人p>
看完字条,方婉之的鼻子一阵发酸,却又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明白父亲从玉县到深圳一趟不易,来回的车票、请假的工资损失、一路的波劳累,全都是为了这个倔强的女儿。遗憾的是,父女竟擦肩而过,各自带着思念离开。她把字条折好,郑重地收进包,仿佛将那份迟到的父爱一起小心珍。虽然没赶上团圆,但这短短几行字,让她在异乡冰冷的春节里,多了一份支撑她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春节期间,城里许多店铺关门,街道冷清下来,临工也停工了。别人在张灯结彩中走亲访友、享受团圆,她却不想闲着。为了维持在深圳的生活,方婉之开始四处寻找临时。她走过人才市场,也翻看街边贴的小广告,还过附近的店铺,机会却不多。正当她四处奔走时,机缘巧合之下,她得知有一份护工的工作正在招人。雇主急需人手,工资开得比一般工作高出许多,甚至承诺倍工资。
面对这样的待遇,方婉之一开始有些犹豫。她并非专业护工,既没有系统学过护理,也没有相关证书。可对方在电话里明确说了,只要人踏实肯干,其他的可以慢学。这话说进了她心里。更何况,她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母亲一直在医务工作,耳濡目染之下,她懂得一些基本的医理和护理常识,会简单判断病情,也知道一些规范操作。权再三,她决定试一试这份护工工作,不仅可以赚一笔不菲的工资,还能学点东西。
正式上工后,她才知道自己负责照顾的是一个姓贾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贾伯伯老人之前突发疾病住院,手术后处在恢复期,需要人时刻照顾起居。方婉之做事细致,起初虽然有些生疏,但学得快很用心,从端茶送水、擦身喂药,到搀扶老人活动、意病情变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不把这当成简单的体力活,而是认真对待每一个细节。她会跟老人轻声聊天,帮他按摩僵硬关节,也会在夜里多起身几次查看情况渐渐地,贾伯伯对这个年轻、又有耐心的姑娘起了信任,脸上常露出久违的笑容。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她的工作。某天,贾伯伯的女儿突然从外赶来探望父亲。一进门,映入她眼帘的是方婉之蜷缩在陪护的沙发上,趁着老人休息闭眼在打个。长久的照顾让方婉之精疲力竭,只是短暂地闭目养神,却被对方误解。贾伯伯女儿情绪立刻激动起来,认为这个护工偷懒不负责,当着病房里其他人的面大声指她不称职,语气尖刻,一口气便提出要立刻辞退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方婉之一时又错愕又委,但还是耐心解释。她拿出当初签订的劳动,提醒对方,随意辞退护工属于违规行为,要按照合同办事。此时,刚做完手术不久的贾伯伯因为身体和术后状况,还不能顺利开口说话,想替方婉之说句话却有心无力。病房里一时间闹得很僵最终在对方强硬态度下,方婉之被迫收拾物品离开。
她走出病房时,护士长特意追出来,语气认真又惋惜地挽留她。护士长在这几天里全看眼里,她知道这个女孩踏实认真、手脚麻利,甚至比某些临时护工还要细心。护士长提出,希望方婉之后能来医院工作,做正式的护理人员,可以帮她安排培训和转正。但方婉之却婉言绝,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来深圳一趟,她不只是想找一份安稳工作,她想闯出一番事业,追求更大的舞台,而不是把自己固定在医院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她真诚地感谢护士长的意,却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事情看似告一段落,谁想到没过几天,贾伯伯的儿子——大家都叫他“财仔”——便按合同上的地址找上了门。财仔性格爽朗开口就替妹妹道歉,说妹妹习惯了在外面做事强势,又没带过病人,耐心差,对这个家里突如其来的变故又紧张又无措,所以才对方婉之发了脾气。事实上,妹妹亲自照父亲不到两小时就坚持不住,既不懂护理,又缺乏耐心,最后只好放弃。他父亲住院期间若没有靠谱的人照顾,家里上下都不踏实。因此代表全家诚心诚意地邀请方婉之回去继续顾老人,愿意按照原合同执行,之前发生的误会一笔勾销。
面对这样的道歉和请求,方婉之没有立刻答应,她谨慎地询问了一些细节,确认这一次是全家人都同意决定,而且老人也希望她回去,这才点头答应。她重新回到医院,回到那间自己熟悉的病房,再次穿上护工的工作服,继续守在贾伯床边。老人看到她回来,眼里明显闪过轻松欣慰,虽然说话仍不利索,但表情已说明一。病房里的气氛也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重返岗位后,方婉之更加细致认真。某天夜里,贾伯伯突然剧烈呕吐,吐出的东西颜色和气味异常,和普通的术后应不太一样。方婉之在一旁立即警觉,第一时间查看呕吐物的形状和颜色,又联想到老人最近的饮食和用药情况,很快判断这不是小事。没有慌乱,立刻按铃叫护士,又直接跑到走去喊值班医生,简明扼要说明症状和自己的担忧。医生赶到后迅速进行了检查和抢救,证实情况确实危急,若再晚一步可能就会酿成大祸。
在这场突发危机,因为方婉之观察细致、反应及时,抢救得以迅速展开,贾伯伯等于是从鬼门关前被拽了回来。医生和护士们私下里都提到,这年轻女孩经验不多,却格外细心警觉,救了老人一命。贾伯伯也身体稍微恢复之后,用尽力气向家人比划着要他们好好感谢她,对方婉之的信任和依赖,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时光在医院的日夜交替中悄然流逝,很快到了月十五——按照合同约定,这是方婉之为贾伯伯提供护工服务的最后一天。窗外的城市仍沉浸在节日尾声的烟火与灯光之中,病房却弥漫着淡淡的离别之感。贾伯伯好多了,可以简单开口说话,他一遍遍挽留,希望她能继续留下来照顾自己,甚至提出自己出院后也想请她到家里去帮忙,愿意给更高的报酬。对他来说,方婉之不仅是护工,更像是亲人般的存在。
面对老人的不舍,方婉之心里也不好受。她真心希望贾伯伯能早日康复,可她也明白,自己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间病房里。她有自己的目标和打算,在深圳的路才刚开始,不能因为一份待遇优厚又充满感情牵的工作,而放弃更远的可能。她耐心地向贾伯伯解释,希望他能理解她的选择。最后,她还是依约完成了工作,含着几分难舍离开医院。
离开前,她特意找了个时间去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电话那头是熟悉又有些沙哑的父亲声音,还有于姥姥温暖的问候。迟到的年夜饭已经吃完,炮声也已散尽,她隔着电话给家人拜了晚年的年,细细说了自己在深圳的近况:工作不算轻松,但还算顺利,收入可以维持生活,又学到了新东西。只是,在说到父亲时,她一度沉默,喉咙里滚动着“爸”这个字始终没能叫出口。那层隔在父女之间的隐约隔阂,让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僵硬而克制。但她还是郑重地让家人放心,说自己在这过得很好,让他们照顾好身体,有时间会回去他们。
合同结束后没几天,财仔再次上门,这一次他不是来谈工作,而是履行约定。他特意亲自送来方婉之的工钱,一分不少,还提前准备了一束艺术鲜花,颜色鲜艳,讲究,与当初她在工地宿舍里那瓶素淡的插花形成鲜明对比。财仔憨厚地笑着,把钱和花一起递上,连连表达对她救之恩的感谢。除了谢礼,他还有些拘谨地发邀请:想请她坐自己的车出去喝杯茶,算是为这段特别的合作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方婉之一开始下意识想拒绝,毕竟她一向不爱麻烦别人,也不愿随便接受陌男子的“照顾”。可这一次,财仔的诚意和父亲的叮嘱、贾伯伯的信任在她心里交织,让她收回了准备说出口的话。再三辞后,发现对方确实只是单纯想表达感谢别的企图,她便不好再拒绝。于是,她点头答应,跟着财仔上了车。
坐进车里,她才发现财仔先前夸口说自己的车“又干净又大”并非虚言。虽然只是运输车改装,但车厢收拾得整整齐齐,座位擦得一尘不染,没有乱堆乱放的货物,也没有烟味和油渍。一路上,财仔一边车,一边腼腆而自豪地介绍自己的运输生意,起跑长途、接订单、维护车辆的种种细节。方婉之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打拼者共同的辛劳与坚持。茶馆里,两人对坐闲聊,谈起深圳、谈起工作,也谈起各自的家乡。城市于他们而言,既陌生又熟悉,是远离故土的漂泊之地,也是他们拼命扎根、生长的土壤。而这一场护工工作带来的短暂交集,悄成为方婉之在深圳人生旅途中,一个不算耀眼却暖真实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