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之原本打算一个人在深圳安安静静地过年,简单收拾了屋子,买了点年货,心里虽然有一点落寞,却也做好了独自跨年的准备。谁知还没到除夕,门铃就突然响了。她打开门一看,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郝倩倩。郝倩倩一脸憔悴,眼眶通红,行李却少得可怜。进门后,她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声音发抖地说自己被男友骗了,对方原来是有老婆的人,如今东窗事发,那个男人的妻子找上门来,把她所有东西都扣下,不许她带走一针一线。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找方婉之。听到这里,方婉之又气又心疼,先是倒水让她稳住情绪,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来——那是之前郝倩倩给歌厅唱歌应得的分红,因为前阵子方婉之手头紧,一直没来得及结给她。郝倩倩没想到还能拿到这笔钱,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既是委屈,也是感激。她小心翼翼地恳求方婉之,在这个年关将至的当口,收留她住上几天,等自己缓过劲来再做打算。方婉之看着她狼狈又无助的样子,心一软,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心里也暗暗决定,这个年,恐怕注定不会清静了。
夜深后,楼道里突然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急促的敲门声,把刚刚困意袭来的方婉之吓了一跳。她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人竟是刘柱,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胖乎乎的大虎。刘柱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却格外执拗,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他知道郝倩倩在这里,这次来就是要把她带回去。刘柱说得很明白,郝倩倩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骗婚”消失,他们之间的事得有个说法。原来刘大爷得知情况后,一气之下本打算让刘柱带几个人来,直接把郝倩倩给“绑”回去,好歹给儿子和孙子讨个公道。刘柱却不愿事情闹大,他放不下与郝倩倩之间曾经的感情,最终没按父亲的主意带人,只抱着孩子孤身一人来了。方婉之见他情绪激动,第一反应是保护郝倩倩,语气严肃地警告刘柱:如果他敢在自己家里对郝倩倩动粗,她会立刻报警,绝不姑息。为了避免大虎被吓到,她先把孩子抱进里屋安置,哄睡好,谁知大虎睡得不安稳,很快又哭了起来。孩子的哭声穿过房门,也把睡梦中的郝倩倩惊醒。这段时间,她时时刻刻惦记着儿子,每到夜深人静都会想象孩子此刻在干什么,听到那熟悉又揪心的哭声,她再也顾不上别的。方婉之看时机差不多,便把刘柱带进了房间。房门一开,四目相对,郝倩倩还没开口,眼泪就夺眶而出,刘柱这些天压抑的思念也一并宣泄,硬汉的脸上瞬间泪流满面。他们谁都没说狠话,只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在抽噎中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委屈和挂念,通通化在了这一场重逢的沉默里。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聚,原本孤单冷清的房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大人小孩凑在一块儿,索性就顺势一起过年。方婉之忙前忙后,采买年菜、贴对联、挂灯笼,让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尽量有点“家”的气息。谁料,刚刚把氛围弄得有模有样,李娟竟提前从外地赶了回来。她拖着行李一进门,就看见正坐在餐桌旁包饺子的郝倩倩,整个人愣在原地。那一瞬间,尴尬、惊讶、不解全写在脸上。方婉之连忙给她递眼色,示意千万别露出异样,以免让刘柱察觉到其中曲折。等到刘柱进厨房剁肉、忙着准备年夜饭的时候,李娟才有机会与郝倩倩单独低声说话。郝倩倩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很多人的心,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自己已经认清了错误,也为自己的冲动和任性付出了代价,希望李娟能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李娟虽然性子直,又不喜欢拐弯抹角,但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见郝倩倩眼里那股真切的悔意,心中原本的怨气慢慢散去,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刘柱并不知道这几天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妻子愿意同自己坐在一张桌前、和儿子玩耍,就已经心满意足。为了不揭开伤口,也为了给这家人一个相对完整的团圆年,方婉之和李娟心照不宣,选择对真相只字不提,把所有纷扰先压在心里。
年夜饭过后,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孩子在一旁玩闹,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零星有烟花炸响,屋内却是久违的温暖。几天短暂而密集的相处,让郝倩倩看清了自己真正放不下的是什么。她不再执着于外面的浮华诱惑,决定跟着刘柱带着孩子回老家,好好过日子。临行那天一大早,李娟就起了床,拎着自己精心准备好的礼物交到刘柱手里,叮嘱他带给父母,一来是长辈礼数,二来也算是她对郝倩倩这段婚姻的默默祝福。方婉之和李娟还给大虎塞了压岁钱,那些崭新的钞票不多,却带着她们对这个小家庭能重新步入正轨的期待。新年刚过去没几天,还没等这份团圆的温度完全散去,方婉之就被市场管理处叫了过去。她满心以为只是例行检查,没想到等着她的却是一纸整改通知——整个东门市场要进行为期两年的大整改,整改结束后将升级成步行街。意思很明确:两年之内,她无法再在这里继续现有的生意,只能暂时撤离。离开办公室时,她手里揣着那份通知,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不可能就这么停在原地打转。李娟一听这消息,第一反应是打算去做厂妹,进工厂打工,先维持生计。然而方婉之却不愿就这么“认命”,她拉住李娟,坚持要她跟自己一起出去做市场调研——与其在流水线上消磨时间,不如趁着这次被逼出来的空档,拼一拼新的可能。
说干就干,方婉之很快联系上了黄耀东。两人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她详细听他讲了自己的计划——黄耀东准备创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服装品牌,不再替别人打工。他拿出几张设计稿,线条新颖,风格鲜明,既有时髦感,又有实穿性。方婉之和李娟一看,立刻意识到这里面蕴藏的机会:如果能把这些设计变成实打实的商品,再通过她们的销售渠道,一起做大做强,那么眼前这场“市场整改危机”,或许能反而成为她们转型升级的起点。三人简单商量后,决定尝试合作——东门市场既然暂时做不了,那就干脆跳出一城一地的局限,去打开更大的全国市场。分工很快敲定:李娟返回她熟悉的哈尔滨,去找多年的朋友,探寻在东北开设服装店的可能;方婉之则南北奔波,先去找自己当年的大学同学王佳,借助同学的人脉在不同城市铺设门店,试点售卖黄耀东的服装。创业的头几年如逆水行舟,每一步都布满荆棘。李娟因为忙着跑业务、选门面、谈租金,几乎把夜校的课程完全耽搁下来。高翔作为她在夜校的老师,发现她几乎不去上课,便特意跑来找人。谁知到了楼下,就被方婉之拦住。方婉之耐心地解释,如今李娟正处在创业的关键时期,精力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按照学校的规定,五年内能把课时修完就可以顺利毕业,现在耽误一时并不影响整体结业。她不希望高翔此刻再给李娟施加压力,更不愿让他因为担心学业而不断来打扰她们的计划。高翔见她态度坚决,虽然心里担忧,却只好先作罢。
又一个春节悄然临近,城里的霓虹灯和商场促销都在提醒着人们该返乡团圆了。许多人提着大包小包奔向火车站、汽车站,而方婉之却依旧做了和往年一样的决定——不回家,继续留在深圳过年。手头的项目正处在关键节点,她实在放不下那一摊未完的事情。李娟则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买票准备回家过年。高翔得知她要走,特意请了假来送她去车站。对他来说,每逢节假日送学生,是一种习惯,更是一份责任。方婉之也陪着一起去,一路上帮着拎行李,顺便聊起最近的情况。车站外人潮汹涌,广播里一遍遍催促旅客候车。趁着等车的空档,高翔压低声音提醒方婉之,说黄耀东这个人心思深沉,做事未必那么单纯,跟他合作要多长个心眼,别一腔热血最后被算计。他还提到,自己无意间从银行的朋友那里得知,方婉之为了扩张服装生意,向银行贷款三百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高翔没有多做说教,他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再多劝阻也只有适得其反,只是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务必要谨慎。送走李娟后,两人顺路去了一家饺子馆。那家店的老板这次把年迈的父母也接来深圳过年,因此不再像以往那样急着关门回老家。桌上热气翻腾的饺子,让这个异乡的年夜显得稍稍有些踏实。正吃着,杨辉突然打来电话,说他从部队休假回家,在深圳转机,特意抽空来见一面。没过多久,杨辉背着行囊出现在门口,脸上晒得更黑了,人却更沉稳。他把之前向方婉之借的那笔钱规规矩矩地还上,连同一句简单却郑重的感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这个不断告别又不断重逢的城市里,方婉之抬头看看窗外夜色,心里明白,无论前路多难,她都已经无法回到那个只守着一方小摊、安于现状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