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旺在神仙顶超市里的表现越来越踏实能干,方婉之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愧疚,觉得这个性格老实、嘴上又不怎么会讨好人的伙计,干活却从来不打折扣,工资一直不算高,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她认真算了一笔账,决定给何永旺涨薪,让他的付出能够得到更体面的回报。除了工资,她还特意嘱咐赵俊,从超市账上支一笔钱,给何永旺买一辆结实耐用的自行车。这样一来,他上下班都有车骑,还能顺便锻炼身体。赵俊嘴上说着“人傻钱多”,实际上心里明白,这是方婉之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照顾这个沉默寡言却始终站在他们身边的人。
就在超市这边渐渐步入正轨的时候,一个造型夸张、顶着一头非主流杀马特发型的少年晃晃悠悠地踏进了神仙顶超市的大门。他一头染得花里胡哨的头发在阳光下刺眼极了,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眼神又飘又狠,一副“谁都别惹我”的模样。这人正是赵俊的亲弟弟赵凯。赵凯自小在玉县混得人五人六,如今特意追到深圳来,压根没把做哥的赵俊放在眼里。何永旺看见他这种吊儿郎当、叛逆嚣张的姿态,再联想到方婉之这些日子为赵俊操的心,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没多说两句,他上前一把薅住赵凯那撮竖得老高的头发,手下不算重却也不算轻,当场就给这小子来了个“强制理顺”,嘴里还数落他不学好、成天就知道瞎混。赵凯表面上嘴硬,心里却也有点怵这个看起来老实,发起火来却一点不含糊的男人。
赵俊接到电话匆匆赶来,见弟弟被揪着脑袋训得跟只鹌鹑似的,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先把人劝开。谁知赵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还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冲着方婉之抖起了“创业宏图”: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有路子”“有人脉”“有想法”,只缺一个投资人,要方婉之拿钱入股,跟着自己混,以后赚大钱了绝对少不了她一份。赵俊被他气得脸都绿了,心这小子是来救苦救难还是来添乱的。赵凯却根本听不进哥的训斥,眼里只有那个看起来既能赚钱又有主见的“婉之”。赵俊一度想撂下这事不管,心里憋屈:自个儿辛辛苦苦打拼,这亲弟弟却把这里当提款机。可是想到家里的父母,因为轻信所谓“给儿子找好工作”的中介,结果被骗光积蓄,一怒之下双双气病躺床,赵俊又实在狠不下心彻底不管。
方婉之看赵凯一时半会儿也不被劝回去混日子,便转了个念头。知道想让一个少年从街头小混混变成老实打工仔,既要给机会,也得立规矩。她原本打算带赵凯去自己合作的玩具厂,从基础的活儿做起,让他接触真正的流水线和订单,认认这个世界的“硬道理”。俊却有些担心——玩具厂那边刚起步,订单要求严、节奏快,再加上那边主要由方婉之直接对接,他怕赵凯到那边去,性子一上来,反倒给方婉之添了乱。犹再三,他还是决定先把弟弟留在自己眼皮底下,在神仙顶超市帮工,至少好看着点。毕竟这是亲弟弟,血脉相连,父母为了被骗得两鬓苍白,赵俊若真一甩手不,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玩具厂也迎来了一个重要的机会。倩倩特地跑到厂里来找方婉之和李娟,说自己最近接触到一个新客户,叫温良,是个做外的行家,对产品质量一向极为苛刻。倩倩说起对方时,口气里既有敬畏也带着兴奋——这种客户如果合作得好,以后订单源源不断可要是搞砸了,也会在行内留下不好的口。温良给出的合作条件非常明确:只要质量不达标,整批货就全部退回,一分不收。这意味着玩具厂一旦接下这个单,就相当于把全部成本押上赌桌,一旦有漏就血本无归。李娟听了皱紧眉头,直言这是把双刃剑,稍有不慎就可能把刚起势的工厂拖进泥潭。温良没有立刻拍板,他说自己需要两周时间考虑,看厂里的生产线品控能力和交期保障是否可靠。这两周,也刚好给了方婉之和李娟喘息、权衡的余地。
超市这边,赵凯很就暴露出“问题少年”的本性——他只有初中,自尊心却极强,一提正经事就不耐烦。方婉之没有急着否定他,而认真分析后,温和地建议他去读夜校。她告诉赵凯,如今社会竞争这么激烈,就算不说上大学,起码也得混个中专文凭,将来无论是找工作还是考资格证,都有个起码的门槛。还拿赵俊举例:赵俊白天上班,晚上坚持上夜校,硬是拿到了大专文凭,虽然不是什么重点院校,却也等于是给自己补齐了一块短。谁知赵凯听完不仅不感动,反而满不屑,觉得读书就是浪费时间,赚不到钱。他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态度散漫得很。
见赵凯油盐不进,李娟站在一旁忍无可忍,索性不再顾他是“弟弟”的身份,直接火力全开地训斥了他一顿。她毫不留情地指出他身上那股胡搅蛮缠的混混气,说他整天只“兄弟义气”和所谓“面子”,却从来没过父母为他操碎了心,哥嫂也在尽力帮他找正路。这番话说得犀利又直白,把赵凯怼得一句话都接不上。赵凯心里又委屈又怨,憋着一肚子火,觉得自己在县还算有一帮“哥们儿兄弟”围着转,到深圳这边却成了人人嫌弃的拖油瓶。他愤愤不平地嘟囔,说自己在这里一个熟人都,大家动不动就拿他开刀,压根没把当自家人。方婉之听了,反倒平静地回道:“既然觉得这里没人待见你,那你不如回玉县去找你的兄弟们,看他们能不能替你养家、给你出路。”赵凯被这话怼得时竟然无话可说,嘴硬的壳子被敲开了一道缝。
僵持了一阵之后,赵凯态度稍微软了一点,嘴上说愿意听安排”,但又提出想去看一看方婉之住处。他在心里早就把“深圳打拼成功”的样板画成了一幅画,听人说方婉之住的小区“很高级”,难免好奇心大起,非要去见识见识。方婉之想着,既然要真正帮改掉那股市井混赖劲儿,不如让他看看一个普通打工女孩是怎样凭自己本事,住进一间干净明亮小房子的。于是便答应下来,领赵凯回了自己的住所。她到家后,先让赵在客厅坐着,自己进厨房洗了些水果,想着趁机好好跟他聊聊未来。
然而当她端着盘水果走出厨房时,却发现屋里有些不对劲。卧室门虚掩着,门后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推门,只见原本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此刻被翻得一片藉,衣柜门开着,抽屉半拉着,床柜上零碎的小物件被粗鲁地拨到一边。她下意识地去摸锁在小饰品盒里的那条金项链——那是何永旺送给她的礼物,简简单单却寓意深长——盒子里却空空也。方婉之胸口一紧,一股难以置信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和愤怒一起涌上来。她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整冷了下来。等她冲出去再找赵凯,人已经不踪影。
方婉之火速赶到神仙顶超市想把人拦下,却只打听到赵凯早就动了歪心思。他除了从她的卧室里偷走那条代表着情意和信任的金项,还趁赵俊不注意,从超市里顺走了十几条香烟,直接骑上何永旺刚买不久、还没捂热的那辆自行车,一溜烟不见了。大家反应过来,他已经消失在深圳的街头巷。赵凯之所以做得这么绝,是因为他早在玉县就欠了一屁股赌债,这次来到深圳,一心想着弄一笔钱回去堵窟窿。待他回到神仙顶,把偷来的现金和烟草出手,勉强还清了,至于那条金项链,则被他当成“定情信物”送给了自己的女朋友,让她挂在脖子上招摇过市。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条来路不的贵重首饰;对方婉之而言,却是一份他随意践踏的情意和信任。
事已至此,任谁再替赵凯说情都显得苍白无力。方婉之没有跟赵俊抱怨太多,只是沉默地收拾好心情,作一个决定——亲自去一趟神仙顶,把这件事当面问清楚。她知道这趟路可能不会好走,但如果不把话说开,赵凯这孩子只会愈走偏。李娟和高翔得知此事,也都面露色,本想陪她一起回去,但工厂和超市眼下都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实在抽不开身。方婉之权衡之后,还是让他们各守岗位,自己独自踏上了回乡的车程。一路上,她望着窗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反复思量该用什么样的方式面对赵凯,是继续严厉逼他认错,还是尝试从他真正害怕失去的东西入手,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 回到家乡后,方婉之先去了何小菊家,打算从赵凯父母那边打听他的下落,却扑了个空。赵凯没有在家,屋里气氛压抑得厉害。她正要离开时,在门口碰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杨辉。杨辉此时正赶着放假回乡探亲,因为工作在外地,一年也回不了几次。他听完方婉之说明来意,脸色当场沉了下来。赵凯曾在他身后混过一阵,他对这个小兄弟既失望又不甘心,就这么看他彻底烂下去。两人一商量,便决定一道去把赵凯找出来,当面说清楚这笔“账”。
顺着零碎的线索,他们很快打听到了赵凯女友开的小店位置。那店不大,却布置得花枝招展,墙上贴着明星海报,玻璃柜摆着廉价首饰和小玩意儿。方婉之门而入,一眼就看见赵凯斜倚在柜台,脖子上挂着那条熟悉的金项链,一手搂着女友的肩,一副桀骜不驯、吊儿郎当的德性,仿佛外头所有的风雨都跟无关。见到方婉之,他非但没有愧疚之色,反而嘴角一勾,挑衅似的笑了笑,用半真半假的玩笑语气问她怎么还特地回来了,难不成为了那点“小东西”兴师动?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杨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看清赵凯的样子,他火气一下子被点燃,二话不说,上前就给了赵凯结结实实的一拳,把他从副玩世不恭的姿态里硬生生砸回现实。
店里一阵混乱,赵凯女友吓得尖叫连连,哭着挡在两人间。赵凯被打得鼻青脸肿,嘴上还逞强,骂骂咧咧地想冲上去还手,却根本不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杨辉的对手。杨辉压着火,却还是忍不住喝骂他不争气,把亲人的信任当成提款机,把好心当软弱,把人的底线当儿戏。直到方婉之出声,让他可而止,火光才勉强压下去。赵凯跌跌撞撞回到家中,父母一见他满脸伤痕,心疼得不得了,立刻要替儿子“讨公道”,口口声声说杨辉太欺负人眼看着冲突一触即发,方婉之站到了杨辉面前,硬是挡在何小菊和丈夫的怒火前。她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杨的父亲也匆匆赶到,老一辈之间的面和尊重,让赵凯父亲不得不收住了还要闹事的架势。
在一众长辈面前,方婉之冷静地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美谁,只是公事公办地陈述赵凯在深圳的种种行径——偷项链、偷烟、骑走自行车、欠赌债、把来之不易的信任当儿。赵凯父母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气得浑身发抖。何小菊一向护短,此刻也再护不住,怒火和心疼一起涌上来,抬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赵凯脸上,喝令他给大家跪下认错。赵凯跪在地,眼里闪过一丝不服,但在父母近乎崩溃的哭声里,那点倔强逐渐被压碎。他从没想过,自己在自以为很潇地“解决问题”的时候,已经把最亲近的人拖到了境边缘。
气头过去后,家里沉寂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方婉之没有再继续追究偷窃和赔偿的问题——那些钱物虽然重要,但比起一个人往后的人生,终究算是可以补救的损失。她看着赵凯,语气前所未有的肃然,问他:既然自觉在社会上打拼没有方向,在读书这条路上半途而废,那有没有想过完全换一条路?她了一个建议——参军。她告诉他,部队的生活艰苦,但也是最能磨掉人身上那些浮躁和坏习惯的地方,那里的规矩清楚、边界分明,做得好就有出路,做不好也会立刻淘汰,没有谁会包庇谁。
凯从没认真想过这条路,一开始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父母憔悴的脸、杨辉严肃的眼神,还有方婉之那种“不再是简单帮你收拾烂摊子”的态度,他心里的那点虚张声势逐渐瓦解。杨辉此时插话说,自己离返岗还有几天假期,刚好可以先对赵凯进行一番“预训练”。起码让他在身体素质和纪律上有点准备,这样等到后面正式招兵时走正常流程报名,心里也不至于毫无底气。赵凯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作出决定。这个决定并不能立刻洗清他之前做过的错事,却像是在他混沌的人生里点亮了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告诉他前路虽然艰难,但只要往前走,还是有走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