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将至,方婉之心里却悬着一件事。她从高翔那儿打听到消息:表妹赵俊最近会路过这座城市,却一直联系不上人。偏偏此时,方婉之白天要忙工厂、晚上还得去上夜校,实在分身乏术,只好又一次把“极限任务”交给了高翔——她拜托高翔帮忙去机场、车站一趟趟地打听,因为赵俊是从外地坐飞机到深圳转机,再倒车来到他们所在的城市,中间环节多,稍有偏差就人踪难寻。方婉之把情况说得很清楚:只要能在除夕年夜饭前把赵俊找回来就行,哪怕赶最后一班车也没关系。高翔也知道,这类临时又棘手的事情,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替她扛下来,可看到她那么着急、又硬撑着一副冷静的样子,他什么抱怨也没说,只是点头接下,转身就开始打电话打听、查班次、跑站点。那几天,他几乎把市里的客运枢纽跑了个遍,却迟迟没有赵俊的消息。
除夕这天,方婉之一早就忙开了。她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菜,特意买了几样父亲爱吃、自己从小念叨到大的菜,又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把一桌子年夜饭从冷锅生火做到了热气腾腾。菜摆好了,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圆桌上,却迟迟等不到高翔和赵俊的身影。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烟花的光映在窗玻璃上,屋里却安静得有些冷清。她一边时不时瞄一眼挂钟,一边又伸手去摸电话。犹豫了几次,她终于还是给玉县老家的电话打了过去,电话那头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忙音,让人莫名浮躁。正当她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动,准备再打一次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她以为是高翔,急匆匆去开门,却愣在了原地——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阔别多年的孟思远。
多年未见,孟思远看上去比记忆中苍老许多,但整个人却显得格外精神。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都是乡下带来的特产,还有一整盒于姥姥亲手做的点心和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地。“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他略带笨拙地解释,“你于姥姥年纪大了,跟你姨回乡下住,这次听说我来,非得让我带这些来。”那些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名字,在方婉之心里像突然被戳破的气球,五味翻涌。曾经僵持了这么多年的父女,因为误会、因为伤痛、因为谁都不肯先低头,彼此绕着圈子兜兜转转。此刻,他就那样局促却又坚定地站在门口,像一个小心翼翼等待审判的人。方婉之看着他,喉咙哽得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爸,快进来。”这一声“爸”,像是用尽了她这些年的所有力气,也仿佛在那一刻彻底解开了他们之间结了多年的疙瘩。孟思远眼眶一下就红了,却赶紧低头去搬袋子,假装不让人看见。
屋里重新热闹了起来,锅里菜还温着,桌上的饭菜也在热气中添了几分人情味。方婉之原本打算等高翔和赵俊一起来吃年夜饭,见时间已经不早,只能先陪着父亲坐下。父女俩隔着桌子,一边吃饭,一边小心翼翼地聊着这些年的生活——从她在外闯荡、创业的坎坷,到他在老家独自守着老房子;从彼此的误解,到慢慢坦白当年的选择与无奈。饭还没吃完,两人心里那堵多年不肯拆的墙,已经轰然倒塌,各自的委屈和想不通,在这一顿团圆饭里被揉进了眼泪和笑声。当她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心想那两个“失踪的人”多半是赶不过来了,也就不再强求,决定就这样和父亲一起好好过个年。
夜色渐深,街上爆竹声此起彼伏,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方婉之开门一看,是高翔。他满脸写着歉意和疲惫,又带着点得意,站在门口喘着气说:“赵俊那边,我想办法给她留了信息,只要她看到就知道来找你。现在还没回我,大概路上耽搁了。”说完他就准备告辞,怕自己打扰到他们父女团聚。孟思远却爽朗地把他叫住:“都到门口了,还走什么?一块儿吃年夜饭!”在老一辈眼里,除夕夜有缘敲开你家门的人,多少算是“自己人”。高翔推辞不过,只好坐下,与孟思远边吃边聊。两人从南到北,从当年的老厂、到如今的市场行情,越聊越投缘,竟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方婉之看着他们,一个是自己刚重新接纳的父亲,一个是这些年一路帮她扛事的搭档,心里忽然多了份踏实感。吃到一半,她想起楼下的孩子们,照着这片老社区的习俗,提着准备好的红包下楼给孩子们发,又笑着伸手去找邻居家的老人“讨红包”,热闹声一下把整栋楼都搅得暖洋洋的。
就在她在人群里穿梭时,一抬头,竟然在楼口看见了赵俊。这个让大家找了大半天的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和慌乱。两人对上视线,先是一愣,随即几乎同时笑了出来。方婉之一把抓住她的手,没多问一句埋怨的话,只说:“走,回家先吃饭。”回到家里,原本吃得差不多的年夜饭又热了一遍,桌上重新摆满菜。孟思远、高翔、方婉之和赵俊,一桌四个人,为了这个迟到的表妹再次举筷。赵俊一路奔波,本来心里七上八下,怕影响到别人过年气氛,却没想到能在这样温暖热闹的氛围里落座,一时间眼眶发酸。那一顿重摆的年夜饭,不仅是给她接风洗尘,更像是为这个迟迟才找到归宿的晚归人,补上的一份多年缺失的团圆。
年刚过完不久,方婉之又开始了忙碌的生活。这天她去车站接从外地赶来的李娟,一路上挤公交、穿人群,手里还掂着给李娟准备的小礼物。车站人声鼎沸,她刚从出站口挤过去,就接到了高翔的电话。电话那头,高翔的声音透出一股凝重:“婉之,黄耀东的工厂,出事了。”方婉之下意识不信——那个一向胸有成竹、总说“赚钱有门路”的黄耀东,怎么会出事?她挂断电话,立刻给黄耀东拨打过去,手机却关机了。她安慰自己,大概是太晚了,对方已经休息,或者在外应酬。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有块石头落不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赵俊就匆匆跑来敲门,一见面就急切地说出一个消息:“婉之姐,黄耀东跑路了!”这一次,连自我安慰的余地都没了——各种消息陆续传出,说黄耀东以高利回报为诱饵,骗了不少人的钱,连圈子里口碑不错的熟人也上了当,其中就包括一直自认谨慎的阿楠。事情发展得又急又猛,仿佛一夜之间,之前那些看似美好的承诺和未来,都变成了泡沫。方婉之多年的积蓄、贷款周转,被卷入这场骗局,亏空像个黑洞,一下吞掉了她原以为已经站稳的根基。
高翔得到确切消息后,立刻赶来,一边陪着她们去派出所报案,一边来回打电话询问情况,帮忙整理合同、流水,把能用得上的证据一件件理清。程序走完,损失却一时半会儿无法挽回,眼前只有漫长的等待。回到家里,方婉之沉默得出奇。她不是第一次面对挫折,却从没遇到过这样一夜之间被抽空底子的打击。高翔看得出来她嘴硬心硬,却没多说“振作”之类空洞的安慰,只陪在她身边,帮她算账、分析能动用的资源,直白地说:“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一点点把洞补上。”那种简单的笃定,比任何漂亮的话都更让人安心。
自从这场被骗钱的风波之后,赵俊提着行李拖箱,干脆住进了方婉之家。她到了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一刻没闲着,先是帮忙打扫收拾,把乱成一团的账本归类,又去厨房忙,把能做的家务全揽下来。晚上,她从自己那只旧箱子底下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钱——一共一万三千块,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硬攒下来的。“婉之姐,这算是把当年你借给我的那三百块还给你。”她说这话时很认真,仿佛那三百块一直压在心里。方婉之又好气又心酸,连连摇头:“你这点钱来得不容易,留着自己用吧。我这窟窿,可不是一万三能填的。”赵俊却把钱往她手里一塞,声音有些发颤:“以前我不肯认你,是怕让人看不起,说我是拖累你的穷亲戚。现在你有难,我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家里有亲人,干嘛还要一个人撑?”这一番话,让方婉之眼眶微热,她忽然意识到,亲情有时候不是血缘摆在那儿就算数,而是在人最艰难的时候,有人愿意不顾身份、不计得失地站出来,跟你一起扛。
为了尽快摆脱困境,高翔帮方婉之出了一条“曲线自救”的主意:先稳住银行那边的压力,再想办法扩大销售,争取用业务增长来填上缺口。于是他约了方婉之一起吃饭,还特意把银行的徐主任叫了出来。方婉之原本就曾在他们银行贷过一笔不小的款,这次能跟徐主任面对面坐下来吃饭,对她来说非常关键——哪怕不能立刻减免什么,能稍微缓一缓还款压力,也有喘口气的空间。饭桌上气氛意外地轻松,高翔和徐主任原来是大学同宿舍的老同学,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回忆起当年的糗事,从熬夜备考讲到篮球场上的争风吃醋,笑声不断。方婉之听着,才知道一向不爱张扬的高翔居然是研究生学历,专业背景扎实,对经济和管理都有系统研究。她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个一直在背后默默帮自己的男人,对他多了几分信赖与敬重。徐主任在这样的气氛里,对她也少了几分官方的客套,多了几分真诚,话里话外都在探讨“如何帮忙一起想办法”,还隐含表示会在政策范围内尽量给予宽限。
短暂的松一口气之后,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方婉之没有被黄耀东这场骗局彻底击垮,反而像被逼到了悬崖边,激发出更强的求生欲。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意:过去只在本地打转,抗风险能力太弱。她盯上了外地市场,尤其是那些刚刚起步的特区城市——那里政策宽松、消费活跃,比内地更有发展机会。她带着李娟一次次跑外地,挤火车、住最便宜的旅馆,白天拜访客户、洽谈合作,晚上回去对着账本算到深夜。她不再满足于只卖自己手里的产品,而是主动去谈别的品牌,希望拿到更多产品的区域代理权,用多元化的代理布局来分散风险。李娟二话不说,照旧跟在她身边,一起跑业务、扛压力。半年下来,她们硬是在重重困难中撕开一个缺口,打开了几条新的销路,银行那一笔庞大的贷款也终于还上了一百万,虽然还剩两百万的欠款像座大山压在账本上,却已经不再让人绝望。高翔看在眼里,心里由衷佩服这两个女人——她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却能在一次次跌倒后再站起来,靠顽强和清醒,一步一步把路从泥里踩出来。
又是一年春节将近,这一次,对方婉之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是母亲去世的第三个年头,按照老家的习俗,她无论如何要回去一趟,给母亲上香,让远走的灵魂知道,女儿这一年过得怎么样。她和孟思远一起回到老家,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路,来到母亲的墓前。冬日的风有些冷,墓前却摆着几样新鲜的贡品,有水果也有糕点,显然是刚有人来过。方婉之一眼就猜出是谁:“这是鱼蛋来的。”那个曾经一起在街头长大的小伙伴,为了义气、也因为年少轻狂走了弯路,被送进了监狱。如今提前出狱,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望她母亲,这份情,让她心里既酸又暖。
从墓地回来后,方婉之去拜访了鱼蛋的母亲,这才知道鱼蛋已经被提前释放,回来的时间比大家想象的要早一些。后来,她又辗转找到鱼蛋,见面时,昔日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沉稳、说话平和的男人。他告诉她,这些年在监狱里,他没有荒废时间,一点点把以前落下的书念完,还修完了原本没完成的学历。重获自由后,他没有急着挣钱,而是选择继续读书,考上了经济方向的研究生,想用更专业的方式重新规划自己的未来。方婉之听着,心里是真心佩服——有的人跌倒一次就再也爬不起来,而他却在看似最暗的地方,硬是给自己点了一盏灯。
谈话的间隙,鱼蛋忽然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却精心挑选的戒指。他有些笨拙地对方婉之表白,说这些年他一直把她当成心里那束光,是支撑自己熬过那些日子的念想。他知道自己过去的经历、身份,都不算“干净的履历”,也明白以方婉之如今的见识和格局,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所以在开口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他只希望她能知道自己的心意,而不是把这份情意憋在心里一辈子。方婉之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接过戒指。她缓缓地告诉他,对她来说,家人和责任是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东西——这些年她拼命往前冲,背后既有对母亲的愧疚,也有对父亲的牵挂、对身边这些人的担当。她不愿轻易给出承诺,也不想因为自己的选择,让任何一个已经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的人,再承受新的压力。鱼蛋听懂了她话里的分寸,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强求,只是默默把戒指收回盒子里,又揣回口袋。
风从墓地那边吹来,带着一点凉意,也带来一种说不清的释然。爱而不得,未必不是一种成长;有些人注定要错过,有些情感注定只能放在心底,但他们都在彼此的人生里留下了重要的印记。方婉之站在回家的路口,回望走过的这些年——从和父亲的误解,到彼此和解;从被人骗走钱财,到咬牙自救;从曾经不肯认亲的赵俊,到现在主动守在身边;从误入歧途的鱼蛋,到如今重启人生的研究生。她忽然发现,这一路所有的曲折与挫败,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让她明白,真正能支撑一个人走到最后的,从来不是机遇、也不是捷径,而是那些在你跌倒时仍愿意陪着你的亲情与友情,是一次次被现实打碎、又一次次重新站起来的勇气。